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剑拔弩张的前半段相比，发布会的后半段进入商业合作洽谈议程，显得意兴阑珊。方怀珍把李东云一行人带进后台休息室，里面只有黎志恒和两个秘书。他交替看着眼前两个女人，连声感叹，“来大陆一趟能有幸结识两位巾帼英豪，黎某实在荣幸！”
李东云回头示意周一俭安排机器，嘴上说，“黎总，既然您有时间，我们有几个小问题想采访一下您。”黎志恒说，“噢，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是要问那位跳楼的刘小姐的事吧？”李东云问，“您跟刘小姐很熟吗？”黎志恒说，“也不算熟悉，只能讲认识。你刚刚说得没错，去年她的确跟着美星一起，来过一次台北。在她身上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其实我已经安排人员在进行调查了。”李东云颇为意外，“调查什么？你认为她的死有疑点？”
黎志恒大方地靠在沙发椅上，脸部正对着摄像机镜头，语气慢条斯理，“那么一个活泼、年轻的小女孩，怎么会一下子就去自杀呢？说她有抑郁症，但是我就要讲了，这抑郁症也不一定个个都会自杀啊？现在我们根据调查的情况来看，怀疑她吃的药有问题。”
沈红叶跟李东云忍不住对视一眼，这是两人从未想过的线索。黎志恒显然对她俩的反应很满意，继续侃侃而谈，“她吃的药是从你们这边的医院开出来的，药物名称叫做‘忧必解’，这款药物是一款美国药，它前期的副作用里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会激发人的自杀欲望。我拿到这个说明书之后，真的感觉很痛心，现在我也正在发动我在美国的学者朋友，请他们帮忙做一份调查报告出来。如果有必要，公司愿意代表刘小姐起诉！”
沈红叶暗叫不好，看来黎志恒已经做好了全盘准备。他并不像方怀珍所想象的那样怀有侥幸心理，而是在决定要来 P 市之前，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真正将会面临的质问是什么，并提前准备好了答案。好在李东云并未受到太大影响，继续追问，“既然您对刘小姐的死也很关心，那么她的网络日记您了解吗？她在日记中控诉自己在美星公司的工作过程中曾经遭遇过性骚扰，对此您是否知情？”
黎志恒一怔，没想到对方会这么不管不顾地坚持问下去，只好说，“我们始终还是认为，药物作为元凶的可能性更大。”
李东云笑笑，“黎总，我是新闻记者，不是药物专家，我问什么您答什么就可以了，您对她遭受性骚扰的事知情吗？”
黎志恒说，“不知情。”
李东云点头，“那您觉得什么样的行为是性骚扰呢？”
黎志恒试图放松下来，带了点笑意，“这个定义就很广泛了，现在女性在社会上的地位那么高，这些都要女性来讲才算数。有些苛刻的女性可能觉得稍微亲密一点就算是骚扰，但实际上是没有恶意的。”
“哦，”李东云若有所思，“那再问今天最后一个问题，您觉得您曾经做出过哪些行为，可能会被所谓‘苛刻’的女性们定义为‘性骚扰’呢？”
黎志恒警惕地注视着她，过了片刻才说，“我谨言慎行，我认为不会有。”
然后他们被请出了休息室。
周一俭很高兴，“现在连黎志恒本人的回应都有了，节目一定很精彩！”沈红叶忧心忡忡，问李东云，“他刚才说的药物问题你查过没有？我怕这会成为我们逻辑上的死穴，没办法盯死他。”李东云说，“他现在的战术就是推卸责任，刘锋、张美星、忧必解……都是他来搪塞的工具，所以咱们得再找一些能直接指证他的人。”说到这里一顿，两人异口同声，“张美星！”
李东云想起胡舒朗发来的消息，便急着出门去找他。周一俭也想去，无奈背着机器跑不快。沈红叶看他心急的样子不免好笑，于是说，“你跟我留在这里吧，她迟早要回来。”周一俭犹豫着说，“红姐，东云最近心情不太好，我有点担心她……”话音未落却见一群闪光灯对准他们，几家台湾媒体一拥而上，将沈红叶团团围住。
“沈编辑你好，刚才你的发言句句意有所指，不知道方不方便再为我们透露一下具体情况呢？”
“沈编辑，其实在台北，黎总是很受欢迎的企业家，那你在这边敢和他公然叫板，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掌握了什么关键证据？”
一个记者把麦克风递过来，瞬间又有数个挂着不同台标的麦克蜂拥而至。沈红叶只觉震撼，仿佛自己第一次站在发言人的立场上，有些不知所措。她深呼吸两次，调整站姿，让自己显得更挺拔一点、也更坚定一点，现在是至关重要的时刻，她有了公开发声的权利，她必须好好利用，为自己的目标再添一把烽火。
