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门的宁静被尖锐的哨音打破。一群身着青紫两色官服的相忘师手持令牌和环柄长刀,将天门食府上下团团围住。
听到这奇特的哨音,静园水舍十三号的五个室友纷纷跳下床,披上衣物,撒开双腿,兴奋不已地推开门就跑。刚一从天门门主书房回来,黄金龙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彭当就要倒台的好消息告诉了他们。这群少年一晚上都辗转难眠,为即将到来的大搜捕兴奋不已。如今终于听到了巡捕房特有的逮人哨,他们屁股上就像涂了火硝,炮仗一样冲向天门食府。
和他们一样冲出来看热闹的天门子弟源源不断地赶来。他们从各自的寝室飞奔而出,怀着兴奋忐忑的心情聚集在天门食府的周围,激动地议论纷纷,询问着各种小道消息。不一会儿工夫,食府周围已经聚集了浩浩荡荡的人群。
“彭当听着,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这群身穿青金两色官服的相忘师中走出一位孔武有力的首领。
“说话的是巡捕厅中哪一位?”在天门食府之中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一直躲藏在重重帷幕后的彭当终于开了金口。
“在下西京州巡捕厅捕师长公孙律。”那雄武有力的首领沉声道。
“哼,公孙家的子孙,你们公孙家是不是早就等着我彭家倒霉的这一天?”彭当用那苍老阴冷的声音问道。
“彭当,你也作威作福太久了,今天厅里下来批文,要您老人家挪一挪位子。”公孙律岩石一般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冷冷地说。
“哎呀,西京州的捕师好威风啊!”围观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嘹亮清越的声音,语音中夹杂着一丝年少还未变声时特有的尖锐,还有一种显而易见的嘲讽。
“谁敢阻碍西京州捕师办事?”听到这尖锐的声音,公孙律眼中一阵野兽般的愤怒,转过头厉声问道。
“哼哼!”围观的天门子弟纷纷朝两旁让开,一个浑身穿着黑绸金线刺花武服的少年大踏步走到圈内,朝公孙律一拱手,朗声道,“弟子天门一年堂彭独绝,师承昆仑,有礼了。”
“一个一年堂的弟子,就想阻差办公吗?”公孙律冷笑一声,不屑地说。
“公孙先生说笑了,刚才我只是发了一句无伤大雅的感叹而已,何谈阻差办公。我玄爷爷年纪大了,身子不好,走不动路,你要逮捕我玄爷爷,总要走进食府去拿他出来才好,他自己是出不来的。”彭独绝冷笑着说道。
“原来你也是彭家一脉,怎么?亲眼来看你的玄爷爷去坐牢吗?”公孙律恍然一笑,“好,我今天就走进去把那个老怪物拉出来,谁敢阻拦就是拒捕,我倒很有兴趣看看你们彭家是不是有这个胆子。”
“哼哼,好好好!”彭独绝阴沉地冷笑着举起手,懒洋洋地连续拍了三次掌,看起来仿佛在为公孙律鼓掌助兴,但是随着掌响三声,在他身后默默无声地聚集起了一群同样身穿黑绸金花线武服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是天门弟子,有的是天门高层,有的是天门讲师。他们的武服上无一例外地绣着一个狂风疾草一样的“彭”字。
看到这群人出现在食府周围,看热闹的天门弟子怎么能不知道厉害,纷纷胆战心惊地朝后退去,人群潮水一般散开,只剩下黄金龙五个室友和苏浣虹、蓝彩儿几个人还站在原地。
“黄老大,咱们也退吧,看见没,全是彭家人,惹不起啊!”童百练小声说。
