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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史上手尾最长的拜师

作者:金寻者 当前章节:11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20

“黄大少,又来给你师父打酒啊?”盆州燕雀楼小二的声音尖锐地刺入打酒少年的耳中,让他感到格外地心烦。

他叫黄金龙,燕雀楼的公子,年方十五,酒楼里的人叫他黄大少。他有一张温和可亲的圆脸,一双细小但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双颊拱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上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仿佛天塌下来都有开心的理由。但是此刻的他显然没有说笑的心情。

“别废话,快给我打上一斤醉仙碧。”黄金龙闭上细小的眼睛,大大咧咧地说。

“小龙,你来了正好。你来给你娘评评理,你说你爹是不是犯贱?居然敢和对面街的豆腐西施魏阿娘眉来眼去。我还没死呢,他就张罗着去找二房啦。我要是死了,这燕雀楼不是要被那个狐狸精糟蹋了!黄财奴,我跟你说,你别以为老娘我没人要了,当初要不是你死乞白赖地围追堵截,我还不定嫁得多好呢。”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从燕雀楼的二楼上传下来,震得黄金龙耳朵一阵生疼。

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围着围裙,挽着袖子,气势汹汹地从楼上走下来,在她身后跟着的是一位气恼得满脸通红的灰发汉子,他跟在这妇人身后叫道:“你就吵吧,你就闹吧,让所有人都听到最好!我还就跟豆腐西施有一腿了,怎么着吧?你以前还不是和燕雀楼二掌柜眉来眼去过?有嘴说别人,没嘴说自己啊。儿子,你来了正好,你来评评理,你说凭你爹的手艺,娶谁不混得风生水起,我的手艺在燕雀楼是不是糟蹋了?”

“我燕雀楼没你挺好,你要另谋高就,请便!”

“我还就走了,离家出走,出家做和尚都好过在这儿听你啰唆!”

“你做和尚也没人要,一天不吃肉你受得了吗?”

“我吃粪也好过在这儿吃红烧肉。”

“儿子,你就看你娘受欺负不说话啊?”

“儿子,你说你爹我委屈不委屈?”

“行了行了,都少说几句,哎哟!''黄金龙的耳朵都快被两个人的吵架声震出血了,只能捂着耳朵走到中年妇人身边小声说:“娘,豆腐西施魏阿娘可不是女人,哪儿能做我爹的二房啊?您在这儿瞎生什么气?”

“咳咳……”黄母顿时消了气焰,只是瞪了黄父一眼,脚下紧蹈几步,飞一样地上楼躲了起来。

“喂,臭婆娘,有种你别走,今天咱们把话都说清楚了!”黄父占了胜面,顿时威风凛凛了起来。

“爹,你也是,二掌柜都死了快十年了,你怎么还念念不忘啊?人家儿子还在酒楼里做事呢,低头不见抬头见,你吵架可别再把人捎上了。”黄金龙凑到黄父身边,朝酒楼一处角落扬了扬下巴,低声道。

“呃,这个……”黄父愧疚地朝那个角落张望了一眼,“我只管厨房,哎呀,我先回厨房看看啊。”说到这里,他尴尬地低下头,灰溜溜地躲进了后院。

黄父黄母的离去顿时让燕雀楼重新安静了下来。黄金龙的耳朵里兀自回荡着刚才的噪声,他从伙计王二手中取过那一斤醉仙碧,忽然有一种砸开酒封、一饮而尽的冲动。

“大哥,你可真行,三言两语就把爹娘给整老实了!”一个娇美可人的声音从黄金龙背后传来。

说话的是一个穿着淡粉色仕女装的少女,脸上涂抹着纯白似雪的脂粉,双眼之上的眉毛全部被剃掉,只留下两点淡淡的画眉。

“二弟,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老打扮成这个样子,将来你让爹娘怎么到外面给你说亲去啊?”黄金龙按住脑袋,头疼不已地说道。

