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云的朗读告一段落。他们的车子开到一个路口,前方就是美星公司总部大楼。周一俭缓缓停车,转脸望向窗外。此时天际微微泛白,一种微紫色的光芒渗透进车里,弥漫在他和李东云身上。
李东云发问,“听了这些,你什么感觉?”周一俭打了个呵欠,“感觉刘美娇的文笔不错,日记写得文采飞扬,简直是作家水准。”李东云说,“文学性有时候跟真实性并不冲突,但确实有人跟你想得一样,质疑这个日记是找枪手代写的。”周一俭略感不安,“找枪手伪造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呢?她人都死了,根本不可能再从中获利……”
刚说到这里李东云的手机响了,神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路上平安否?”
李东云示意周一俭别说话,自己回答,“平安。”
神婆说,“行路有两桥,规矩繁多,勿忘勿念。”
李东云回答,“勿忘勿念。”然后挂断了电话,转脸嘱咐周一俭,“一会儿张美星的车子就会开出来,神婆会坐她们的车,你注意跟上。”
周一俭问,“你们刚才说的是黑话?”
李东云说,“只是为了方便,她在人前不好讲明,但又要提醒我们,所以这么说。像她这行的生意,话又不能说得太白。像她问平不平安,其实就是问计划有没有出什么问题。”
周一俭好奇,“那什么两桥的,是什么意思?”
李东云冷笑,“你没给亲属出殡过?P 市本地风俗,无论是送行、招魂、或是扫墓这一类,每当同车有神婆,就默认会有鬼魂跟随。据说一入鬼门关,对人间路就遗忘了,如果不提醒鬼魂,他们就会受伤,所以路上有桥的时候,要大声说,‘过桥了’,上坡的时候,要大声说,‘上坡
了’。这时候他们的车速也会相应减慢,如果鬼魂跟不上,那就找不到接下来的路。从这里往东山墓园,一路上会经过两座桥,也就是说张美星她们的车子会减速两次,我们不要跟得太紧,必要时候也可以稍微超过她们,免得让她们半路生疑。”
周一俭恍然大悟,又问,“那跟着车的鬼魂就是刘美娇的鬼魂吗?”
李东云摇头,“不一定,神婆说,鬼魂总是一群一群地出现,不会只有一个。就算是特定的招魂仪式,一个魂来了,旁边也会有魂听着、等着。”
周一俭感慨,“听起来很有爱。”
李东云不客气地白他一眼,“都这种时候了,还有爱个什么劲啊?赶紧开车。”
车子在晨雾中穿行。天际发白的边角逐渐变大,仿佛一个伤口逐渐裂开。美星公司的车子是一辆暗红色的面包,驾驶员技术流畅婉转,让车子在马路上金鱼一般游弋穿行。周一俭本本分分跟在后面,确保不要落下一个红绿灯以上。他又想竭力开得平稳,因为副驾驶位的李东云一直在认真研读手机上的资料,她不再大声朗读“刘美娇的日记”,她只是沉默地看着,眉毛微蹙。
路灯的黄光开始显得稀薄,细碎地打在车窗上,有点晃李东云的眼。周一俭替她说,“不知道路灯什么时候灭?”李东云头也不抬,“6 点 50 。”周一俭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但没说出口。李东云自己说,“我原来采访过交管部门,特意问了这个问题。其实不是为了新闻需要,是我自己好奇,因为我觉得路灯快要点亮之前,跟路灯快要熄灭之前,那种天色特别浪漫。”周一俭连忙说,“啊,《燃烧》,我最喜欢的那部韩国电影,里面拍的暮色,大概就是你描述的那种色调。”李东云扣下手机,认真地问,“看来你真的很热爱电影,为什么自己不去拍?”周一俭打哈哈,“太难了,不赚钱,而且难出头。”李东云冷笑,“那你觉得广电这份工作能赚钱或者能出头?”周一俭一瞬间哽住。他之前所在的频道曾经有过接连两个月没能及时发工资的黑暗历史,好在听说新闻中心的收入相对稳定,所以他才毫不犹豫地选择调来。现在面对李东云的问题,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直到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才试探着说,“起码不会那么容易失业吧?”李东云大笑起来,“谁告诉你的?”她眯起眼睛,“你以为节目组就不会散吗?世界上没有什么万年船,我请你别太天真了。”