“是啊,我可是够义气才陪着你杵在这儿,你别犯傻了,一起后退吧。”英传杰用扇子遮着脸,生怕被彭家人看见自己庐山真面目。
“我要回家,天门呆不下去了。”李南星喃喃地说,“我们都会死在这儿。”
白算计早就想往后撤,却被黄金龙一把攥住衣袖:“都给我留下,我就不信彭家够胆子拒捕,今天彭家不倒,三个月后你以为我们跑得了?说什么也要给西京州的捕师壮一壮声势。”
“没看出来你胆子挺大的。”一旁的苏浣虹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别在这儿陪我受罪,快退下吧。”黄金龙好心说道。
“没事儿,彭家难道还敢动我吗?一下子惹翻乘风会、越女宫、散花坞可不是闹着玩的。”苏浣虹得意地说。
“哎呀,名门之后真让人羡慕啊。”黄金龙酸溜溜地叹息一声,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蓝彩儿,“喂,蓝彩儿,你快退下吧,不用和我们在这儿杵着。”
“嗯?为什么?”蓝彩儿呆板地转过头来,木讷地问道。
“呃?”黄金龙顿时明白过来这个剑痴女仍然没有搞清楚状况,他看了一眼她背上背的剑篓,咽了一口口水,没有再多话。
天门食府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寒冷,压抑的杀气在空气中肆虐着,残酷地摧残着人们的意志和精神,黄金龙等人顿时感到双肩仿佛压上了千斤重的石碾子,双腿一阵阵地痉挛,身子犹如风中的蒿草一般打晃,双耳之中隐隐约约滚动着千万记雷霆。
“好胆!”同样感受到这股酷烈杀气的公孙律用力一踏地,雄壮的身躯忽然间拔高了三寸,满头钢针般的黑发犹如火焰一般高高扬起,手中环柄青刀无风自动,出鞘五寸,刀光炙烈,晃得人双眼发花,“彭家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今日一旦交锋,我保证他日国府把你彭家斩尽杀绝。”
“哎,公孙捕师长,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彭家绝对没有拒捕的意思,只是想要围观西京州巡捕厅锁拿人犯的风采而已。”那个彭独绝秀逸的脸上露出一丝妖冶的狞笑,冷冷地说。
“你们最好这样!”公孙律嘿嘿一声冷笑,一扬手,带上七名捕师,大步朝着天门食府的正门走去。
就在他接近大门十丈处的时候,突然间在他面前爆出一片冲天而起的烟尘,被寒冷晨风冻结的大地破开一百多个口子,每个口子里都冒出了一个浑身披挂金属甲胄的怪物。这些怪物有着仿佛陀螺一样上宽下窄的身躯,底部宛如锥子一样立在地上,上身是紫铜制成的金属臂膀,臂膀上安装着熠熠生辉的紫铜狼牙拳套。它们的头由一块雕成球形的木头组装而成,球木的顶端戴着一顶两百年前救世军特有的宽檐红缨毡帽。它们的躯体由坚硬似铁的南方铁蚬木与珍贵的紫铜混合制造而成,体态轻盈,但是杀气十足。乍看上去,这群怪物就仿佛一群打开的雨伞在地上摇晃个不停,又好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老救世军战士。
“彭当!你果然要造反,这些鬼魅傀儡是你早就准备好来对付我的吗?”公孙律大惊失色,连退三步,厉声吼道。
“公孙捕师长,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一直站在彭家人最前方的彭独绝冷冷地大声说,“就算是我这样一年堂的弟子也看得出来,这些傀儡凭空出现,谁操纵的根本不得而知。你是捕师长,说话要讲证据,你凭什么说这些傀儡是我玄爷爷操纵的?傀儡师的极限大家都知道,仅凭一个人的念力,你能操纵这么多傀儡吗?”
