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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锦上的招新

作者:金寻者 当前章节:11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20

“师父,哪个是您的心上人啊!”黄金龙扑到燕紫瑶的冰棺之上,将嘴贴到冰面上,试图克服玄冰的障碍,把自己的问题传达到她的耳中。但是这个徒劳的努力只是令他的嘴唇死死黏到了玄冰之上。

“啊,咳咳咳!”冰棺突然飞速坠落入与玄冰井相连的六华山密井之中。黄金龙的嘴唇突然间被撕离冰面,疼得他泪水横流。四周的泥土海水一般涌上来,将玄冰井结结实实地掩埋,消除了一切痕迹。

这一瞬间,黄金龙感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漫长的迷梦,什么燕紫瑶,相忘师和南北天门,仿佛从来没有在自己的生命中出现过,而在自己心中触手可及的梦想和憧憬,也在一瞬间显得风雨飘摇。那种巨大的失落和反差令他忍不住想失声痛哭。

处理那些杀手的尸体花去了黄金龙整夜的时间。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躲在山顶处试图射杀他和师父的飞器师。这个人浑身上下已经被青白爪钉钉满,连两只眼都各插着两枚爪钉,死状凄厉万分。第一个出手的拳师被他费尽心力才拼凑完整,这家伙虽然出手惊人,只一拳就震飞了整间平房,把黄金龙和燕紫瑶暴露在开阔空间中。但是他也是所有人里死得最惨的,浑身都被燕紫瑶撞回的真气震碎,身体不少部位被大火烧毁,只剩下残骨。另外两具尸体也被他从草丛中拖了出来。这两个人一个是控制铁麻雀的傀儡师,一个是操纵卷土黑蛇的控灵师,他根本没看清这两个家伙是如何被杀的,只是在他们尸体的眉心处找到两个血孔。当时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只看到了隐隐约约的白影闪烁,也许就像杀死火佛陀一样,燕紫瑶以飞器手法打出了冰丝,穿透了这两个倒霉鬼的脑门。

方鬼脑和火佛陀的尸体被他丢到尸堆的最上层。看着这六位相忘师的尸体,黄金龙忽然有一种淡淡的幻灭感:一直以为相忘师多么自在,多么厉害,原来失手落败,会死得这么凄惨。人们花这么大的力气,做那么多的牺牲去当相忘师,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世上真的没有人可以永远脱离尘世的纷争,真正地逍遥自在?

抬手将火把丢人堆放在尸堆旁的柴草中,他轻轻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小声说道:“各位前辈,不管你们和我师父有什么过节,如今走进阴曹地府,也算落个热闹。尘世间的这点事儿,各位就不用放在心上了,还是想想怎么打点小鬼判官,好好在阴间过日子吧。”

从六华山上摇摇晃晃地走下来,远离了惨剧发生的地点,也渐渐从神秘杀手的奇袭中回过神来,黄金龙麻木的脑子恢复了活跃,开始总结起自己和燕紫瑶这段没头没脑的师徒关系。伺候了这位姑奶奶三年的时间,半点东西没学到,反倒揽了一大堆烂活在身上,这投资同回报一比,自己实在太亏了。“还要在九个名额中找到师父的老相好,这些家伙谁值得信任,谁值得怀疑,我还一点都不知道。一不小心,我的一条小命就没了。”黄金龙没精打采地摸索自己怀中的画像,谁知道却摸到了一封他几乎忘记了的书信。

用手轻柔地摸索着怀中的荐书,黄金龙感到一股久违的暖意荡漾在全身上下,那种熟悉的暖意让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怀念。虽然为师父做牛做马整整三年,但是他的心底对于师父仍然有着深深的信任和尊敬,因为他深信师父她不会让自己失望。“师父……”他在山脚站住身形,缓缓转过身,朝山顶躬身跪下,连磕了三个头,“徒弟我保证,一定要找到您的心上人,带他回来救你出冰棺。”

