救护车很快到了医院，李东云得以甩开叶文强，跟着忙活起来。开始输液后，小段逐渐清醒，拉着李东云的手小声哭泣。李东云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跟她说，“别难过，今天这事儿不怨你，你只是吓坏了。”小段说，“姐，我好怕我会丢了工作……秦姐说，如果我在一个地方干不满三年就被炒，那别的公司也不会要我。”李东云说，“我不管那个秦姐跟你说了什么，总之她让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或者伤害了你的自尊，你都可以直接拒绝！有的是其他选择，犯得上让自己这么遭罪吗？”话到这里又觉得像是在说自己，不免住了口。
小段联系了家人，静等他们到来。李东云走出急诊大门，看见空旷的挂号大厅里，叶文强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佝偻着身躯，显得异常苍老。她走过去，越过他，加快脚步，直接走到门外。叶文强立刻跟上，就站在她身后两三步的位置，递过来一根烟。李东云摆手，“不用了。”于是叶文强给自己点上，他手还在抖，光是打火机就按了半天。烟终于点燃的那一刻，他自嘲了一声，“你看我都老成什么样了？再过几年真成老头子了。而且是那种孤独终老的老头子。”李东云深吸一口气，把视线投向远方，“有可能，那个神婆跟我说，你命里无妻。”
叶文强声音沙哑：“命里无妻？她说的？”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才平息，“下个月过了生日，我就 39 岁了，马上到不惑之年，什么妻子、家庭，我都不敢想了。活了这么大，一共只有两个女人让我产生过结婚的冲动，一个是你。”
李东云冷笑，“看来我应该深表荣幸？那另一个女人是谁？我还真想认识她一下。”
叶文强盯着手里的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她介绍给你认识。”
然后他走过来，从外套里怀摸出一块圆圆的盒子，用一条银链子拴着，好像一枚精致的怀表。那一刻李东云突然觉得遍体生凉，忍不住后退两步。叶文强把东西递过来，说，“这里面就是她了。”
李东云伸手接过，那里面没有照片。她注视着叶文强的眼睛，直到他自己揭晓谜底，“这里面装着她的一小点骨灰。一晃快十年了，每年她的忌日我都去一趟墓园，上次神婆看见我，就是因为这事。”
她叫金昭。现在广电集团的人事档案里，还能找到她的资料。登记显示她 22 岁，大学毕业就立刻入职，在刚起步不久的《特殊洞察》做编辑。那时候叶文强也才刚刚升作执行制片人，两人地下恋爱。她非常崇拜他，并且信任他，他提出的要求她从来不会拒绝。在他面前，她永远表现得精力充沛又欢天喜地，于是叶文强想，如果能跟这样一个人结婚，长长久久地生活在一起，好像未来也没那么可怕。只是没想到那件事比未来更早来临。
当时有两档外包的新节目开发完毕，有意要抢占《特殊洞察》的黄金时段。叶文强很心急，不想让自己精心培育的节目被挤出战场。于是经过旁人指点，他第一次得知了邹振兴的饭局，并且在参与一次后，凭借出色的口才和临场反应能力给邹留下了印象。
邹振兴拍着他的肩膀说，“文强啊，有句话说得好，这世间所有东西，都在冥冥之中标好了价格。你的节目现在面临竞争，就看你愿意为它付出什么同等的资源。只要你做到了，那么该我做到的，一点都不会少了你。”隔天秘书关莉就来找叶文强，提示他可以约请邹总吃饭，同时授意，“领导知道你们组里有个年轻小姑娘，叫金昭的，很活泼也很可爱，带她一起来热闹热闹吧。”
她当然活泼可爱，像只小喜鹊一样讨人喜欢。叶文强明白带她去意味着什么，他无法做出这个决定。还是有人提示他：“你现在不答应有用吗？领导看上的人，早晚能弄到手的，到时候可别后悔你错失了这次良机！”
叶文强答应了。他自我安慰的理由无非是他一定可以控制住局面，他也一定能承担这个后果。如果金昭愿意为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他甚至可以娶她，以此报答她为自己的付出。于是那天中午，他向金昭求婚。晚上，他把她带到了邹总面前。
他不太记得自己事先跟她说了多少，大概只是含糊其辞地告诉她，需要应酬领导，让她陪着领导高兴。后来叶文强喝多了，他屡屡离席去外面的洗手间呕吐、吸烟，有一回他回来时，发现桌边的邹振兴和金昭都不见了，他好像听见包房里的洗手间传出声响，听见金昭的哭声，但一切都像是幻觉，他醉得太厉害了，干脆直接扑在桌上睡去。直到服务员把他叫醒，他才知道，饭局结束了。
第二天他们在新闻中心碰面，叶文强感到震惊，因为金昭的样子彻底变了——她再也不笑了，她的脸色那么难看，一副要呕吐的表情。于是他提出谈一谈。在车上，金昭问他，“你把我当成什么东西了？”声音冰冷毫无感情，他突然觉得这女孩不再可爱，因为她开始质疑他，昔日对他的信赖而营造出的安全感荡然无存，变得如此扎手。
他不耐烦地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这些不会影响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只要她愿意，他们还可以照常结婚，他可以忽略饭局上发生的一切。金昭暴怒，朝他大吼，“你以为你这样很大度吗？我们的关系已经完了！不是你对我，是我对你，完了！”喊那句话时她声泪俱下，随后推开车门离开。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当天下午金昭提了休假报告，在后来半个月的假期里，她遭遇了一场惨烈的车祸。医院打电话联系叶文强，因为在金昭的手机通讯录上，给他设置的名称还是“老公”。