“轰——”挡在天门食府面前的百余只傀儡齐刷刷地踏前一步,身子开始飞速旋转,双臂的狼牙拳套拳光如虹,宛若凭空泛出一片紫色的光潮。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看到这个情况,李南星忽然紧张地低声叫道。
“什么情况?”黄金龙连忙问道。
“这些鬼魅傀儡不可能是一个人操纵的。”李南星小声说。
“你知道些什么?”英传杰也问道。
“在神机堂的时候,我老爹曾跟我说过,即使是最强大的傀儡师,依靠念功操纵一人多重的傀儡也相当艰难。一个资深傀儡师最多可以操纵十五个这样的重型傀儡。这里有百余个超重型的傀儡,说明这里至少有七八个资深傀儡师在暗中施功。”李南星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这些鬼魅傀儡身上的光华,“看到没有,紫铜!再加上铁蚬木,都是最适合附念的材质,这些材料之昂贵,堪比等重的白银。制造这些傀儡需要大量的资金。彭家早就有所准备,我怕这些西京州来的捕师一个都回不去了!”
“我勒个去,彭家真有胆子造反!?”黄金龙失声道。
“嘿嘿嘿,果然有想法,出动傀儡师遥控傀儡帮彭当拒捕,不但无迹可寻,不授人口实,而且可以让不同地点的七八个人同时出手,形成瞬间的合围之势。这真是天才的想法。”白算计似乎对于这种阴暗的诡计有着天生的兴趣,不禁摇头晃脑地赞叹道。
“黄老大,不如咱们退吧?”童百练问道。
“都给我站稳了,门主说过,他会解决一切,他一定会有所安排……这个时候我们只能相信他了。”黄金龙此刻已经无路可退,只能强撑道。
“哼,那些傀儡师一定隐藏在那群彭家人当中,想不到彭家的实力强大如斯!”苏浣虹下意识地侧移几步,挡在黄金龙面前,小声说道。
“哼,看起来彭当似乎值得一杀……”蓝彩儿阴沉着脸喃喃说道。
“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出手,在相忘师对决里一个凡人冲进去就像蟑螂一般会被人踩死。”黄金龙连忙小声劝道。
西京州捕师们被这群整齐划一的鬼魅傀儡逼迫得步步后退,似乎做不出是攻击还是放弃的决定,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公孙律。公孙律的眼珠飞快地旋转着,仔细预估着敌我双方的差距,还有一走了之所带来的名誉损失。
就在这时,整个场面上最出风头的彭独绝缓缓转过头来,看了场边的黄金龙一眼,忽然一笑:“公孙捕师长,这批傀儡实在可怕,我看他们不但要把你们杀得片甲不留,似乎还会伤害到围观的群众,特别是站得最近的那几个。”
“你他妈的别在这儿吓唬人,有种你就让这批烂木头人冲着小爷来!”黄金龙特别吃不下别人的威胁,更何况这样的威胁来自和自己同样是一年堂的彭独绝,“小爷但凡往后退一步,都不是英雄好汉。”
“哼,黄金龙,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以为今天你能逃过一劫吗?”彭独绝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
“嘿,我今天还就不信我过不去了。没错,是我向门主告发的彭当,是我要让天门食府换主人,怎么样?我黄金龙就是要搞垮你们彭家,彭当,你个老匹夫,躲在天门食府做缩头乌龟,让自己的儿孙辈替你出头,你还救世军元勋?我呸!”黄金龙今天是豁出去了,眼看着彭家人已经盯上自己,索性破口大骂起来。
