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集结在墓园的坡道下方,如临大敌。
不远处黑雾弥漫。狂怒嚎叫的墓园上空,幽灵在其中穿行,它们的身形若隐若现。一双双血红色的眼睛残忍且嗜血,冲着他们低声嘶吼。黑漆漆的铁铸大门后面鬼影幢幢,仿佛它的后方也有一支军队整装待发——一支亡灵组成的军队。
士兵们满脸惊惧。他们才从战场上撤下,早已满身是伤,身心俱疲,此时又要面对比复生者更可怕的亡灵。他们手中的钢铁刀剑对它们而言仿佛是玩具。
“让他们充当主力……这没问题吗?”这些士兵披挂齐整,暂时沉寂无声,队列整齐。但李欧总觉得他们会一触即溃。幽灵的身体能穿透他们的盔甲,视若盾牌如无物。
“牧师已经赶到。他们会解决这些问题。”洞察之眼回答。
李欧想了起来,有一种神术能够为士兵加持圣光。如果牧师们竭尽全力,恐怕这些士兵都将在短时间内成为亡灵克星的圣洁白骑士。陆月舞因而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可是调集这么多士兵,不会大张旗鼓了吗?”
“对待一名巫妖,再怎么大张旗鼓也不过分。”罗茜说,“他能在挥手间制造一支亡灵大军。何况,现在他的脚下还有一座庞大魔法阵维持他的法术。”
“我们都已经准备妥当,可是风岩塔上的追风者大人呢?”洞察之眼询问身旁的魔导师。
魔导师是一位中年女性,戴着黑框眼镜。“追风者大人身体不适,吩咐我们听从您的命令及调遣。”她公式化地说。
身体不适?那个老家伙也该去死了。李欧恶意地想。
“希望你们说到做到。”洞察之眼从对方身上收回视线,他招呼白玫瑰骑士,“爵士。”
凯伊爵士点了点头,发布号令。
士兵们于是就在颤抖的畏惧中迈出了脚步,爬上坡道。牧师们高声唱起圣歌,队列中圣洁的光辉亮如白昼,在他们的铠甲刀剑上覆上神圣之光。春光的温暖暂时驱散了他们的恐惧,士兵们的步伐渐渐坚定。一队白骑士走到队列前方,向墓园发起了冲锋。士兵们被他们激励,他们爆发呐喊,声波仿佛令黑雾中的亡灵颤抖。他们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去。法师施展法术,七彩之光映亮夜空,划出优美的抛物线落入墓园的矮墙之后,不断制造爆炸以及彻底的死亡。
墓园的大门很快被攻占,矮胖围墙被法术轰塌,士兵涌入其中。然后一片浓密的黑雾便彻底包围了他们。在雾中幽灵尖叫,幽魂穿梭,骨手从脚下的泥地里探出,抓住士兵的脚踝。骨骸及僵尸趁此机会从黑雾里钻出,将士兵扑倒在地,仿佛冷冰冰的傀儡,不带丝毫感情地抓挠啃噬。直到它们身下的士兵停止哀嚎,鲜血变得冰冷,直到他们成为它们中的一员,它们才肯停下手,重新站起来寻找下一个猎物。
牧师召唤的圣光努力扳回了一点劣势,士兵得以缓步推进。但是魔法阵永不停歇,源源不断,圣光却有尽头,有永远也无法照亮的阴影。
“这样下去还不如趁早撤退。”罗茜在一旁说道,“竟然试图用士兵的生命与不死生物对抗。他们的脑袋进水了?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是连脑袋都没有了?”
“他们是在用生命为我们创造机会。”洞察之眼肃然地说,“我们得找到,并且摧毁他的命匣才能彻底杀死他。”
可问题是……现在黄金瓶在哪?它的藏匿处唯有看门人知晓,但如今他的灵魂都已被“小丑”掌握。“小丑”已经拿到了它并将它妥善保管,还是仍然将它藏在原处呢?
