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沈红叶舆论事件的闭门会议从早上九点开到十点半,叶文强提前结束休假赶来参加。出了门看见赵晓环等在外头,她作为执行制片人,级别还不够坐进去。叶文强知道她是替沈红叶来打听消息,用眼神示意,“别堵在这儿,边走边说吧。”
赵晓环说,“强哥,你辛苦了,假也没休好。”叶文强说,“不能这么讲,本来就有我的责任,领导让我看好她们组的。”赵晓环看旁边没人,赶紧问,“现在结果怎么样?”叶文强摇头。赵晓环说,“红叶一大早就来了,就是不知道该咋办,我让她现在去你办公室?”叶文强说,“不要让别人觉得她跟我们走得太近,牵连了《特殊洞察》也犯不上,就跟她在演播大厅里讲几句吧。”
此刻沈红叶就站在演播大厅里,斜靠着自己的工位,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的眼睛在医院滴了一轮药水,看什么都有点模糊,蒙蒙见两个人向自己走来,继而听见叶文强的声音,“红叶,等很久了?”
沈红叶连忙站直身体,“强哥,我听晓环姐说你去休假了,没想到……”叶文强摆手,“谁也没想到会闹到这么大。昨晚节目的分析数据出来了,收视率是不错,可观众反响不好,光投诉电话就接了十几个,骂《直通车》吃人血馒头,当然,这里头也涉及到你的一些私事,我就不评论了。省里领导很生气,今早就给广电下了通知,之前说好的拨款项目估计要吹,怕是还要处分。我们这里,形势严峻啊。”
沈红叶听他口吻冷淡,不似往常,不免内心凄惶,“强哥,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叶文强叹了口气,“走吧。”沈红叶不敢相信,“你是让我离开新闻中心?”叶文强说,“不是我让你走,是你不得不走。”沈红叶咬牙,“那关于黎志恒的报道……”叶文强伸手拍了两下她的肩膀,“红叶,面对现实吧,这件事儿已经彻底完了。刚才在会上,邹总强调,有关美星公司的新闻选题,一律不许再碰!黎志恒他犯了法也好,他是人渣也好,都交给台北去处理吧!我们,鞭长莫及了。”
沈红叶呆立在原地,只听赵晓环轻声帮她说话,“强哥,是不是让她先回家去休息几天,等网上的热点过去,再……”叶文强悲哀地说,“对于详细的处理结果,我没有权利宣布。红叶的直属上级是利哥,他会来说明的,总之,先收拾收拾东西吧。”
沈红叶怔怔地问,“我这是要被踢出新闻中心了?就因为那一篇网上的文章?”叶文强说,“话也别说那么难听,除了那个之外,你得罪过的人,做过的事,你也心知肚明吧。”赵晓环忍不住插嘴,“可是红叶在《要闻直通车》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叶文强严厉地看她一眼,“谁不是泥菩萨过江?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彭大利端着茶杯走来,正巧听见叶文强最后一句话,不免笑笑,“这是怎么了?我头回看见强哥发脾气。”叶文强说,“让利哥见笑了。年纪大了,情绪不稳定。”彭大利说,“咱俩同龄人,我懂你。刚才会上,咱俩又同时因为这事儿被点名批评,我更懂你了。”沈红叶明白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于是把头低下。叶文强笑了两声,“懂不懂的,都在心里了,我还要去给《特殊洞察》开会,先走。”说完带着赵晓环离开。彭大利见两人走远,又喝了两口茶,敲了敲工作台,叫了一声,“红叶啊。”
沈红叶明白如今木已成舟,再多挣扎恐怕只会让姿势更加难看,干脆说,“利哥,你直说吧。”彭大利长叹一声,“我早说过吧,关键时刻强哥也保不了你。现在上头要求,必须出一个人来承担这次恶性影响的责任,你说你就是这个风暴眼,除了你还能推谁出去?”沈红叶机械地说,“我只想知道结果,过程没有意义。”彭大利说,“领导最终决定,你先停职。当然,还是保留基本工资的。至于你的工作关系,这两天也会从这里转到广电的人才流动中心,等各频道改版缩编完成后,再看怎么分配。”
“咚”一声,沈红叶手里抓着的手机掉落在地上,但在她脑海中却仿佛靴子落地。此前她最担心的事情如今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她周身皮肤上冒起一阵麻酥酥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块块地剥落下去,让她变得支离破碎。
彭大利胖大的身躯弯下腰,帮她捡起了地上的手机,“红叶,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但舆论的力量太可怕了,我也是爱莫能助啊!乐观一点,就当是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沈红叶点点头,“利哥,别的就不用说了。我是不是需要现在就走?”彭大利说,“最好尽快吧。领导觉得你继续留在台里也怪没面子的,等风头过一过,再给你个机会,当众检讨一回。当然,这段时间就不要露面再接受其他媒体采访了,不然闹得大家脸上无光,你过去几年的工作也不能落得善始善终。”
沈红叶嘴角含笑,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视线越发模糊,逐渐只能依靠双手摸索,把东西一一塞进包里。彭大利就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观望,像在监工,又像在欣赏这幕他亲手导演的结尾。直到她的桌面彻底扫光,彭大利才满意地打着招呼离开。沈红叶跌跌撞撞向外走去,期间越过华莎的位置,想起夜里李东云在微信上说的话,于是站住脚,说了一声,“对不起。”
华莎迟疑了几秒钟,“红姐,你需要我送你下楼吗?”