“你……”彭独绝眼角一挑,脸上露出异样的嫣红色,他身后所有彭家人无不露出腾腾的怒意。
在西京州捕师们面前飞旋不已的鬼魅傀儡们突然同时呼啸着朝前疾飞,紫红色的狼牙拳套旋风般朝前狂扫而来,也不知是要打这些捕师还是要去教训黄金龙。
“拼了,大家上啊!”公孙律被逼到这份儿上,已经不得不打,他无奈之下大声号令道。他率领的捕师顿时暴喝一声,纷纷拔出环柄长刀,和这群气势汹汹的鬼魅傀儡厮打起来。
双方战团刚一接触,七八名捕师就因为承受不了紫铜拳套上仿佛山洪爆发一般的野蛮巨力,身子高高飞起,仿佛一堆被踢飞的土豆,七零八落地落到地上,或是口吐鲜血委顿于地,或是干脆昏迷了过去。其他的捕师连忙结成刀阵,三四人挡住一个鬼魅傀儡,才勉强压住了阵线。这些傀儡摇摇晃晃地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保持着东摇西晃的奇异姿态,在晃动之间铁拳四起,轮番进击,有进无退,有功无守,攻击方式繁复多变,犹如一群精擅醉八仙的拳师连续出招,不但招式难以招架,而且因为铜筋铁骨,根本不用防守,打得这群西京州的捕师叫苦连天,损伤惨重。交战数十息之后,又有三五十个捕师因为长刀折断,或进攻失误而被拍倒在地,摔成了滚地葫芦。
西京州的捕师大多并非真正的相忘师,只是从平民中选拔精锐加以操练而成的士兵。公孙律和几个副官虽然是资深的刀师,但是凭借几名刀师的技艺,想要和荼洲名门彭家出来的傀儡师一争长短,实在捉襟见肘。一炷香之后,那些非相忘师的捕师已经被这残酷的战场全部淘汰,只剩下公孙律和几个副官狂舞环柄青刀与上百个鬼魅傀儡竭力厮杀。
“当!”的一声巨响,一只鬼魅傀儡双手拳套一合,一招妙到巅毫的“钟离拜师”严丝合缝地夹住了公孙律的环柄青刀。公孙律目眦尽裂,浑身一炸,寒毛都立了起来。相忘师的功力超越了凡人的极限,一旦一招失手,就会遭到无法想象的沉重打击,如落入无间地狱。他已经使出了自己以念驱刀的最强招数,本以为自保绰绰有余,没想到彭家的傀儡阵精锐至斯,一个无声无息的傀儡居然能够使出双拳擒刀这种空手入白刃的妙招,显然那个远远躲在暗处的傀儡师不但远程控物的念功炉火纯青,而且对于拳法、刀法也了解入微,甚至他本身就很可能身兼傀儡师和刀拳师数职。这样的高手已经不是普通的相忘师可以与之抗衡。
“嗬!”公孙律浑身的肌肉仿佛波涛一般抖动了十数次,在一息之内连发十五道真气试图夺回爱刀,但是他的青刀似乎被铸入了那双拳套之中,再也拿不出来。眼看着两旁的鬼魅傀儡已经合围而上,十数枚紫拳雨点一般罩向自己全身要害,公孙律果断撤刀,一个就地滚翻,闪开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势,双拳一展,摆了一个形意枪拳姿态,浑身一抖,腾步进身,双拳如炮,狠狠砸在夺刀的鬼魅傀儡身上。他虽然是刀师,拳脚上的基本功仍在,这一记破阵拳神完气足,两只拳头上冒出的青罡,犹如两枚炸弹狠狠砸在这傀儡的下半身,硬生生将它坚硬如铁的铁蚬木身躯打成了两截。他的人则借着这破釜沉舟的一拳,就势贴地一滚,冲出了围困他的傀儡阵。这也是交战以来,西京州捕师营打坏的唯一一只鬼魅傀儡。
但是就在公孙律奋勇冲出傀儡阵的瞬间,那个夺去他佩刀并被他打坏的傀儡突然一个旋身,长刀一闪,竟然以一招凤凰亮翅的刀招将青刀刀锋挑入了公孙律毫无防备的脊背。
