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试播集制作还有整十天。沈红叶一早召集《她》节目组骨干人员开会，到了台里看见几人围拢在她的工位旁边。华莎干巴巴地说，预约会议室预约得晚了，只能在这里将就一下。李东云说，那正好，咱们尽快，约好的采访二十分钟后就得出发。
沈红叶招呼她们搬椅子坐，这才看见原来还多了两个编外人员——胡舒朗和李小宁。两人倒是不见外，大方地在演播室四处打量。沈红叶揶揄，“我都不知道我的组员还包括这两位？”李东云说，“今天采访完方怀珍她们，胡队就带她们去做笔录，你说要去联系的法律专家怎么样了？”沈红叶看向华莎，“我昨天把任务交给你了吧？”华莎低着头说，“哦，昨天事情太多，忘了。”沈红叶强压怒火，“你怎么搞的？最近关于节目的事这么不上心？”华莎说，“我还有其他事啊，我又不是只为这一档节目活着。”沈红叶深吸一口气，“好，那你今天联系。另外我已经约好，七楼十三号虚拟演播室作为咱们节目的录制演播室，今晚谁有空跟我一起去看看？”无人作声。沈红叶抬高音量，“这是我们自己的节目，你们就一点都不期待吗？”胡舒朗看气氛不对，于是插嘴，“我倒是挺想来看看的，还没见识过呢。”
沈红叶憋着一股劲，只觉脊背发凉。一个月前她四处求人，忧愁无法建立起自己的节目组，现在这个组已经存在了，为什么她还像是孤家寡人一个？在领导眼中、在表格上、在系统里，她都是毋庸置疑的带队者和牵头人，她的职级最高、经验最丰富，她甚至可以在任何方面身体力行——她已经向他们证明过了！可为什么依然没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李东云站起身，“红姐，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先出发了。”沈红叶干脆说，“你采访回来跟我一起去看演播室。”李东云说，“我对这方面没什么把握，另请高明吧。”说完一阵风似的就走，周一俭等人迅速跟上。华莎也起身向编辑区走去，唯有沈红叶留在原地。此时旁边一台电脑前，一把椅子忽而转过来，原来坐在那里的是赵晓环。她关切地看着沈红叶，“你没事儿吧？我可不是有意偷听。”沈红叶摇头，强打精神，“你今天怎么在这里？”赵晓环说，“我来提交产假报告，我老公说我身体弱，让医院开了份证明，我提前两个月休。”沈红叶一时语塞，半天才想起来说，“哦，恭喜！”赵晓环一笑，“还早着呢，我怎么也要等强哥回来才能休。”沈红叶疑惑，“强哥去哪里了？”赵晓环说，“他休假去了，说是想散散心，你最近要找他，直接打手机吧！”
原本跟方怀珍约定好的拍摄地点是一家名为“西西弗斯”的咖啡厅，跟广电大厦只隔一条马路，据说店主也曾是广电员工。这里二楼极为幽静，环境素朴，是采访拍摄地的首选。李东云在钱浪的指点下提前预约了包场，请方怀珍带上其她女孩十点钟到达。不料过了半个小时也没等见人影，方怀珍的电话无人接听，信息也一直没回。
李小宁心急，“她们是不是故意放我们鸽子？女人果然胆小怕事，靠不住……”李东云说，“女人面对的困难也比你多，少说风凉话吧！”胡舒朗疑惑，“现在刘锋那伙人铁定是不敢出来捣乱了，还能有什么原因阻碍她们？你们昨天到底谈妥没有？”
李东云暗暗回忆，昨天方怀珍带来了两个女孩，三人都答应了接受采访。后来李东云上楼改稿，只留下两个摄像跟她们聊拍摄的注意事项，于是问周一俭，“昨天你跟钱浪和她们谈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吗？”周一俭挠头，“师父对她们挺热情的，还让我去食堂给她们买甜品吃。”李东云心头一震，“你中途走开过？”周一俭瞪大眼睛，“你是说，我师父可能跟她们说了些什么，才导致……”李东云用手捂住额头，“总之这里头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事，造成了今天的变动！”胡舒朗说，“都别着急，证人临时变卦是常有的事，再等等看吧。”
周一俭轻轻拽了一把李东云的袖子，李东云不耐烦地瞪他，他把手往窗外一指，“你看那辆车。”李东云定睛看去，停在广电路口的竟是何坤的车子。周一俭疑惑，“何坤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来？她车上是载着方怀珍还是张美星呢？”胡舒朗听见了，三步并作两步就往下冲，“这时候就别傻愣着了！直接堵上去问啊！”
