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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作者:怪物不二 当前章节:3435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0:13

她穿一双绿色的厚底户外鞋,看起来陈旧而干净,鞋带打着规整的双蝴蝶结。周一俭坐在门口,望着那双鞋出神。电影拍到这步该如何往下?男女主角是否会自然而然地拥抱、接吻,脱掉对方的衣服?但现实不会有剧本。周一俭想,更重要的是,我不会是男主角。

李东云已经用湿巾卸好了妆,把一头长发盘在头顶,“我想问你借一件 T 恤,可以吗?”她说。

周一俭点头,“把衣服拿给你我就走了。”

“走去哪里呢?”李东云问。

“我回台里睡。”周一俭说。广电大厦负担着全天二十四小时的广播电视节目播出,这意味着整栋大楼不眠不休,那种近乎静谧的万无一失令人感到安全。

李东云笑了笑,“你好心收留我,自己却要被赶出家门,没这个道理。”

周一俭摇摇头,听见李东云又说,“你不用走。”

等到李东云洗了澡穿着他的 T 恤走出浴室,周一俭仍旧坐在门口的地上,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过。他觉得自己茫然无措,因为得到了对方的指令于是干脆留守原地。房间很干净,上个星期他姐姐刚来帮他打扫过,否则他也没信心对李东云提出这个邀约。只是墙壁上贴着的电影海报,书架上塞着的电影卡碟,令他心生尴尬。今天他已经提了太多次跟电影有关的东西,不知道会不会令李东云感到心烦。

此时李东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带来一阵熟悉的洗发香波的味道。这么近距离地看,她的眼睛原来有这么大,湿漉漉的样子,有点像是某种动物,也许是猫科。

“一直在这里傻坐着,你什么毛病?”李东云好笑地问,“是你主动邀请我来你家的,我以为你早就想好了一切。”

“想好什么?”周一俭不解,“我很在害怕你会觉得我这样对你是一种性骚扰,不如你来告诉我,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李东云放声大笑,笑着坐到了地板上,然后突然正色,“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今晚对我的邀请中,不包含任何的性意味?”

周一俭一惊,“你这是在采访我?”

“就当我是职业病吧,”李东云说,“希望你能正面回应。”

周一俭认真地说,“不包含。”

李东云托着下巴,“我不太相信。”

那一瞬间周一俭突然明白她心里的盘算,瞬间如鲠在喉,“难道说你以为我……我不是的,我……”

李东云打断他,“那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很抱歉。”

古怪的沉默在空气里荡漾开去,两人相对而坐,视线却相互交错,仿佛看不见对方。过了好一阵,周一俭才说,“你不要在地上坐着了,很容易着凉的。”

这时李东云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周一俭的手臂。她的手是温热的,还带着一点水汽,好像晨雾那样的东西,然后她问,”你觉得我这样,算是在骚扰你吗?“

周一俭感到惊惧,只见一种挑衅式的笑容从她眼神里一晃而过,显然她为他慌乱的表现而感到兴奋。还不等周一俭回答,她又凑近了一点,她的膝盖抵到他的膝盖上,她把头凑到接近他胸口的位置,又问,“那这样呢,算吗?”

周一俭哑口无言,纹丝不动,眼睁睁看着她仿佛游戏一般慢慢靠近他的脸,在他耳边说,“我说,你怎么连气都不敢喘?”

“在这些阶段,你都还可以有拒绝的余地,”李东云继续说,“你知道吗?依照我身为女性的经验之谈,如果到这一步还不把对方推开,还不大声喊救命,那之后往往就会被别人解读成‘欲拒还迎’,你说这合理吗?”

周一俭摇头,“很不合理。”

“所以只要有一方不喜欢,那这就是侵犯,或许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想想刘美娇的死,”李东云一瞬间退回原位,重新坐好,仿佛刚才不过一场即兴表演,“好了,今天的课程到此结束!周同学,你赶快洗洗睡吧,我走了。”

“别走,”周一俭说,“我还有问题。”

李东云偏过头。

周一俭说,“我问你,如果我刚才真的想表现得欲拒还迎,那该怎么办?”

