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介绍到场的企业嘉宾和媒体代表时,黎志恒就坐在台上,一根木质的、包了半层皮革的手杖立在旁边,裤线绷得笔直。后来轮到他了,热烈的掌声响起,仿佛他今天是莅临演讲,而非低头道歉。他踏着音乐节奏从位置上起身,撑着手杖缓缓走到麦克前,一瘸一拐甚至有些优雅。等四周安静下来,他对准麦克说,用标准的台湾腔开口,“大家好,我来了。”
在他接下来的长达八分钟的讲话中,李东云屡屡怀疑对方已经从人群中认出了自己。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然后转回来,片刻停留,再移开,好像瞄准了一只夏夜的萤火虫,带着好奇和戒备,随时会直扑自己而来,上演一场蓄谋已久的攻击。
李东云忍耐着内心的冲动,听他对每一位到场人士表达感谢,再宣布美星集团第一季度营收表现,“应该说,能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跟每一位员工的辛苦付出是分不开的,更与 P 市政府机关、台商协会以及各位兄弟企业的帮扶、关照是分不开的!”说到这里终于话锋一转,“然而前些天,当我获悉由于分公司副总经理刘锋的一些错误表现,导致了一场与媒体之间的深刻误会,我非常痛心,立刻决定亲自出面解决所有问题!”
李东云想,叶文强判断正确,现在黎志恒果然打算把一切责任归咎给刘锋,满心以为只需要解决刘锋一人就可完美收场。也许台媒之前对刘锋近乎于妖魔化的报道也是黎志恒故意放出的消息,毕竟推出一个确实犯过错的替罪羊最容易吸引公众视线。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在开放自由提问环节后,前面一连三家不同媒体的提问居然都避重就轻:一家问了对刘锋的处理情况,两家干脆只问美星集团的下一轮投资合作。就在黎志恒满面春风大谈他的商业版图时,李东云坚持举着手,旁边已有媒体同行侧目。她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这不就是视频里那个被打的女记者吗?她是不是又准备好今天再火一次了?
黎志恒终于看向了她,“请这位记者小姐。”他说,微微眯起眼睛,像在确认她的容颜。李东云站起身接过麦克风,说出那个她反复斟酌过的关键问题,“黎总您好,P 市卫视《要闻直通车》栏目记者提问,您声明这次会一并解决 P 市分公司存在的各种问题,请问这其中是否包括贵司员工可能存在的心理问题?”
她是故意的,用尽可能隐晦的方式把关注焦点拉回到事件核心。刘美娇死后,美星公司对外口径一律只说是员工个人的心理疾病导致悲剧,现在李东云干脆顺水推舟。既然黎志恒有意谈商业合作,就不可能不重视公司形象,众目睽睽之下,他势必不想让所有员工都被扣上心理疾病的帽子,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得不面对刘美娇的死。不仅是他,包括在场的其他人,几乎都由此意识到了房间里的大象——那个跳楼女员工的尸体就存在于此,没人可以轻易跨过。
黎志恒试图用夸张的恍然大悟来打破这一氛围,“我刚才就看这位记者小姐有些面熟,原来就是视频里遭到殴打的那位女记者!快请上台,我谨代表集团向您致歉!”话音刚落,背景音乐应声而起,李东云纹丝不动,她站在那里提高音量,“黎总,请您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音乐戛然而止,四周寂静无声。李东云看到周一俭提着机器移动到前方空位,试图拍摄她的脸部特写。不该拍我,拍他!她真想提醒他,现实就仿佛上一次的重演,又变成了她一个人跟一群人的对峙。黎志恒笑了笑,他说,“员工的心理健康问题我们一向都很关注的,在台北总部还设有专门放松心灵的休息室,但 P 市分公司的情况,我还需要跟张美星总经理讨论一下。”
现在他又把责任推给了张美星!李东云感到怒气上涌,有工作人员走来试图拿走她的麦克,她紧抓不放,飞快地说,“黎总,与其说我是那个被打的人,倒不如说我是那个最早报道贵司员工跳楼身亡的人。您或许可以说对 P 市分公司的情况不了解,但我掌握的资料显示,死者在生前曾经跟随张总到台北总部交流学习,她从台北返回后,心理情况就急剧恶化,请问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死者病情加重跟这次台北之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几家台媒听到她连珠炮似的一段话顿时大惊,立刻起身转向李东云开始抓拍。黎志恒的脸上迅速略过一种微妙的情绪,他似乎要被激怒了,但他的体面帮他遏制了发作。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脸看向其他人,“我想,心理问题是当下很多年轻人共同面临的问题,大家压力都很大,所以在此,我也要代表所有员工,对死者表达沉重悼念,同时规劝年轻人,珍爱生命,乐观生活!”
