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沈红叶给项北打来电话,说自己马上回台。项北知道她是急性子,劝她别急,经贸论坛的活儿已经基本搞定,只等前方拍摄完毕回传视频,让她吃了午饭再上来。刚放下手机不巧看见彭大利走来,项北情知自己再躲也无用,干脆从沈红叶的工位上站起来打招呼,“利哥,今天来这么早。”彭大利一笑,“再早也比不上你,看着架势,忙活一早上了?沈红叶让你替她?”项北赶紧解释,“主要是这条经贸论坛的新闻我晚上也要评论,提前介入就当做做准备了。”彭大利摇头,“项老师啊,我真是为你跟红叶之间的友情而感动,她指哪儿你打哪儿,你们这是准备好要抱团在台湾出道了?”项北听他话里有话,便问,“利哥这是开什么玩笑呢?”彭大利摆手,“自己看看台湾新闻吧,你那个好朋友红叶这回在对岸是真的红了!”
台媒发稿真是神速。在发布会后他们集中采访了沈红叶,不过两个小时,已经有三家媒体发布了专访实录,还有数个沈红叶的个人视频。有台媒称赞她“金句频出”,直接奉她为 P 市女权人物代表,还特别声明:据沈编辑透露,她正在筹备的深度新闻栏目《她》即将登陆 P 市卫视,直面女性生存壁垒,痛击男权社会焦点,目前已经引发舆论瞩目。
项北跟在彭大利身后走进办公室,回身关好门,“利哥,我真不知道红叶她还接受了台湾记者的采访。”彭大利冷哼一声,“你不知道?你不是她的军师吗?她那个死脑筋什么时候学会先斩后奏的?现在她公开宣扬那档根本就不存在的新节目,搞得人尽皆知!这是什么意思?我看这是反过来要逼宫的意思!”项北陪着笑脸,“利哥,她跟您比不了,什么资源都没有,不过是在外面过过嘴瘾,不用放在心上的。”
彭大利咬牙,“傅老师已经联系我了,让她一回来马上准备录像,直接上今晚的《直通车》头条!上回是李东云,这回又是沈红叶,这两个女人是要搅浑我们这一整个池子了。你还说她什么都没有?我看她再蹦跶蹦跶就什么都有了!只怕到时候是我们这伙人竹篮打水一场空……”说到忽然笑起来,面目狰狞,“项老师,你这么高瞻远瞩,是不是早就让沈红叶帮你在节目里预留好了一个位置,让你长长久久地火下去?你还真是两头的好处都吃到了,我真佩服!不过我也提醒你,我手里有你那点儿脏事儿,足够让你在电视屏幕上永远消失,你最好小心点。”
项北脸色大变,忙不迭地凑上前,“利哥,我在这里跟您发誓,我今天纯粹只是好心帮了沈红叶一回,但我绝对没有做出过任何背叛您的事情!在节目上我绝对跟您共进退!您千万手下留情啊!”
彭大利阴沉地注视着他苍白的脸,“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光说得漂亮没用,得看实际行动。”项北急问,“您想让我怎么行动?您指哪儿我打哪儿!”彭大利说,“我要让沈红叶退出这次竞争。”项北低头思忖,彭大利冷笑,“你也觉得很难办到吧?那娘们儿现在一副势在必得的架势。”项北说,“她自己不太可能主动退出,怕是只能借助外力。”彭大利说,“她的选题经过领导同意了!外力这条路行不通!”项北摇头,“除了领导之外,还有其他外力,她接受台媒采访就是借了舆论的外力,或许利哥也可以从这个方向考虑。”彭大利会意,思索片刻,点头,“的确,舆论可以把一个人捧上天,把她的所有行为合理化,同样也可以把一个人打入地狱,让她所作所为统统变成错的,在网友眼里,永世不得超生!”
项北用一只手捂住额头,他感觉自己在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彭大利的口气缓和起来,“项老师,果然脑筋转得快啊,那接下来咱们就还是精诚合作吧?你认不认得那个摄像钱浪,我对他印象不错,这两天约上他,咱们一起喝顿酒吧。”
编前会上,沈红叶受宠若惊。傅家逸亲自邀请她坐到自己旁边的位置,表扬她在接受台媒采访时不慌不乱,树立了 P 市媒体的正面形象,“省里领导主动给我打了电话,主动提了台媒报道红叶这个事,这叫什么?这叫真的给咱们 P 市广电争光!下半年政府拨款有望,红叶绝对是大大的功臣啊!”