“仍在原处的可能性更大。”陆月舞一脚踹倒一具骷髅,魔法剑刃插进了它的眼窝。它的灵魂之火瞬间消散。“‘小丑’的表现很平淡。”她说,“灵魂……命匣在他人的手中,他却依然能与我们谈笑风生,步步为营,引诱和玩弄看门人。他很冷静,所以不会盲目寻找。”
听她这么一说,李欧忽然意识到:“黄金瓶也许根本就是阴谋。”它是危险的毒药。就像是产在蠕虫身上的蜂卵。“他利用黄金瓶使得看门人成为不死者,然后猜出他会利用炼金术的萃取,使自己在不死生物中沉睡……他轻而易举地就获得了足以驱使魔法阵的优质强大的灵魂。”
“你是说,他一早就计划好了?”罗茜难以置信。
“我同意李欧的看法。”陆月舞说,“这才能说明一切。而这座魔法阵一定是在他从遗迹返回之后才开始建造的,也正是从那时开始,才有了各种奇怪又骇人的预兆。”
李欧却比他们更加吃惊。从看门人的手迹中,他得知看门人已找到了万能灵药。毫无疑问,黄金瓶里也许有的不只是他的灵魂。如果巫妖的灵魂从久远的洛兹瓦时代维持至今仍能不朽,里面必然有不朽之物。除了矮人为之着迷的奥斯特魔晶,那便只有贤者之石了。李欧的父亲也是因贤者石而死——但想必不是因为这只暂时消失无踪的黄金瓶。什么时候炼金术士苦苦追寻的贤者之石竟变得如此廉价了?他困惑不已。
“他是位巫妖,可到底是什么人?”罗茜烦躁不堪地问。
没人能解答。
不过他们已经猜出了黄金瓶所在何处——那具石棺之中。看门人小屋已毁,石棺是他最后的栖身之所。他是一位炼金术士,必然会将无数炼金术士苦苦追寻的万能灵药放在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有什么地方会比不死者的棺材更安全呢?几乎没人能成功夺去不死者的东西——除了另一位不死者,一位货真价实的不朽亡灵。
士兵在层层叠叠的尸群骨骸中为他们打开了一条道路,法师绚烂的法术则为他们清空了障碍。在牧师为他们播洒圣光之后。他们开始深入墓地。
黑雾弥漫,飞快地把他们与身后的士兵隔绝而来。魔导师召来强风,点亮法球,而黑雾仿若实体,依然步步紧跟,有如跗骨之蛆。从黑雾里不断冒出的骷髅及食尸鬼不断阻碍着他们的前进,幽灵更是肆意地穿梭,向他们炫耀身姿。
这些他们还能应付。光是洞察之眼层出不穷的驱散剂就能令低等的亡灵四下逃散,更别提还有白骑士及魔导师在场了。但他们的数量太多,杀之不尽。
“你们去吧。”洞察之眼忽然说。他的话总是意有所指。“我们都老了,得到再多的荣耀也不过如此,还不如交给你们。李欧,放心吧,这是必胜的战役。”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宛如呢喃。他的手竖了起来,呈剑指模样。
那就是他的最后手段?李欧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剑塔的黑光足以湮灭这片墓地,让一切灰飞烟灭,让它久远之后重见阳光。他心中暗凛地点了点头,接过洞察之眼一股脑塞给他的药剂与炸弹。
到处都是游荡的亡灵,走在无法照亮的黑暗里,他们只能凭借直觉寻找方向。不过幸运女神似乎眷顾着他们,那个深坑就在他们前方。他们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克莱格在上,真是大场面呢。”他们面前的黑雾陡然散开,露出艾伦•赫特的身影。“我真是小瞧了你们。原以为你们会退缩不前,没想到你们还敢孤军深入。”
克莱格?李欧忽然愣住了。他忽然记起,就在数小时之前,“小丑”的呢喃自语里他就说出了这样的祈祷。他信仰的是克莱格,那个圣徽为黑太阳的湮灭魔神!除了那时的法师,现今的黑色晨曦也正是他的信徒!难怪他利用黑魔法,唤起尸群。
“你是谁?”白玫瑰骑士并未见过他。
“我的朋友们都称呼我为‘小丑’,我挺喜欢这个名字的。你也可以这样称呼我。”他的嘴角抖动着,仿佛肌肉抽了筋。李欧现在才知道,这是因为亡灵的气息正在腐蚀艾伦•赫特的身体,使其变得越来越像死尸。“不过我该称呼你什么呢?凯伊爵士?”
“我与你可不熟。”骑士冷冰冰地说。
“可我知道你呀。”“小丑”不慌不忙,“我认识你的朋友,并且他告诉了我你的一切呢。”
“你们说的?”
