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星说：“我一共梦见过娇娇三次，她生前一次，她死后两次。死者在梦中叙旧、在幻觉里讨债，我想跟她心平气和地说说话，所以我盼做梦。
第一回 梦见她，是她自杀前那个晚上。睡着觉呢，人一阵风似的就进来了，站在我床跟前。那段时间我正在物色今年带去台北交流的新同事，私下也问过她，看谁最适合黎总。毕竟如果找到一个合心意的，黎总大概就不会纠缠她了。可是她情绪很不好，在公司老是魂不守舍的。所以看见她来找我，我挺高兴。她一张脸兴高采烈的，说，姐，我要走了，来看看你！说话一字一顿，很有力气。我说，你要辞职？可是协议里不允许啊。她说，狗屁协议！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说脏话。我就笑。她笑呵呵地说，姐，你别怨我，我是实在受不了了，要不我肯定不离开你，你能明白不？我说能，你放心去吧，甭担心我！然后我想拉一下她的手，结果一把摸过去，只有个空的袖子，她整个人一下子融化了。我急着叫她，她说，姐，你怎么糊涂了，我已经走了啊。我一下子醒过来，一头冷汗。当时觉得那梦不好。第二天，她就跳楼了。我特别后悔。要是在那个梦里我跟她说，不许走，不许去，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呢？我给她买墓地，给她办葬礼，给她烧头七，我就想弄明白，她是不是可以不死呢？
第二回 梦见她，头七从墓园回来，阿坤给我看完了她的日记截图。晚上吃了安眠药躺下，不一会儿她就来了，背着脸坐在床沿上。人说‘头七回魂’，她这是回来找我了。但是她不回头看我，像在跟我生气。我说，姐对不起你，姐不知道你之前那么难受。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大概有好几分钟吧，好像我跟她都凝固住了，然后她突然开始哭起来。这一哭就再也没停下来过。我醒了，在房间里走动，四处都是她的哭声。我去上班，坐上车，别人跟我说话，我能正常回答，但耳朵里还是她的哭声。我戴上耳机，放最大声的音乐，她还在那里哭……我知道完了，如果不想点办法，她就会永远哭下去。
昨天晚上是第三回 梦见她，终于听不见哭声了。在一栋特别亮堂的房子里，窗子特别大，吹呼呼的风。她就在窗边坐着，我走过去，起初不敢认，因为脸有点模糊。我说，娇娇。叫一声自己先哭了出来。她抬头看我一眼，脸色很平静，什么话也没说。我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一瞬间觉得有好多话想跟她说。想告诉她，以前那种事，我再也不干了，我要把公道还给她，还有其他女孩。但突然间都哽住了，不知道从何说起。她也不问，就扭过头看着窗外，我一边哭，一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外面有好大好大一轮月亮，雪白雪白的，好像就挂在头顶。我看着，看着，突然感觉心里雪亮，娇娇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是真的手，热乎的。我在那个梦里坐了很长很长时间。感觉一切都好像不再重要。今天我醒了，阿坤说，我第一次睡那么久。”
张美星不再说了。此时正有一轮圆月悬浮于她头顶的天空，她仰脸看着，好像重回那个平静的美梦。李东云已经在周一俭的帮助下爬上了栏杆，一脚也踏在外面的边沿。她把手轻轻地、小心地向前移动，直到握住了张美星的一只手。
张美星低头看着她。她说，“姐，回头是岸。”
警察已经赶来，七手八脚将张美星抱下围栏。周一俭伸手去扶李东云，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跳了下来。只有沈红叶全神贯注地抓着相机回看素材，笑容满面，“还好都拍到了！就是东云你爬上去的时机不太合适，画面得处理一下。”李东云冷笑，“红姐，你可真让我意外！”沈红叶利索地关上相机，“哪里意外？是按照你发的定位一路摸上山来，还是我的摄像功力？告诉你，当上主编之前我可是什么活儿都干过。”
周一俭闷头接过机器，二话不说就往前走。沈红叶说，“小周怎么回事？刚才叫他，他不听，现在又好像在跟谁赌气。”李东云质问，“刚才那个节骨眼上你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救人？”沈红叶说，“不是已经报警了吗？我也得先做好我的工作啊，你知道这段同期声对咱们的节目而言有多重要。”李东云捂住耳朵，“别再说节目了！我们是要报道事实真相，不是只为了那一档节目！”沈红叶气结，“没有那档节目，这些报道还能做下去吗？”