几人迅速冲下楼，跳上车，眼见着何坤的小车已经发动，便迅速跟上。一路上李东云给何坤和方怀珍继续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两辆车子一前一后驶入北环大道，向着北山城中村开去。胡舒朗纳闷，“这附近有什么关键地点吗？”李东云说，“何坤的家！她说过她住在城中村！”
果然，下了大道，绕过层层高楼环绕的住宅区，车子滑入七拐八拐的小道，最终停在一片低矮的公寓区外围。何坤的车子熄火了，此后再无动静。李东云跳下车，几步跑到何坤车前，伸手敲了两下驾驶座的车窗，窗子摇下来，露出何坤的脸。
她脸如黄纸。李东云看她第一眼不由得吓了一跳，开口之前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出什么事了？”何坤嘴唇哆嗦了两下，“李记者，你怎么找来的？我本来想去电视台找你……”此时车后座上传来一阵呢喃不清的声音，李东云立刻问，“车上还有谁？”何坤咽了口口水，“李记者，你听我讲，这件事我也没想到，我……”李东云顾不上再听她说，干脆自己去拉后座的车门。门一下开了，一个尿骚味扑面而来。后座上坐着一位老太，下半身用被单围住，隐隐露出纸尿裤的边沿，她半眯着眼睛，干瘪的手慢慢转动一串佛珠，口中含混地在念佛。
李东云后退一步，“这是你妈？”何坤说，“是。”李东云的呼吸急促起来，“你带着你妈妈去台里找我？为什么不把她放在家里？是不是……”说到这里猛吸一口气，“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何坤不说话。胡舒朗往车子停下的那栋公寓楼前走了两步，探头一看，一楼把头第一间，铁皮门虚掩，心里头明白了个大概，回身问何坤，“那是你家？”何坤点了一下头，浑身僵直仿佛木偶，冷汗从额头上不断流下来，直流到脖颈上。胡舒朗说，“你儿子呢？”何坤艰难地回答，“在他爸家。”胡舒朗说，“好，我现在进去看看，可以吗？”何坤说，“谢谢。”
胡舒朗在门口走了一圈，迅速折了回来，站在一边打了个电话，然后招手叫周一俭过来，问，“早上吃饭了吗？”周一俭懵住，“煎饼豆浆。”胡舒朗拍他两下，“行，那你去看住何坤和她妈吧，我自己进去。”周一俭问，“胡队，那屋里怎么了？”胡舒朗说，“味儿不对，怕你吐。总之一会儿警队就来人了，别慌。”李东云“蹭”一下冒出来，脸色紧绷，“你说什么味儿？”胡舒朗说，“你别管了，现在不是你们能管的范畴了。”
说完他就去旁边的小卖部，站着要了两个塑料袋。回头看见李东云紧跟着自己，“我跟你一起进去！”胡舒朗说，“祖宗，这是什么好事儿吗？我也就是去看看。”说着把塑料袋套在脚上，推开门，轻手轻脚踏了进去。
屋内非常寂静。一种生活的气息笼罩在挨挨挤挤的家具和物品上，陈旧但是很干净。它很像你记忆里小时候的家，那种有老人在身边的家，只是空气里浮动着一阵粘稠的腥味儿。胡舒朗走过折叠的圆桌，走过放平的沙发床，跨过掉落在地上的毛巾，他朝那个毛巾看了一眼，很干净，是黄色的，暖洋洋地躺在那里。这时胡舒朗意识到，地面湿了，他抬头向前看，水的源头指向房间角落里的浴室，一扇暗红色的木板门同样虚掩在那里。应该就是那儿了。胡舒朗想。
在木质的门槛上，浮在汩汩流动的水上，有暗红色的一层血丝。它们摆动着、漂浮着，好像金鱼的尾巴。再然后是一整片血水，被推着浮游过来，赶着越过门槛，向房间内奔流。
胡舒朗直起身，回头看见李东云跟了进来。她也学着样子在脚上套了两只塑料袋，模样有些怪。胡舒朗想，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挡在她前面，推开了浴室的门。
淋浴间很小，一只喷头仍在继续向下浇灌，旁边就是马桶。水在地面堆积，因为有东西堵住了排水口，是张美星的尸体。
她坐在墙角，一只胳膊垂在瓷砖上，割得血肉模糊，浸泡在水中。她的头仰着向上，好像盯着头顶的黄色灯泡，但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胡舒朗回过身，李东云站在他的影子里，牙齿打颤，“有人死了？”
胡舒朗深吸一口气，“张美星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