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气温炎热,透亮的日照倾盆洒下,在李东云冷汗淋漓的脸上打下暗影。周一俭小心地调整光圈,看着镜头里的她心事重重地站在警方拉起的警戒线外围,眼神有些茫然。她一定是亲眼见到张美星的尸体了,她没吐,也没哭。从房间出来后,她只是有点烦躁地对周一俭说,“快准备一下机器,我们在这里录一段记者出镜。”
周一俭打出 OK 手势,李东云开始讲话。起初,她声音有点飘忽,“现在我们所在的是北山城中村,美星公司总经理张美星在过去失踪的一个月时间里,曾经在此处借住……”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变得坚决、果断,“今天上午,当节目组赶到这里时,发现一场悲剧已经上演,张美星在浴室内身亡,下面请警方为我们介绍相关情况。”
镜头左移,焦点对准胡舒朗,他站得笔直,深刻的五官显得格外严肃,“根据目前现场勘查的情况来看,初步怀疑死者系自杀,具体内容还要等鉴定报告出来才能公布。我们一定会及时公开信息,给公众一个交代。在此呼吁各位,珍爱生命,切勿轻言放弃。”
“好。”周一俭话音刚落,只见镜头里李东云一个趔趄,有点站立不稳,胡舒朗就势扶她往车里走,“给你拿瓶水?”她满脸是汗,“不用。”胡舒朗说,“行啦,报也报了,你们先撤吧,接下来的工作是我们的。”李东云抬眼往旁边看,张美星已经被抬出来,用塑胶袋装着,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用双手抱住头。
胡舒朗在后座上挨着她坐下,这才发现她浑身抖得厉害,手也冰冷,又问,“给你根烟?”李东云摆手。胡舒朗故意说,“那我是真没辙了,要不把我的肩膀借给你吧?”李东云抬头,两眼血红,“真的?”胡舒朗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狠狠一拳砸上来,直砸到他肩膀上。胡舒朗吃痛,“你打我?疯了?”李东云说,“你不是说借我吗?”胡舒朗说,“我以为你是想哭!想发泄!”李东云说,“我不会哭的!因为我恨!我恨为什么死了两个人都是不该死的?我恨为什么有良心的人反而不能善终?”胡舒朗无奈,“祖宗,你崩溃的时候都是记者提问的方式吗?我服。”李东云还是狠狠地瞪着眼睛,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此时周一俭走来,胡舒朗赶紧下车把他拉到一边,眼神一指李东云,“让她歇歇吧,非专业人士见一回这种现场怎么也得缓几天。李小宁我带走,跟何坤他们一起再做个笔录。”
周一俭连忙道谢,迅速爬上驾驶位。看见李东云靠在后座上,已经闭上了眼。周一俭小心地问,“你感觉怎么样?”李东云反问他,“你感觉怎么样?这种场面见过吗?”周一俭想了想,“没有,老实说,心里发毛。”李东云闭着眼说,“别怕,人死是悲剧,也可能是解脱。”
两人沉默了一阵,周一俭下定决心,“你需要休息,我送你回家。”李东云说,“咱们得回台里,今晚《直通车》要播这条。”周一俭很坚持,“可是你看起来已经没有力气了,你必须休息!”这回李东云没再争辩,“我确实没有力气了。去你家睡一会儿,行吗?”
沈红叶还是按捺不住兴奋,自己先跑去演播室察看了一圈,心里计划着需要几台摄像机、怎么设计机位才好,忽而看见门外人影闪过,原来隔壁演播室也在准备,不免好奇探头去看,见是钱浪正在指挥,旁边站着两个技术人员。
钱浪看见她,便打招呼,“红姐,这么巧!”沈红叶笑笑,“你们这是什么节目?”钱浪说,“利哥的《聚焦关键》啊,你没听说?”沈红叶一愣,想来彭大利口口声声说自己手脚麻利,可见他这边也完全不落人后,嘴上说,“利哥把你招进组里,这是有了‘定海神针’啊。”钱浪连连摆手,“这话可不敢说!不过昨天,我帮小周跟那几个美星公司的小姐姐聊了聊,没想到啊,她们竟然要站出来承认自己受到过性骚扰!这时代真是变了,女人什么时候连这种脏水都敢认了?”