“哥,你难道还不明白我吗?我是老天爷做的错事,生错了皮囊,给了我如水的肚肠,却让我披上了泥土的躯壳,这一身的仕女装是我找回自我的尝试,我别的不求,只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黄二弟柔媚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脸上的酒窝,哀愁地说道。

“啪”的一声,黄金龙抬手打开酒封,端起酒瓶猛灌了几口,用力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其实我和你一样啊。”

“啊,哥,你也和我一样生错了皮囊?”黄二弟惊喜地问道。

“我是生错了人家……”

抱着半开的酒瓶,黄金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盆州附近的六华山。六华山坐落在北地莲花山脉环抱之中,拥有着北国罕有的湿润气候,被称为塞上小江南,山上林木茂盛,树种繁多,四季繁花似锦,飞鸟走兽种类繁多,是一个极好的避世消闲之地。每逢夏秋两季,盆州的权贵常会组织规模盛大的游山活动,为盆州的生活平添情趣。

三年前,他认识了他的师父,一位避居于此的相忘师。他之所以认定其为相忘师,是因为这位师父看起来似乎有三十多岁,又似是有五十岁上下,但是她的谈吐却让她有二十岁少女的天真,这是相忘师才有的特征。相忘师在黄金龙心中代表的就是超脱尘世的逍遥自在,是可以令他摆脱现实羁绊的希望,多少年来他都梦想着寻找一位能带他入门领悟至道的师父,但是却一直没有机会,直到三年前那决定命运的一天。

于是他抓住了仅有的这个机会,冲到那个白衣女子面前,倒头下拜,希望她收自己为徒。

“我叫燕紫瑶,以后你叫我紫瑶师父。”那个白衣女子并没有拒绝,反而非常开心地接纳了他。

当时的黄金龙并不知道,这只是他三年苦役的开始。

“徒弟,酒打来了吗?”今日的燕紫瑶仍然是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身上的衣服仍然是上个月黄金龙为她洗出来的那一件,现在已经成了灰色。她所住的平房之内,脏乱不堪,整个屋子里唯一干净的,大概就是燕紫瑶本人的皮肤。这一点黄金龙仍然感到奇怪,无论环境如何脏乱差,燕紫瑶身上的肌肤总是白如凝脂,也许这就是她对于周围环境不在意的原因。

“紫瑶师父,您的酒……”黄金龙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将酒捧到燕紫瑶的面前。

燕紫瑶一把拿过酒瓶,撕开酒封,咕咚咕咚地痛饮了起来。

片刻之间,一斤醉仙碧就被燕紫瑶喝了个精光,她一甩手将酒瓶摔在地上,舒服地长长吐了口气。

“徒弟,咱们做师徒多久了?十年有没有?”燕紫瑶打着酒嗝问道。

“呃,紫瑶师父,我们师徒三年了,不是十年。”黄金龙说道。

“噢,才三年……”燕紫瑶用力摆了摆手。顺手从地上抓起一只路过的老鼠,放到手心上把玩。

“来,跟师父说说,相忘师分几种啊?”

“呃,相忘师分为炼师和兵师。炼师分为外炼师和内炼师。兵师分为远兵师和近兵师。外炼师有拳师,内炼师分为五行师、阴阳师和御剑师。远兵师分为控师和飞器师,近兵师分为刀剑棍枪鞭五形。五行师分为……”黄金龙还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却被燕紫瑶抬手拦住。

“好,我再问你,炼师是否专练气,兵师是否专练兵?”燕紫瑶问道。

“师父说过,专练气者,成不了好炼师;专练兵者,成不了好兵师。学习相忘之技,必须触类旁通,以众家之长补自家之短。”黄金龙又说。

“练功埋头苦练最重要,对不对?”燕紫瑶厉声再问。

“错,您对我说过,练功最忌的是闷练。要先培养兴趣,再了解功法的来龙去脉,对于功夫的前景了然于心,然后潜心修炼,配以多方实践,才能最后练成完美技艺。”黄金龙说道。

“我连这都跟你说过?嗯,当时我肯定是认为你是可造之才……”燕紫瑶挠着下巴喃喃说道。

“师父,以前的事你又忘了?”黄金龙大吃一惊。

“人脑的容量有限,无关紧要的事情我记住做什么?”燕紫瑶说到这里忽然看到手里握着的小老鼠,吓了一跳,连忙把它丢到一边。

“师父,你应该还记得你说过今天会正式教我相忘师的技艺吧?”黄金龙心惊胆战地问道。

“我说过吗?”燕紫瑶摸着脑门思索着,“随便啦。你先跟我说说什么是相忘师。”