怨灵骑士?未等李欧他们开口。
“小丑”便接着说道,“怎么会是他们呢?是你的另一位好朋友,只希望你没有忘记他,不然他可是会伤心的哟。”他的口中发出律令,召唤死者。
“霍兰?”骑士一眼便认出了出现在“小丑”身边的怨灵,“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约瑟夫•霍兰一言不发。他倏然遁入阴影,下一秒就已经现身骑士的眼前,利刃悄无声息地袭来。骑士挥剑挡开,他猛然醒悟,“是你杀了阿尔伯特爵士!”
“他只是为了复仇罢了。”“小丑”笑眯眯地说,“凯伊爵士,你知道为什么吧?”
本就有伤在身的骑士在约瑟夫•霍兰如风似影的攻势下艰难抵抗,步步后退。他完全说不出话来。而“小丑”的手指蠢蠢欲动,魔力在他身边涌动,这些都使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听命于我,我给他力量。公平的交换。”“小丑”解释,“你们呢?”他回过头来望着李欧,“我的朋友们?你们也可以给我一样东西,我就放你们安全无恙的离去。”
要与巫妖谈判?李欧觉得匪夷所思。除了神,大概没人能与活了数百上千年的巫妖商谈。他们的心思凡人无法猜测。“真是不错的选择。”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定主意干脆直来直往就好了。“这么好的条件我当然会答应。不过我给的你不会要,而我要的,你又不愿意给。”
“你要黄金瓶,我知道。它是我的命匣。”“小丑”眯着眼睛,“不过……我可以给你,因为这片土地就足以使我永生。”他张开双臂,“多么美妙的死气啊,还有源源不断的生机。”
“你用魔法阵施展黑魔法,为你的存活提供养料。”
“小姐,你很聪明。”他褒奖罗茜。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
“小丑”不以为意。“有生必有死。永生的代价就是别人的生命。这样的道理,身为炼金术士的你应当明白,何谓等价交换。”
“这样的等价交换我宁肯不做。”
“可我也没法放弃。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什么?”
“小丑”叹息着,“一个死者的国度才不会被覆灭。”
“我觉得它连今晚都无法存活。”李欧激发魔力炸弹。涌动的魔力冲刷涤荡他们的身体,使得他们体内的魔力混乱狂暴。“小丑”无法施法,就连一旁约瑟夫•霍兰的身体也变得若隐若现起来。他与陆月舞一跃而起,魔法长剑狠狠砍中“小丑”的脖颈。长剑割开皮肤与肌肉,却碰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们不约而同地飞快后退,同时将地狱火弹塞入了“小丑”的长袍。
爆炸声震耳欲聋,烈焰四溅,将“小丑”包裹其中。李欧本寄望能伤到他一点,哪知当烈焰消退之时,尽管“小丑”身上衣衫尽毁,身体破烂不堪,鲜血及内脏从胸前的大洞不断涌出,但他仍好端端地站立着。
“真是坏人心情。”“小丑”埋怨地说,“你们害我又得换一副身体了。”
他们面色凝重,不知如何是好。
“小丑”抖了抖身体,把那些垂落在外的内脏全都抛弃。“你们拒绝了我的提议。那么也就没有放过你们的必要了。本想讨要一些小东西便就此罢手,不过你们既然做出了同杰里提一样的选择,那么我便亲自询问你们的灵魂好了。”
然而不远处忽然亮起了刺目的亮光,仿佛整座军械库都被点燃的可怕爆炸声突然炸响,声浪瞬间将他们吞噬,他们跌倒在地,面对凌厉的狂风以及裹挟而来的石块他们只来得及用手遮面。唯有“小丑”呆滞地瞧着那里。如果李欧没记错,那正是魔法阵所在的凹坑。
“谁,究竟是谁!”“小丑”疯狂地咆哮,魔力在他身体周围涌动,但魔法阵炸裂引发的魔力乱流此时桀骜不驯,彻彻底底地反噬着他的身体,冲击他的灵魂。之前刀剑不伤的骨骼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他们的注视下从肌肉下崩出,一块接一块地碎裂。“小丑”一下子瘫软到了地上,萎靡不振,动也不能动,连话也没法说出半句。
本就由魔力塑造的怨灵骑士此时几乎已成一片虚影。白玫瑰骑士剧烈喘息着,“李欧……”他的话还未说完,一个人影便一掌将它击晕,然后又以一把漆黑细剑刺入约瑟夫•霍兰的身体,让他在哀嚎声中彻底得到解脱。
他们紧张不安地盯着突然现身的不速之客,他们惊觉他们竟与对方有一面之缘。
“‘鬼影’艾德赛?”
