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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瑶池星雨

作者:金寻者 当前章节:98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20

时近隆冬,西京州的天山山脉正值大风雪天。天如穹庐,峰似白骨,松涛如怒,雪压草甸,风凌松柏,除了滚滚风声,万物都陷入了死寂,仿佛整个天地化为了霜雪地狱。

从天门上施展轻功千辛万苦来到天山圣灵峰附近的黄金龙一行人,被滚滚卷来的雪浪吹打得东摇西晃,苦不堪言。英传杰、白算计、蓝彩儿一路不停抱怨,毫不掩饰地对黄金龙大声咒骂,以泄心头不平之气。

“姓黄的,你有种,把瑶池说的天上少有地上无双,却把本少爷骗到这个冰窟窿里喝风,下次我再听你胡扯,我英字倒着写。”英传杰用手中的扇子遮着面颊,躲避着兜头罩脸飞来的雪团,开口骂道。

“黄大少,每次你一张嘴,肯定是我倒霉,我怎么就不长记性,猪油蒙了心跟你到这来!这一次斗阵要是败了,我攒下来的老婆本就都没了。”白算计苦着脸抱怨道。

黄金龙连忙开口道,“谁知道瑶池是这个鬼天气。这是上天对咱们的考验,啊,‘这个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

“梅花香不香我不知道,呆会儿谁会发臭我倒知道。”蓝彩儿阴沉沉地说道。

顶着同伴一路的抱怨,冒着鹅毛般的大雪,经过一昼夜的跋涉,黄金龙终于带着所有的阵友登上了圣灵峰的山腰。他朝着前方一指,激动地大声道:“到了,大家看,那里就是瑶池!”

眼前是一片群山环绕中的平湖,水波荡漾,碧浪回旋,被深灰色的天幕笼罩,犹如一摊从地狱中涌出的黑水。湖畔群山白头,云杉挂雪,广阔无垠的草场覆盖着银灰色的厚厚积雪,一派凋敝凄惶的景象,和众人心目中神圣的瑶池相去甚远。

“黄老大,这瑶池也不怎么样啊。”童百练不禁开口抱怨道。

“就是!”众人纷纷称是,大有怨言。

黄金龙一把按住蓝彩儿抵在他腰上的剑,赔笑道:“各位,不来也来了,杀了我也挽回不了失去的时间。不如咱们一鼓作气找到瑶池天牢,做完咱们该做的事,善始善终,回去大家把我怎么样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蓝彩儿冷冷地说道。

瑶池天牢建立在瑶池西面的小天池瀑布之上。在高悬空中的山壁之上,人工打造出一条直通山体之内的幽长隧道,洞口以瀑布为帘,颇似花果山水帘洞的布局。众人鱼贯穿过瀑布,走入洞中向下的石阶,朝着深藏在坚固山体之内的天牢走去。

瑶池天牢是荼洲国府关押相忘师重犯的铁牢之一,有着整个荼洲大陆装备最好、训练最精良的狱军把守,而且诸仙台、星辰海、解秽楼、排忧殿、莫愁宫和天门的骨干也会每年轮班在这里驻防,辅助狱军把守牢房。很多荼洲赫赫有名的巨盗首恶都被囚禁在这里,从未听说过有任何人能够越狱而出。犯人们哀叹想要突破这样的牢房难如上青天,于是人们称这里是天牢。

进入天牢的第一层,众人看到的是全身披挂奇特甲胄的精壮狱丁在各个关口把守。一队队巡逻的带甲相忘师提刀扛枪,在众人眼前昂首阔步而过,说不出的威严肃杀。

“这些相忘师身上穿的都是特制的金丝软钢甲,可以抵消近兵师和远兵师施加在兵刃和拳脚上的大半念功。傀儡师看到他们更是头疼,没有念功附着的兵刃打在甲上一点事儿都没有,所以傀儡术基本无法使用。”李南星看到这些士兵身上的盔甲,顿时兴奋了起来,小声介绍道。

“喔,这金丝软钢甲肯定花老钱了吧?”黄金龙好奇地问道。

“料上的钱已经不少,不过最贵的是人工。造甲的师傅都是五行师中资深的炼金师,在甲上附有他们施加的念能,所以功效如神,也价格高昂。每套甲的价值都是等体积的黄金。”李南星小声说。

“哇哦!”听到他的介绍,众人纷纷惊呼起来,啧啧称奇。

“哎呀,我要是花想容,这第一关我就过不去啊。”童百练不禁叹息道。

“白痴,这是最后一关,你如果是囚犯得从里往外出不是?”黄金龙纠正道。

众人感叹着来到瑶池天牢第一层关卡面前。关卡前的守卫首领抬手让他们站住,喝道:“你们是哪儿来的小娃子,怎么随便来天牢重地?”