时间在黄金龙焦灼的期盼中一点一滴地度过。他每天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决定什么东西要带去南北天门,什么东西要忍痛留下。等到九月初八的夜晚,他终于把行囊收拾整齐,做好了最后的出发准备。

“大少,你想要离家出走对吗?”说话的是酒楼中的见习掌柜,已故二掌柜的儿子白算计——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人。

“谁跟你说的?”黄金龙吓了一跳。

“你每天都在悄悄收拾东西,以为我不知道?”白算计抱着胳膊,冷冷地说。

“不关你事儿,知道吗?”黄金龙不耐烦地说道。

“大少,你这样不明智吧?你一走,继承燕雀楼的,可就是我白算计了。”白算计得意地说。

“啊?”黄金龙跟不上他的思路。

“你还不知道?传说你母亲和我父亲当年曾经有过一段旧情,我是谁的儿子,谁也不知道,咱们哪个才是燕雀楼的主人可还不一定呢。”白算计冷笑着说道,“你走了,我唯一的竞争者消失,难道不归我继承燕雀楼吗?”

“不归你啊。”黄金龙按住脑门叹了口气,“如果我妈和你爸有一腿,那么是我可能是你爸的儿子,但你不可能是我妈的儿子,明白吗?”

“凭什么?”白算计理直气壮地问道。

“因为孩子是女人生的,不是男人生的,你个白痴!”黄金龙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从他身边直冲了过去,不忍心去看他那张失望的马脸。

他刚刚回到自己房间,黄父已经敲门走了进来。

“爹,你找我?”黄金龙连忙把自己的包裹往旁一塞。

“刚才白算计跟我说你要离家出走?”黄父问道。

“什么?”黄金龙一愣,“他跟你说的?”

“是啊。他说完还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你让他倒霉他就让你难过。这个家伙真是古怪。”黄父说完似乎也摸不到头脑,偏头愣了一会儿,又道,“儿子,你要是离家出走,爹跟你一起走。”

“啊?什么?”黄金龙张大了嘴巴。

“我越来越受不了你娘了,唉,不但吃干醋,还对我颐指气使……”黄父嘴一撇道。

“爹,对于你的牺牲我深表同情。但是你和我走,咱们爷俩儿得有饭吃才行啊。我是去求学,学府里管饭,你怎么办啊?”黄金龙苦口婆心地劝道。

“没事儿,孩子,我有的是手艺,特别是我做的驴打滚,你知道的,那是盆州一绝啊!到时候我到学府的厨房谋个职位,当他们的大厨,准行!”黄父兴奋地说。

“这样,这样,爹,我先去给你打听打听。如果真有这好事,我立刻第一时间通知你,到时候接你过去,你看怎么样?”黄金龙劝道。

“好啊,孩子,真有出息,我全靠你啦,等你的好消息!”黄父喜出望外地用力拍了拍黄金龙的脑袋,喜滋滋地走出了门。

他刚一出门,黄母已经走进门来。

“儿子,白算计跟我说你要离家出走?”黄母瞠目问道。

“我想把他宰了!”黄金龙破口骂了出来。

“你跟娘说,这是不是真的?”黄母叉着腰问道。

“娘,我怎么会离家出走呢?我是有机会出去读书,国府出资的太学,机会难得啊。”黄金龙连忙陪上笑脸说道。

“哦……国府出资的太学啊……”黄母的脸上顿时发出瓦亮瓦亮的光彩。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看到黄母的脸色,黄金龙顿时叫苦不迭。每当黄母出现这个脸色,就是她要有什么异想天开的主意。

“国府出资的太学,哈哈,太好了,儿子,你知道吗?燕雀楼如果能在太学里有一间免税分店,生意一定翻十倍。发达了!发达了!我立刻叫厨房准备小吃,你出发的时候都给我带上,知道不?”

