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怀珍说，张美星喜欢溪山国际酒店，因为此地风光幽静，像是有佛莅临。李东云和周一俭一路跟着何坤的小车驶入这里时也不免暗暗惊叹。整个酒店依傍 P 市外围一座小山而建，盘山公路共六道弯，一路转上去，草木茂盛成阴，傍晚时分云影浮动，带来森森山风，吹得人心神寒凉。
李东云给何坤发微信，问她是不是告诉了张美星有记者跟在后头？何坤回复，“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好瞒她？总之你们跟着进停车场，把车停好，就从酒店后门再上山，张总约好了今晚见面的地点，是这里一个景点，叫‘听经阁’。”李东云问，“我们能露面吗？”何坤说，“最好别，但会来的恐怕不止你们这一拨人，我看张总今天特意吃了两次药。”李东云说，“她吃的是忧必解吗？你最好看紧她。”何坤说，“我把她放下我就走，儿子发烧了还等我呢。”
车子驶入停车场。李东云嘱咐周一俭，“既然要徒步上山，尽量轻装简从，带一只小相机，把稳定器拿好，能拍多少是多少。”周一俭点头，“你说除了黎志恒还有谁会来？”李东云不说话，紧盯着视线里刚刚下车的张美星，她仍旧是那套装束，今天多带了一条黑色纱巾，从上方包住头，直通通往出口走，何坤喊她两声也不回头。
天色渐暗，上山游人不算多，却也排成绵密的一排，宛若溪流蜿蜒附着在山间阶梯之上。张美星走得很快，像心无旁骛，又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逐渐赶到众人前头去。风把她头上的纱巾吹开，好像一面飘扬的旗帜。李东云跟周一俭紧随其后。天空在他们头顶变色，逐渐一种暗紫色的暮光洒下来，稀疏路灯丛丛亮起，像隐秘许久的宝藏。有人开始回头返程，口中说着太晚了，那上面也没什么可看。张美星逆流而上，从容坚定，步子越迈越快，大概二十分钟后，天完全黑了，他们登上了听经阁。
原来此处只是在山间平缓地段修建的观景台，但四面八角，气魄硕大，四面廊柱内，中间供着一尊佛。如今以红布包裹，看不出是何方神圣。但仍设有贡品及香坛，更有佛经声杳杳，趁着夜色，倒显得意境奇特，仿佛有什么凄凉的故事正在发生。出乎意料，阁中游人不少，都在低声说话、拍照，像是“恐惊天上人”。张美星的身影迅速融入其中，变成漆黑一团，难以分辨。李东云跟周一俭不得不一一仔细打量，终于看见她把稳一处栏杆角落，在那里凭栏望景。眼下便是黑绿色的树和颗颗路灯，周一俭说，“看着像‘夜深千帐灯’。”李东云想，怎么偏偏无端提到沙场上的诗，不见得是什么好兆头。
没等太久，黎志恒现身了，场面恢弘，因他腿脚不便，被保安用轮椅抬上来。只见那个羸弱的身体撑着手杖站起，向张美星走去。李东云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胳膊给人拉了一把，朦胧中回头，望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竟是刘美娇的弟弟刘辉。他满脸惊讶，刚要叫人，李东云一眼瞪过来，立即吓得他噤声。旁边保安上前，问，“这是熟人？”李东云灵机一动，“我们是跟张总的。”保安点头，“注意跟老板保持距离，黎总说了，有要事商量。”
李东云抬眼去看，黎志恒与张美星已经展开了对话，急忙打开手机的录音键。风把他们时断时续的语言传递过来，又在耳畔打散，只隐隐听见黎志恒说，“美星，这个事情我想过了，人死不能复生，只要这个影响不扩大化，我们还是可以把协议执行下去的……这一点，家属也是同意的。”这里显然是指刘辉。李东云看刘辉一眼，“你知道协议的事了？”刘辉低头，蚊子一样的声音，“按照协议，我还能再拿两年的钱。”李东云气得一跺脚，“你为了钱才来的？”刘辉把脸一转，往前蹭了几步，李东云也随之跟上，听见张美星问，“你说的‘不扩大影响’是什么意思？现在木已成舟，很多人都在关注，我们逃不掉的。”黎志恒口吻关切，“你精神状况不佳，是不是因为压力太大了？没关系的，我已经叫人把之前签过的协议都复盘了一遍，都是很严密的，谁敢去外面乱讲话，要赔钱赔到死。其实她的网络日记已经算是违约了，我也不过是念及旧情……”
“不行！”张美星陡然提高了音量，“娇娇她已经用这种方式证明，她需要的不是钱，钱只会加倍侮辱她！”黎志恒好笑，“你在这边对死人讲什么‘侮辱’？对活人来说，拿到钱才是真正的福利，她弟弟都已经同意了，绝对不再对外提这件事。至于网路上那些消息，我相信，只要我们肯拿钱出来，什么都能搞得定的。”