“长官,我们是天门的弟子。我叫黄金龙,他们是……”黄金龙连忙走上前开口道。

“等等,你叫黄金龙?”守卫首领惊道。

“呃,是啊,您不会听说过我吧?”黄金龙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正是听说过你。”守卫首领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天门殷门主曾经跟我说过,会有一个叫做黄金龙的少年尾随他的足迹来天牢做客,要我尽其所能协助于你。”

“真的?”黄金龙等人都感到意外之极,无不惊得张口结舌。

“是啊。”守卫首领微微一笑,沉声道,“他老人家来的时候,还希望能够见一见当时放花副门主进天牢的守卫。当时这个守卫请了事假回去陪将要分娩的老婆,今天他已经回来了,你们要见他吗?”

“要,要,多谢你了!”黄金龙兴奋得连连点头。

守卫首领转头用力一招手,大喝一声:“杜泉,过来!”

“是!”洪亮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一个浑身披挂青色金丝甲的魁梧青年扛着铁盘枪快步来到首领面前,向他行了一个笔直的军礼,转头看了看黄金龙等人。

“杜泉,七十五天之前,是你放花副门主进去看望花想容的吗?”首领问道。

“报告长官,正是。”杜泉洪声道。

“花门主是否呆到了酉时三刻之后?”黄金龙连忙追问道。

杜泉看了一眼首领,看到首领点头示意之后,肯定地说道:“是的。她和往常一样,酉时正来,呆到戌时一刻才走。一切都很正常。”

听到他的话,黄金龙怅然若失,只感到所有的线索再次乱作了一团。不是花月容杀的墨凝香,难道凶手另有其人?难道花月容是无辜的?或者……有两个凶手?他感到眼前金星四射,脑子糊涂了起来。

“请问那一天的花门主和往日有什么不同吗?”苏浣虹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不同?她没有任何不同。仍然穿着她经常穿着的行头来看姐姐,斗笠、黑纱、灰衣、青靴,一切如旧。”杜泉仔细地汇报道。

“等等!”黄金龙猛然瞪大了眼睛,“她戴着斗笠黑纱?”

“是啊,她一向如此的。”杜泉说道。

“这么说,你并没有看到她的脸?”黄金龙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紧张地问道。

“不用看脸,一看这身打扮就知道是她老人家。”杜泉笑道。

黄金龙紧张地用手糊了糊脸,绷紧了嘴,思索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杜大哥,麻烦你再想想,那一天花门主身上有什么不同,比如脚步有没有变重,行动有没有古怪之处?”

听到他的问题,杜泉笑了:“花门主人品高洁,位高权重,我们这些守卫见到她只能低头行礼,不敢多看,这些东西我都没有注意……”说到这里,他忽然用力一挥拳,“哎,别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她一点和往日的不同。”

“快说,什么不同!”黄金龙和苏浣虹都感到紧张到了极点,不约而同地齐声问道。

“那天她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兰花香味,给我的印象很深。也许是她老人家刚刚在园子里采过兰花的关系。”杜泉说道。

“两个半月前也不是兰花开放的季节啊。”苏浣虹失声道。黄金龙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响,所有的事情一瞬间清晰地连成一线,他用力一拍手大声吼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儿?我们可都是一头雾水。”英传杰郁闷地问道。

“我明白那一天来看望花想容的人是谁了!”黄金龙眯起眼睛,神秘兮兮地说道。

“谁?别逗闷子,快说!”蓝彩儿急切地催促道。

“是墨凝眉。”黄金龙开口道。

他的话把一股冷森森的寒气注入到众人的心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哆嗦。

“你,你,你是说鬼……鬼?”李南星胆战心惊地问道。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墨凝眉的尸体。”黄金龙沉声说道。

“黄老大,不带这么吓人的,你可要解释清楚,墨凝眉的尸体怎么可能自己走……”童百练说到这里,已经连打寒战,再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控尸术!花想容是毒门里能够控制尸体为祸的死灵师,她能够控制尸体做她想做的任何事。大家想一想,自从墨凝眉的尸体被盗,天门的相忘师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寻找她的下落,至今都没有找到,为什么?因为她被控尸术控制,可以伪装成活人在天门之中行走,所以根本不可能被找到。”黄金龙说道。