说到这里,她也不管黄金龙的反对,欢天喜地跑出了门。

“哥,听说你要离家出走?”黄母刚出去,黄二弟就一头钻入黄金龙的房间。

“你也知道了?”黄金龙几乎瘫在了床上,双眼无神地问道。

“是啊,白算计说的。哥,我跟你一起走,我也不想在家里呆着了。这里的人都不理解我,我要去一个理解我、爱护我的世界。你带我走吧!”黄二弟激动地说道。

“呼……”黄金龙筋疲力尽地用力揉了揉脸,开口道,“这样,二弟,哥哥我是去留学,让我先到那边视察一下环境,如果的确有理解你的人群,我再回来接你,省得你白跑一趟,好吗?”

“好啊,哥,你可要记住好好视察。我的未来就寄托在你身上了。”黄二弟用力拍了拍黄金龙的脸,兴奋得小鸡一般咯咯笑了几声,摇摇摆摆地走出了门。

“唉。”黄二弟走出门后,黄金龙长叹一声,全身无力地倒在床上,嘴里喃喃地念着他恨得牙痒痒的名字,“白——算——计!”

盆州西北的香炉山和六华山一样处于莲花山脉的盆形护卫之中,只是香炉山山势较高,超过了周围莲花群峰,傲然立于盆州西天,为人们提供了一个俯视整个盆州的立足点,被人们誉为盆州脊梁。

香炉山最高峰炉鼎峰高逾八百丈,山石陡峭,多生北地苍松翠柏,树韧石坚,山路崎岖,峰峦陡险,是一片人间禁地。但是这一天,在炉鼎峰艰险的山道上,却多了两个奋力攀爬的少年。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两个少年身上的负重。

“白……白算计,你……你知道什么叫做害人终害己吗?”走在前头,呼哧带喘的正是矢志求学成为相忘师的黄金龙。他身上背着一个半人高的包裹,身子弓成虾米形,汗珠从他的脸膛上滚滚滑落。

“我……我……”跟在黄金龙身后的白算计此刻只剩下喘气的劲头,根本没精力回话。他的身上背着一人多高两人多宽的包裹,整个人趴在山道上,手足并用地爬行。

为了实现黄母开免税小吃店的宏图伟业,黄金龙不得不奉命带上了整个燕雀楼一个晚上能做出来的所有小吃,试图在他未来的学府找到一个经营分店的机会。

为了这笔生意,她让黄金龙带上了上百斤重的货。到底她还是心疼儿子,于是把二掌柜的儿子白算计打发去做黄金龙的跑腿。这上百斤重的货,大半都落在了白算计的背上。

当他们千辛万苦终于到达炉鼎峰的山顶,两个人都累得仿佛是两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猴子,并肩躺在山顶的平石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幸好这两个少年都是从小在店里打杂,起早贪黑地打拼过,身体结实,所以才终于能够登上峰顶。

此时夜色愈发深沉起来,已经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寅时将至,距离燕紫瑶所说的时刻,还差三刻钟。

“黄金龙,你等着吧,你走了之后,总有一天,我会从黄家手里夺过燕雀楼。自己做大掌柜,而你就做我的二掌柜,每天任我差遣。”一直呼哧呼哧直喘气的白算计忽然满眼贪婪兴奋地开口道。

“我只能祝你好运。我将来会成为相忘师,纵横天下,逍遥自在,永远不会去做燕雀楼的二掌柜。你就算夺下燕雀楼,二掌柜恐怕也要请别人了。”黄金龙懒洋洋地说道。

听到黄金龙的话,白算计的脸上露出茫然若失的神色,似乎自己一直在心底憧憬的完美未来出现了致命的缺陷,这种幻灭感令他感到无法承受。

再次让白算计受到沉重打击让黄金龙恢复了几分活力。他从平石上支起身,来到炉鼎峰平顶之东,朝下俯视。盆州盆地渐渐开始点燃的晨灯宛如天上的繁星闪耀,给人一种如梦如幻的虚幻感。

