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日夜苦练青霄要诀几乎连觉都没睡的黄金龙和白算计,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来到了天门南院最南端的天街。天街是一座造型奇特的山崖,北坡蜿蜒曲折、怪石嶙峋,偶尔有云杉苍柏于岩石间的土壤中拔地而起,在一片苍黄中点缀出点点青碧。沿着崎岖不平的小道,天门弟子可以攀登到天街气势雄浑的顶峰。天街的顶峰是整个天门海拔最高的地方,向南可以俯瞰天门之下浩瀚无垠的滚滚云海。山崖南坡是天街最奇之处。整个南坡东西两侧是高高的悬崖,只有中间宽达百丈。山下已近深秋,草木枯黄,这山顶却是一片沁绿吐碧的绝美草地。整片草地犹如一条斜垂着通往远方云海的天街,这也是这处山崖得名天街的原因。草地中生长的是油绿鲜嫩的油酥草,嫩绿的草浸满了清晨的露水,肥美修长,鲜艳芬芳。
站在迎面吹来的晨风之中,黄金龙能清晰地闻到油酥草和泥土的清香,这令他疲惫的大脑一阵清爽。
“早安,徒弟们,准备好了吗?这将是你们一生中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朴中镖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语音中充满了魔术师一般故作神秘的颤音。
“准备好了,朴师父,快告诉我们速成青霄之术的法子吧。”黄金龙转过头来兴奋地央求道。一旁的白算计眼中也露出了热切的光芒。
“来,来,跟我来。”朴中镖悠哉悠哉地走过他们身侧,朝他们招了招手,将他们带到了天街靠近草地的顶峰处,并让他们面向草地并排站好。
就在这时,黄金龙和白算计同时看到了顶峰上的警告牌:草滑危险,闲人止步。
“朴师父,你确定你的这个法子万无一失吗?”黄金龙和白算计吓得同声问道。
“唉。”朴中镖依靠在他们身侧的一块巨石上,双手抱臂,叹息一声,“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万无一失的法子?你们想要短时间内学会青霄之术,就要抱有杀身成仁的决心。”
“朴师父,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白算计吓得大声叫道。
“放心放心,凡是天门弟子,哪个不是天门讲师千挑万选的人尖子,你们能到天门,就说明你们有潜质,我这个法子已经有很多弟子亲身实践过,成功率总有七成以上。”朴中镖无所谓地说道。
“七成?你以前说的可是千分之一的失败率。”黄金龙失声道。
“别怕,死不了,最多就是残疾。但是你想,你们若是练成了,那可就是立刻拉近了和五年堂诸弟子的差距,斗阵上占了多少便宜?而且成功失败五五开,这么大的盘面,搏得过!”朴中镖言之凿凿地说道。
“等等,你刚才不是说七成吗?”白算计颤声问道。
“做事不要瞻前顾后,这可不是做大事的人。八十一难都过了,还怕这最后一哆嗦吗?我教给你们的青霄要诀都记住了吗?”朴中镖问道。
“记住了,也练熟了。”黄金龙和白算计哆哆嗦嗦地点头道。
“这就好,现在默运青霄要诀,让体内的气流顺奇经八脉运至丹田,吐真气出紫宫,走玉堂,闯膻中,下中庭,过神阙,沉气海,以青霄诀调气入足三阳经和足三阴经,保持运转,走满百骸,感觉到脚下发热了没有?”朴中镖问道。
黄金龙和白算计依法运转真气,果然感到脚下一阵温热,下意识地同时点头。
“好,现在就要进行我们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朴中镖说到这里,忽然岔开话题,“对了,你们身上都带着钱吧?”
