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星失踪这段时间里，一直跟何坤住在一起。一开始她在溪山国际酒店开了个短租的套房，后来精神状况日趋糟糕，必须有人陪在身边。何坤去酒店里照顾她，但何坤自己还要照顾瘫痪的母亲，时常走不开，后来她干脆就睡在何坤家。从那时候开始何坤才发现她信佛，每天吃得少而简单，也几乎不睡觉，整晚整晚地听佛经。她知道何坤一直帮刘美娇取药之后，干脆就让她把刘美娇的药拿来给自己吃。吃的时候水都不用，梗着脖子往下咽，何坤心有不忍，劝她说，“张总，你是个成功女人，有钱有权，名利双收，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张美星说，“我努力了半辈子，不仅一场空，还害死了我姐妹，你说我怎么能想得开？”
何坤非常难过。如果刘美娇是张美星的姐妹，那又何尝不是她的姐妹？在刘美娇刚入职不久的时候，她跟何坤还有方怀珍三人时常一起聚会，以蛇城的称呼习惯，彼此称呼“娇娇”、“珍珍”和“坤坤”。何坤最年长，经历也最多，关键时刻总能杀绝决断，帮她们做决定；方怀珍在美星公司工作最久，深谙这里的职场规则，经常给她们出主意；而刘美娇则是那个全心全意跟随着她们的小女孩。有天三人一起吃饭，刘美娇说，张总好像跟她很谈得来，说她好像自己的妹妹，愿意多帮她。何坤立刻说，“这是好事啊，好风凭借力，抓住这个机会平步青云，说不定能把我们也带起来！”方怀珍稍显迟疑，她说，“老板一般都不喜欢员工之间拉帮结派，为了维护好娇娇在张总面前的形象，我们以后在公司一定要保持距离。”就这样，她们把友情深藏不露，表面上毫无交集，谈及时甚至有些冷淡，可她们却在任何时候都关照着彼此的动向。
在 P 市举办的第一场讨好黎志恒的接风饭局上，方怀珍主动出面，把黎志恒哄得非常高兴。张美星本以为黎志恒有意把方怀珍发展成情人，却发现那次以后他迅速对方失去了兴趣，转而寻求下一个。张美星考虑再三，干脆把承办饭局的任务交到了方怀珍手上。
何坤说，“珍珍告诉我，吃一顿饭能赚不少钱，这买卖合得上。我起先觉得恶心，这跟出来卖的有什么不一样？后来珍珍说，原来那个黎总那方面有点问题，所以根本不用陪他过夜，只需要满足一些他的特殊喜好就行了。比如，他特别喜欢女人的脚。让他摸一摸脚，身上又不会少块肉，而且还有钱拿！这才是最重要的。那时候娇娇很缺钱，她才刚刚开始工作，手上没多少积蓄，可是家里又不断跟她要，我跟珍珍想给她凑点，她不愿意，觉得给我们增添了负担，特别是我还有孩子。我们就鼓动她去跟张总借，她也张不开嘴，本来她都想去借网贷了……这时候珍珍忽然提到了接风饭局。”
胡舒朗无语，“你们这叫好姐妹？你们这是推她入火坑！”何坤说，“现在我也后悔死了！但是当时也不是珍珍故意的，是黎总看到新员工的资料时，钦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那里头就有娇娇。”李东云问，“也有李小宁？”何坤点头，“对！原来那个黎总也喜欢男人。珍珍总结说，黎总看中的人都是那种看起来很健康、很天然的长相，据说是因为这样‘更有生命力’……”李东云冷笑，“果然是缺什么想什么，他不管怎么包装，也盖不住自己的虚弱。所以你们就劝刘美娇参加？”何坤想了想，“珍珍会提前跟每个人沟通，一般没有人会拒绝的，一方面是看着钱，再一方面也是不想得罪老板吧。娇娇犹豫了一阵也就答应了。当时她说，她对这种事没什么经验，之前也没交过男朋友……现在想来，在她犹豫的时候，我们就不应该劝她，又推了她一把！”
李东云深吸一口气，“那次饭局，李小宁闹了一场，之后黎志恒就盯上了刘美娇？他骚扰过她几次？”何坤低着头，“我不知道。”李东云说，“她日记里也写了三次。”何坤立刻说，“不止。”胡舒朗一拍车门，“就这样你们还不帮她脱身？”何坤说，“之前我们劝她，忍忍就过去了！多忍一次就多拿一次钱啊！而且珍珍发现，黎总给娇娇的合同，跟给其他人的都不一样……”
李东云急问，“什么合同？这件事你们还签了合同？”
何坤怔住，像是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胡舒朗说，“我知道了，黎志恒会在性骚扰之后跟当事人签订一份合同，这里面包含他会支付的费用，还包含什么？要求所有当事人必须保密？”