“相忘师不就是会相忘诀的……”黄金龙抬起头来,支吾着说。

“嗯?”燕紫瑶的双眼忽然寒光一闪。

“呃……”黄金龙只感到浑身一激灵,脑后的汗毛忽然乍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大声说,“永不屈服,永不绝望,永不低头,永不放弃,这就是相忘师。”

“嗯……”燕紫瑶凛冽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起来,微微点了点头,“再跟我说说,相忘师中最有前途的职业是什么?”

“是……是……”黄金龙紧张地回想着燕紫瑶三年来曾经跟他说过的话,介绍过的相忘师职业:祝融师、造化师、匠师、药师、地师、招魂师、炼阳师、控灵师、控魂师、剑师……到底是哪个最有前途,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

“唉,你果然慧根不够啊,做不了我的门徒。太遗憾了。”燕紫瑶如释重负,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用旧衣裹住头,就要转头睡下。

“解烦师,最有前途的是解烦师。”

“嗯?”听到这句话,燕紫瑶忽然从躺椅上坐起身,一把丢开盖在头上的旧衣服,“解烦师?你确定?”

“是啊。我记得师父这么跟我说过。”黄金龙低下头,胆战心惊地说道。

“哼,老实跟你说吧,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哪个职业最有前途。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燕紫瑶冷然道。

“这,你,师父?”黄金龙不知所措地呆在当场。

“看在你能选中解烦师,对我胃口,我就好好教教你相忘师的本事。”燕紫瑶微微一笑,沉声道。

“师父,你肯教我啦。”黄金龙大喜过望,尖声叫道。

“在教你之前,师父我先向你赔个不是。”燕紫瑶说到这里嘻嘻笑了起来,“你一直以为相忘师是一脉相承的技艺,但这不过这只是市井之人想当然而已。其实这个世上有专门传授相忘之技的学府,并得到国府的资金支持。那里聚集着各行各业顶尖的相忘师作为讲师,为天下所有有潜力和志向的门徒传道授业。师父我一个人的力量再强大,也无法比得过这么多老师的经验和知识。成为相忘师最快的途径,自然是到这些学府中就学,闭门苦修,只会事倍功半。”

“去相忘师学府上学?那就是说,我必须离开燕雀楼,必须离开生我养我的盆州?”黄金龙失声惊道。

“不错,这是最快捷的道路,我知道离开故土,远走天涯,对你这个年纪的富家子是一件很艰难的事。”燕紫瑶理解地看了他一眼。

“师父,求你告诉我这些学府的地址,我今晚就走,不,不,我现在就走!”黄金龙激动不已地大声叫道。

“呃,你这么急?”燕紫瑶吃了一惊。

“师父,你是没见过我爹,没见过我娘,也没见过我二弟,我要离开这里,远远离开这里。师父,求你带我走吧。”黄金龙趴到地上,连连磕头。

“行啊。有走万里路的勇气,有出息。嗯,我早就为你写好了一封荐书,在今年九月初九寅时三刻,你到盆州香炉山炉鼎峰顶,那里会有人来预选门徒。你如果能够入选,就有机会进入整个荼洲大陆最好的相忘师学府之一——南北天门。注意,天门门徒的选拔一生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没有选上,一生无望。”燕紫瑶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到黄金龙手中,沉声说道。