“啊!”公孙律仰天惨叫一声,背后鲜血狂飙,喉头一甜,扑倒在地,昏死了过去。与此同时,与他合力抗敌的另外几个副官因为防线被破,腹背受敌,也纷纷倒在傀儡阵的乱拳之下。
“危险,跑啊!”看到西京州的捕师营全军覆没,黄金龙等人再胆大也不敢杵在这里挨打,吓得转头就跑。蓝彩儿、苏浣虹、英传杰、李南星和童百练会功夫,动作快捷,一瞬间就跳出去老远。白算计早就想跑,黄金龙一松手他就炮仗一般蹿了出去。黄金龙自己则因为逃得太慌,左脚踢在右脚跟上,一个跟头摔在地上,被落在了原地。
“哈哈哈哈……”看到本家的傀儡阵旗开得胜,彭独绝耀武扬威地仰天大笑,“好笑,太好笑了,西京州的捕师连正主都没看到就全被放倒,我玄爷爷可还等着你们押解到巡捕厅受审呢。”
“怎么,还没有人来拿我吗?”一直没再说话的彭当此刻忽然开口问道。
“玄爷爷,西京州的捕师们累了,想要在门前歇歇,您年老多病,就在门内歇歇,祖爷爷和叔伯父们已经在京中活动,相信过不了多久,特赦令就会下来,您今天恐怕是见不到公堂的衙门口了。”彭独绝冷笑着看着趴在地上的黄金龙,满脸堆笑地说道。
听到这对爷儿俩旁若无人的对话,黄金龙脑子一哆嗦,又气得不顾一切起来,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吼道:“他妈的还有国法吗?傀儡师了不起啊?我们天门这么多讲师哪个是省油的灯?各位师父,你们就看着彭当在天门的地头上拉屎撒尿?我说大家一起上,把这傀儡阵废了!”
说完这句话,他浑身热血沸腾,兴冲冲地转头一看,却发现围观的人群仍然站在原地,不愿意往前多走几步。
就在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听到一声清越的鸟鸣,仿佛有一只从云霄中飞下来的青鸟欢叫着在他身前飞翔。却看到一片清亮照人的光芒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那光芒的影像宛如一只银色的天鹅在碧湖之上舒展着翅膀,又好似一只从晌午太阳中飞下来的火凤凰,正在抖动浑身金碧辉煌的羽毛。朝他扑面而来的鬼魅傀儡在空中突然双臂分离,头脑开裂,身躯四散,化为十几块零件在他身子周围疾驰而过,轰然落地,没有伤到他半根头发。他只感到天门食府前肆意的冰冷杀气宛如冰雪一般渐渐消融无痕,只剩下一种温暖而振奋的气息在他的身侧奔腾流动。
他激动地转过头去,赫然发现剑师堂的讲师顾师父此刻正从他身后大踏步走来。今天的顾师父仍然穿着往日的灰色长袍,袖子犹如下地干活的庄稼汉一般高高挽起,踏着已经残破的青灰色武靴,腰上系着三色草绳,裤子上还是挂着那几块浅蓝色的补丁。今天的他梳了头发,每根头发都梳过了鬓角,一丝不乱。他还剃了胡子,满嘴的青皮消失无形。他在衣服上系了几根白带,将宽大的衣襟固定得干净利落。
黄金龙感到眼睛一阵发热,他发现今天的顾师父格外地英武,有一种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魔力,仿佛是从太阳中走出来的神祗,浑身上下冒着白金色的光华,让人有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
“顾,顾师父!”黄金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支吾着说不出话。
顾师父走到他身边,将一把空空如也的青蓝色剑鞘递到他的眼前。在他的耳边响起了那熟悉的沧桑颤音:“帮,帮我拿着好吗?”
