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沈红叶在彭大利跟傅家逸两个人的办公室之间穿梭,如同热锅蚂蚁,身处焦灼的地狱。彭大利反复说,“红叶啊,你是怎么搞的?怎么还能被人抓住这种把柄?”傅家逸的脸色从铁青变化到苍白,特别是接了几个领导打来的电话后,声音几乎都变得僵硬。再抬头看见沈红叶跟着彭大利正站在自己桌前,只挥挥手,“赶紧滚吧!”
彭大利缩着脖子上前,“傅老师,这个事情……”
傅家逸把手机重重往桌上一摔,“听不明白人话吗?赶紧让她给我滚!”
沈红叶浑身发抖,明白他说的是自己,硬着头皮开口,“傅老师,您听我解释……”
傅家逸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口吻发狠,“你啊,你就是《直通车》的瘟神啊!上次口播的毛病就是你,现在脸都丢到对岸去了!现在舆论问题闹成这样,省里来问责,你让谁给你擦屁股?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所有人!”
沈红叶又怕又急,几乎带着哭腔,“那篇文章一定是有人故意写出来给我泼脏水的!”
“脏水?”傅家逸嘴角抽动,“我看你已经够脏的了!新闻中心怎么能有你这种不要脸的婊子?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闭上嘴,马上滚!”
沈红叶哭着转身走,听见傅家逸抬高音量,“不许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许自己到网上乱说话,给自己留点脸吧!”
彭大利立刻推着她走出办公室,站在过道上。彭大利说,“红叶,你听我的,先回家去,今天的工作我找别人来做。”沈红叶抹了一把脸,“那我明天?”彭大利无奈地往办公室瞄了一眼,“你等我电话吧……总得等领导的气消了是不是?”
沈红叶洗了一把脸,然后离开广电大厦,径直开车去了项北家。按照时间表,项北今天的试镜结束后应该就会回家休息。这条路她开了无数次,每一个送他回家的夜里,她想,只是没想到这次,她是要找他摊牌了。
那篇文章里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她与项北之间的聊天记录截图,所以泄露出去的只可能是项北。说来好笑,在今天以前,她还无比笃定这个男人是自己唯一值得信赖的朋友,是永远可以依靠的人。如果不是在演播室门口相遇,她甚至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位好友早已经加入了对手彭大利的团队,甚至还是主力队员。而这一残酷的事实又让接踵而至的打击显得顺理成章了——因为他站在对方的阵营里,所以他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对方打击自己。多么荒谬!他们曾经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也就意味着他知晓她所有脆弱的部分,他拥有的用来毁掉她的“把柄”,甚至是她亲手递过去的。
沈红叶觉得自己好像在哭,但眼睛却是干的,又干又痛,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在楼下停车的刹那,她几乎要被自己身上的寒意惊吓住。自己开车门的手在抖,迈向电梯的腿也在抖,为什么会抖成这样?直到按响门铃,项北打开门的瞬间,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感觉——她在害怕。她根本不敢面对这个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的男人,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甚至如鲠在喉,根本说不出话来。
“红叶,你怎么来了?”项北皱着眉头迎出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你怎么像个小可怜似的?谁欺负你了?”
沈红叶深吸一口气,“网上那篇文章,你写的?”
项北似乎恍然大悟,“那个黑你的文章?那种无脑黑你就甭搭理,捕风捉影!”
沈红叶看着他的眼睛,现在她不再语无伦次了,“但里面有我跟你的聊天记录。”
项北耸耸肩,“是啊,肯定是谁盗了我的号,网络喷子为了黑你,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沈红叶摇头,双手暗暗握拳,“别骗我了,是你故意把截图泄露出去的,对吗?彭大利让你干的?”
项北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了?我看你接受了一回采访,就太把自己当回事!”
沈红叶掏出手机,她发现自己的手还是在抖,她说,“好,那我现在打电话叫刑侦局的胡队长来一趟,让他拿你的手机去调查看看,到底是你的账号被盗用了,还是你直到现在、此刻,站在我眼前,还他妈的想骗我!”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在走廊里发出刺耳的回响。
项北被她的爆发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拦她,“红叶,这件事没必要闹到警察那里去吧?你听我说,我也是为了你好啊!你现在太冒尖儿了,很危险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一个女的,跟利哥他们斗,能有好果子吃吗?我这是给你个台阶,你就顺着下来……”
沈红叶恨恨地推开他的手。好了,他承认了,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变形,让她头晕目眩。他承认了!应该骂他,甚至扇他一巴掌,可是她反倒觉得如此不真实,手上也没有力气。于是她在嘴上发狠,“你就那么听彭大利的?他给你什么好处了?不然你信不信我以牙还牙?你跟我都说过些什么话?那些话能不能上得了台面?你心里不清楚吗?你就不怕你新闻评论员项爱国的丑闻曝出去?我现在就可以给其他媒体打电话!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打!”