“但是你怎么能确定,那一天来探监的不是花门主,而是墨凝眉呢?”苏浣虹问道。

“是因为兰花香味。墨凝眉和墨凝香本身具有的特殊体香,是一种近似于兰花的香味,非常易于辨认。”黄金龙沉声道。

“所以,你认为花月容以控尸术操纵墨凝眉伪装成自己去探监,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而自己则趁机以僵尸引杀死墨凝香,嫁祸何门主?”苏浣虹总结道。

“不,她不是花月容,她就是花想容!”黄金龙斩钉截铁地说。

“但是,门主已经再三做过确认,她的确是花月容……”苏浣虹说道。

“也许,这次门主错了。”黄金龙沉声道,“我们必须再次确认。”

黄金龙急切地转头对守卫首领道:“长官,现在大牢里关的花想容呢?我们快去看看,花想容可能是趁着四年前装病的机会和花门主偷换了身份,现在在牢里的是花门主自己!”

“什么,不可能吧?”守卫首领和杜泉都被惊呆了。

“快带我们去看看吧,如果花门主被其姐所制,那就已经过去了四年了。”黄金龙说道。

“小伙子,你冷静冷静,天牢的防御固若金汤,核心守卫都是火眼金睛的高手,不可能让花想容蒙混过关的。”守卫首领沉声道,“让我来带你们走一趟天牢深层,你们就知道想要逃出这里根本不可能。”守卫首领斩钉截铁地说道。

跟着这位守卫首领,黄金龙等人快步朝着天牢深层走去,很快就穿过了第一重警戒线,来到第二重防卫。和第一重的防守不同,天牢第二重是上千个浇铁铸的重甲傀儡,这些重甲傀儡被数十个傀儡师施展了强力念术,可以自行在第二重防线上巡逻预警,昼夜不停,直把这层天牢守得宛如铜墙铁壁。

“这里的一千零四十九个重甲傀儡没有人类的感情,也不会受到障眼法的欺骗,花想容冒充花月容,首先就走不过这一重防线,她的身上已经被施加了追踪念锁,被些傀儡锁定,一旦她出现在它们面前,上千个傀儡蜂拥而上,会把她打成烂泥。”守卫首领沉声介绍道。

“花想容一定有办法解锁破功,要知道她是能操纵死尸的高手。”黄金龙不为所动,坚持说道。

“好吧,如果你坚持这么说,到了第三重防线,也是天牢的核心看守所,你就会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守卫首领摇头说道。

众人随他进入了天牢第三重防线。这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站岗的守卫。场中间高高的刁斗之上,设立了一个瞭望台。这个瞭望台修建得极为舒适别致,不但设立了座椅和茶桌,还有一个宽大的书架。此刻座椅上正坐着两个人,一人在看书,一人在品茶。

“哇,你们这内层的防御可是漏洞百出。”黄金龙看了一眼这周围的环境,顿时连连摇头。

守卫首领也不在意,微微一笑,抬头朝着瞭望台高声道:“两位师父,有几个天门的弟子来找花想容,不如交给你们接待吧!”说罢,他回头拍了拍黄金龙的肩膀,竟然转身走了。

“喂,别走啊,不是我说你们,这内层防御也太……”黄金龙看他走了,顿失主心骨,开口想要叫住他,但是这位首领已经走出走廊,随手将门关上。

就在这时,头顶风声微响,两条人影飘扬而下,来到他的面前。

“小龙,你怎么来了?”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令他吃惊得长大了嘴巴。

他眼前站着的两个一个是顾云帆,一个是朴中镖。这两人一个人拿着一本剑谱,一个人拎着一杯清茶,看起来好不惬意。

“顾师父,朴师父,你们怎么会在这儿?”黄金龙迫不及待地问道。 “怎么你们都不知道吗?”朴中镖笑嘻嘻地说道,“咱们天门和国府有约定,每年两个月里要派两个讲师来天牢核心看守所值班。实际上相忘师六大学府和国府都有这个约定。这两个月我和老顾都课少,所以来这里当值,顺便也赚点外快。嘿嘿,两个月六十两荼花银,我还好,老顾的课不多,赚得少,这两个月的薪水够他花半年的。”

“中镖,咳咳……”顾云帆不满地咳嗽了一声,“怎么把我老底都说出来了。”