“是,是。”黄金龙珍而重之地将书信收在怀中。

“嗯,在我教你之前,还有一件事。”燕紫瑶慢条斯理地说。

“哦……”黄金龙揉了揉酸麻的膝盖,仰着头,准备听师父接下来的话。

即使在几年之后,回忆起此时此刻的情景,黄金龙的心中仍然冒着丝丝寒意,那是他人生第一次看到真真正正的相忘神技。

“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燕紫瑶的话仍在耳边回荡,她的身影却仿佛清晨涌起的淡淡雾气,在黄金龙眼前突然化为乌有。

“噗……”一声轻微的脆响在他头顶响起,无数瓦石、泥土的碎屑犹如瀑布般从头顶贯下,浇了他一个灰头土脸。他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一股柔和的大力推到了屋子的角落。在他的周围突然闪烁起天青色的荧光,五片薄薄的玄冰从屋子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在他身侧合成一个透明的方形冰罩,将他的前后左右上五个方向牢牢罩住。

这个时候他才来得及抬起头来,朝房顶望去。平房的房顶此刻破出一个大洞,黄昏迷离的光线从破洞中照进来,将屋中阴暗的一切涂上一层青金色的灵幻色彩,在黄金龙眼前形成了一副黄昏夕照的景象。

“轰……”巨大的轰鸣声传人他的耳际。他感到双耳一胀一热,两股鲜血从耳孔汩汩流出。他的心脏犹如被一只巨手用力捏了一下,双眼金星乱冒。平房的四壁犹如火柴盒一般被扯碎,房顶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掀飞,打着盘旋蹿入了万里长空,刚才那一瞬间的宁静,被残酷地撕成了碎片。

听觉和触觉在这一刹那全部失灵,黄金龙只感到全身都被僵麻感所笼罩,难受欲死。

“燕紫瑶,明年今日就是……”在一片风卷云翻之中,一个阴沉狞恶的声音刺破满空的噪音,传人黄金龙的耳膜。

“你的祭日!”燕紫瑶的声音劈开云雾,携一种奇异的金玉混音,强势盖过了这声阴沉的雷吼。

“啊!”惨叫声从翻腾的尘烟中传来,狂飙的鲜血狠狠溅在天青色的玄冰壁上,留下了光怪陆离的轨迹。黄金龙隐约看到几片碎肉,还有一只狰狞的眼球从云层中滚落。

“我的妈呀!”他吓得连忙闭上眼睛,连连祈祷,“运势高,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

“燕紫瑶,你这贱人,看我先杀了你的姘头。”另一个更加高亢凶狠的声音从远远的夜色中传来。

“太好了,太好了,找师父的姘头去了。”黄金龙松了一口气。

“铮!”一声炸响在他的面前爆发了出来,仿佛一串三百发的钢鞭同时爆响,炸得他本已经脆弱不堪的耳膜再次痛苦地震动了起来。他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的玄冰壁上落下一只浑身黑青色的铁麻雀,它全身的羽毛乍起,根根铁羽犹如海葵的触须向外曲张,它的喙深深埋在玄冰之中,粗暴地击打着薄薄的玄冰壁,试图要在这坚固无比的玄冰中凿出一条道路。但是玄冰的力量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占到了上风,冰冷的寒气吞噬了铁麻雀全部的活力,渐渐地它化为了一只冰雀,消却一切生机。只剩下它那两只血红色的魔眼,死不瞑目地瞪视着黄金龙。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是冲我来的?”黄金龙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只死不瞑目的铁麻雀,“不可能吧。”

“铮!”又是一声炸响爆发在耳际,他胸腹一阵恶心,忍不住张口吐出一口苦水,颤抖地转过头去:在他的右侧玄冰壁上钉着一枚弯成新月形的青白色长钉。他凑过去仔细一看,发现这枚长钉其实是一只野兽的利爪被人为地切下,削制而成的暗器。