“是,师父!”黄金龙用尽力气大声叫道,一把抓住这枚剑鞘,紧紧抱在怀里。
看到顾师父第一个站出来反抗彭家,周围远远围观的天门弟子们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他们犹如潮水一般缓缓站在了顾云帆和黄金龙的身后,将期待的目光凝注在他们的背影之上。很多天门的讲师也挺身站到了弟子们的前列,将凛凛的目光注视向彭门家族的阵营之中。那些不可一世的彭门子弟终于露出惴惴的神色,目光闪烁地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天门弟子,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顾师父缓缓走过黄金龙身边,朝着面前上百个鬼魅傀儡大步走去,一道清澈如水的剑光在他右手末端舒展着银芒。那团剑光是如此耀眼生辉,黄金龙几次凝聚眼神都无法看清那剑的形状。事后回想起来,他忽然悟到,也许当时他根本不想去看清那剑的样子,因为在他的心中,世间任何名剑的模样都无法配得上顾师父手中的那团剑光。
“顾云帆,你终于从剑师堂的洞里钻出来了。”看到顾师父的出场,一直在天门食府内堂高踞钓鱼台的彭当似乎也有些沉不住气,“以前有天门十三英为你撑腰,在我眼里,也许你还是个人物,现在你孤身一人,还敢和我彭家作对吗?”
“彭,彭当,你荼毒天门这么多年,还不自悟?真要门主大人亲自动手吗?”顾师父轻声道。
“还是老样子,永远要做殷承侠的马前卒,对不对?”彭当阴冷地问道。
“是天门的马前卒……”顾师父抿了抿嘴,纠正道。
“上啊!”看到顾师父距离天门食府只差七丈之遥,彭独绝迫不及待地大声号令道。
“轰”的一声巨响,周围散布的一百余只鬼魅傀儡同时一顿地,高高跃起,飞旋舞动,紫华滚滚,朝着顾师父狂涌而来。
“师父!”看到傀儡兵团的威势,黄金龙抱着剑鞘担忧地踏前一步,跟到他的身后。顾师父手腕一翻,右臂以一种极轻柔极写意的姿势抬向空中,臂肘之间微微一颤,手中的长剑“嗡”的一声在空中平铺开一片轻盈曼妙的剑花,犹如朝天空撒出一把天鹅的羽毛。这和黄金龙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顾师父会以横扫千军的重招剑罡将拦路的一切扫成碎片,用开天辟地的剑芒把天门食府的房顶子给掀了。但是顾师父此刻的剑法却充满了轻灵巧思,犹如绣花女手中飞腾的银针。
第一个和剑光相遇的傀儡轰然四碎,化为十几枚零件铺在地上。第二个傀儡也和第一个傀儡一样碎成一地零件,连碎块的形状大小都一模一样。黄金龙看着地上傀儡的残渣忽然顿悟了过来,顾师父并没有用蛮力剑罡撕碎这些坚比铁石的傀儡,而是用剑尖打飞了固定傀儡的螺栓,用巧劲将所有傀儡给生生拆卸了。想清楚了这一节,他的心头涌起一阵狂野如沸的兴奋。以巧击拙,四两拨千斤这些师父们常常提起的武学之道此刻在他脑海中连贯了起来,很多平时一知半解的知识此刻都豁然了悟。
“紫瑶师父曾经说过,只想练兵的不是好兵师,只想练气的不是好炼师,只有触类旁通才能修成正果。顾师父不但精通剑理,而且对于傀儡师才懂的机关消息之术也知之甚详,所以才能在一照面间卸光傀儡身上的零件。这就是紫瑶师父推崇的典范啊!”黄金龙激动不已地想着。
随着周围的傀儡越围越多,顾师父的剑法也越来越快,时东时西,忽左忽右,忽而如白鹤亮翅,忽而如鱼鹰入水,忽而如白云出岫,忽而如苍龙摆尾。剑光在他周围犹如天使翅膀一般闪烁轮转,他眯着眼睛仿佛一位沉迷在狂热创作中的画师,对着满空飞来的敌拳倾情疾舞长剑,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光怪陆离的绝美光弧。他的剑法有时是黄金龙熟悉的三才剑、七星剑、青萍剑、太极剑,有时是他只看过图谱的舍身飞崖剑、分花拂柳剑、西瀑飞虹剑、笑醉瑶池剑,有时他忽然凭空抖出几剑,毫无章法可寻,毫无踪迹可追,却隐隐间勾勒出一片犹如凤凰展翅一般美丽的图像,仿佛那长剑已经成了他的画笔,他要在血肉横飞的画布上勾画出一道可以永生不死的痕迹。那种和残酷战场完全剥离的奇异感,有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让人生出几乎可以为这空灵妙绝的剑法慷慨赴死的冲动。
渐渐的,残存在黄金龙心中的最后一丝恐怖也渐渐淡去。他感到浑身浸透了暖洋洋的温热,仿佛沐浴在无上的圣光之中。顾师父的剑法已经超脱了这场激斗本身,他并没有在杀敌,而是沉浸在剑法的世界中尽情享受。他的剑法就仿佛太阳的光芒,势不可挡地吞噬着一切黑暗和杀机,让所有的战友都能感到一种如沐春风的暖意。
这场站争还没结束,黄金龙已经知道,顾师父必胜!