“原来如此……”黄金龙等人恍然点头。难怪守卫首领说核心看守所的人是火眼金睛的高手,决不可能有犯人能逃出天牢。原来核心的看守都是顾云帆和朴中镖这样的相忘师精锐。

“你们来这儿不会是来给我们请安吧?”朴中镖好奇地问道。

“不是,我们来是要救出花门主!”黄金龙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

“啊?”朴中镖和顾云帆互望一眼,同时愣住了。

有了朴中镖和顾云帆的作保,一行人风驰电掣地朝着关押花想容的重犯地牢冲去。朴中镖一边走一边说:“不可能啊,虽然说四年前花想容生病那会儿不是我和老顾看着,但是莫愁宫派来的相忘师也不是吃干饭。而且自从她病后,身体一直没好起来,半死不活都四年多了。”

“就是因为她在装病,所以你们才没发现她其实就是花门主。”黄金龙说道。

“阿龙,你是否百分之一百确定里面的真是花门主?”顾云帆迟疑着问道。

“我……我觉得九成是。”黄金龙支吾着说。

“别怕别怕,有我和老顾在,谁在这儿也翻不出天去。”朴中镖摆摆手,“验证一次,真假自有分晓。”

众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来到了地牢尽头的独立牢房。顾云帆和朴中镖各掏出一把钥匙同时打开了独立牢房外的三重重甲加固的铁门,轻轻推开门,走进了牢房之内。这间独立牢房内的空间极大,里面有着简单的陈设,一张还算舒适的木床,一张藤椅,一个小床头柜,还有一墩断木刨平而成的小茶桌。茶桌上摆设着两个茶杯,一个茶壶,还有一罐茶叶。在木床之上,静静躺着一位中等身材的妇人。她的头发呈现奇异的蓝灰色,面色有着病态的水晶白。她的嘴唇是绛紫色的,唇形纤细,曲线玲珑。她双眼的眼白透着淡淡的金色,眼瞳是青黑色,看起来犹如毒蛇的双眸。她的脸型轮廓都和花月容极为相似,但是气质上却天差地别。

“花想容,花想容?”朴中镖高声吆喝道。

床上的花想容虽然睁着眼睛,却没有回答朴中镖的话。

“老顾,你看看她身上的念锁还在不在?”朴中镖回头道。

顾云帆一弹衣袖,从指尖打出一道灰白色的闪光,撞击在花想容的身上,这道闪光顿时在空中爆开,幻化成一副太极八卦图的形状。“太极念锁完好无损。”顾云帆沉声道。

“不对头,她平常不这样啊。看起来她似乎又回到了四年前走火入魔的状态。”朴中镖皱紧了眉头。

“奇怪,我去看看。”顾云帆沉声道。

“顾师父小心啊。”看到他要以身犯险,黄金龙等人都担心地叫道。

顾云帆小心翼翼地抽出腰畔的佩剑,一步一顿地缓缓走到花想容的身边,探出左手按了按花想容的脉门:“脉息极弱,她的身体虚弱到极点,这很奇怪,这四年来月容一直极为注重她的健康,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难道她真被掉包了?这个是月容?”朴中镖难以置信地问道。

“不会吧。”顾云帆探手仔细摸了摸床上花想容的脸、脖颈、手掌,闭目提气探查了一下她体内的真气,最后还掰开了她的嘴唇,查看了一下牙齿结构,最后抬头道,“她的确是……”

就在这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花想容忽然闪电般坐直了身子,发出一声尖锐到了极点的咆哮。黄金龙等人隔了几层牢墙也感到头昏脑胀,眼冒金星,口鼻一阵发热,就要七窍流血。

直起身子的花想容犹如僵尸一般伸出双手,朝着身旁的顾云帆闪电般抓去,雪白的手掌瞬间化为青金两色。

“小心,僵尸引!”黄金龙失声吼道。

苏浣虹和蓝彩儿已经尖声惊叫了起来。但是在这一刹那间,一道犹如北极星一般明亮的璀璨剑光在空中流光幻火般一闪,顾云帆的长剑已经从一个奇异的角度将花想容的两只手掌钉在了床沿的木梁上。

众人同时舒了一口长气,顿时从大悲化为大喜。因为情绪激烈的震荡,黄金龙等人同时瘫倒在地,半晌没有力气站起身。

“哎呀,我说老顾,你就不能下手轻点儿,怜香惜玉这四个字你知道怎么写吗?”朴中镖连连摇头,叹息着说。

“呃,不好意思……”顾云帆看着花想容狰狞而扭曲的面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想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她是花想容。”

“呼……”一阵极度的失望涌上黄金龙的心头。

带着极度的困惑和失望,黄金龙等人离开了瑶池天牢。顾云帆和朴中镖把他们安置在靠近天池的狱军营寨客房之中,令他们休息一晚,明日一早便回天门。言下之意是对黄金龙等人关于花月容是凶手的推论并不认同。黄金龙现在也开始质疑自己的推论,他毫无切实的证据证明花月容就是杀人凶手,而且花月容既然是本尊,又怎么会失心疯了去杀害自己的学生,用的还是她曾经深恶痛绝的武功?