“啊?”黄金龙和白算计同时一愣。
“来来,都给我,我帮你们押到盘口上,现在赌你们赢的赔率高得吓人,我所有钱都押在你们身上。”朴中镖笑嘻嘻地说。
“天门还让赌博吗?”黄金龙失声道。
“当然,小赌怡情嘛,来来,身外物都给我。”朴中镖说到这里不由分说地来二人面前,把他们兜里的零钱都搜刮了过来。
“朴师父,原来你帮我们是为了赢钱啊?”黄金龙失望地问道。
“嘿嘿,我也不能白为了你们和彭家作对吧?”朴中镖笑嘻嘻地说,“你知道彭家势力有多大?让他们知道我帮了你们,我这讲师还能不能继续做都在两说,要是能赢大钱,我也能早日财务自由,做自己的主人,你说对不对?”
“朴师父,你这法子真的管用吗?”白算计几乎绝望了。
“如今你们的赔率是一赔四十,但是你们这一回的成功率却至少有两成以上,一旦成功,那就是四十倍的回报,这绝对搏得过。”朴中镖用力拍着他们的肩膀,充满诱惑地说道。
“你刚才不是说五五开吗?”白算计呻吟道。
“朴师父,你的法子不会是让我们自己跳下这片草地去顿悟青霄术吧?”黄金龙看着面前一直向下延伸在清晨水雾之中的天街草地,担心地问道。
“当然不是。”朴中镖摇头笑道,“这太荒谬了。”
“呼!”黄金龙和白算计同时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他们同时感到背后涌出一股力量,推着他们的身子如火箭一般顺着溜滑的草地朝着云雾深处飞驰而去。在他们的耳边响起朴中镖的声音:“是我推你们下去,哈!”
清凉沁人的晨风化为冰冷刺骨的寒风狠狠刺入黄金龙的面颊,仿佛在切割着他脸上肌肉,令他疼痛难当,呜呜的风声在耳边回荡,淹没了整个世界所有声音。他看到天街草地前方温柔流动的水雾犹如疯狂的潮水扑面而来,一下子浑浊了他的视线。烂泥和油酥草的味道扑鼻而来,刺激得他涕泪交流。他的双脚拼命地在草地上调整着方向,竭力平衡着身体,不让自己的身子翻滚倒地。渐渐的,他从这翻腾变换的一切中摸到了规律,体内真气和周围的气流同步运转,四肢百骸充满了平和稳固的力道,身体在滑行中寻到了一丝自在。黄金龙在这片浸满露水的酥油草地上风驰电掣般地飞驰着,宛如踩着滑板滑翔于大海的波涛之中,清晨的飞鸟被他从背后迎头赶上,脆鸣着扇动翅膀仓皇逃开。最初的恐惧一点点从心中退去,他甚至感到了一种充满激情和危机的快感。
“哈哈哈!”黄金龙叉开双腿,倾斜身子,仰天尽情地大笑了起来,感觉自己好像是第一次坐滑梯的小孩子。在他的身边,白算计的笑声从猎猎的风声中传来,原来他也渐渐开始掌握了草上飞行的窍门。
“这就是青霄吗?”黄金龙扯开嗓子大声吼道。
“我们会青霄啦!”白算计激动地狂嚎道。
“朴中镖,我操你祖宗!”与此同时,白算计突然声嘶力竭地咒骂了起来。
黄金龙压回脑袋朝前方一看,顿时也破口大骂起来:“朴……”
只见前方的云雾在疾风中飘散,晶莹碧绿的草地也到了尽头。草地的尽头赫然是一片绝地悬崖,悬崖之外则是滚滚如潮的淡青色云海,云海之下不用想也知道是万丈深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白算计嘶声嚎道。