“再见了,盆州,再见了,爹娘,二弟,我这一去,也许永远也不会回来了。”黄金龙看着这迷人的夜景,心中充满了甜美的忧伤。

“嗡”的一声响突然在他脚下的悬崖壁上响起,吓得他朝后退了一步。“砰”的一声巨响跟在震响之后在他耳边炸开,仿佛什么人在山下放了一个二踢脚。一道黑影随着炸响冲天而起,一直冉冉升到三丈之高,在空中忽悠悠地翻了十几个干净利落的空心跟头,宛如一个转动的风车一般飞旋落地,在地上打了一个徒手前翻,而后黑影弹身立起,大喝一声,双臂一展,身上穿的灰色长袍被他全身激起的气劲震得四分五裂,露出他浑身龙精虎猛的腱子肉。他神完气足地一抱拳:“新北少林第十代外门弟子童百练有礼。”他的声音宛如炸雷一般响亮,震得黄金龙双耳发麻,连不远处累得半死的白算计也被他吵得从地上爬了起来。

“有礼有礼。”黄金龙用一种看怪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兄台也是来参加南北天门的选拔的吧?”童百练洪声问道。

“嗯……”黄金龙点点头。

“原来是江湖同道,不介意的话,趁着离选拔还有点时间,咱们先切磋一下。”童百练说道。

“我还没……”黄金龙刚想解释自己还没学会半点相忘诀,童百练的拳头已经仿佛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在他的左眼上。他感到自己仿佛被飞驰的马车迎头撞了一下,整个人朝后飞出三四米,犹如一块破碎的毛毯,“啪”的一声拍在地上。

“哎哟,兄台,我以为你全身都是破绽是已经修炼到技击的最高境界——天人合一、无招胜有招,没想到你不会功夫啊?”童百练吓得连忙冲过去把半死不活的黄金龙从地上扶起来。

“哎哟,你怎么说打就打?我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黄金龙哼哼唧唧地说道。

“哎呀呀,”童百练用手用力搓着自己锃光瓦亮的光头,焦急地说道,“兄台,太不好意思了。要不你打还我,打我一百拳解恨。”

黄金龙看了看他身上的肌肉咧了咧嘴:“算了,我嫌手疼。”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悠扬的风铃声,就仿佛是民间挂在房檐下的风铃所发出的声音。

“来了,来了!”童百练一把将黄金龙丢在地上,紧走两步来到悬崖边挺身站直,用力绷起全身的肌肉,仿佛选美一样站好了台步。黄金龙、白算计也相继站直了身子,好奇地朝着天空中风铃响起的地方望去。

在远方天际的云端出现了四个隐隐约约的人影。他们身上裹着黎明升起的青岚,犹如四位御风的仙人,从云端破云而出,旋转飘舞,沿着一条精奥的弧线,朝着香炉山飞来。无论他们在空中如何转折变换,这四个人前后左右的距离都没有变化过分毫,四个人的姿势也始终如一:负手挺胸而立,衣襟飘舞,顾盼若神。等到这四个人来到靠近炉鼎峰的云端之时,黄金龙等人才看得分明:这四个人的脚下踩着一片青色的锦缎,锦缎的四周以金线火焰流苏装饰,在锦缎四角各自悬挂着一枚淡青色的风铃,风铃内的铃舌上系着五色的彩线。每当锦缎在四人操纵之下凌空飞动时,就会有阵阵悠扬的风铃声响起。

“果然不愧是相忘师的最高学府,这里的人都有飞天遁地之能啊。”看到这四个人的模样,黄金龙兴奋得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扑上前去,求他们教他这腾云驾雾的本事。

