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下午在记忆中过得飞快，以至于变得有点模糊。李东云只记得她跟华莎颇费了一番力气才争取到秘书的同意，得以走进那间会议室。桌边坐了七个人。他们是各频道的总监，以及整个广电集团的总编辑，没有邹振兴。在这里，讨论某个问题往往习惯于让当事人回避，以便他们做出决策时可以不必掺杂人情的考量。有人问，“这是哪个部门的同事？看着面熟啊。”李东云说，“我是新闻中心的，我有一些情况需要说明。”
她先说个人情况，记者岗，五年的工作经验，做过哪些报道，这些都很流畅。接下来有点困难，因为她必须讲出哪些难以启齿的话——关于邹振兴的饭局。她描述自己第一次听说饭局时的紧张，因为节目面临停播危机，而只有讨好邹总才能换来转机。所以她做了，她乖乖坐上那张饭桌，在眼神的示意和指导下，忍耐一次次侮辱。先是语言上的，再然后就变成肢体上的，阴影一点点把她吞噬。
“各取所需，没什么好害羞的！”
“都做到这一步了，还顾及什么呢？”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她重复着自己听到过的语句，甚至忍不住笑起来，好像灵魂出窍，重新回观那个时刻，就能挖掘出无穷无尽令人汗颜的笑点。期间，她停顿了两次，感觉口干舌燥，口袋里手机振动不停，有点影响她发挥。不过好在她作为记者的功底还在，坚持把话说得很完整、很流畅。终于，她讲完了。她看见眼前黑压压的一排人，都严肃地观察着她，没人说什么。然后是华莎开始讲，她试图模仿李东云的格式，但因为紧张，频频打结巴，后来她干脆直接掏出手机，把录音放了出来，那一刻，在场有三个人几乎同时低下了头。他们都认出了邹振兴的声音。
“小美人，谈对象了吗？”
“这么漂亮，以后指不定被谁捡了便宜去呢？”
“我说大利，这你都不心动吗？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一个女总监问，“这次饭局，就是网上那篇文章的聊天记录里所提到的饭局吗？”华莎点头。几人交换了目光，继续问，“也就是说，沈红叶也在这场饭局里？确实是她把你送到邹振兴身边的？”华莎想了想，声音有点发抖，“还有利哥，彭大利。”女总监点头，“看来网上的文章属实。”李东云说，“不，起码不是全貌！如果你们要处罚沈红叶，就应该先跟她本人谈谈，连新闻都讲究交叉质证。”另一个男总监说，“这话有理，不如把沈红叶找来。”华莎急忙说，“她被停职了，被赶回家了！”坐在中间的总编辑终于开口，“我听说她还有一档节目正在准备，这就不做了？”李东云说，“她想做的，只是恐怕没机会，我们连试播集的选题也碰不得了。”总编辑叹气一样地说，“你们新闻中心交上来的方案我看过，本来对这档节目还有点期待，总归不落俗，结果……”李东云把心一横，“那不如就让她做出来看看！”另一个总监插嘴，“她现在哪还有立场做这档节目？再让她做真是贻笑大方。”李东云说，“一档节目不是只为了表达她一个人，一档节目背后是一个团队，况且重要的是人吗？重要的是内容啊。”
她语气强烈，说得人都一怔，之后总编辑笑起来。他说，“行啊，你们新闻中心的能耐我是见识到了，做也无妨。下周试播集审片我会去看。”
李东云追问，“我们刚才反应的问题你们会调查吧？”
总编辑说，“你在质问我吗，小姑娘？”
一时间气氛略微紧绷。李东云摇头，“我不是小姑娘，我不需要任何空头支票。”
总编辑点点桌子，“好，你们现在写个名单下来，涉及到的人我们一个个去问，必须查出个结果！”
项北终于在六楼找到了李东云，劈面就问，“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李东云无语，“项老师，我今天没班，找我有事？”项北说，“红叶找你没有？”李东云看一眼华莎，“她不是回家去了吗？”项北说，“我找不到她，医院给我打电话，她眼睛需要做手术！”李东云说，“她手机打不通？”项北说，“一直提示‘暂时无法接听’，不知道什么情况！”李东云想了想，“那就是说明手机没信号了，去没信号的地方找找。”项北急问，“你说哪里？”李东云一翻白眼，“你成天在哪里录新闻评论都忘了？演播室啊！”
三人一起跑上楼，李东云刷卡，“嘀”一声，通过。她推门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脸来。华莎问，“红姐真在里面？”李东云点头，“谁进去跟她说？”华莎低头，项北犹豫，“我今晚还要录像……”李东云会意，“行了，忙你们的去吧。”
她进门，把厚重的门关上。虚拟演播室以绿幕打底，光线幽蓝微暗，仿佛科幻小说里的秘密空间。沈红叶坐在角落一台摄像机前，头枕在自己的包上，在打瞌睡。李东云抬手按亮了灯，刺眼白光亮起，沈红叶下意识地用手捂眼，随即坐直身体，发出两声咳嗽。