沈红叶尽力不动声色,“性骚扰又不是女人的耻辱,为什么不敢认?难不成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钱浪哈哈大笑,“那怎么可能?我只是提醒她们,千万做好心理准备,就算不拍全脸、再做个变声,也还可能被人认出来。”沈红叶只好说,“有理,多谢你了。你们还在等人?”钱浪说,“是啊,今天是嘉宾主持试妆,马上就来。”话说到这里,项北已经走下楼梯,抬眼看见沈红叶,两人都是一怔,随即各自把眼神调开。
沈红叶深吸一口气,“我都不知道,原来项老师成了利哥这档节目的主持人?”项北说,“利哥抬举,只是嘉宾主持,偶尔客串,你怎么在这?”沈红叶飞快看他一眼,“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我连看演播室的资格都没有吗?”项北苦笑,“你误会了,我刚刚在演播大厅听见人吵吵嚷嚷,说张美星死了,这案子捅大了,我以为你可能在忙……”
沈红叶大惊,平时录制节目的演播室为了保证效果,一般都会对手机信号进行拦截,她在这里闲逛了十几分钟,竟然漏掉这么重要的信息!此刻完全来不及追究项北的事,抬腿就往外跑,一口气冲到六楼,看见彭大利已经到了,撅着屁股在电脑前准备新闻备播单,“美星公司总经理张美星失踪一月后自杀身亡”,已经放在了头条。
沈红叶胸膛起伏,一时间只觉呼吸不畅。张美星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前天晚上在溪山,自己眼睁睁看着她翻出栏杆,站在外沿上摇摇欲坠,近在眼前都觉得不够真实。那时候她强迫自己放下恐惧,用拍摄来稳定心神:张美星不会死的,警察很快就会来救下她——只要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不会有人受伤、不会有人丧命!她满以为自己的逻辑严丝合缝不会出错,所以才会在李东云质问她时言之凿凿地反驳,可是现在呢?残酷的现实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华莎跑上来,越过她,向着彭大利跑去,“利哥,东云姐他们在前方拍摄的素材很快就能送回来,但是东云姐在现场受到的冲击比较大,可以让她休息一下吗?”彭大利格外善解人意,“没问题,难为那个小姑娘了,自打追上这条新闻,就一直沾着晦气!”说着看向沈红叶,“哟,红叶,这回你这条选题更丰富了,一集节目可以做得跌宕起伏,我可真羡慕啊。”沈红叶说不出话来,扶着桌角坐下。华莎往她这边走了几步,干巴巴地说,“红姐,我联系到那个法律专家了,她对你印象不太好,我一提到你的名字,她就直接拒绝了采访。”沈红叶揉揉眼睛,强撑着说,“你把她电话给我,我自己找她吧。”华莎“嗯”了一声。沈红叶又问,“你刚才说东云怎么了?她没事吧?”华莎没回答,已经转身走开了。
沈红叶抓起手机,看见数十条消息跟陌生的未接来电,料想是问张美星的事,于是暂时略过,只给专家拨去电话。此人姓郑,曾经在台湾做过一段时间法律研究,去年来到 P 市大学任教,精通两岸法律,据说在台北还曾经做过两起女性维权案子的顾问。沈红叶听过她的两次线上讲座,都觉得受益匪浅。现在刘美娇的死牵扯出的“保密协议”成了重中之重,节目中更加需要法律界人士出面解读。更要紧的是,就算她不愿意接受采访,也不妨先搭个线。刘美娇的弟弟刘辉似乎还对“违约”的事耿耿于怀,如果真要上法庭,郑专家可以帮到他。
电话打通了,由对方的秘书接起。沈红叶连忙自报家门,秘书说,“哦,您就是新闻上大名鼎鼎的沈编辑?”沈红叶听着语气不好,也不方便多问,只能说,“过奖了,我想代表节目组,邀请郑老师接受一次采访。”秘书说,“不好意思,郑老师不是很愿意跟贵节目扯上关系,郑老师的名望还不想毁在跟无良媒体的合作上。”沈红叶纳罕,“我们什么时候成了无良媒体?公众对我们一向是很认可的……”秘书干笑两声,“沈编辑,您觉得受到的认可,今天恐怕已经过时了。我劝您先去看看关于自己的新闻吧。”
沈红叶一脸疑惑,用电脑打开了微博。数日前,她接受台媒访问的视频一度冲进本地热点的前五名,但按照热点规律,她很难相信跟自己有关的内容还会持续留在公众视野。然而很快她就看到了:一篇题为《揭开 P 市卫视女主编的伪善面具!她曾亲手把女同事推上酒桌……》的长文章。发布在两个小时前,目前浏览量已近十万。
文章将女主人公的名字简化为 S,但三言两语的描述已经让人能够迅速锁定沈红叶其人:P 市卫视新闻中心主编,曾经接受过台湾媒体采访,声称自己要制作一档关注女性的新闻节目,被捧成“P 市女性之光”……“然而实际上,S 在私下里却做过不少龌龊事!据知情人士爆料,她曾经为了讨某位客户的欢心,故意灌醉自己的年轻女下属,把其硬生生推上酒桌,之后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大家可以尽情想象!以下附聊天截图。”
一共有四张图片,沈红叶的头像是一片枫叶,她可以轻易认出自己,不是伪造的,那就是她说过的话——在第一次带华莎参与了邹总的饭局后,她向项北“忏悔”时,所说的那些话。
“老男人说越纯真越销魂,从这一点上来说,我觉得他对小姑娘肯定是有企图的。我看出来了。我当时就顺水推舟。”
“小姑娘酒量还行,但也被灌了不少,其实我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挺后怕的。”
“该咋说呢,毕竟做了这一行,只能说,有付出就有回报吧。”
这微妙的断章取义,恰好删掉了她那些悔不当初的言行,去除了描述邹振兴和彭大利的部分,让一切矛头对准她。她变成那个恶人,那个罪魁祸首,那个表面上打着“为女性发声”的旗号、背地里却在伤害女性的魔鬼!
文章下面的第一条高赞评论说:“她这样的人,跟那个张美星有什么区别?我看她就是‘张美星第二’吧?”
第二条高赞评论紧随其后:“张美星已经死了,那看来她以后就是第一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