“飞器……难道是飞器师?”黄金龙喃喃地说。

就在他还在发愣的时候,“嗡”的一阵轰鸣声传来,远处闪出令他眼花缭乱的白虹光影,接二连三的炸鸣在他面前响成一片,他被震得浑身发软,瘫倒在地,双手用力捂住耳朵,蜷成一团,抬头观望,发现这一面的玄冰壁上已经钉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白色爪钉。

“真的是冲我来的,我可不是师父的姘头啊。”黄金龙委屈地想着。

一声脆响突然传来,黄金龙抬头一看不禁大惊失色,一直以来保护着他的玄冰壁此刻出现了蜘蛛网一般的裂纹。远方再次闪现出白虹般的光影,新一波的飞器之雨就要来临。

“下辈子做什么好呢……”黄金龙呆若木鸡地看着远处的电光。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宛如灵鹤闪现在他的眼前。燕紫瑶身上的灰衣不知何时已经化为纯白色,上面积累了一个月的灰尘,全部消失不见。

“师父!”黄金龙死灰色的脸上重新燃起了希望。燕紫瑶的右手轻盈地探出,在玄冰壁前一拦,五根手指兰花般一旋一捻。从远处飞来的上千枚爪钉沿着旋转的螺线轨迹,犹如鱼群一般聚集在她的右手掌心,化为一个白灿灿的狰狞爪球。燕紫瑶的右掌掌心猛然一弹,这枚狰狞的爪球犹如一枚邪恶的花骨朵,突如其来地盛放,上千枚爪钉呼啸、碰撞、盘旋,沿着千百条奇异的轨迹电射入远方的夜色之中。

“啊!”撕肝裂肺的惨叫声在夜色的迷雾中传出,沉重的尸体落地声响起。

“去!”一个低沉而鬼祟的声音在附近的废墟中传了出来。黄金龙猛然回过头来,赫然发现一条巨大的黑蛇突然从泥土中探出头来。它长着扁平的头颅,颈部充血而生两道飞翅,一双碧绿的邪恶眼睛死死盯着黄金龙的脖颈,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嘴中两排硕大的青色毒牙,风驰电掣地扑来。

“救命啊!”黄金龙失声惨叫道。这条诡异黑蛇居然懂得钻入泥土,破除玄冰壁的防御而攻击到敌人,这样的灵性就算是人都不一定有。

燕紫瑶的身影一闪,再次倏然消失。就在这条黑蛇的毒牙即将咬到黄金龙的那一刹那,它的身子突然间由黑色变成了金桔红色,一股奇异的火焰从它的蛇嘴中探出来,一瞬间吞没了它的全身,焦糊的腥臭叉烧味布满了整个玄冰盒中,呛得黄金龙连连咳嗽,肚子里翻江倒海,想要呕吐,却又没有吐出来的力气。

“看剑!”黑蛇的攻击失败后的瞬间,另一个声音炸雷般响起。四面八方突然涌来十二柄各式各样的长剑,这群长剑犹如附着渴望战斗的魂魄,争先恐后地朝着玄冰盒涌来,雪亮的剑光狠狠斩向玄冰壁,恨不能将玄冰盒和里面的黄金龙碎尸万段。

燕紫瑶的身影再次显现出来,她的手里攥着一条雪白的蛇尾骨,赫然是那条烧成灰烬的黑蛇的骨骼。她攥着蛇尾骨用力一抽,整条蛇骨被她从地底抽了出来,化为一条雪白的长鞭。她舞动骨鞭翻卷出层层云浪,在自己和玄冰盒周围布出一片苍白的帷幕。十二柄各式长剑的攻击纷纷被鞭影挡回,只在空中留下星星点点青红相间的火花。

“还是这么精神抖擞,燕紫瑶,和三十年前的你一模一样。”阴沉的夜幕中,那个隔空控剑的男人发出感慨的叹息。

“想不到事情过去了三十年,你们还是不肯放过我!”燕紫瑶恼怒地尖啸着。

“不是我们不肯放过你,是你不肯闭嘴。你无法保持沉默,你非要去看到那个地方,你非要知道真相,你非要把真相公之于众,无论当年我们如何阻拦,如何劝告,甚至乞求,你还是要去寻找那个该死的地方。任何看到那个地方的人,不是加入我们,就是死。没有第三条路,这是上面的决定。”那个男人沉声道,“你从小就被惯坏了,以为这个世界是围着你转,以为所有人都必须服从你的决定,以为世间只有你这一种判断是非的法则,你的任性让所有你的朋友都离开了你,你还执著不肯屈服。”