“真高兴您还能记得我。李欧……爵士。”他深深鞠躬,“对我送给您的礼物还满意吗?”
“是你破坏魔法阵?”他们吃惊不已。“可是……为什么?‘小丑’……巫妖不也是黑太阳的崇拜者,克莱格的信徒吗?”
“您对我们了解很深。”“鬼影”艾德赛说,“我们的确同是魔神之子。不过呢,总有些人受人喜欢,总有些家伙惹人讨厌。这家伙太不老实,倚老卖老。他忘记了现在已经不是他生前所处的洛兹瓦时代了。”他踢了“小丑”一脚,还用细剑在“小丑”的眼睛处轻轻划着圈,似乎在找一个合适下手的位置。“大家都不喜欢他。还是让他安息更好。大家都省事了。”
所以他们就干脆破坏了“小丑”的行动?可是这种事件完全黑色晨曦一贯的手段,百分之百符合他们的信念,对他们而言,这是一次杰出的事件啊。“你们一直以来不就是为了屠杀炼金术士,引得风岩塔与剑塔反目成仇吗?”李欧质问,“为什么这次反而要帮助我们?他做的不是正合你们的意思吗?散播恐惧,制造混乱,然后引发杀戮。”
“您真是误会我们了。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使神明高兴罢了。”他辩解道。
“神明已死。”罗茜冷声提醒。
“对我们而言可不是如此。”他似乎不愿多说,“总之呢,这个家伙既惹人讨厌,又做得太过火了。他的手段会使我们的神明更加恼怒。若是神明发怒,任何人可都承担不起。”
这与所有人对黑色晨曦的印象都全然不同!
“胆小鬼!”“小丑”在他剑下低声咒骂。
“胆小鬼要杀了你。”艾德赛说完,一剑刺入了他的眼窝。他手中的细剑骤然跳动电光,湮灭了他的神智。“黄金瓶就在石棺底下。”他说完朝他们点点头,打算离开。“记得替我把他的灵魂抹去。法师小姐,这用不着我教吧。”
“你应该知道里面有什么。”
“贤者之石。我知道。”艾德赛一如他的外号,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只有身影传来。“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你们眼中的宝物对我们而言却如垃圾,可以随手丢弃。送给你了。”他说。
第三卷 尘封的过去
序章 安斯艾尔
「新的一月,新的一卷,需要大力支持!」
当侍卫队长找到他的时候,安斯艾尔正在高塔的阁楼喂食狮鹰。
同往常一样,安斯艾尔正提着装满新鲜肉块的木桶走上楼,脖子上长着浓密灰白鬃毛的狮鹰就在粗铁条的笼子里疯狂地拍打翅膀,冲他声嘶力竭地愤怒嘶鸣。它试图挣脱束缚,但换来的却是几片落在地上坚硬如铁的羽毛。然而,当安斯艾尔从木桶里取出新鲜肉块,狮鹰便聪明地安静了下来。暗黄色的眼睛盯着他手中的鲜肉,飞快地一口啄过,囫囵吞下。
“贪婪又狡诈的小家伙,慢点,慢点。”安斯艾尔不知道狮鹰能否听懂,他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凶残的坏东西,你差点啄掉我的手。”
黄铜盔甲铿锵作响,木梯吱吱呀呀了好一阵。安斯艾尔这才发现穿着半身甲,头上带着鲜艳羽毛饰物的侍卫队长来到了阁楼上,手持巨斧站在楼梯边。他的胳膊和脸上涂着油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安斯艾尔认定。若真有事,他早就大声催促起来了。
他不紧不慢地将桶里最后一块鲜肉扔给狮鹰。那只凶猛的禽鸟用如骑马的忒安人手中锋利弯刀般的鸟喙将鲜肉撕碎。鲜血从它的嘴角淌下,染红了它的鬃毛。我又得替它洗澡了。安斯艾尔烦恼地想。每次为狮鹰洗刷羽毛就像是陪伴君王,稍有大意便会浑身是伤。
白天讨好君王,晚上服侍狮鹰。一个是地上的人君,一个是天上的霸主。谁都没差,谁都要他这卑微的凡人来侍奉。瞧啊,谁也离不开我。安斯艾尔一边用湿巾擦着手,一边愉快地想。但他的好心情连片刻也未能维持。只因他瞧见了摆在醒目位置上的镀金座钟。
“奥柏伦亲王什么时间见我?”他有气无力地问。
“您什么时候有时间什么时候相见。”侍卫队长回答。
隐秘女神总算待自己不薄。他既是安心又是忧虑地叹息着。迎上了侍卫队长死板的视线。“那么,今日又有些什么消息呢?”他随口询问,“魔法,还是巫术?”