他们两个看着对方,大概有几秒钟的时间,彼此都没有表情。然后李东云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跟前,“我想无论如何,一定要在开始的时候,就征得对方明确的同意,”她依旧是挑衅的眼神,仿佛眼前是个崭新的游戏,“比如现在你点一下头,我就可以当你同意了。之后你再怎么欲拒还迎都行。”

周一俭说,“好,明白了。”

但李东云并没有松手,她又凑近了一点,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然后她问,“May I?”

周一俭点头之后,她才像是开玩笑一般地在他的嘴角轻轻吻了一下。紧接着她低声说,“你看,这样就是程序正当,两厢情愿。”

然后她很快站了起来,飞快地瘫倒在客厅沙发上,“晚安,我睡了。”

沈红叶开车左转,驶入西南大道。这里往前就是酒吧一条街,是距离广电最近的娱乐场所。下播后她有时会独自来这里喝一杯作消遣。只不过今天有约在身,她约了项北。

项北的官方名字叫“项爱国”。在《要闻直通车》节目里,“爱国观察”作为一档常驻板块很受观众欢迎。大家喜欢项爱国的荧幕形象:他比大部分新闻评论员都要年轻、知性,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说起话来掷地有声。彭大利常在编前会上感叹:这年头的电视节目,看的不仅仅是你针砭时弊,最重要也得养眼。沈红叶每回听见他这么说都会忍不住发微信给项北。他们两个同年进入广电工作,彼此熟得不能再熟。

几年前项北从广电系统离职,不再做沈红叶的同事。当时沈红叶顿觉寂寞。没想到不过两个月他便以新闻评论员的身份重新出现,笑着在沈红叶的面前打招呼,“沈编,今天删我的稿子,千万手下留情啊?”沈红叶虽然高兴,但表面上还是很冷淡地说,“穿这么贵的西装,我看你是快膨胀了。”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是朋友,彼此之间充分了解,也熟知对方的底线不去触碰。沈红叶深知项北是聪明人,他太早看清了广电体制内的桎梏,又拥有及早抽身的勇气。现在的职业方向全部由他为自己精心选择和打造,不管怎么看,都是名利双收,智慧得很。当然这样让沈红叶可以更加毫无顾忌地对他吐槽工作上的不如意,譬如彭大利有多么顽固不化,李东云有多么难以控制。

项北说,“我认为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在于这两个人,而是在于你自己。”

沈红叶愕然,“你展开讲一讲?”

项北跟她碰了一下杯,自己喝了一口,“单纯从节目角度看,我认为张美星的这条新闻并不是很适合《要闻直通车》,所以彭大利也好,总监也好,不同意播出是很正常的。你不能接受,是因为你作为新闻人的信念感和责任感。你觉得这个事情出来了,需要有媒体去跟进、去挖掘,甚至是给死者一个公道。就因为这种想法太强烈,让你忘记了考虑其他环境因素。”

“那难道我这样错了吗?”沈红叶劈头便问,“你平心而论,难道这件事不值得关注?你站在镜头前整天忧国忧民,评了那么多空中楼阁的事,就这件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你难道不该评论?难道不该振聋发聩地提出社会预警?你做新闻评论的初衷呢?”

项北眼含笑意,“好,批评得好,沈编,我全都记下了,您还有什么指导,我继续学习!”

沈红叶有点不好意思,白了他一眼,“我只是就事论事,或许你说的有道理,只是现在我实在不能放手。”

“坚持是好事,作为朋友我非常鼓励你,”项北想了想,“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最近我听到一点风声,据说节目要改版。新闻中心响应上级要求,要缩减编制,人员流动会很大,所以你无论做什么都好,还是不要得罪人为上。特别是,对于那些有权决定你去留的人。你懂我意思?”

沈红叶冷笑,“做评论做得连人话都不会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说如果我得罪了彭大利,他就会把我从《要闻直通车》节目里踢走?我在这里做了七年,也不是他可以随随便便就能连根拔起的吧?”

项北的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笑容,他寻思良久,“红叶,我可能需要说得更清楚一点。一旦涉及到节目改版和人员变动,影响会非常大。如果一档节目本身都已经不存在了,那你所谓的‘根’还会存在于哪里呢?”

那一瞬间沈红叶觉得心跳得厉害,她还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面临这样的问题。她一口喝光了手里的酒,然后说,“但现在,张美星这件事上,我不会让步的。”

项北笑了笑,“行吧,我得说,虽然你很不喜欢李东云,但你们在有些地方,还真挺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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