“要怎样你们才肯放过我,放过我的徒弟?”燕紫瑶高声问道。

“加入我们。”那男人声音说道。

“做梦,我燕紫瑶宁可去做乞丐,也不会和你们同流合污。”燕紫瑶厉声道。

“哼,很抱歉,除非你失去所有记忆,否则我们无法放心让你活在世上!”那男人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一个呼哨。

“轰、轰、轰、轰”四声巨响,四道紫黑色的帷幕从天而降,切断了四面八方的黑夜,将整个世界化为一片闪烁荧光的舞台。在空中飞舞变幻的十二把各式长剑突然散开,打着盘旋落人帷幕之中。十二个人影从荧光中缓缓走出来,陆续抬起手来,一人接住了一把长剑,迈着凝重的步子,将燕紫瑶四面围住。

“你,你,你们……”燕紫瑶环顾着这十二个人的脸,细长而柔美的眼中忽然涌出了夺眶的泪水,“是你们。”

这十二个人衣着各异,有男有女,每个人身上都透露出特立独行的气质,每个人的脸上都沉浸着沧桑和从容,每个人身上似乎都埋藏着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而每个人虽然近在眼前,但是他们的眼神却仿佛来自远方。

“好久不见了,紫瑶,还记得我们吗?”

“紫瑶,三十年了,你都去了哪儿?”

“紫瑶,你难道想要和我们作战吗?”

“紫瑶,走吧,和我一起走。”

“紫瑶,你伤透了我们的心,你知道吗?”

“不,不!方鬼脑,你怎么敢这么对我!”燕紫瑶的脸色化为铁青色,嘶声吼道。

“嘿嘿,燕紫瑶,我们同事多年,你的过去是你唯一的弱点。可惜,我们谁也不知道你的心上人是谁,否则现在我已经杀了你。”被称为方鬼脑的男人冷冷一笑。

在他冷笑响起的时候,这十二名剑手同时呼啸而起,手中剑化为十二朵灿烂的剑花,在燕紫瑶的周身炸开,一时之间剑花缤纷,杀气纵横,青影重重,寒气肆虐,方圆数十尺之内尽成焦土。

“方鬼脑,我本来还想放你一条生路,这是你自己找死!”燕紫瑶一边挥动骨鞭奋力抵抗着这十二个剑客的狂轰乱炸,一边嘶声吼道。

“动手!”方鬼脑的声音也凄厉起来,显然也开始全力施为。

隆隆的雷声在天顶响起,一颗硕大璀璨的血红流星从空中降落下来,带着滚滚的烈火尾焰,瞄准了燕紫瑶所在的区域砸来。

“鬼脑,你为何要杀我,你看看我是谁?”燕紫瑶忽然凄声道。

她的面容在此刻扭曲变形,变成了一张老妇人的苍老面容。

“母亲,母亲!”方鬼脑的声音仓皇地响起。

“鬼脑,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难道你连你的母亲都不放过,我以为你至少是孝子。”燕紫瑶的声音也变成了沙哑迟缓的女声,仿佛成了另一个人。

“母亲,不,这不是真的。燕紫瑶,是你愚弄我!”方鬼脑的声音凄厉而疯狂。

“也许是我错了,我一直以为我有一个好儿子。”燕紫瑶低声道。

“啊!”方鬼脑狂吼一声从一直躲藏的地方冲天而起,朝着燕紫瑶俯冲而来。直到此刻,黄金龙才看见这个人的相貌,他戴着一个秀士方帽,披着松散乳白色的罩衣,穿着整洁的武士裤,浑身上下的装束简洁利落,脸庞看上去也算仪表堂堂,乍看上去委实想不到他是想要杀害师父的凶手。