刘美娇生在距离 P 市 300 公里以外的蛇城,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当地人很讲究吃蛇。刘美娇的父母经营一家蛇肉羹店,店面不大,吃的都是街坊熟客。去年底,刘美娇的弟弟继承了这家店,刘美娇回去参加了那场颇具象征意义的仪式,并写在日记里:“亲戚们喝酒喝到一半时,爸突然拿出一个木头盒子递给弟,弟险些没接住。盒子太重了,里头有一把很老旧的锁头,还有店门的钥匙,意味着以后店铺的老板变成了弟。弟突然嚎啕大哭起来,爸也老泪纵横。旁边有人在鼓掌,好像只有我看不太懂。只是这些动作太过连贯,让一切仿佛事先安排好的演出……饭没吃完,我走到外面去,然后弟出来抽烟。他突然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不满?爸把整家店都给了他,没有我的份。我说,没有。他发了火,可能是借着酒劲,开始骂我瞧不起他,让我不要嚣张,别以为在大城市有份工作就怎么样了,谁知道我是不是在外面卖屁股?我气哭了,一口气跑回家里。后来半夜弟回来,又来我的房间道歉。这些年他也挺难的,总是怕自己做不好,会让爸看不上。”
这是唯一一次她在网络日记里提到弟。刘美娇死后,她的微博账号发出一条:“我是刘美娇弟弟,死者为大,请大家尊重我姐,不要传播谣言,给家人留出空间。”此后,刘美娇的社交网络只剩下这条内容可见。李东云想,这位弟弟就如同接管家中的店铺一样接管了姐姐在互联网的遗产,如果他不能明白这些“遗产”的重量,那未免太过可惜。
按照神婆的说法,今日头七烧纸,家人必须要在。所以刘美娇的家属会在 P 市火车站跟美星公司的车会和。5 点 45 分,他们到了车站。李东云瞪大眼睛,看见只有一人走向那辆红色面包车,身材矮胖敦实,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一张年轻的脸——应该就是刘美娇的弟弟,她父母都没来。
“死者既然是蛇城人,为什么又要葬在 P 市的墓园?”周一俭好奇,“我听说蛇城的宗族观念很强,很多人家都有自己家族的祠堂和公墓。”
“也许这种宗族观念,未必对男对女都一样,”李东云意味深长地说,“网上传说刘美娇的墓地是美星公司出钱买的。选址也一概由张美星亲自负责,现在烧纸也是张美星牵头,也许张美星比刘美娇的父母更需要哀悼刘美娇。”
车子发动了,周一俭也随之跟上,“她们两个看来真有感情牵扯?张美星舍不得她,希望她死后也在自己身边?”
李东云说,“未必,也可能是良心不安,每天都要向她乞求原谅呢?一会儿我们采访张美星的时候,最好别预设立场。”
周一俭点头,“那我们要不要采访刘美娇的弟弟?”
李东云犹豫,“我想他不会愿意说什么的,不过可以试试,但他不能代表刘美娇本人发言,我怀疑他根本就不理解自己的姐姐。好比他用她姐姐的微博发了声明,可是她姐姐的微博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明白吗?就连那个微博 ID 的含义,他都未必了解。”
周一俭回忆,“‘赫斯提亚的微笑’?我只知道赫斯提亚是一位希腊神话里的女神。看来每个女孩都有一个向女神靠近的梦想。”
李东云说,“赫斯提亚不一样,她是炉灶女神,家宅女神,美丽、青春、受人尊敬。可最重要的是,她号称是一位贞洁无暇的处女神。在古罗马对应的祭坛里,供奉着长明的圣火,维护圣火的是六名女祭司,她们必须保持三十年贞洁,否则就要受到活埋的处罚。”
周一俭顿觉指尖发凉,“你觉得刘美娇用这个名字是不是想影射什么?”
李东云摇头,“我不确定。”
周一俭狠下心,“我是说,她会不会是在美星公司里,失去了自己的贞洁……”
“别用这种听起来就老土掉渣的词!现在已经什么时代了?”李东云声色俱厉,“况且刘美娇在日记里只是说自己遭遇的性骚扰,导致她患上了抑郁症,并不是性侵害,这点你要搞清楚!”
“其实我弄不太清楚……”周一俭小心翼翼。
“也许性骚扰的界线会存在很多争议,但性侵害就不一样了,”李东云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现在需要质证的就是刘美娇的说法,所以在采访时,必须严格使用这些词语,不能主观臆测。”
周一俭看着她的脸色,“采访的时候,我不会乱说话的,你放心。”
“我知道,”李东云说,“问题在于你的镜头啊,摄像是怎么想的,都会通过镜头语言表达出来,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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