前段时日众人传言黑魔法在大海对面出现,言之凿凿,信誓旦旦。这让奥柏伦亲王胆战心惊,深怕黑暗笼罩他的流水宫殿。他一日数次招安斯艾尔进宫,反复质问……亲王倒每晚都是美梦连连,却苦了安斯艾尔。那时他不由会想,谁能让他的心得到一丝慰藉呢?
现在真的有这么一个温柔贤淑的女人仿佛女神派来的使者从天而降,浑身仿佛包裹在柔和的晨光之中踏浪而来,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每每一想到她柔顺的粟发,甜美的笑容,还有胸前那对温暖的乳鸽,他便心生愉悦。然而他与她的地位却是天差地别。法师在千湖之城被视作异数,她不会嫁给他。念及此处,他的心中隐隐作痛。
直到有一天晚上,一只信天翁撞进了狮鹰待着的阁楼。信天翁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狮鹰的盘中餐,但它留下的信件却使得他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光。
“您知道的,”侍卫队长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是啊。你的眼睛瞎了,你的耳朵也聋了。就连你的妻子也是你手中的巨斧。安斯艾尔披上了质地柔软的猩红色长袍。长袍抖动间发出哗的一声。然后他戴上了点缀繁星的尖角高帽,阴着脸走出了阁楼。
奥柏伦亲王坐在流水花园里的长椅上,一位有着金色卷发的小女孩坐在他的怀中调皮地扯着他稀稀拉拉的胡须。
“哇,这就是父亲您说的巫师先生吗?”小公主好奇地眨着眼睛,困惑不解地说,“可是他好像既没法让我的‘淑女’开口说话,也不能将蛤蟆变成王子呢。”
魔法顾问,巫术萨满,当然还有贬义的术士、巫师。这些称呼对他来说都没差。反正他什么都会一点儿。他的职责就是为眼前的奥柏伦亲王提供魔法方面的建议——毕竟再厌恶法师的国度也总会有法师和魔法生物的存在——而亲王殿下则在流水宫殿中为他提供舒适的住所,大笔的俸禄。若钱能解决一切问题就好了,他恍惚地想到。
“老奶妈讲的只是故事而已。只是故事。”亲王殿下宠溺地摸着小公主的脑袋,“亚汉,带着小公主回房吧。”他吩咐侍卫队长,“我要与我们的宫廷法师安斯艾尔先生好好谈谈。”
安斯艾尔本以为奥柏伦亲王会谈论魔法与巫术、诅咒及海妖。但亲王却与他谈起了女人。墙中全是老鼠,他以往认为这是侍卫的醉酒话,但此时他深信不疑。亲王说起了他的婚事,并且打算将自己远房亲戚的女儿嫁给他。
他对那个女人有一点印象。他曾在一次宫廷宴会上见过对方。她就像老巫婆。这是他对那女人的第一印象。她有着童话故事里巫婆拥有的全部特征,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她还是一位洗衣女所生的私生女。她怎么能与我的星与月相提并论!
对亲王的“好意”他没法说出一个不字。安斯艾尔只能在隐忍的愤怒中大步离开流水宫殿。他实在是受够了这个地方!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屈服,我就会顺从地迎娶那个丑陋的私生女!他的法杖敲着地板,步子越走越快。马上,马上我就能改变这一切!
安斯艾尔跳上一艘柳叶小舟。船夫奋力一撑长篙,小舟便如离弦之箭在千湖之城如蛛网密布的狭窄水道之中穿梭。它灵巧地避开众多障碍,穿过一个又一个桥洞,然后安斯艾尔让船夫把小舟在四下无人的旧巷停了下来。他塞给船夫一把银币,然后拉起长袍爬上岸,冲着船夫示意让他赶快离开,立马就走!