“中!”方鬼脑刚一现身,燕紫瑶的骨鞭已经风驰电掣地疾刺出去,笔直的白色鞭影无情地刺穿了他的身体,从他的背后冒了出来,带出污浊的血浆。操纵那十二把各式长剑的幻影同时消失,但是在消失之前,他们同时一抖手,将长剑飞射而出,攒刺向燕紫瑶的周身。

燕紫瑶一个旋身,浑身上下突然间布满了玄冰壳,长剑接二连三击打在冰壳上,在壳上留下丝丝裂痕,无奈地滑落在地。就在这时,天上的流星终于坠落在她的头顶,一片艳丽而恐怖的橘红色光芒吞没了一切,方鬼脑布下的紫色帷幕被烧成灰烬,夜色再次出现在眼前,而周围的景物却化为了一片扭曲的幻象,山石粉碎,古树倒飞,土屑飞溅,整个六华山的山头都陷入了雄雄烈火之中。

虽然在冰寒的玄冰盒之中,黄金龙仍然感到灼人的热浪四面涌来,似乎想要把他做成烤猪,这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自己立刻死掉,不要再受这样活活被烧烤的折磨。

剧烈的燃烧持续了长达半个时辰才慢慢消逝。黄金龙半死不活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火流星爆炸的核心望去。燕紫瑶的身形笔直地站在一个半径足有三丈的凹坑中心,浑身的玄冰壳碎成齑粉,散落一地,她的身上虽然没有受到丝毫灼伤,但是一股股鲜血却从她的双眼,口鼻和耳孔处滚汩汩下。

“师父,紫瑶师父,你怎么了?你没事儿吧?”黄金龙用力摇着玄冰壁大声吼道。

“原来你是她的徒弟。别叫啦,中了佛爷的九重星,没有不死的。”突如其来的粗豪声音出现在黄金龙的身后。他转过头去,声音却又出现在他的正前方,“既然你们师徒情深,就让你们一同上路,下至黄泉,也可以做个伴。”

黄金龙抬起头,发现说话的是一个身穿黄色僧衣的和尚,粗眉环眼,头上留着短发,脖子上挂着由玻璃珠子串成的念珠,每颗玻璃珠中都有一颗死人的眼睛。

“小娃子,看起来不到十六岁,现在死了,是有点可怜,佛爷我给你来个痛快,保准一点都不疼!”和尚看着他咧嘴一笑,猛地挺起胸,左拳突然胀大了数倍,化为一枚铁青色的巨锤,对准玄冰壁狠狠砸来,那股洪水暴发一般的气势似乎足以将玄冰壁和里面的黄金龙同时砸成齑粉。

“呜……”黄金龙嘴一扁,刚要哭出声,这个和尚的肌肤忽然变成了蓝白色,整个人冻结在空中。他的脖颈处发出一声脆响,露出一线裂痕,接着整个头颅“咕咚”一声落在地面上,碎成千万枚晶亮的碎片。

与此同时,围绕黄金龙的玄冰壁完成了使命,轰然碎裂。他连滚带爬地从玄冰盒中跑出来,凑到燕紫瑶僵直的身子面前。燕紫瑶的嘴中含着一条细细的冰丝,冰丝的另一头连在那个死鬼和尚脖颈背后的风池穴上,这一条细细的冰丝,已经取了这个和尚的性命。

“呸!”燕紫瑶吐出嘴中的冰丝,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徒弟,把我抱到玄冰井中去。”

“玄冰井?”黄金龙微微一愣,随即想到,玄冰井可能就是刚才自己呆的玄冰盒子。他连忙将燕紫瑶僵直的身躯打横抱起,踉踉跄跄走到碎裂的玄冰盒中,将她放到中心。

碎裂在地的玄冰碎片纷纷飞了起来,仿佛被磁铁所吸引的铁屑,重新黏着在燕紫瑶身上,在她周身缓慢地形成了一个冰核,覆盖住她全身的皮肤,并缓缓生长成一个仿佛蚕茧一般的冰棺。