“喂,那个光膀子的,你是北少林寺来的吗?”四人中一个看起来最年轻,也是最英俊的青年男子朗声问道。

“正是。”童百练大声答道。

“我来问你,你在寺里有没有受过功夫训练?”那位青年男子沉声问道。

“是,我在寺里谨遵师命,四年打柴拎水,四年洗衣做饭,四年打杂跑腿,四年练拳练气。”童百练洪声道。

“嗯,四年,这么说到现在你也练了十多年拳了?”那位青年男子淡淡问道。

“呃,没有,只有四年,前十二年按照计划我都在打柴拎水,洗衣做饭,打杂跑腿。”童白练沉声道。

“白痴,你不会四样一起干吗?”那位青年男子失声问道。

“呃……”听到那位青年男子的话,童白练的一张黄脸顿时变成了墙纸一般的白色。黄金龙,白算计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笨的家伙。

锦缎上四个南北天门的相忘师凑在一起小声地谈论了起来。

“寒师弟,你认为如何?”四人之中最年长的黄发中年人沉声问道。

“不行啊,赵师兄,太笨,没救。”那个姓寒的师父摇头低声道。

“梅师妹,你有什么想法?”赵师兄转头问四人之中唯一的女性——一位淡色衣装,蓝发黑唇的怪异女子。

“留待观察,我们先看看其他人。”

赵师兄点点头到这里,将目光转到黄金龙身上。

“孩子,你是哪里出身?师父是谁?”赵师兄和颜悦色地问道。

“各位老师,我是盆州燕雀楼的大少,名叫黄金龙。师父是……”黄金龙刚要报出姓名,但是一想到师父的敏感身份,连忙小声说,“各位老师,可否近一步说话?”

“哼,故弄玄虚!”寒师父第一个表示出了不满。但是其他人都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驾驶着脚下的青锦朝着黄金龙凑近了数丈,来到了他的面前。

黄金龙朝远处的童百练和白算计看了看,小心地从怀里取出紫瑶师父的荐书,双手呈给距离自己最近的梅师父。

梅师父拿过燕紫瑶的书信,拆开信封凝目一看,一张本来泛着青色的瓜子脸此刻忽然燃起一道明媚的亮光。她一把将信纸塞到赵师父的手里,声音嘶哑地喜道:“赵师兄,你看。”

赵师父接过信纸仔细地看了一看,失声叫了出来:“是她!”

“谁?”寒师父和另外那个阴沉脸色的相忘师一起凑了过来,急迫地看着信上的内容。

“你是她的徒弟?”阴沉脸色的相忘师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转头面对黄金龙再次问道。

“千真万确。”黄金龙兴奋地低头道。

“冷师兄,的确是燕……,是她的笔迹。”寒师父说到这里,浑身已经激动得瑟瑟发抖。

“她现在在哪儿……”那被称为冷师兄的相忘师急切地问道。

“不是现在!”赵师父猛然喝了一声。

“是!”冷师父连忙一低头,拼命压抑住脸上急迫的神色。

“上来,你入选了!”赵师父朝黄金龙一招手,沉声道。

“太好啦!”黄金龙狂喜地举手朝天,兴奋地大叫了一声,一转头用力抱住在身边的白算计,连转了几圈,直到白算计一把将他推开,他才松手。他冲回刚才休息的平石,扛起自己的包裹,然后招呼白算计背上另一个装满小吃的大包袱,连滚带爬地登上了青锦。一旁的童百练满脸艳羡地打量着平步青云的黄金龙,长长叹息一声,小声说道:“兄台,恭喜了。”

“谢谢,谢谢!”黄金龙朝他抱了抱拳,却看到他眼中可怜巴巴的艳羡神情,心中一阵不忍。

“各位师父,这位童兄弟其实也不错,拳法就像弹石器一样有力,打得我平飞出好几丈才摔在地上。”黄金龙转头替童百练求情道。

“他能打败你?”寒师父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师父教你几年了?”

