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云梦到自己在激流之上行走。
这梦如此广博、浩大，好像天地混沌一处，光线在明暗之间闪烁不定。她从这山上要到那山上去，山间无路，只有飞瀑跟河流。她只能涉足水上，起初像是掌握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神力，竟可以踩水向前。
水流非常大，掀起雪白的波浪，她感到从脚底上涌的刺骨寒冷，不由咬紧牙关，尽力走得快些。不料她越是用力，却感到脚步越是沉重，踏下去的每一步都像是要踩入水底。那水渐渐加深，从脚踝到小腿，继而及膝……再一步，直接升至脖颈。她忽而意识到，自己哪有什么神力？原来早已跌入水中！
她的身体开始在水中飘摇，随波跃动，站立不稳，手中亦没有任何可以抓牢的东西。看着眼前又有一波即将扑来的波浪，李东云浑身僵直，她想：躲不掉了，我就要淹死！就在此刻，忽然感到脊背上传来一阵抓力，不知道谁扯住了她的衣领，把她硬生生从水中拉扯出来。
她尖叫一声，回头去看，身后出现一人，面目模糊，竟像是许多人的脸孔交叠在同一张面庞之上。李东云一惊，连忙捂眼不敢再看，那人开口问，“你本来走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沉下去了？”声音有些熟悉，但分不清是谁。李东云迷惑，“我也不知道，只觉得脚步越来越重了。”那人说，“对，因为你背的东西太重了，我帮你拿掉一些，就好了。”李东云忙问，“我背着的是什么？”那人往旁边一指，“就在那里，是人命啊！”
李东云汗毛倒竖，抬眼去看，只见另一边悬崖之上，有两人并排而坐，正仰头看月。李东云也顺着她们的目光去看，只见头顶一轮冰做成的巨大圆月，晶莹剔透，发出森森亮光。这距离如此之近，好像伸手就能碰到。于是李东云试着伸出手，在她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触摸到了的刹那间，突然“啪”一声脆响，月亮四分五裂。
李东云猛然惊醒，只觉得一层冷汗，头发紧糊在脖颈。房间里没有开灯，影影绰绰看得见一个人影站在旁边，姿态僵硬，半天才说，“我吵醒你了？”是周一俭。
李东云只喘气不说话，周一俭打开灯，“做梦了？”李东云问，“我睡了多长时间？”周一俭说，“有十几个小时，我下晚班刚回来，没想到进门你还在睡。”李东云抬眼看见桌上放着他买回来的宵夜，有点于心不忍，“给你添麻烦了。”周一俭摇摇头，“利哥说你明天可以再休息一天，今天那条现场报道做得不错，晚上作为头条播出去的。”
李东云再度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原来这个就是月亮。”周一俭听不懂，“你说什么？”李东云说，“张美星在浴室里割腕，死的时候脸朝上仰着，好像在看什么，可那上面只有一个灯泡。现在想想，那个灯泡的光，也许就像是她梦里的月亮。”周一俭这才想起那天晚上张美星讲述的梦境，自己也抬头看着，“也许她终于得到了解脱。”
李东云拍拍床边的位置，让周一俭坐下。周一俭有点不好意思，只好边坐说起工作上的事，“胡队打了两个电话过来，说法医鉴定结果出了，的确是自杀。张美星自己平时睡觉的那个床头上也留了一份遗书，警方都找到了，那上面基本说清了她在黎志恒的授意下与十几人签署‘保密协议’的来龙去脉。还声明她名下财产交给何坤打理。至于何坤，她在警局供认，浴室里那把割腕的小刀是她家里的。她说昨晚张美星回去后，就一直在浴室里冲澡，凌晨的时候出来了一趟，拉开抽屉吃药。何坤睡在客厅里，当时就觉得她有点精神恍惚，但这毕竟也是常态了，没有太注意。张美星自己念念有词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回到浴室，凌晨四点的时候，她突然出来叫醒何坤，说自己要走了，但是天还没亮，有点害怕，想要一把刀带着防身。何坤觉得她一定又是出现幻觉了，只想先把刀给她，结果看她也不往外走，只是回到了浴室里。之后又响起了淋浴声，何坤就听着那个淋浴声睡着了，直到今天早晨。”