“不用了,”沈红叶说,“这么短的距离,我自己能行。”
距离的确很短,因为她没有走下六楼,而是穿进紧急出口的楼梯,往上爬了一层。七楼十三号演播室,她为了《她》节目预约好的演播室,万幸现在她的工卡还可以刷开这扇门。这里没有手机信号,可以隔绝外面一切声响。沈红叶走了进去。
李东云给几个台湾记者都打了电话,商定了交接素材的时间,又打电话给胡舒朗问情况。胡舒朗喜出望外,“这么快你就满血复活了?”李东云说,“这案子还没结束,不能撒手不管。”胡舒朗说,“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已经跟台北方面联系上了,之后针对黎志恒的调查跟取证会交给他们处理。美星公司 P 市分公司会因为这件事关停,我会亲自带人去,把黎志恒带出来,想想就过瘾!”李东云说,“那你帮我跟那些员工转达歉意吧。”胡舒朗问,“为了张美星的死?又不是你害了她。”李东云说,“谁知道呢?也许我在某种程度上把她往死亡那边推了一把。”
阳光如同昨日一样灿亮,可这世界已经跟昨日不同,李东云独自搭车来到东山墓园,看着眼前肃穆的墓碑群,心想今天比昨天又多了多少人在此地长眠?死亡如此安静,它只是悄悄地来临,又悄悄地增长,悄悄地抹杀掉善恶纠葛,好像什么都能包容。
张美星买好的位置还空着,李东云站在那里,神婆很快来赶来,“听说那个张总死了?预约了明天下葬!”李东云问,“姑子告诉你的?”神婆点头,“她活儿多,不像我,最近不怎么开张。钱难挣啊!你还有没有活儿给我?”李东云苦笑,“我可能也快失业了。”神婆皱眉,“此话怎讲?你犯错误了?”李东云走到旁边的过道上,点了一根烟,“应该说,我准备犯点错误了。”
神婆看她两眼,“我看你眉毛上挑,印堂一股真气,这气怕是要逆天,你要以下犯上啊?”李东云乐出声来,“你怎么总能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的?”神婆感叹,“我毕竟是吃这碗饭的,跟你接触这么长时间,我也看得出来,你这人性格刚烈,眼睛里容不下脏东西,迟早要闹一场。”李东云说,“那你用神力帮我看看,闹的结果是什么?”神婆眯着眼睛凑近打量她,又被她的烟呛得连连咳嗽,半天才说,“我看啊,有得有失吧!”李东云笑得更厉害了,“你这不是废话吗?”神婆说,“道理往往都在废话中,你之前那些烂事儿都是因为患得患失,从现在开始只要你能接受有得有失,你就成了!”李东云憋着笑点点头,“那你赐我点神力。”神婆伸手往她头上一拍,“凡事无惧!头顶青天!小鬼散去!运气速来!”李东云哈哈笑说,“这乱七八糟的,你自己能信?”神婆认真看着她,“我信啊,我什么都信。”
李东云本来还想继续笑的,但忍不住鼻子发酸,眼圈先红了。神婆摩挲着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你哭吧,张总也好,谁也好,都能解脱的,都会过去的。”
李东云在墓园跟神婆待到午后,等她来了生意,自己便打车离开,径自去了广电大厦。上六楼先找华莎,华莎惊讶,“东云姐,你怎么不再休息一天?”李东云拉着她到僻静处,“我今天不是来上班,来做别的。听说因为红姐那件事闹得太大,广电的大领导今天都来了?”华莎点头,“今天开车上班,车位都占满了,他们都在 24 楼。”李东云说,“好,今天果然人齐。”华莎不解,“东云姐,你有事要找大领导吗?”李东云说,“对,往常我们都待在新闻中心,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凡事只知道邹总最大。其实他何尝不是有自己的上级?何尝没有规则能限制住他?”华莎瞪大眼睛,“你要去告状?”李东云笑了,“不能说‘告状’,应该说‘揭发’。我要把邹振兴做过的龌龊事说出来,如果没人听,我就直接发到网上。”华莎捂住嘴,“这事万一不成,那你……”李东云说,“我已经不在乎我的工作了,过去为它瞻前顾后,牺牲太多。现在如果不得不以失去它为代价,我也不可惜。”华莎激动起来,“那我跟你一起去。我、我还有第一次去吃饭时候的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