诸位主编随即响起热烈掌声,沈红叶报以笑容,心中不免忐忑:她当时故意把尚未确定的节目《她》说出去,还言之凿凿,就是想给自己在领导面前争取一点舆论的力量。越多人知道有这档节目的存在,也就意味着这档节目无法轻易消失!但她也担心自己的心机被人轻易戳穿,好在会上气氛一片和乐,傅家逸沉浸对今晚收视率的憧憬之中,无人敢说一个“不”字。
李东云回到台里,就听说沈红叶今晚要上节目,于是直奔化妆间找她,看见她自己怔怔坐在镜子前发呆。李东云说,“哟,红人,想什么呢?”沈红叶从镜子里看着她,“你回来了?追上张美星没有?”李东云上前,“后天张美星要跟黎志恒见面,我带一俭去跟拍。”沈红叶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她,“我那天没班,跟你们一起去。”李东云说,“我听说现在本地媒体排着队要采访你了?你哪有时间?”沈红叶说,“你还不明白吗?我跟你一样不想抛头露面,之所以接受采访,还不都是为了咱们的节目?”
李东云摇头一笑,“你今天在台上的表现真不错,如果你不做编辑改做记者,一定也很优秀。”沈红叶说,“我不如你,我太容易瞻前顾后,不像你随时做好准备不惜一切代价。”李东云自嘲,“是啊,可能我也没什么好再失去的了吧。”
沈红叶隐隐感觉两人之间冰冻一般的氛围有融化的迹象,于是抓紧说,“东云,我还是那句话,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希望多渺茫,我都愿意为了咱们的节目拼一把。我始终相信老天不会辜负每一个奋斗的人。就算节目最终落选了,咱们付出的努力也不会白费,你还可以拿着成果去竞聘高级记者,谁也不留遗憾。”
李东云苦笑,“什么‘高级记者’?实话说,在这条报道做出来之前,我不想去打算别的事。”
沈红叶点点头,“好,那咱们就说节目的事。我查了点资料,关于那款抗抑郁药忧必解,其实两年前就出现过一起青少年因抑郁症自杀身亡的案例,当时孩子的父母就以怀疑这款药物会引人自杀为由,将当时的医生和医药公司告上了法庭。黎志恒应该就是看到了这个案例才想照猫画虎。但当时案子已经判罚清楚,跟药物没有关系,医生不必负责。”
李东云想了想,“你说的这是 P 市的案子,黎志恒如果要在台北搞起诉,问题就会很复杂。怕就怕最后结果暂且不论,他先把责任推出去,分散了公众注意力!”
沈红叶说,“没错,所以咱们必须稳扎稳打,多鼓动一些人站出来指证黎志恒。我看那个方怀珍现在对你很信任,你可以从她入手,告诉她,反抗性骚扰,所有女性都应该勇敢站出来。”
李东云笑笑,“‘女性必须勇敢说‘不’,是吧?你今天在接受采访时说的原话。”
沈红叶不好意思,“你看了视频了?我也是希望这句话能给广大女性一些鼓励。”
李东云沉默片刻,“其实你这话说得有问题,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为女性说话,反倒是对女性提出要求,甚至命令。性骚扰仅仅是女性需要解决的问题吗?将心比心,我认为所有人都有权懦弱。”
华莎站在化妆间门口,本来想进去找李东云,见她两人谈得热络,便转身走回演播大厅,没想到迎头撞上彭大利和项北两人,吓得一缩,“利哥,项老师……”彭大利发出爽朗笑声,“这不是小华莎吗?忙什么呢?我看红叶对你很重视啊?”华莎不明所以,只好含糊地说,“谢谢利哥,谢谢红姐。”说完想溜,却被彭大利按住肩膀。彭大利说,“红叶这个人,看人是很准的。之前她跟我说,你不仅漂亮、聪明,最重要的是心态好,够开放,所以上回咱们跟邹总吃饭的时候,我才同意她叫你来……可是那天看你好像不怎么舒服,我就想告诉你,如果不高兴,直接跟我讲,免得我误会了红叶的意思。”
华莎心头一震,忍不住冲口而出,“你是说那次饭局是红姐非要让我去的?她还说我……够开放?”
彭大利咂咂嘴,“对啊,她原话这么说的,华莎可是 95 后的孩子,95 后啊,对男女关系那都是不放在心上的……我是个老古板,只能听她摆布喽。是这样没错吧,项老师?”
项北机械地点了两下头,好像一个西装革履的精致人偶。华莎只觉刹那间五雷轰顶,心里明白项北跟沈红叶是至交,现在竟然也表了态,可见彭大利没说谎,一直以来要把自己硬生生推到邹振兴身边的根本不是别人,就是沈红叶。
彭大利又说,“我看你也是个实在孩子,为了红叶跑前跑后的,她有你这么个下属,还真让我羡慕。怪不得你刚来的时候,她就跟我说要亲自带你,做你的师父……”
“我的师父是李东云,不是她!”华莎愤愤地说,她呼吸急促,脸也涨得通红,“利哥,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工作了!”
彭大利也不阻拦,满意地一抬手,“好啊,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