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项北曾经在《特殊洞察》里短暂地客串过两期主持,对李东云印象很深。那时候沈红叶问他,听说叶文强是个很苛刻的领导,跟他共事是不是很累?项北感叹说,在叶文强之前,已经有一个让人很累的李东云了啊!沈红叶惊讶:“一个年轻小姑娘,能有多大能量?”项北说,“也就是,跟你差不多的能量吧。”
其实新闻中心不会有太多人把沈红叶和李东云混为一谈。她们年龄上有六岁的差距,沈红叶资深、严苛、暴脾气,一天有超过十二个小时驻守在主编区的工作台,是旁人很少靠近的“沈编”;李东云(曾经)活泼、轻盈、朝气蓬勃,像云朵一样穿行在整层楼里,可以跟所有擦身而过的人谈笑风生。可是当她们坐在机器前,考究地盯着屏幕时,项北发誓,她们连皱眉的纹路都有些接近。对于一条短片,她们都要反复看上数次,不厌其烦地核查、校正、提出修改意见。区别在于鉴于两档节目一个是直播,一个是录播,所以从情绪上看,沈红叶往往更急迫,有时候会冲口而出“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马上给我重做!”而李东云则略显委婉,她会轻轻往椅背上一靠,斜着眼睛轻笑,“不着急,咱们有的是时间,那就再多磨几遍吧?”
项北实在磨不动的时候去露台上吹吹风,李东云在那里给他递过一次烟,“项老师,客串主持辛苦了!”
项北打量着她,“其实你条件不错,怎么不考虑考虑亲自往主持方向发展?”
李东云用手把头发别在耳后,含笑把视线投向茫茫前方,“主播台可是高攀不起,毕竟在这个地方,需要的附加资源太多了,不过项老师这么有智慧,应该早就有自己的观察了吧?”
项北会意,不过他停顿片刻,说,“我目前只有一个观察,那就是你的笑容非常美。”
这个小插曲现在经由他讲出来,沈红叶听了就翻白眼,“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对李东云还有点意思?需不需要我替你们牵线搭桥?”项北说,“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整个新闻中心还有谁会对她有意思?她的状态你也看得出来,完全变了!挺可惜的,只有男人才能让女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沈红叶冷笑,“哦?我怎么不知道男人还有这方面的特异功能?有科学依据吗?”
项北看她脸色不好,便有些讪讪的,“反过来,女人对男人来讲也一样。你看叶文强,经过那件事之后,气焰也下去了。本来挺高调的一个人,最近看起来苍老了不少,还有点中年发福的迹象。”
沈红叶说,“你比他也小不了几岁,我劝你积点口德。”
项北故意夸张地说,“我嘛,我是不会变的,就像你一样,咱们俩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不会受男女关系的影响,所以咱们俩会在新闻中心矗立不倒,万古长青!”
两杯酒喝完,项北打车回家,沈红叶叫了代驾。路上她大开车窗,想散散酒气,却感觉有什么东西郁结于胸。如果《要闻直通车》这档节目真的不复存在……她几乎不敢想象。过去七年里,她觉得自己一直搭乘着一艘平稳航行的邮轮,精确、坚固,乘风破浪。只要她勤勤恳恳扮演好自己的角色,那么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出现。可现实已经借项北之口对她发出警告:有些事并非她“管好自己”就能解决,天要下雨,船要触礁,她可左右不了。
做最坏的打算:一旦节目发生变动,那么唯一保有主动权的就剩下制片人彭大利了。沈红叶很清楚,彭大利并不喜欢自己,从私人角度考虑,他的确不会优先留下她。但如果客观一点来看呢?她是七职级主编,连续三年拿到新闻中心的全勤奖,去年更是为了制作特别节目连年假都放弃了,没人否认她的任劳任怨,更没人质疑她的专业水准。如果把她踢出去,那么团队里也就少了一个能干活的人。
可反过来想呢?长江后浪推前浪,在广电体制内的升职过程仿佛漫长的人生排队,等在后面的大有人在。而沈红叶也很明白,现在的招聘学历水涨船高,说身后人才济济完全不为过。在这种情况下,她若再不入彭大利的“法眼”,当真能在这里站得住吗?