两天一夜的奔波让众人疲惫不堪,不一会儿工夫,客房之内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黄金龙因为极度的挫败感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偷偷爬起身,披上衣服,走出了客房的大门。肆虐了一天一夜的大风雪已经停息。满空的乌云被无尽的长风吹散,露出了湛蓝色的天空。

“风停了,那么瑶池现在……”黄金龙心中一动,顿时兴奋了起来。他系紧衣衫,从客房门外的兵器架上拿起一把狱卒们练习用的长剑,朝着瑶池边跑去。

风停雪歇的瑶池犹如一面琉璃所做的镜子,倒映着纤尘不染的夜空,还有天上宛若银沙一般美丽的群星。洁净的湖面与闪烁的繁星交汇于一体,令整个天地化为一块熠熠生辉的黑玉水晶,流光溢彩,晶莹剔透,美不胜收。黄金龙拖着长剑宛如梦游一般来到瑶池湖畔,被此时此刻瑶池的绝美风姿深深打动,以至于不敢大口地呼吸。

夜风轻轻地拂过黄金龙的脸际,发出温柔的呜咽之音,犹如塞上的胡琴在优雅地鸣奏。冰冷而清澈的空气如清泉一般甜美,令他感到无比地宁静和舒畅,似乎胸中所有的积郁和烦恼都已经被眼前洁净而纤细的景致一点点抹去。他感到全身一阵轻盈自在,犹如在背上张开了一双无形的翅膀,可以让自己随时飞到青天之上,这种摆脱了一切尘世桎梏的自由感让他激动得想要失声痛哭。

“这就是曾经倒映在孙太湖眼中的瑶池吗?”黄金龙默默站在夜色中,无限深情地注视着这一片洁净如洗的湖水和夜空,心中盈满了感动,“这就是夜落星河剑的出生地,天山三十六剑诀的摇篮,天下三分之二剑法的源头。这个世上还有比这里更美的地方,比现在更美的景致吗?”

忽然间,一道流星犹如一只翩然振翅的白鸟,迅速而优雅地斜斜划过天际,在黄金龙的眼中留下一道亦真亦幻的白影。他感到喉头一阵温柔的甜蜜,情不自禁地向前几步,朝着飞星飘逝的地方走去。

三道同样宝石白色的流星出现在天际,追随着第一颗流星的轨迹翩然而逝,在黄金龙的眼中留下绝美的三道痕迹。他感到心脏激动地怦怦跳动,浑身的热血为之激荡不已。

宁静的夜空此刻似乎化为了沸腾的海洋,成千上万道流星在黑宝石般的空中形成一片星光的瀑布,在黄金龙的眼前流逝不停,晶莹剔透的光华汇聚成一幅金碧辉煌的天地圣图。那涌动的星群,横空的光轨,熠熠生辉的流痕不停地交汇,不停地变幻,不停地流逝,在瑶池湖面上凝聚成一副滚动不停的神秘图画。

黄金龙感到浑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在一瞬间炸开,整个灵魂都要脱离身躯飞扬而去,惆怅和狂喜同时涌上他的心头。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烈到几乎窒息的感觉,仿佛眼前的美景已经超出了他可以理解和承受的范围。他不知道世上居然有这种事:美到令人无法承受的景色。

他狂喜于眼前今生难再见的美景,惆怅于眼前美景今生难再见。一种迫切的渴望突然在他心底升起,他想要记录下眼前的景致,他想要将这转瞬即逝的美丽深深刻入他的灵魂深处。他胸中涌动的激情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渴望而彻底地爆发了出来,令他浑身火热如沸,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双手。他感到自己宛如被鬼神附身一般舞动起了手中的长剑,一时之间剑光如雪,耀眼生花,和天上的星瀑遥相呼应。

“一线星破楚天界,星芒凋尽西窗树,一天星雨洗秋池,青刃横空落七星,星耀前尘路三千,飞星情挑西王母,一夜星河堕西天,万点飞星惹尘埃,二十四宿凌东君,孤星穿尽千层云,天罡北斗破八阵,星光烂漫袖生尘……”