“跳起来啊!”黄金龙不顾一切地用力一挺身子,双腿一蹬,整个人高高蹿入广袤无垠的青天之上。天街草地尽头的悬崖在他身下一闪而过,在他的视野中留下青黛色的残像。他发现自己冲入了一片淡天青色混合乳白色的云海之中,浓重的水汽封住了他的呼吸,给了他一种近似溺水一般的窒息感。他屏住呼吸,双手护住头部,身子沿着逆时针方向连续打了七百二十度的旋转,由前冲化为头上脚下的飘落,宛如一只飞速降落的鹰隼,轻灵地钻出了云海。
云海之下,果然是万丈深渊,一直通向天门之下的戈壁和群山,整个天空中更无一块踏脚的岩石供他避难。
“朴中镖,你害死我啦!”黄金龙吓得失声吼了一声。这声怒吼引起了悬崖中一连串隆隆的回音。回音响处,一阵阵尖锐而刺耳的鸟鸣声如海潮拍案,在他的四面八方震荡。他放眼看去,只见天街悬崖上的上千个洞穴中,铺天盖地飞出数以万计的长翼崖燕。这些长翼崖燕振动着它们黑白相间的翅膀,成群结队地朝着天街方向飞去。
黄金龙脑子一蒙,心头一热,仰天亢鸣,全身巨震,只感到一股温热而舒爽的真气在一瞬间通达到四肢百骸,竟有说不出的畅快。已经到了生死关头,眼看就要粉身碎骨,此时的他恨不能将下辈子的潜力都提聚上来。他的双腿同时一热,不由自主地抬脚点中了飞得最近的一只崖燕的脊背之上。令他惊讶的是,他的身子居然借力轻飘飘地上升了数尺。他连忙双脚一蹬,同时点在另一只崖燕的背上。这下子他的身子竟然升起了一丈开外,还能够轻灵地在风中翻一个跟头。他的脑子顿时闪过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他的双脚宛若踩空车一般依次点在两只横空而过的崖燕头顶,身子犹如长了翅膀,在空中轻盈地打了一个转折,掉头朝着天街尽头飘去。
“黄金龙,下辈子我一定……”白算计凄厉的叫声在不远处响起。他抬头一看,白算计张牙舞爪地破开云海,落了下来,显然已经吓得六神无主。
黄金龙连忙抬脚同时踏住两只飞燕,身子腾云驾雾似的冲到白算计身边,一把将他托住,对准燕群用力丢去,大吼道:“踩着燕子飞回去!”白算计的身子飘出三五丈远,倒翻了一个跟头,双腿齐出,狠狠蹬在一只崖燕的背上,直将它踹得直线坠落了下去,才勉强平飞而起。
黄金龙双腿一展,踩着一溜崖燕飞到白算计身边,一把揽住他的手臂,吐气开声,清啸着同他一起从一只只崖燕身上踏过,越走越快,越跳越远,渐如飞燕翩鸿一般飘逸绝伦。
“哈哈哈!我悟到了,我悟到了!”白算计一把推开黄金龙,身子一个空翻,赶到了他的前面,两腿宛如地老鼠一般拼命摆动,连续踏过几十只崖燕,朝着天街之顶炮仗一般射去。
黄金龙摇头一笑,双臂一振,身子在空中缩成一团,接着急速一展,单腿点在一只崖燕的背上,宛若一道飞逝的流星,瞬间蹿过白算计的头顶,紧跟着一个空翻,双腿一弹,再踏在两只崖燕身上,转眼已经将白算计落下了数丈之遥。
这群崖燕成群结队地飞到了天街顶峰的山崖上,纷纷落在草地之中,啾啾鸣叫。绵延不绝的鸟群在空中结成一条连接悬崖和天街之顶的纽带,引领着黄金龙一路飞腾而回。他在一个干净利落的空翻飞跃之后,稳稳落回了朴中镖的身边。
此时的朴中镖正从怀中摸出一枚大馒头,掰下馒头渣喂着周围的崖燕,看到黄金龙安然返回,遂粲然一笑:“怎么样,青霄的感觉如何?”