此时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彭大利今天站在自己跟前,和颜悦色地说出那一句,“红叶,加油。”那眼神如今想起来颇有些同情的意味。沈红叶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意识到是口袋里手机震动。项北接连发来三条微信,一条说,“我已经到家,晚安。”一条说,“你到了记得说一声。”最后一条才问,“今晚我说的那些话,没让你不开心吧?”沈红叶干巴巴地回复,“没有。”项北说,“那就好了,我是希望你开心的,总生气会老很快。”沈红叶放下手机没有再回。只是心里忍不住想:“会吗?我 34 岁了,在很多人眼里,大概是真的开始老了。”
东山墓园是 P 市最大的墓园之一,距离市中心接近 40 公里。凌晨三点不到,李东云就起来换衣服,周一俭压根儿没睡着,听见她有动静,干脆自己也开灯整理设备。他一样样装进挎包,李东云过来伸手帮忙,尝试捋顺一条设备线,嘴上说,“我不想看到它变成一团乱麻。”
周一俭没话找话,“所有线都会不可避免地变成一团乱麻,拿出来的时候用力甩一甩就好了,把线上的那个东西甩走。你听说过吗?这些线上都有附着一个东西,像是线的魂儿,所以它们很不安分,总是会绕在一起。”
李东云好笑地打量着他,他也回看了李东云一眼,看见她把头发完全塞进了棒球帽里,看起来像个清瘦的男生。此时不免想起昨晚她亲吻自己嘴角时候的感觉,心里一阵打鼓,连忙把眼神调开。
三点钟两人下楼,李东云点燃一根烟。此时不远处影影绰绰出现一个女人,浑身漆黑,鬼魅一般劈面走来,把周一俭吓了一跳。直到看见她跟李东云交谈起来才明白,原来这就是“线人”神婆。
她叽叽咕咕跟李东云交待了一番,然后转脸向着周一俭投来一瞥,“你男人?”李东云放声大笑,“是我同事。”神婆啧啧摇头,“《聊斋》故事看过没有?里面有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叫阿宝的女孩,日思夜想,结果连魂儿都跟着阿宝走了。丢了魂的男人很好认,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李东云说,“哦,我知道他的魂儿去了哪里?他的魂儿在线上。”说完掐了烟冲着周一俭一笑。这显然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之间的笑话,旁人不可能听懂。周一俭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天色漆黑看不大出来。
神婆走开了,李东云跟周一俭上车。周一俭问,“她不坐我们的车走?”李东云说,“她自己开车到美星公司,跟张美星那群人会合,我们跟着就行。”周一俭打开车灯,看见神婆钻入一辆名贵私家车而后扬长而去,不免发出惊叹。李东云笑他说,“你这个观念应该改改了,做神婆这行很赚钱,起码比我们这行过得滋润。不过看你住得也算奢侈,一个人,住市中心区,一室一厅,租金想必很贵。”周一俭无语,他确实不缺钱,只是觉得此时似乎没必要说。李东云说,“好了,我们现在跟上她,你记准车牌号,不要跟丢了。我可以为你朗读刘美娇的生前日记,免得你打瞌睡。”周一俭惊讶,“不是说死者家属不打算公开,所以已经把死者的社交媒体账号都封掉了吗?”李东云说,“是啊,但是就在昨天半夜,冒出来一个热心网友,据说提前做了所有内容的截屏,现在正在疯转。”周一俭不快,“这就是吃‘人血馒头’的人吧?”李东云心情很好地摇开车窗,“可以这么讲,但现在也算为我们提供了一些信息,我劝你看开一点。”
刘美娇的网络日记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微博,二是 QQ 空间里的日志,两者的网名都叫做“赫斯提亚的微笑”。除去部分重复的内容,可以看得出来,她在 QQ 空间里发得更大胆一些,内容也更详细。2017 年 12 月 25 日,她写了第一篇跟性骚扰有关的日志,大意描述了她出席公司举办的圣诞派对,被要求穿着紧身衣和超短裙,扮成“兔女郎”的模样招待领导。切蛋糕的时候有人把奶油抹在她脸上,蒙住了她的视线,然后她感觉有人在摸她的大腿,有人触碰了她的胸部,还有人在摸她的脸——虽然是打着“涂奶油”的恶作剧一般的幌子,但那种触摸令她感觉不适,她慌张地跑到一边,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旁边的同事围着她拍照——一个跌倒了的满脸奶油的狼狈“兔女郎”,他们哈哈大笑,将照片投影在大屏幕上。
刘美娇独自躲在洗手间哭了很久,她写道:“我感到一种耻辱,人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同了,他们的注视都像是千斤重,直接砸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