李东云不想理她，低头一眼看见她脚上穿着一双高跟凉鞋，大概是没想到要走山路，也来不及换，现在脚趾已经磨破，于是紧跑几步叫回周一俭，让他扶着沈红叶，自己接过包背在身上。三人在沉默中下山回到停车场。沈红叶主动说，“我请你们吃顿宵夜。”周一俭说，“我不饿。”沈红叶啧声，“还闹上脾气了？我让你们在关键时刻做好本职工作有错吗？今天我叫华莎一起来，她也给我推三阻四的，我看这条报道做到现在，你们代入的个人情绪太多！”
周一俭想回嘴，被李东云拦下。李东云说，“红姐，见谅！我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认识你。”沈红叶说，“什么意思？”李东云说，“现在这个你，跟当初第一次让我们去采访张美星的那个你，还是同一个人吗？我真他妈的迷惑了。你当时说我们要坚持专业主义，你说新闻真相可以给人公道，可是现在你说来说去就是一件事——那个可能根本不会存在的节目！”
沈红叶猛一跺脚，“我之前是那么想的没错，那是因为当时我没有生存焦虑你懂不懂？我知道我是一档节目的资深主编，我知道在新闻中心会有我的一个位置，我知道我每天生活的轨迹，准确到每分每秒，我可以控制，我可以安排！现在能一样吗？我可能分分钟都会丢掉这个身份，直接抵销掉我七年所有的付出！我不像你，你可以吃性别红利，你有不动靠山，我只能靠我自己，这个节目就是我的锚！”
李东云深吸了两口气，她的脸色在车库的白炽灯下变得异常难看，然后她笑了，好像在看一出荒诞喜剧，“你说我吃到了性别红利，我没听错吧，沈红叶？”
沈红叶顿觉后悔，想到上次在邹总的饭局上那个场景，想必李东云也不好过，只是自己一时气急说错了话，便缓和了口吻，“东云，你我的情况境遇完全不同，彼此之间很难理解，既然现在要在一起合作，就尽量相互尊重吧，好不好？”
李东云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掏出手机看了看，然后说，“你知道我们合作的时间节点就是到这个报道做出来为止，对吧？”
沈红叶心里一凉，“总之先把试播集做出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张美星被救下后拒绝前往医院，于是被何坤接回家中。随后方怀珍打来电话，告诉李东云：黎志恒从台北带来的几名经理目前已经全面接管了美星公司的业务，把张美星之前提拔上来的女性高层统统进行“换血”，同时已经正式解雇刘锋，顺便让他背起所有黑锅，还试图去找李小宁。不过李小宁也是个乖觉的人，随时跟胡舒朗保持联络，让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李东云感叹，“黎志恒还是老奸巨猾，算盘打得很响，我们得找更多证据了。”方怀珍说，“人证行吗？”李东云听出门道，“你来找来多少人证？”方怀珍顿了顿，“算上我，有三到四个吧。”李东云问，“都是在饭局上被黎志恒骚扰过的？”方怀珍说，“对，也都签了协议的，主要是怕违约。”李东云说，“红姐正在联系法律界的专家，那些协议很可能本质上就是违法的！不能作数！”方怀珍似乎松了一口气，“真的吗？谢天谢地了！”李东云提醒她，“抛开协议的事不说，站出来指控黎志恒，也意味着要面对很多问题。枪打出头鸟，谁出来谁就可能变成靶心，明白？”方怀珍说，“我总得为娇娇的死做点什么。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不能让任何人看轻女人之间的友情。”
隔天两人约定在广电见上一面，讨论采访拍摄方案。周一俭听说人多就有点紧张，跟李东云说自己没有这类拍摄经验，最好找人帮忙。两人正在商量，在旁边闲晃许久的钱浪竟然主动请缨，“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吱声。”李东云笑问，“浪哥今天这么有空？”钱浪说，“嗨，我也是瞎忙，看你们的报道搞得风生水起的，连台湾媒体都惊动了，我也想参与参与。”
他是个聪明人，技术一流，且处事圆滑。新闻中心诸位领导，无一人对他有过微词。李东云跟他有过几年的交情，也很难说清楚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李东云明白，他绝不会无缘无故主动帮忙，除非另有目的。
“浪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也不是外人了，”李东云笑笑，“你想怎么个参与法，说来听听？”
钱浪一摊手，“你们现在就小周一个摄像，他又是我徒弟，我怎么能不管？况且强哥特意提醒我，要多帮帮你们……”
听见叶文强的名字让李东云一阵难受，干脆打断他，“既然浪哥这么热心，那劳烦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去见见采访对象，今天把拍摄方案定下来，明天就可以让一俭独立操作了。”
钱浪连连答应，“没问题！你们的采访对象是女的吧？”他熟练地开着玩笑，“我最擅长拍小姐姐了，你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