何坤不说话。胡舒朗口吻严厉，“现在还装？那个畜生用这种方式封了受害者的口，你现在是不是还要替他打马虎眼？”何坤一脸委屈，“我是真的不了解啊！珍珍说，黎总给娇娇准备的是一份保密协议，从台北直接带过来的，那里面规定了，如果娇娇把这些事说出去，或者报警、或者是任何人从娇娇这里得到了消息，就算违约！之后娇娇就拿不到补偿金了！”
李东云长出一口气，原来那些钱有名字，不是“封口费”，而是“补偿金”。这让一切更加可笑，补偿的到底是什么呢？胡舒朗追问，“补偿金有多少？现在已经付清了？”何坤摇头，“那份协议是长期的，从 2018 年开始，往后五年，每年都付，如果违约就得赔钱。”
李东云跟胡舒朗两人对看了一眼，都脸色铁青。一切就好像设计好的连环套，刘美娇踏进去第一个，就再也没办法爬上来。她收了一次钱，签了协议，就无法拒绝再拿第二次，然后不断顺延，五年里进行到第三个年头，她无法忍受。如果说出来了，谁来赔那些钱呢？她一定遭受了很多威胁和恫吓，所以死亡变成她永远的解脱。她决定把这些带进坟墓，谁也不能再追究她。
“她在网上写日记，是想抒发出来。幸好现在网上的信息很混杂，特别是没什么关注度的账号，发什么都不会激起水花。但我跟珍珍还是劝她小心为妙，所以她删了很多，还有一些转为仅好友可见……”何坤捂住脸，“她跳楼之后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希望她不要死得这么不明不白！我跟珍珍商量，把她的日记截图出来一些，这样也可以敲打敲打张总，也许还能再帮娇娇要一笔钱，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对她最好的补偿。”
李东云冷冰冰地说，“她人都死了，这钱能补偿到哪里？这跟杀人凶手想拿钱了事有什么分别？”
胡舒朗拉了她一把，以眼神示意坐进车里的孩子。男孩瞪着眼睛看着他们，好像什么都听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何坤说，“我给珍珍打了电话，那个发布会结束，你们有什么问题再找她吧，我现在要带我儿子去医院。”李东云问，“现在张美星在哪里？”何坤几乎在哀求，“你们让她静静吧，她现在非常脆弱！”李东云说，“好，我只想知道，她什么时候跟黎志恒见面？”何坤回避，“什么见面？”李东云说，“别打马虎眼了，到底什么时候？”何坤无奈，“我不确定，也许是后天，她说让我后天送她回溪山国际酒店。”李东云立刻说，“我要跟着你们，不露面，就跟在后面。”何坤想了想，“随便你吧。”
车门一开，何坤的儿子跳下来。何坤连忙换上笑脸，“宝贝，妈妈现在忙完了，可以带你走了。”男孩看着她，突然说，“你是杀人凶手吗？”何坤浑身僵住。男孩指着李东云，“刚才她说，杀人凶手，你跟杀人凶手一样……”
李东云顿时浑身发冷，懊恼自己情急说出来的话让孩子听见。胡舒朗把男孩搂过来，“如果你妈妈是凶手，那我就要把她抓走了，可是你看，我并没有抓她啊。”男孩不说话，眼睛只看着李东云。李东云深吸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按在男孩瘦弱的肩膀上。男孩重复，“你刚才说，杀人凶手……”
李东云说，“我是这么说的，但是，谋杀也分很多种。欺骗，背叛，侮辱……那些你觉得很伤心的时候，其实都是谋杀的一种。所以这样来看，我们所有大人，可能都谋杀过别人，也被别人谋杀过。”
男孩一脸困惑。
李东云叹气，“等你慢慢长大你就会明白，人这一辈子，说不上要被谋杀多少回。不想做杀人犯，就去帮助别人，善良地对待别人……你妈妈已经在这样做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胡舒朗放开男孩，看着何坤把他重新安置回车里，然后发动车子离去。李东云说，“胡队，他们签的那个协议，能不能找人查查？”
胡舒朗说，“你放心，这我们来查，我还要联系一下刘美娇的弟弟，毕竟涉及到死者的财产。”说完看着她笑了两声。
李东云疑惑，“你笑什么？”
胡舒朗笑说，“不是大部分女人面对小孩都会焕发母性光芒吗？你怎么那么别扭？”
李东云也笑笑，“那只能说明胡队你见过的女人太少了。话又说回来，你这样喜欢给女人贴标签的男人，我倒是见过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