“我,我,我我……”黄金龙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我的天,太爽了,我,我简直成了天上的鸟,那种感觉我形容不出,就好像我在空中破茧重生,重新拥有了新的生命。”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朴中镖微微一笑,淡淡地说。
“是。”在这一刻,黄金龙感到朴中镖的样子英伟迫人,似乎重新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年轻时代。
“啊——”白算计的身子忽然从空中沉重地落下,屁股着地坐在草地上,连续打了好几个滚。
“朴师父,我领悟青霄啦,我悟到啦!”白算计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兴奋之极地嘶吼道。而此时的朴中镖早已转身走远。
英传杰自从上过朴中镖的飞器堂课,连自己苦练了十年的大吴山七星御剑飞仙术都抛弃不练了,全心全意练起了金钱镖。在黄金龙和白算计苦练青霄术的时候,他也日夜不眠地苦练着三镖点穴,进步已经明显到很多三年堂的师兄都听说过他的地步。
苏浣虹和蓝彩儿自从静下心来认真听剑师堂顾云帆讲习剑法,剑法的造诣也突飞猛进。她们本来就是武学的天才,有着极高的天赋,再加上名师的指点,剑法上的实力积累已经震惊剑师堂。
童百练虽然练拳一直不得其法,但是自从听从黄金龙的建议,先到控灵堂学习灵犀术,然后放弃拟形拳的修炼,就着少林新拳的路子去学改进的咏春和迷踪拳,拳术上的造诣也开始突飞猛进,开始在拳师堂的演练中崭露头角。
黄金龙突破极限学会青霄术之后,无论拳术和剑法都上了一个台阶,但是他仍然感到不够,争分夺秒地在金玉阁中苦读剑史,期望突破。
白算计虽然武功不高,但是他在降灵堂和控魂堂的成绩实在惊人,似乎天生就是阴谋诡计的专家。降灵堂的冷秋魂和控魂堂的讲师已经提前给了他进入小会堂的行书,令他成为降师和控魂师中的新星。
所有人中只有李南星仍然在控师堂中苦练傀儡术,并无多少长进。
眼看着斗阵一天天临近,黄金龙的这些阵友们每天都如海绵一般疯狂吸收着相忘师的知识,争取变得更加强大,希望在斗阵中大获全胜。
因为太过专注于苦练技艺,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忽视了天门之中涌动的暗流。
这一日,黄金龙从天门食府出来,一边一路踢蹬双腿,苦练腿法,一边拿着唐手图谱,苦学唐手精奥。突然间,他的前路被一群人影挡住。他抬头一看,发现挡路的是以彭独绝为首的一群华衣少年。
“黄金龙,想不到这几天你还挺逍遥自在的,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了吧?”彭独绝那俊俏得有些近妖的脸上露出令人牙冷的森寒笑意。
“我大祸临头?你是说斗阵吗?放心,我好得很,只等着到时候把你打成猪头。”黄金龙将手中的拳谱揣进怀里,抱臂挺胸,偏着头说道。
“白日梦倒是做得挺欢畅,刚有一点点进步就得意忘形,真是天真烂漫。还是让我来告诉你一个冷酷的事实:一年堂和三年堂的差距,就像一个婴儿与一个成人的差距一样,不是一天之内就可以逾越的。”彭独绝冷冷一笑,“让我来介绍一下我的阵友给你认识认识。”
说到这里,他用手一指身边的一位瘦高个子,浑身紧身黑绸长衫的苍白少年,“这位是三年堂的‘捉影剑’紫夜枭,他会做我的第一阵牙。”
黄金龙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暗叫一声不好。紫夜枭是顾云帆前年曾经教过的一个弟子,剑师堂唯一的弟子。后来他脱出剑师堂,去了控师堂学习控剑术,在两堂中都有着卓越的成绩。听顾云帆说,他的剑法最大的特点就是出剑极快,无迹可寻,所以人送外号“捉影剑”。他的战绩之辉煌已经超过了五年堂的南宫孚,甚至连慕容萃似乎都要靠边站。要不然,彭独绝也不会把他当成第一阵牙。
“唉,天门真是尖子窝,这都什么人啊?”黄金龙心底一阵哀叹,但是嘴上却不动声色,“紫夜枭,哪个夜,哪个枭啊?”