项北伸手去抢她的手机,被她躲过,两人扭在一起,随后项北忍不住猛推了她一把,泄气一般地吼道,“沈红叶!你别闹了行不行?非得这么两败俱伤,有意思吗?”
沈红叶怔住,只觉得眼前人无比陌生,“是你害我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现在你还怪我?”
项北猛捶一下墙,他的脸色变成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你真把我当成你朋友吗?还是你在广电的一个工具人?给你买咖啡,帮你打听小道消息,晚上陪你回家,我什么都做到了!但是你为我做过什么?你关心过我一次吗?你知道我经历着什么吗?啊?”
沈红叶喘着粗气,她的确不知道。一直以来,项北在她面前永远是春风得意的,永远没有烦心事,她何曾想过他也对自己有所要求?
项北冷笑,“也是啊,你眼里只有你自己。你的稿子,你的片子,你的节目,坐井观天,你每天不就想着那点事儿吗?去年你表叔葬礼你都因为要当责编不能去,还是托我去帮你送了钱。沈红叶,你太自私了!”
沈红叶低头,让自己勉强定定神,“你别想转移话题,告诉我,彭大利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把我卖出去?”
项北大笑起来,笑声十分凄楚几乎令人害怕,“我的沈编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听不明白吗?彭大利他不是给了我多少好处,他是抓着我的把柄啊!如果他说出去,别说广电新闻中心,以后我在整个新闻评论界,可能就永远都上不了台了!”
沈红叶难以置信,扑上去抓着他的手腕,“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项北闭上眼睛,“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朋友,就让这件事过去吧,行吗?”
“不行!不行!”沈红叶尖叫起来,昔日她的冷静克制统统消失不见,她惊觉现在这个失控的自己宛如落水小丑,但也许这就是她本来的样子,“你知道我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会跟你们干到底!”
项北低头看着她,说,“我喜欢男人。”
沈红叶呼吸急促起来。
项北继续说,“我去嫖过,被拍了照片,彭大利知道。”
沈红叶觉得眼前一黑,她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项北机械的声音还在说着,“他第一回 找我吃饭的时候就告诉我了,邹总对这件事很忌讳。不仅邹总,如果那些照片传播出去,任何电视台、任何频道、任何观众,都不会允许我这样的人再做新闻评论员。我一辈子的前程啊!你说你的理想是新闻,你的理想是做节目,所以你要我帮你、支持你,但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理想?我为了能站在台上,我付出了多少、忍耐了多少?红叶,你真的就比我高尚吗?”
凌晨三点,李东云从睡梦中醒来,抓起手机,看见沈红叶发来数条信息,是几个台媒记者的名单和联系电话,另有两个待联系的法律专家。她说,“黎志恒的案子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报,但我们找到的证据、拍过的素材,不能浪费,特别是张美星,不应该白死。你可以考虑跟这些人联系,希望我们的努力还能派上用场。”
李东云想了半天,问,“你不考虑节目的事了?”
沈红叶答非所问,“对不起,原本想让你用这次报道的成果去参评高级记者的,现在看来又不一定了。”
李东云觉得她语气不对,“现在就不用说这些了,你还好吧?”
沈红叶说,“很好,只是睡不着。太多事情了,你懂的。”
李东云便说,“网上的文章就别管了。”
沈红叶说,“不,我是觉得,我真的做错了,彻头彻尾。我伤害了太多人。”
李东云颇为震惊,沉默一阵才说,“你去跟华莎道歉吧,她会原谅你的。”
沈红叶说,“我也要向你道歉,你能原谅我吗?我还应该向张美星道歉,可是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道歉没用。”
李东云有些担心,“红姐,你在哪里?”
沈红叶说,“我在医院,我的眼睛太痛了,今天晚上有一阵子突然看不见了。那几个小时里,我像个瞎子一样,反倒觉得把很多事情看清楚了。不过你放心,现在已经好了,不然怎么能跟你发消息呢?等明天早上再做一轮检查,就可以出院。我还要去台里,等最后通牒。”
李东云隐隐明白她所说的“最后通牒”是什么,她说,“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