“之前我们说到哪儿了?”燕紫瑶用微弱的声音问道。

“呃,说到哪儿?”黄金龙的脑子一阵发木,虽然这场激斗和大火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但是在他而言却似乎过了一个世纪一般长久,刚才他和师父的谈话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们……我们谈到你一生中最遗憾的……”黄金龙艰难地回忆起了之前的片段,老老实实地说道。

“哦,对,最遗憾的事,就是让我的心上人离我而去,唉。”燕紫瑶感慨万千地叹息了一声。

“师父,你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如我们找个地方给你治伤吧。”黄金龙忍不住焦急地问道。

“闭嘴,别浪费我的时间。魔师火佛陀的九重星加上控魂剑魔方鬼脑的十二剑劫不是普通医馆可以救治的。呼……”燕紫瑶喘了口气,“我只能用玄冰棺将我的伤势维持住,从今之后,我只能被封于冰中,不能动,也不能言。我的伤势太过复杂,必须有一个不需要语言就可以和我交谈的人隔着冰核施救。一旦有任何错误,我必死无疑。”

“师父,到哪儿去找这个人?”黄金龙急道。

“这个人……就是我的心上人,我……我……”此时覆盖她周身的冰棺已经蔓延到她的腰腹,将她的左手封住。她挣扎着抬起右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像,交给黄金龙的手上,“照着……照着画像去……找,我……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但是我……我想……他很可能在天门,南北天门。”

“哦,哦,我记住了。”黄金龙攥住画像急切地说。

“我的冰棺一旦启动完成,玄冰井会把我送入六华山中的秘密地井,你……必须清扫掉这里所有的痕迹。不要让我的敌人发现我在这里躲藏。”燕紫瑶艰难地说着。此时的冰棺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脖颈,她的脸色变得愈发惨白。

“师父,还有什么话要嘱咐我吗?”黄金龙焦急地问道。

“我杀死了他们派来的六个杀人王,但,但是他们也知道了我的所在,这里不再安全,你要尽快离开,去……去天门,南北天门。跟人说,我和这些人同归于尽,千万别说我还活着。还有……我虽然没教给你什么功夫,但是教给了你学功夫的诀窍,也用了三年的时间,让你对学功夫有了足够的饥渴,总算不愧对你三年来的伺候。”燕紫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

“师父,你对我的大恩大德……”黄金龙想要抒发一番感激,但是转念一想,实在想不出这个师父对自己有什么好关照,不禁为难起来,“呃,您还有什么嘱咐吗?”

“嗯,我身上有一个秘密,如果有一天我伤重不治,这个秘密将由你继承,这个秘密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还有一生的不幸,但是它是我们必须传承下去的真理,是荼洲能够生存下去的根本……”燕紫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等等!师父,这秘密还是等你伤好之后亲自去办吧,你放心,我黄金龙一定会带来你的心上人,给你治好伤。”黄金龙一听到这个秘密的特性,顿时大打退堂鼓。显然必须传承的真理,荼洲生存下去的根本这点好处,抵消不了杀身之祸和一生的不幸这样的危害。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打开燕紫瑶给他的画像,希望早点认清师父心上人的长相,把他给找到。

但是映入眼帘的图画却让他双眼一翻,差点昏了过去:画像中画着十三个各具姿态的少年男女,人人盛装华服,笑脸如花,一派欢天喜地的模样。其中一个他依稀认出是燕紫瑶,另外有三个女孩子也是各具风情,剩下的有九个少年,每个人都气宇轩昂,相貌清奇,每个人都有着作为燕紫瑶心上人的潜力,到底是哪个才是她真正的心上人呢?

“师父,这里有九位师伯,哪个是您的……”黄金龙失声叫道。

但是这个时候,冰棺已经蔓延到了燕紫瑶的脸上,永远封住了她答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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