“在回答问题请先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沈红叶清了清喉咙，“我是一位新闻主编，但目前我也在策划一档全新的电视节目，关注女性在社会上所遭遇的种种不公平待遇，为女性讨回公道。正因如此，我必须关心发生在美星公司的员工跳楼案，因为这个案子关乎职场性骚扰，这对女性的尊严会带来毁灭性的伤害。在此我要号召各位媒体同仁一起呼吁，面对性骚扰，女性必须勇敢说‘不’！”
胡舒朗告诉李东云，那个疑似张美星的身影在会场附近徘徊了好一阵，然后上了一辆车。他开车紧跟，车子停在一所小学旁边。张美星有孩子吗？并没有。那她为什么会去小学？李东云跳下出租车跟胡舒朗会和，胡舒朗紧着说，“破了案了！我刚才看见从驾驶位上下来一个女人，是美星公司那个女司机。”李东云说，“何坤？我就知道！她儿子应该就在这里上学。”胡舒朗无语，“你怎么连这也知道？”李东云不回答，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何坤那辆熟悉的小车，车子已经熄火，车窗紧闭，贴着遮光膜，乍看一片黑暗，像一个恐怖的黑洞。
李东云抬手在车窗上敲了敲，没有反应。她转脸看胡舒朗，“除了何坤以外，你看见别人从车上下来了吗？”胡舒朗摇头，又说，“不对，我刚去接你，那工夫可没看着。”李东云一跺脚，刚要说话，只听背后传来何坤的声音，“今天这是怎么了？美女记者跟我这辆破车较上劲了？”
李东云回头，看见何坤手上牵着个男孩站在那里。她今天跟平时的打扮不同，特意穿了一件带花边的衬衫，一条紧身牛仔裤，脸上还化了点淡妆，气质大变。那男孩应该就是她的儿子，眼睛长得跟她极像，缩在她后面不敢说话。
李东云说，“坤姐，这时候就别藏着掖着了，张总是不是跟你在一起？”何坤摊开手，“我就是一个司机，我哪有那么高的荣幸！”李东云说，“刚才胡队亲眼看见张总在会场外上了你的车。”何坤向着胡舒朗的方向看了看，一脸无辜，“好吧，我承认我顺路接了她一趟，她是老板嘛，但没多远她就下车了，我真不知道她之后去哪儿！”李东云指着车，“她不在车里吗？”何坤眼神紧张，“当然不在！大白天还能闹鬼不成？”李东云不依不饶，“那你把车门打开！”何坤略有迟疑，把孩子往后推了推，然后掏出车钥匙，车门开了。李东云张望一眼，内里一团空荡荡的漆黑。何坤咧开嘴，“你看，我没骗你吧？”
胡舒朗走上前来，突然“啪”一声拍了一下后备箱，“那你把这个也打开。”
几人都吓了一跳，男孩尖叫一声，“妈妈我怕！”何坤连忙搂住儿子，“你是不是刑侦电视剧看多了？还真以为能在后备箱藏人？”胡舒朗说，“本来就能藏，赶紧打开。”何坤看李东云，李东云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你打开吧。”何坤磨蹭着移动到车尾，按了一下遥控器，于是后备箱盖徐徐抬起，李东云跟胡舒朗同时探出身去，随着那阴影缓缓在日光之下退却，他们最终看清：里面只堆放着一些杂物，张美星不在里头。
“你们该不会把我当成杀人狂，要开车携尸潜逃吧？”何坤开玩笑。
李东云喘着粗气，在刚才那一刻她承认自己的确感到了恐惧。上次在墓园里，神婆说过张美星已经给自己买好了墓地，再加上她最近的精神状况似乎越来越差，李东云的确担心她会走上绝路。起码现在还好，她应该还活着，并且敏捷地躲过了他们的追踪。
胡舒朗突然上前一步，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何坤儿子的头，用很温和的口吻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警察。”
男孩一脸懵懂。何坤十分警觉，“警察同志，你这是干什么？别吓唬我家孩子啊。”
胡舒朗从口袋里掏出警徽给男孩看，“你在电视上看到过警察吗？他们也有这个，不过他们的都是假的，我这个是真的。你摸摸。”
男孩伸出手摸了两下，笑了。
胡舒朗说，“老师有没有告诉过你，警察叔叔是专门抓坏人的？”
男孩点头，“有。”
胡舒朗说，“乖孩子，那现在叔叔要问你几个问题，你一定要诚实回答，你见过这个人吗？”他从手机里调出了张美星的图片，那不是她曾经在媒体亮相时的照片，也不是她如今憔悴不已的照片，而是一张最普通的登记照，看起来平平无奇，却也最接近真实的她。
男孩注视着照片，就在他小小的嘴唇开始蠕动之际，何坤一把将他推到身后，“别冲孩子来啊，”她看着李东云，“看在我儿子今天发烧了的份儿上，行吗？”
“也行啊，”胡舒朗直起腰来，“我也觉得还是你亲自跟我们说实话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