夜落星河剑的剑招,那些他烂熟于心却从未演练过的繁复剑招式犹如泉水一般流入他的脑海之中,他感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手在牵引自己的身躯,迫使他将这些招式一路路使将出来。

“目送归鸿星染翼,金樽斗酒醉西星,鲤鱼搅尾碎天河,一盏星辉凭君饮,星落云碎折鹏翼,飞星笑赏洞庭秋,星潮击岸天欲坠,漫空彩云遮没星,冰封西岭星尘绝,穿云破雾冲碧霄,诸星共舞广寒宫,天星海雨兑酒饮,洗却牵牛织女劫……”

所有的剑路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生动,在这一瞬间黄金龙似乎可以呼吸到前朝孙太湖所呼吸到的空气,感受到孙太湖曾经感受到的心跳,拥有过孙太湖曾经拥有过的回忆,他彻彻底底领悟到孙太湖在创造这一路夜落星河剑时的心情,那种对于眼前美景绝望而执著的挽留,那种想要在绝世美景之下留住一点回忆的渴望,那种对于天地自然无限的热爱和崇拜,那种对于渺小自身的拒绝和超越。

“这就是夜落星河剑吗?这就是孙太湖的世界?”黄金龙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兴奋如狂。

就在这时,瑶池湖水突然卷起一片滔天的波影,一条丈许长的巨型青鱼从湖中高高蹿起,在空中一仰青尾,形成一段极短却极美的滞空,将自己魁伟而矫健的鱼身印在满空星影之上,接着一个腾身,再次落入瑶池之内,溅起了满天晶莹的浪花,瑶池之水疯狂摇动,仿佛整个天空的星河都在此时云卷风翻。

“啊!”黄金龙感到自己的身躯犹如龙腾虎跃一般冲入瑶池,腾云驾雾地踩着水波冲到青鱼隐没处,旋身一剑挑入水中,手腕翻动,卷起一天水花,甩手横抛剑面,将一道干净明澈的剑波和着水波直挺挺送入星河闪烁的天空。在他耳中响起一声轻柔如竹哨一般的剑啸声,他看到自己发出的那道剑光呼啸着射入天空,划出一条亮银色的光轨,一直延伸到天际的尽头。

“一竿钓起满天星!”黄金龙跪倒双膝,仰身望天,放声大叫,只感到自己的灵魂已经混在那一道剑光射入了天堂。

“到这里已经结束了吧!到这里应该终结了吧,一切的一切!”黄金龙仰倒在水波中,气喘吁吁地想着。

但是,横挂天空的星瀑却在此时达到了最高潮,大片大片的星云在空中轻盈地滑落,流转飘逝的星影倒映在瑶池之上,汇聚成一种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景象,就仿佛整个天空都化为了瑶池,而瑶池化为了夜空,在天湖相交处,有一只隐形的凤凰在振翅翱翔,将瑶池闪烁星光的湖水泼向夜空,又将满空涌动的星河泼向瑶池。无论是夜空还是瑶池,在这片星瀑的洗刷中都显得愈发洁净空灵愈发纤尘不染。

黄金龙精疲力尽地站起身,绝望地看着眼前无法挽留的美景,痛苦地忍受着自己身心所达到的极限,心中充满了对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敬畏和崇拜。惆怅、绝望、痛苦和他心底无法满足的饥渴融为一体,令他的脑海猛然闪烁出一片光芒。他感到自己握剑的手臂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手肘一阵优雅而富有韵律地振动,长剑的剑锋连续在夜空中闪烁数十次,仿佛受惊的青鸟突然展开翅膀,振动着满天星河,划出朵朵星光的涟漪。

他猛然收回长剑,激动地喘息了几声,咬紧牙关,振臂而起,身子高高腾入空中,长剑一闪,剑刃倒映满天星河,突然化成一双缀满星华,振翅高飞的星光之翼,剑气之威覆盖了面前方圆数十丈的空间,周围的水面犹如被炸雷席卷,纷纷掀起数丈高的浪头,平添出他这一剑的气势。

这一瞬间,他感到风府、强间、百会、神庭诸穴炙热如火,一股气流冲破重重阻碍突破督脉朝下行来,穿过承浆、廉泉、天突、华盖诸穴化为清凉阴气,归元入海。一时之间,他感到浑身上下一阵难以磨灭的欢畅,仿佛一只蛹终于挣脱了桎梏自己经年的茧,化为了振翅而飞的蝴蝶,悠然进入天地自然的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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