“哼!”听到黄金龙的问话,紫夜枭的眼中杀机一闪,嘴唇拧在一起,似乎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一剑洞穿了。
“哼。”彭独绝不屑地一笑,朝着身后的另一个矮小而文静的少年一摆手,“这位是三年堂的‘火鹞子’边红线,他会做我的第一阵甲。”
“你好。”那少年客气地朝黄金龙一点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但是此刻黄金龙的心中很难受,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走。这个边红线明面上的外号是“火鹞子”,私底下弟子们都称他为“火葬场”。别看他表面上温和有礼,实际上睚眦必报,阴狠毒辣。他是内炼堂首屈一指的尖子,二年堂刚开始的时候,就领悟了相忘之术,成了最年轻的祝融师,而且属于极为罕见的斗师,念火术出类拔萃。
看着黄金龙惨白的脸色,彭独绝得意地笑了起来:“怎么这回不问他的名字怎么写了?”
“边是靠边站的边,红是朱红血的红,线是生死一线的线。”边红线柔和地一笑,文静地说,“记住了吗?”这个人说话极为厉害,名为自我介绍,实为威胁凌迫,还做得滴水不漏,让黄金龙连脚心都渗出了冷汗。
“还有最后一位,但决不是最弱的一位,我的同胞兄弟,五年堂,过不去的彭独鼎。”彭独绝指着身后最高大最强壮的一个少年,冷然黄金龙艰难地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少年岩石一般的身躯,心里不禁一颤。过不去的彭独鼎,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家伙?听说他七岁就练成了横练罡,十岁练成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岁练成了外家拳的巅峰——金刚不坏体,十四岁练成内家拳中的沾衣十八跌。是彭家从小训练出来保卫关键人物的镖师。听童百练说现在他正在修炼相忘师中最强的护体术——枯木锁。斗阵之时只要这家伙往彭独绝身上一趴,那就是老虎咬王八,没有下嘴的地方。人送外号“过不去的彭独鼎”,天生的极品阵甲。
“本来对付你们这几个一年堂的杂碎,不用出动这么强大的阵容,但我有一个毛病,就是对付一只老鼠也要倾尽全力。你在天门食府对我玄爷爷所做的一切,我要你百倍千倍地偿还,我不但要对付你,还要对付你所有的阵友。我要让你好好尝一尝我玄爷爷受到的苦楚。”彭独绝说到这里,一张俊脸已经被仇恨烧得变了形状。
“不要以为我们不敢动你?”彭独绝笑了起来,“别以为殷承侠还能护着你!”
“好大的胆子,门主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听到彭独绝直呼殷承侠名号,黄金龙不禁大怒。
“你还以为他会继续做天门的门主吗?最近你是不是耳朵聋了,眼睛瞎了?难道你听不到看不到吗?天门食府是有贪污,但是没有殷承侠的包庇,贪污能持续这么多年?为了天门的秩序,我们彭家已经找了讼师把状子递入国府理事厅,殷承侠眼看就要事发坐穿牢底了,还有什么面目来主持天门?他不过是一个贪赃枉法、老朽昏庸的废物点心。”彭独绝阴冷地说道。
“混蛋!”黄金龙怒不可遏地狂吼一声,双拳一振,一上一下朝着彭独绝的眉心和胸口打去。
“来得好!”彭独绝兴奋之极地吆喝一声,臂肘一圈,将黄金龙的双拳别到外门,进步抢身,将身子贴近黄金龙,双拳一声脆响,连爆拳花,连环数拳,沿着身体中面线,雨点一般对准他的胸口、小腹、面门诸多要害打来,正是咏春拳小念头中的伏虎手。二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不足两尺,臂膀一展已经可以击中敌方心口,乃是咏春的黄金攻击距离。黄金龙的咏春拳早已精通,此刻顿时也振奋精神,以寸劲振臂,捏好左右日字拳,谨遵朝面追形的拳诀,和彭独绝拆起桥手。