掌声又一次在主持人的带动下响起来,李东云不为所动,“您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黎志恒看了她一眼,转脸跟身边的秘书耳语的两句,然后重新露出笑容,“这一问题事关重大,三言两语恐怕遭人断章取义,我们找机会约您详谈。”
目的达到了!李东云暗暗松一口气,在她坐下的瞬间,她看到黎志恒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料想他应该在怨恨自己。不过她顾不了太多,急忙翻出手机,看到胡舒朗发来两条信息,说已经到了会场,在附近转悠半天,看见一个人影有点像张美星,决定跟着看看情况。紧接着又是沈红叶发来的一条,简简单单只有三个字,“我到了。”
沈红叶得以从繁琐的工作里脱身,多亏项北救了急。国际经贸论坛派去的记者是年轻的小伙子苏浩,一颗热心,毫无经验,他所做的就是不断地给沈红叶发来信息,不断地询问她,“红姐,请问我现在应该提什么问题?红姐,请问我的出镜词写好了吗?红姐,对于这个专家你能不能查点资料给我?”沈红叶在工位上埋头苦干,眼看着发布会时间迫近,急得欲哭无泪。她信奉“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麻烦别人”,此刻也只能咬牙给项北打了个电话。项北嗓音嘶哑,像是尚未从睡梦中清醒,听她说了个来龙去脉,就说,“交给我吧,我马上就来。”他答应得如此爽快,让沈红叶心里一热,忍不住说,“太辛苦你了。”项北笑笑,“别忘了我做评论员之前也是合格的主编呢,做的活儿不会比你差,放心去吧!”
于是沈红叶一路飞奔。她利索地停车、登记、被方怀珍从侧门接入。随后迅速拥上两人,一人帮她擦汗、扑粉,一人在她胸前别上名牌。她低头看,哦,写的是“报道责任人沈女士”,定位精准,这就是她今天的任务,站到台前,跟黎志恒对峙,并且承担一切责任。耳边嗡嗡作响,她有点听不清楚台上正在说着什么,直到方怀珍推她上台,她站在灯光下,看见下面的一张张脸孔,其中有李东云,全神贯注,没有丝毫冷笑,还有周一俭,正认真把镜头对准她。她终于觉得自己定下神来,一鼓作气走到了黎志恒身边。
“沈编辑,听说您就是整起误会的负责人,我从台北专程赶来,跨越那湾浅浅的海峡,诚意向您道歉,”黎志恒对她伸出手。
沈红叶也把手伸出去,惊觉这个男人原来十分矮小,自己几乎需要略微低下身体。但在他们握手的瞬间,她感受到了黎志恒的力气,以及对方一闪而过的微妙笑意。虽然不确定在自己错过的那段时间里,这家伙说了些什么,但起码现在他还抱持着胜券在握的姿态。沈红叶想:不对,明明是他向我道歉,为何他反倒如此坦然?
这个想法迫使她转身取下了架子上的麦克。那架子的高度事先根据黎志恒的身高调低了不少,沈红叶伸手去拿的动作显得分外轻松,台下有人发出笑声,随即气氛紧张起来。沈红叶对着麦克“喂”了两声,发布会的主持人便赶来救场,“刚才黎总已经表达了诚挚的歉意,现在请沈编辑说几句感想!”沈红叶并没去看黎志恒,她只是看着台下,说,“我是一个新闻编辑,所以我有点职业病。我注意到,黎总刚才用了一个很特殊的词,‘误会’,这个词用得合适吗?或许我们可以来分析一下。”
李东云笑了。沈红叶清楚地看见她脸上浮现出真诚笑意,好像从海底不断上升的气泡。黎志恒干笑了两声,“沈编辑还真是又专业又爱开玩笑。”沈红叶面不改色,“误会的产生往往是基于双方对于同一件事的不同理解,我相信这一点无论在台湾还是在 P 市都是一样的。回顾这一次我们之间存在的误会,其实是源于一场采访。我的同事在经过了贵司宣传部门的许可后,认为可以进入食堂进行拍摄,但贵司的副总以及保安,一方面认为我们的拍摄将会带来抹黑贵司,另一方面则认为他们可以通过暴力驱赶的方式来中止拍摄。现在黎总显然是针对第二个方面表了态,即他们打人是错误的,对于这一点,我接受这份道歉。”
“好!我们掌声鼓励!”主持人顺势想往下说,但旋即被沈红叶打断,这回她转脸看着黎志恒,“但针对第一方面,也就是我们的新闻报道究竟是抹黑了贵司,还是揭露出了一些事件的真相,请问黎总,你准备好道歉了吗?”
黎志恒没有回答。主持人却带领全场开始鼓掌,似乎把沈红叶的疑问句当成了某种无足轻重的修辞,甚至直接宣布下面进入拍照环节。不过沈红叶并不在乎,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在现场媒体们的心底播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接下来只需要等它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