李东云走到她跟前，“醒了？”沈红叶说，“醒了，刚才还做梦，稿子没写完，赶不上直播，急得要命。”李东云说，“你这人，做梦都这么累。”沈红叶苦笑，“哎，很快就累不着了。我也不是想赖着不走，只是有点不甘心。”李东云打量着演播室，“是啊，毕竟地方都有了，不录一期实在可惜。”沈红叶打开手机，“你看美编设计好的节目版式，多好看啊。我设想了无数次它在大屏幕显示出来的样子。不过这有什么意义呢？那天你说的话我也想过了，很对，最重要的是新闻报道，而不是节目。我抓错重点，结果步步错。你看我，现在成为众矢之的，是不是真的挺惨？”
她笑了，但李东云笑不出来。李东云说，“红姐，你之所以会成为众矢之的，是因为你让他们感受到了威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撼动了他们的权威。虽然你犯了很多错误，但说到底，还是挺牛的。现在你要放弃了吗？”
沈红叶扶着机器站起身，“现在我只希望不要因为我个人的这些错误牵扯到你们。不怕你笑话，我在手机上已经写好辞呈的报告了。或许我离开是最好的结果。”
李东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辞职离开广电吗？因为我害怕过去在这里发生的那些事会定义我。所有人再想起我，都只会说，噢，那个跟叶文强好过的女人，或者，那个被叶文强送上餐桌的女人。我知道我要继续在这里工作下去，因为只有我的工作能定义我。你明白吧？”
沈红叶长出一口气，“我明白。我决定举报邹振兴。我会想想办法，理顺思路，把你和华莎摘出去，你们在广电还有大好前程。”
李东云笑出声，“不过现在，我想我已经重新定义过我自己了。所以，你可以不用再为我们考虑。”
沈红叶狐疑地盯着她，两眼通红。李东云摊开手，“我跟华莎已经去举报一轮了。不过你可以再去一次，毕竟我已经跟楼上那些领导提到了你，他们对咱们的节目竟然挺有兴趣，还说想看试播集。”
沈红叶沉默了片刻，她在忍耐自己的情绪，“东云，你是说咱们还有一轮机会？”
李东云环顾着整间演播室，“是，红姐。咱们拼一把吧。”
《她》节目团队会议第二天晚上在广电大厦楼下的咖啡厅进行。选取这个时间是为了避开各人白天的工作。沈红叶去医院敲定了做手术的时间，李东云、华莎、周一俭也忙完了《要闻直通车》当天的节目，胡舒朗也来了，算上两个美术编辑，还有广告部的小段，大家济济一堂。现今美星公司的选题已经不能再做，他们商量着确保节目核心主旨不变，之前报道刘美娇的死就是为了引出“职场性骚扰”的议题，那干脆现在就做到底，不说美星公司，直接改成新闻中心。
胡舒朗听了就拍巴掌，“这是真豁出去了，要对着领导重拳出击啊？”李东云正色，“这种现象非常普遍，从来都不是只针对个人。”周一俭问，“有采访对象吗？”李东云说，“现成的，我，还有小段。”说着看了小段一眼，小段便说，“是我跟东云姐主动提议的，反正现在广告部要裁人，我也死心了，临走前把该说的都说出来，不受那些闲气！”
沈红叶说，“职场性骚扰跟其他性骚扰的不同，就在于这里面涉及到权力的压迫，这部分的感受你们都不如我体会得清楚，我可以站出来讲。比如，我明明知道是错的，为什么还会那样对华莎？为什么我会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博得上级的关注？这里面涉及到的其实女性在职场上面临的天花板。”
胡舒朗惊讶，“你不怕网友骂你更狠？”沈红叶一笑，“既然确实该骂，那躲也没用，不如做点实际的。”胡舒朗说，“好，够潇洒！我之前总觉得你们这些小妹妹都是温室花朵，现在来看胆子最大的也是你们！我佩服！”沈红叶说，“胡队，你今天来不是只为了说漂亮话吧？”李东云替他解释，“他主动要来当嘉宾的。”胡舒朗说，“你们讲性骚扰，我也可以讲讲抓色狼的故事，主要是告诉广大女性观众，不要害怕，我们会保护你们的。”李东云看他一眼，他马上补充，“我是说啊，不管男人女人，不管什么身份，只要是好人，大家相互保护！”
华莎认真做着会议记录，此时抬起头来，“现在时间剩得不多，咱们人手还是有点紧张。”沈红叶说，“放心，稿子我可以写，片子我也可以剪，熬过几个通宵，总能做出来的。”李东云说，“你那个眼睛还是歇歇吧。恐怕我们得拉个外援。”沈红叶想了想，“倒是有一个人，我打电话问问。”众人都以为会是项北，听筒那边传来的竟是赵晓环的声音。沈红叶很诚恳地说，“晓环姐，我知道你准备提前休产假，也不好过多麻烦你，只是现在组里实在缺人，我准备顶主编岗的活儿，能不能请你来做我们的制片？”
赵晓环沉默片刻，就在众人都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她却已开口报出了分工，“我这人性子急，既然时间不多，都得赶快给我动起来。整期节目按 48 分钟算，设置三个广告口，分成三部分，红叶、东云、华莎，你们三人每人负责一部分的稿子，明早九点前把各自的大纲跟采访安排发给我，后天所有稿子完成，争取在演播室录制采访，晚上就投入剪辑，明白？”
沈红叶喜出望外，急忙答应两声。胡舒朗在一旁听得发懵，“我记得之前叶制片带队的时候也没这么紧张啊？女人何苦为难女人！”赵晓环听得大笑，“那都是谣传，女人才不会为难女人，女人都是为难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