咏春拳一向有“有手无脚”的称号,比拼的是拳法和马步起落。黄金龙和彭独绝对于这一路拳法的要诀都烂熟于心,进马上步极有章法,下盘就像铜浇铁铸,扎在地上坚如磐石,只靠上身近打,四只拳头如化云雨,摊、摄、闸、拖、勾、擒,攻守变换快如闪电,拳势穿梭宛如穿花蝴蝶,只等对方失重的瞬间勇猛进击,一时之间斗得难分难解,看得人眼花缭乱。
斗到酣时,黄金龙的身子突然一闪,全无征兆地移到了彭独绝的侧面,将自己的正面对准彭独绝的肩膀。
“不好!”一旁观战的彭独鼎失声叫道。
“哼……青霄术!”边红线、紫夜枭同时眯起了眼睛。
黄金龙让到彭独绝的侧面,双拳一贯,追着彭独绝身体中线打出,同时右腿一弹,踹向他的左腿。这一招虽然仍然按照咏春的拳路出手,但是拳腿齐出,明拳暗腿又是八卦掌的功夫,而且这阴损狠辣的踢腿更是八卦掌史上的奇才“贼腿史六”的招牌招式。
面对如此多层次多套路的打击,彭独绝的下盘已经受不住冲击,他连忙吐气开声,发出一声长鸣,一招猴拳中“猿猴出洞”,身子腾空而起,双腿提缩,双手一圈,护住全身,让开了黄金龙的贼腿突袭。接着一个千斤坠落地,他暴喝一声,身子一挺,单臂一甩,晃出六道拳影,以彭家祖传通臂子午小飞拳的拳势打出了一击愤怒的虎爪。这也是他在拳路被制之后愤懑之极的出手,无意中已经用了象形拳的虎意拳,大有气吞霄汉之势。
“哟!”眼看六只虎爪不分先后砸到面门前,黄金龙惊呼一声,一脚没有踩稳,左脚一滑,身子一倾,狼狈地滑倒在地。虽然勉强让开了这一记虎拳,却把自己逼到了死角。
“好!”彭独绝大喝一声,一振臂膀,虎爪化龙爪,一式少林龙爪手追着黄金龙摔倒的身躯抓取去,恨不得将他的身子抓出五个血洞。
“小心了,是醉拳!”旁观的彭独鼎和紫夜枭同时惊呼了出来,而默不作声的边红线眼中也精光暴闪。
但是这声提醒已经晚了半步,彭独绝的招式已经用老。身子倾斜倒地的黄金龙已经借着醉拳的“怪鸟搜林醉卧巧云式”弹起身,右手成鹤嘴,轻灵飘逸地点向彭独绝的左面颊。
“啪”的一声轻响,黄金龙的鹤嘴赶在彭独绝的龙爪之前啄在他的脸颊上,直将他打得身子一旋,横翻了出去,他自己也借势一挺身,身子摇摇晃晃直了起来。
“轰”的一声彭独绝的身子狠狠栽在地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愤怒地嘶吼一声,双臂一撑,想要挺身而起。但是黄金龙此刻已经手成杯形,身子一晃,狠狠砸了下来,右臂肘将全身的重量砸在彭独绝的腰上,化成“吕洞宾醉酒提壶重千斤”的姿势。
“呃……”彭独绝痛苦地呻吟一声,头一偏,再也站不起来。
“好!呃……”周围看热闹的一年堂弟子刚要喊一声好,但是看到边红线、紫夜枭和彭独鼎足以杀人的目光,顿时灰溜溜地散去。
黄金龙腾身而起,扬扬自得地抱臂在胸,用力一踢彭独绝腰眼:“今天给你一个教训,好啦,起来吧,我放过你了。”
但是彭独绝似乎昏死了过去,对于他的嘲弄一点反应都没有。
“二弟,二弟!”彭独鼎扑到彭独绝身边似模似样地叫唤了两声,随即抬起头来,岩石般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斜眼看着黄金龙,“黄金龙,你把我二弟打成了重伤,肺腑已裂,生命垂危。”
“放屁,我那两下子哪有这么厉害?”黄金龙心中一寒,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不禁冷汗直冒。
边红线和紫夜枭的脸上露出猫捉耗子一般的笑意,凑到彭独绝身边,翻了翻他的身子,都摇了摇头:“黄金龙打伤了彭独绝,这事儿恐怕无法善了。”
“胡、胡说,这家伙根本没有重伤!”黄金龙感到自己落入了圈套之中,顿时六神无主。 “出什么事了?”就在这时,一个阴沉的声音从众人背后传来。黄金龙抬头一看,发现来的人正是控师堂的控魂讲师方鬼杰。和他在一起的还有曾经录取过黄金龙的降灵堂讲师梅梦华。
“方师父,黄金龙打伤了我弟弟!”彭独鼎洪声道。
“什么?”方鬼杰冷冷地看了一眼黄金龙,快步走到趴在地上的彭独绝身边,用手摸了摸他的身子,随即说道,“肺腑已裂,赶快送去青木堂!”