佛经声悠然传来，像是某种超度。张美星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捂住脸，开始发出失控的呜咽。黎志恒按住她的肩膀，“美星，你明白的，生活多么艰难！我们不过是想动用我们拥有的资源，给自己寻找一些快乐，我们有什么错呢？相信我，只要你振作起来，一切都可以恢复原样的。”
那是不可能的。张美星想。她扭过头，再度把视线投向山间夜色。此刻她眼前出现的不再是路灯与树木，反而变成了一张张女人的脸孔。不出意料，那全部都是她曾经送上饭局的女人。烈风把那些脸孔从中撕裂，一分为二，一半是曾经的模样，一半则是饭局之后的模样——全变了，彻底的质变，你能看清楚她们眼底有某种东西碎了，或者毁了，总之不复存在。尽管她们依然微笑着，沉默着，带着恒久忍耐的眼神，可是你看着她们，就会知道她们已经死过一次，好像烧过一次之后的灰烬，所有拼凑都变成枉然。
刘美娇死后，一些女人们出现了。她们愁容满面，希望见到张美星。张美星让方怀珍去打发她们，可是钱能赔偿多少呢？这笔生意从一开始就是杀人的生意！只要碰过，手上的人血已经洗不掉了！在几十个不能成眠的夜里，张美星站在水龙头前，一遍遍洗着双手，眼前一个恍神，还是会觉得满池都是血水。
“美星，”黎志恒已经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总之你好好考虑一下，近期就不要露面了，媒体方面我亲自找人打理……”
他话音未落，见眼前倏然冒出一个略微眼熟的女人，宛如轻装上阵的斗士，紧迫地把一支短柄话筒递过来，“黎总您好，我是 P 市卫视《要闻直通车》节目组记者李东云，请问您刚才跟张总提到的‘协议’是指什么？此事跟刘美娇跳楼一案是否有关系？可否为我们说明一下？”
镜头里，黎志恒怒容浮现，瞪向张美星，“你居然私下安排了媒体来偷拍？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东云回头示意周一俭打开灯补光，随即飞快追问，“黎总，你之前声称自己绝对没有在公司里做出任何性骚扰的行为，但您刚才又提到‘给自己寻找一些快乐’，请问您的快乐指的是什么？是骚扰您的下属吗？”
黎志恒勃然大怒，挥手便走。旁边保安一拥而上，仿佛训练有素的蚁群将他包裹，待他上了轮椅，立即抬起往下。李东云指挥周一俭不必去追，干脆拍摄一组他们下山的背影，留待节目中剪辑使用。一旁的刘辉竟气势汹汹向着张美星冲去，“你为什么要叫记者来坏这件事？你害我姐姐害得还不够吗？万一现在黎总算她违约，那违约金就得我来赔了！我哪来的钱？你是不是要害死我们全家才高兴？”
李东云冲上前去，一把拉开他，这个矮胖敦实、但如今看着并不老实的弟弟，“刘美娇不是你家的摇钱树！她是一个人！人都死了，你还要让她为了你们忍辱负重？”刘辉被她气势吓住，但还是难掩怒火，“我姐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我们一家能过上好日子！你们口口声声要为她伸张正义，但你们这么做就是在破坏她的愿望！她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说完就跑。李东云还想骂他，却听周围有人一声惊呼，这才发现张美星竟然已经爬上栏杆，站在了观景台的外面——那一条窄窄的细边之上，她瘦弱的身体虚浮着，好像随时都会跌下深渊。
周一俭撂下机器相机急着跑来，伸手要去扶她。但张美星理也不理，脸仍旧向着外面，微微一个摇晃，便引起一片叫声。有人嚷嚷着报警，有人抱怨这里怎么连个管理人员也没有？七嘴八舌之际，只见一个人影冲出来，一把抓起地上的相机和补光灯，竟是沈红叶。
“小周，赶快过来拍啊！”沈红叶厉声招呼，“你不是最喜欢拍电影的吗？在警察上来救人之前，把这一幕好好记录下来，这样的镜头用在节目里，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故事性和冲击力吗？”
周一俭急得声音都变了，“人都这样了，你还想着拍新闻？”
沈红叶低头启动相机，利索地按下拍摄键，“我提醒你，你的本职工作是新闻摄像！不是救援工作者，也不是见义勇为的英雄！还有你，李东云，你追了这个采访对象一个多月，现在就在眼前，你怎么不问了？给我问啊！”
李东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沈红叶，她已经拉开架势，一手持稳定器，向着张美星的位置缓慢移动，另一手稳稳举着补光灯，随时注意调节光线，俨然专业的高级摄像机，根本不在乎眼前的生死大戏。可李东云只感到周身寒凉，所有话语在此时失去意义，她根本问不出口。
就在这时，张美星自己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