李东云叹了一口气，“她肯定知道，张美星想死。但是她没阻拦。”周一俭“嗯”了一声，“胡队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何坤不肯再说别的了，也许是张美星求她不要管。听说这个消息之后，方怀珍也来了警局。这又是一条人命，她也不能再逃避了，干脆把另外几个证人的资料都交了出来，这些天会一一去联系，直接指控黎志恒。胡队还让我告诉你……”说到这里有点犹豫。李东云问，“告诉我什么？”周一俭抓抓头，“胡队说，你就不要自己再去联系方怀珍了，也不要联系他们公司里的其他人。很多员工现在都认为是媒体逼得张总走上了绝路，微博上都这么说，还有人直接骂……”
李东云点点头，“骂我，吃‘人血馒头’，对吗？把手机拿来给我看看。”周一俭说，“也不是骂你，其实主要是骂红姐。不知道是谁写了篇文章，说红姐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说你也是被她利用的工具……你看看吧。”
李东云接过手机皱着眉头把文章看完，评论区里对沈红叶的指责也是层出不穷，还有人贴出了他们在溪山听经阁采访时的照片，特意配文“当时人命关天，就是这个沈编辑，不仅见死不救居然还拿着相机在拍！她这种女人就是唯恐天下不乱，不把人逼死不算完！”
李东云闭了一下眼睛，把手机扣下，问，“你今天看见红姐了吗？”周一俭说，“看见了，她挺忙的，从下午到晚上，一直被各种领导叫去谈话，她今天的稿子还是华莎帮她写完的。后来，节目还没播出，我就看见她拎包走了。”李东云说，“她这个人对节目最负责，永远都要等到节目播完才走，今天提早这么多，看来有点严重，你没问问她？”周一俭摇头，“实话说，我觉得她……”后面说不下去了。李东云接过话头，“觉得她罪有应得？”周一俭说，“你看那个聊天记录，她确实太过分了！要不是多亏了你，华莎说不定会被怎么样呢！”李东云想了想，“她确实有错，但聊天记录也不见得是事情全貌，再加上这篇文章，我怀疑她是被算计了。”周一俭忙问，“被谁？”李东云苍白地笑笑，“看她最近动了谁的蛋糕，就是谁吧。”
周一俭紧张起来，“是利哥？他为什么非得跟红姐过不去？”李东云若有所思，“利哥也有他自己的立场。他是外场记者出身，转做制片人其实不容易，何况刚来不长时间就轮到节目改版。如果他的节目方案不能被选中，那他继续留在新闻中心的可能性也就不大了。你看大家这么拼，都是为了能保住一个拥有权力的位置，各有各的难！”周一俭说，“只有你跟他们不一样。”李东云苦笑，“你怎么知道呢？”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有些异样。李东云打破沉默，“胡队还说什么别的了？”周一俭说，“哦，他说你今天肯定受了挺大刺激，一般人都会有应激反应，如果你要睡觉就让你睡，你要吃东西就让你吃，不用拦着，一定得发泄。”李东云无声笑笑。周一俭就问，“那你现在要起来吃点东西，还是继续睡？”李东云说，“继续睡。”周一俭便站起身，“那我帮你关灯，我就睡在沙发上。”
房间骤然暗下来，李东云翻了个身，语气放轻松了，“其实你的沙发挺舒服的，我第一次在你这里过夜，睡得很好。”周一俭又想起那个晚上，顿觉脸上发烫，急忙从床边走开。只听李东云在黑暗里说，“你明白吧？我不相信爱情那一套。要不然，刚认识的那天晚上，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就答应来你家呢？”
周一俭犹豫半天，问，“你当时，到底为什么会答应的？”
李东云笑了两声，“因为觉得你长得顺眼吧。”
周一俭怔住，“所以你……”
李东云说，“跟叶文强分开之后，我试过跟不少人约会。有些在手机软件上认识，有些干脆就是台里其他频道的同事，我想我必须借助这种方法，让自己对男女关系不那么在乎。不然，忘记跟放手都太难了。所以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好，现在你觉得失望吗？”
周一俭不想听她再提叶文强，于是说，“其实那天晚上之后，是我经常担心你会对我失望。”
李东云很诚恳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太好了，太无辜了，不能随随便便地对待你，也不应该用你去忘记别人。”
周一俭鼓起全身的勇气，“那如果按照你原本的想法，那天晚上，你不会只亲我一下就算了，对不对？”话刚出口，他已经后悔了。万幸此时关着灯，否则他恨不得转身就跑。
没想到李东云的回答很坦然，“是啊，肯定不会，但我当时必须停下来，”她说，“因为你的心跳声就跟现在一样，太大了，简直吓人。你自己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