“不是,我的拳法根本不可能打碎他的肺腑!”黄金龙焦急地争辩道。
“你来看看。”方鬼杰一拍梅梦华的肩膀,沉声道。
“嗯。”梅梦华点点头,弯下腰检查了一下彭独绝的伤势,直起身,快步走到黄金龙的身边,厉声道:“你怎么搞的,下手这么重,这回就算门主也保不住你了。跟我走!”说到这里,她一把揪住黄金龙的耳朵,将他朝着天门弹指堂方向拎去。
“梅师父,我冤枉——啊!”黄金龙捂着耳朵哭叫道。但是他的哭声除了冷笑连连的彭独鼎、紫夜枭和边红线,再也无人听见。
“轰”的一声巨响,天池湖中禁室的铁门在黄金龙背后狠狠地关上,将一屋子的漆黑阴冷丢给他。
“我是冤枉的,我要见门主,我的醉拳怎么可能打伤彭独绝?这是误会!”黄金龙扑到铁门上,嘶声惨叫道。但是守卫禁室的相忘师已经将外面走廊的石门合上,整个禁牢中鸦雀无声,人影全无,只有黄金龙自己的声音久久回荡。
“他奶奶的,我要是真想重伤彭独绝,那一招鹤嘴啄我就照着他太阳穴点下去,还不把他脑浆子点出来,何必打他肺腑这么麻烦!你们有没有脑子,放我出去!”黄金龙仍然不肯放弃,用拳头砸着铁门,大声嘶吼道。
“安静点儿……一入禁室再没人会理你,老老实实等着公审吧。”隔壁的禁室中传出一个嗡嗡作响的声音。
虽然他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失真了很多,但是黄金龙仍然一下子听了出来:“何,何不寿?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又能在哪儿?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也跟着进了禁室。”何不寿的声音充满了颓废和恶意的嘲讽,令黄金龙不寒而栗,“怎么样,黄金龙,被人冤枉的滋味不好受吧?”