夜色里，叶文强徐徐吐出一口烟，“当时她父母都在老家，不能当天赶来，所以我去认尸。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那是我永远的噩梦。我看着她，发现她原来那么小，小到就像一个蚕蛹、一个宝宝。但是她看起来已经不再完整，那已经不是她了。我不知道她在出事之前有没有想到我，但用这种方式，她获得了可以永远都不原谅我的权利。我哭不出来，一滴眼泪没有。后来出殡、下葬，那么多人哭声震天，只有平静地站着。我看着她的遗像，告诉自己，这女孩因你而死！但我眼睛就是干的，装也装不了。”
夜风吹来，潮湿、黏腻，像死亡的阴影，将他们两个包裹其中。李东云抓紧手中那个小小的盒子，闭上眼摇了摇头，“她不是因你而死，她是死于意外。”
叶文强惨然一笑，“警察说，她那场车祸是因为酒驾，最合理的推测就是那场饭局后她跟我分手，然后情绪失控，不断喝酒消愁，才会出这种事。所以我比你更恨邹振兴！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要扳倒他，但谈何容易？我一路挣扎着往上爬，希望起码有一天，可以跟他平起平坐，到时候我就可以让他付出代价！只是这种念头越强烈，反而牺牲得越多，一切都成了恶性循环。”
李东云盯着手里小小的盒子，她的身体有点微微摇晃，好像沉寂已久的酒意在浮游，声音又开始抖起来，“我说了，她是死于意外，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少自作多情！”
叶文强试图去拉她的手，“东云，我告诉你这些就是希望你明白，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让你步她的后尘！”
“哈？”李东云发出一声尖利而恐怖的笑声，手上的链子垂下来发出一阵脆响，“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该怎么纪念我？再一个盒子，装一点骨灰？然后带在身上，成为你一辈子的战利品？成为你下一段风流韵事时拿来换取同情的筹码？我求你千万别！不仅是我，包括金昭，认清你这个人之后，我们绝不会想要再跟你有一丁点关系，无论生前还是死后！”
叶文强抓着她的手腕，试图把那条链子拿回来，但李东云紧抓着不松手。叶文强说，“东云你相信我，我对你一直有感情，我牺牲你完全是迫于无奈，我不能让《特殊洞察》就那样完了！那是金昭用命换来的！你们现在要恨，恨的也应该是邹振兴！”
李东云悲哀地看着他，“你以为邹振兴比你更可恨吗？事实上他带来的伤害，根本不及你带来的万分之一。一个人的死不一定只是送命，还有心死，尊严的死，这些刑场，是你送我们上的。”
叶文强急得打起了结巴，“不不……邹振兴那个王八蛋他才是……”
李东云一手扯起他的衣领，把链子狠狠抵在他的胸口，“我告诉你吧，邹振兴那个王八蛋他是个阳痿，其实他什么都做不了你明白吗？他最多就是羞辱我们，自己寻寻可怜的开心。但是你呢？你把我们送出去之前你想的是什么？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吗？”
叶文强浑身抖得厉害，李东云手一松，他整个人几乎向下瘫软下去。李东云看着他，这个在新闻中心里温文尔雅、光鲜体面的男人，如今就像一摊烂泥，让她感到恶心。她狠狠地抽着烟，寻思自己怎么会被这样的人欺骗？甚至居然还爱过他？爱何以肮脏至此？这才是最离谱的事情。
“东云，”叶文强仰头看着她，“你知道你跟金昭最大的不同是什么吗？”
李东云不耐烦，“我只知道我们的相同点就是都瞎了眼。”
叶文强说，“是你比她坚强。不管发生什么，我知道你都不会退缩，你都会为了自己的信念坚持下去。所以我愿意倾尽所有力量来帮你完成这次报道，你去竞聘高级记者，我一定会保你。就算这档新节目吹了，我也一定会想办法让其他节目把你接住，只要你原谅我。”
李东云长叹一声，“领导，你好自为之吧。”
她飞快地走开，甚至恨不得拔足飞奔，只感到浑身冰冷，仿佛感到耳后有人轻声叹息。是死去的金昭，还是某个部分的她自己？此时已入午夜时分，街景沉寂如冬，李东云急着冲向马路，她需要马上叫一辆车回家。她想我需要休息了，不对任何人说话，不再回想今晚经历的一切，我累了。
出乎意料，周一俭站在街边。他显然等候多时，迎着李东云走了两步，又迟疑着站住了脚。因为他猛然发现她在哭，迎风流泪，她却好像浑然不觉。
“你来干什么？”她问，“不是跟你说不用来吗？”
周一俭心神不宁，只说，“啊，我不放心你，来看看。”
李东云转身拦车，周一俭绕到她另一边，让她站在内侧，小声问她，“你心里难受了？为什么？”
李东云如梦方醒，伸手狠擦了两把脸，岔开话题，“原来现在还有人把骨灰带在身上。长见识了。”
周一俭顺着说，“为了纪念吧。”
李东云冷笑，“没用。”
周一俭说，“有用，我有一部很喜欢的电影《寻梦环游记》，里面说，只要被记住就会活着，永远记住就永远活着。”
李东云突然说，“好啊，好极了，但恐怕没人记住我。”
周一俭心里一紧，转脸紧盯着她，“怎么会呢？李东云看着他笑笑，只是脸上泪如雨下。周一俭伸出手，模仿着她曾经安慰自己那样，笨拙地拍了拍她，然后她哭得像是更厉害了，肩膀开始发抖。她把额头轻轻抵在周一俭的手臂上。
在他犹豫是不是该去抱她之前，她说，“谢谢你，这样已经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