旧巷沿着他身边这条流淌墨绿污水的河道建造。灰泥墙房屋中耸立着木头支架,它们就像遮蔽阴雨的大棚挡住了黄昏时从西面照射来的美丽霞光。安斯艾尔走在泥浆堡垒之中,总是担心它们何时会垮塌。他提心吊胆地走过一座咯吱作响的旧木桥,在旧巷深处一座缺了半截身子的鱼人雕像基座上坐了下来。
就在两周前,他第一次与送信给他的人见了面。
“你是谁?”安斯艾尔问。
那人答道,“我是魔法师,你的同行。我有办法解决你的烦恼。”他说,“那位漂亮的小姐。”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不安地追问,“你想要什么?”
“就看你能下多大的决心了。”自称魔法师的人回答。
决心?安斯艾尔知道自己从不缺乏决心。要不然他也不会来到这个被称作“法师监狱”的千湖之城。不过,现在,他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愿意为了和他生命中的女神在一起付出一切。
魔法师最后告诉他,“两周后,我在旧巷的雕像等你。”他们约好了时间,就在这时候,在运河边碰面。他依约前来。然而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直到太阳落山,旧巷里完全陷入了黑暗,他也没发现对方的身影。
天黑了,安斯艾尔意识到,他不会来了。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挪动脚步,不时转头回望。但旧巷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难道是有人在看他的笑话吗?说不定那位魔法师正是亲王的手下,让他遭受嘲弄,以便趁早死了心思。安斯艾尔不由得胡思乱想。
一辆屠夫的拖车沿堤道隆隆经过安斯艾尔身边,五只小猪在车上哀嚎。才躲开拖车,又有个女人从头上的窗户泼下一马桶污秽,他堪堪避过。他低声咒骂,把手藏进长袍里面悄悄施法——他试图驱逐身上令人作呕的异味,一个声音说,“晚上好,安斯艾尔先生。”
魔法师就在他前面。
安斯艾尔赶紧站起来,“你说你会下午就到。”
“禽鸟飞行也需要时间。我步行而来。”魔法师同行穿一件毫不起眼的褐色兜帽旅行斗篷,灰泥墙和木头架子投下的阴影怪兽吞噬了他,很难看清兜帽底下的脸。“你决定了吗?”
他非逼我说出来不可?“是的,我愿意用一切来交换。”
其实做出决定并不困难。即使安斯艾尔身为亲王近臣,他也从没获得过他人敬重。狭海城邦将魔法视作邪恶异端,法师更是无论善恶,天生有罪。我可以离开这里。去狭海的另一边,去北极的冰雪之国,就算是在绝境堡,就算是在黑魔法盛行之地,只要她愿与他为伴。到哪都无关紧要。
“我要不了那么多,我怕会将自己噎死。”
“那你想要什么?”
“你的身份。”
安斯艾尔感觉到了魔法师兜帽下渗人的目光。他后退了一步,“我的身份?你是说要我让位于你?没问题,你尽管拿去好了。我会亲自向亲王举荐你。”
“很好,那我们就成交了。”魔法师说。
成交了?“就这么简单?”
“没错,你可以回去准备离开这里了。”魔法师说,“在你与那位小姐结婚以前,一切都会妥妥当当。”
就这么简单?安斯艾尔仍旧难以置信。世人皆传言誓言就像风。但他此时除了相信对方之外似乎别无选择。快走吧,回去再忍受最后几日,他告诉自己,回去告诉她,告诉她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可以实现她周游世界的梦想了。然而他没动。“让我看看你的脸。”
“随你便。”
他是个普通人,有一张普普通通的面孔,年轻的面孔,但平凡无奇,丰满的脸颊,隐约的胡碴,右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他长着鹰钩鼻,外加一头整齐繁茂的黑发。安斯艾尔不认识这面孔。“我不认识你。”
“我也不认识你。”
“你是谁?”
“无名之辈。谁也不是。真的。”
“哦。”安斯艾尔再也无话可讲。“那我等你的消息。”
他沿着臭气熏天的河道原路返回。他走到旧木桥前,只觉得一阵头昏眼花,脚下的鹅卵石开始移动起来。现在已经是黄昏之后了啊,我没有中暑呀。他觉得心脏砰砰直跳。“怎么回事?”他的双腿不听使唤地踏上了旧木桥。“我不明白。”
“也永远不会明白。”某人在远处悲哀地叹息。“秋天到了。”
什么意思?他心想。
“冬天还会远吗?”
肮脏恶臭的水面蓦然迎面扑来。安斯艾尔想呼救,却喊不出声。
他最后想到的是女孩甜美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