“你也被人冤枉……”黄金龙这才想起当初何不寿被捕的时候,曾经大声喊:“放开我,我是无辜的,我来到浮波龟上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当时没有人相信他的话。而在此时此刻,他身入禁室,听到何不寿的话,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同病相怜之情,脑子一静下来,很多平时没有重视的疑点纷纷冒了出来:如果何不寿是杀墨案的凶手,他去杀墨凝香就是为了灭口。显然,因为墨凝香的出现,僵尸引的使用和墨凝眉死亡的真相相继浮出水面,令凶手的真面目越来越易暴露。但是墨凝香已经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杀她除了泄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何不寿为了泄愤而自曝身份,还失手被擒,实在太过于儿戏,就算是白算计也做不出这么没谱的事,除非凶手杀墨凝香还有别的目的。
“是栽赃?还是为了掐断其他线索?”一旦分析起案情,黄金龙火烧火燎的心情忽然奇迹般平静了下来,脑子变得格外清楚,渐渐回忆了很多往事。
“何门主,那一天门主跟我说天门还有另外两个人与毒门有关系,其中一个是你,还有一个是谁?”黄金龙忽然一拍膝盖,兴奋地问道。
“嗯?你问这个干什么?”何不寿的声音从墙那头传来。
“如果你不是凶手的话,那么另外一个应该是吧?”黄金龙大声问道。
“哼,那个家伙和我一样用尽一生时间才和毒门划清了界限,我敢用脑袋担保,此人决不会背叛天门,知道此人身份只会让你浪费更多时间,还是想别的吧。”何不寿冷然道。
“何门主,你现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想罩住别人啊?”黄金龙失声道。
“哼,臭小子,君子一诺,重逾千钧,你懂什么?门主也让你不要查我们不是吗?”何不寿的话中透着冰冷和不屑,但是黄金龙却不禁心头一阵温热,原来他竟是同道中人。
“何门主,如果凶手不是你,那么他还潜藏在天门内,你认为他还会出手吗?”黄金龙担心地问道。
“此人的目标既然是你,当然会再出手。不过现在你在禁室之中,反而十分安全,他就算三头六臂也不敢到这里来动你。我只是感到十分震惊,毒门和失心堂……”何不寿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下来,似乎陷入了沉思。
“何门主,失心堂是坏人,毒门也是坏人,合作也是正常啊。”黄金龙说道。
“失心堂在我们看来自然不是好东西。但是他们自己却自视甚高,自认为是荼洲现在的救世主,是新一代守卫世界的精英。这中间的种种是非,一时之间很难说清,不过和毒门这种邪恶的组织合作,等于自降身份,自甘堕落,这实在不符合失心堂的宗旨。”何不寿沉声说道。
“他们不是叫失心堂吗?这还不自甘堕落啊?”黄金龙失声问道。
“哼,他们崇尚功利,而鄙视道德,认为仁义道德很多时候害人更甚,治世应多用脑,少用心,所以他们自号失心,纯粹从功利出发整顿天地秩序,不以道德自律。有些时候,他们解决问题的方法的确更加简洁有效,而且功效深远,但是更多时候他们行事却过于偏颇,近于偏执,绝非天下之福。所以天门和失心堂永远是唱对台戏的,甚至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失心堂是会不惜一切代价搞垮门主和天门的,如果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嘿嘿,你也别想好过。”何不寿冷笑道。
“原来如此……”黄金龙似懂非懂,却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口问道,“何门主,你那天去墨凝香的小屋做什么?”
“墨家对于僵尸引的研究极精,我去找她只是想进一步确定墨凝眉中的真是僵尸引。而且,当初毒门攻击墨家,她深受其害,对于毒门高手的记忆十分深刻,我想去打探一下这条线索,看看是否能够找到疑凶。”何不寿沉声答道。
“这么说,凶手杀她就是为了断了这条线索!也就是说在当初毒门进攻墨家的人里,现在还有人在天门之中?”黄金龙兴奋地问道。
“嗯,这么想也可以,但是我也不能确定。”何不寿模棱两可地说。
“我还是觉得另一个人的嫌疑最大,他如果和毒门有联系,那么也许他的亲属或者朋友是凶手也说不定。”黄金龙连忙启发道。
“亲属?”何不寿似乎被他的话点醒,仔细想了想,说道,“我曾发誓对此人身世决不透露半句,你如果能出去,立刻找门主,他老人家应该知道一切。”
“出去……”黄金龙顿时想到自己的现状,不禁一阵沮丧。
就在这时,禁牢的石门轰然打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守门的相忘师来到黄金龙的禁室前,打开铁门,大声道:“黄金龙,出来吧。”
“这么快?”黄金龙大喜过望,连忙转头对何不寿道,“何门主,你等着,我出去马上问门主,想办法找到真凶,洗清你的冤屈。”
“快滚吧。”何不寿不耐烦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