“轰”的一声巨响,最后一具傀儡在顾师父的面前崩裂四散,瘫落在他脚前。直到此时,天门食府的门口铺满了鬼魅傀儡的残骸,犹如一片废料处理场。
顾师父踢开这最后的阻碍,缓步来到天门食府的门前,转头朝着远处目瞪口呆的彭家人望去。那些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名门之后,此刻犹如霜打的茄子,完全失去了神气。顾师父静静等了片刻,见到他们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于是转过头来,轻轻举起长剑。黄金龙连忙紧走几步,来到他身边,用剑鞘小心地套住长剑,连剑带鞘,抱入怀中。
长剑入鞘之后,包围着顾师父的光华一点点褪去,他又恢复了平日木讷寡言,经常不知所措的老样子。他默然在食府紧闭的大门前站立了片刻,皱了皱眉头,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于是他转头求助地看了黄金龙一眼。黄金龙点点头,大踏步走上前,抬手用力敲了敲天门食府的大门,吆喝道:“彭当,出来吧,别窝着了。”
一阵悠长而令人神经紧张的寂静之后,天门食府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一位满头黄白色长发的老人颤巍巍地走出门来。
“万岁!”四周突如其来地响起了一片声嘶力竭的欢呼声,成千上万围观的天门弟子潮水一般跑到顾师父和黄金龙的身边,用力挥舞着臂膀,兴奋得又叫又跳。清晨的天门瞬间淹没在这仿佛惊涛骇浪一般的掌声和叫好声中,化为一片欢乐的海洋。
黄昏时分,彭当在西京州增援而来的捕师押解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北天门。天门上下上万弟子和讲师密密麻麻地围在道路两侧,争先恐后地围观了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一幕。殷承侠默然伫立于天门弹指堂上层的门主书房——凭栏轩中,居高临下看着彭当离开的全过程。黄金龙站在他的身后,满脸都是激动的红光,浑身哆嗦着,仍然没有从上午天门弟子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中缓过气来。那是他一生中从未有过的光荣时刻,站在顾师父的身边,承受着人们毫无保留的赞美和叫好,仿佛自己也成了力挽狂澜的英雄。那种甘甜快美的滋味,就好象令人上瘾的琼浆玉液让他流连忘返。
“也许那是我一生中最巅峰的时刻,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加美好难忘的瞬间了!”在自豪得意之余,黄金龙不无惆怅地想道。
“是云帆出的手?”殷承侠低声问道。
“云帆?”黄金龙听到这个问题微微一怔,随即他恍然想起彭当对顾师父的称呼,原来顾师父是叫顾云帆的,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顾师父的全名,“对,是顾师父出的手。您要是亲自去天门食府就好了,能亲眼看到顾师父的剑,那真是太美了!”黄金龙无限惋惜地说。
“唉……”殷承侠感怀地轻轻叹息一声,望着彭当远去的背影,默然半晌,忽然开口道,“可我不敢去。”
“啊?”黄金龙微微一愣。他完全想不到身为救世十二天师之一,南北天门总门主的殷承侠会说这样的话。
“你还太小,没有像我这样的感触。等你活到像我这样的年纪,你的人生只剩下回忆的时候,也许你能理解我心中的恐惧。我年轻时候的样子,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彭当还记得。他是我与过去惟一的联系,我逝去的青春,很多我自己都已经不记得的细节,都完整地保存在他的脑海中。这个世界也只有他在找我喝酒的时候,敢称我做小伙子,有他在身边,我还能够重新找回年轻的记忆。现在他离开了天门,这也意味着最后一个故人即将消失。我将要和自己的过去一刀两断。在对于年轻时代的回忆中,所有人都已离去,我只剩下孤身一人而已。”说到这里,殷承侠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转头看了黄金龙一眼,“这就是活了两百年的人所拥有的悲哀。”
“门,门主……”黄金龙不可遏制地感到一股与自己此刻心情极为不符的悲凉,这让他浑身针扎一样发麻,难受得想要流眼泪。
“所以,人哪怕早死于朋友的怀抱之中,也强过一个人活到朋友死绝。”说到这里,殷承侠双手扶栏,轻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同时轻拍身前的栏杆,振奋了一下精神,勉强笑道,“抱歉让你听到一个糟老头子的唠叨,你今天的表现很好,记住,扳倒彭当的功劳有你一份,带着这份自豪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是,是……弟子告退。”黄金龙怔怔地看着他孤单的身影,心中一阵酸涩难明的苦楚。
走出弹指堂的大门,夜晚冰冷的寒风仿佛飞针一般刺在黄金龙的脸上,令他感到一阵难言的颤抖。他的脑海中忽然重新显现出殷承侠凭栏而立的孤影,那种寂寞悲凉的样子,在他心底卷起了一层更深的寒意。没有朋友的日子,原来这么可怕!他默默地想着。
“黄金龙!”看到他走出天门弹指堂的大门,一红一蓝两道身影就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他身边。黄金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发现是苏浣虹和蓝彩儿。
“吓死我了,原来是你们……”黄金龙长长舒了一口气。
“出了什么事?你的脸色差得可怕。”苏浣虹关心地问道。
“不……我只是有些感慨门主的遭遇。”黄金龙叹息道。
“他老人家怎么了?”
“彭当走了,他失去了最后一个朋友,现在他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黄金龙长长吐了一口气,“他那形单影只的样子……让我心寒得很。”
“彭当?他算什么朋友?这有什么值得感伤的?”蓝彩儿冷冷问道。
“正因为他根本不算朋友,所以才更值得感伤……这,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算了,你们是不会懂的。”黄金龙无奈地用力摇摇手,叹息道。
“很好,”看到他不再长吁短叹,蓝彩儿满意地点点头,扭头对苏浣虹说道,“跟他说吧。”
“什么事儿?”黄金龙望向苏浣虹。
“顾,顾,顾师父……”苏浣虹紧张地问道,“顾师父他还生我们的气吗?”
“他生你们的气干什么?”黄金龙失笑道。
“我是说我们以前……”苏浣虹的脸微微一红,支吾着说道。
看到她的样子蓝彩儿似乎失去了耐心,挤开她凑到黄金龙面前:“直说吧。我们想你帮我们重回剑师堂,什么条件尽管开出来。”
“你们总算明白顾师父是明师了吧!”黄金龙长长舒一口气,欣慰至极地笑道。
“是啊,他的剑法实在太美……”苏浣虹一提到顾师父就兴奋得双眼发光。
“别废话了,我要回剑师堂,你一定要帮我们,什么我都答应。”蓝彩儿一反往日的木讷冷漠,满脸热切地厉声道。
就在这时,白算计突然从一旁的林阴道跑了出来,用力挥着手大声叫道:“快,出大事了!杀人事件又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