“呃,三……年?”黄金龙迟疑着答道。

“师兄,叫他上来吧,既然能把她的徒弟打败,算他有些悟性,随便琢磨一下,多少能顶上用。”寒师父立刻转头对赵师父说道。

“嗯,你,上来。”赵讲师点了点头,指了指童百练,沉声道。

“我选上了?我,我选上了!万岁!”童百练狂喜地跪在地上疯狂地敲打了一番自己的胸膛,随即一个跟头翻上青锦,双手抓住黄金龙的双手,感激地说,“兄台,多谢你求情,今后我就算为你做牛做马,也决不推辞!”

“好啊,我会安排的。”黄金龙大喜过望,眉开眼笑地说道。他转头对跟他上来的白算计说道:“小白,你回去继续做你的见习掌柜吧,燕雀楼的今后就靠你了。”

“哼!”白算计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就要爬下青锦。

“等一下!”看到他的后脑勺,冷师父忽然开口喝道,“小子,让我好好看看。”

“怎么了,冷师兄?”梅师父和寒师父同时问道。

“这小子脑后有反骨,眼中有贼光,如果让他走失人间,必有横祸。”冷师父沉声道。

“师弟,你想收下他?”赵师父吃了一惊,开口问道。

“哼,我们控魂堂已经好几年没进过像样的人才,这个家伙是天生的降师,决不能放过。”冷师父眯起眼睛说道。

“好。”寒讲师一把拉住想要跳下青锦的白算计,大声吆喝一声,“走!”赵、寒、梅、冷四位相忘师同时挺直身躯。他们脚下的青锦宛如波浪一般地滚动,风铃声响起,整条青锦呼啸着飞入万里长空。黄金龙、白算计和童百练曾经站立的炉鼎峰瞬间化为了云雾中一个淡淡的黑点,而香炉山乃至整个莲花山脉也渐渐化为一道墨痕。晨风扑面而来,为黄金龙等三人带来了一股新天地的气息。

青锦在凛凛的长风中风驰电掣地行驶,瞬间已经将盆州远远抛到了身后,北地的苍穹被宝石蓝的天空所取代,迎面的风中传来淡淡的菊香,地表的景物也从苍青化为翠绿。空中的云岚渐渐消失,地表出现了宛如玉带一般妩媚的河流。

黄金龙、白算计和童百练爬在青锦的边缘,贪婪地俯瞰着人间的景致,无不如醉如痴。黄、白、童三人自小生长于北国盆州,从来没见过南方的景致,如今看到深秋季节的绿水翠林,无不感到大开眼界。

“下一站去哪儿?”梅师父开口问道。

“东南乔州,华云港。”赵师父沉声道。

“哦,蓬莱剑派的发源地。听说那里的前辈都是资深的剑师,说不定会有很好的人选推荐。”梅师父满怀期待地说道。

“哼,剑师。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最热门职业的早就换成了控魂师,控师堂已经第二次扩编,反倒是剑师的名额,派下来的越来越少。副门主跟我交代过,这一次选拔剑师要加倍严格。”冷师父阴冷地低声道。

“那就劳烦冷师弟你多加留心挑选。我相信蓬莱剑派推荐来的人选,应该能够符合我们收生的条件。”赵师父点头道。

转瞬之间,青锦飘到一处与荼洲大地一水相隔的孤岛之上。这座孤岛呈半月形,月弯处正对华云港,陡峭如刀削的峭壁从海中笔直升起,犹如天神将一把断剑无情地插在近海之中。峭壁之巅是一座向外突起的飞峰,峰上有一处平坦的石台,石台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四岁的小女孩,穿着剪裁得体的蓝布罩衫,在袖口和左边的肘弯处打着淡蓝色的补丁。罩衫之下是淡白泛蓝的裙摆,裙摆之下是青白色的绑腿,脚上踩着泛着墨玉色的软鞋。在她的肩上背着一个紫竹打成的竹篓,竹篓里横七竖八插着几十把各式长剑。她的脸色呈现极度诡异的白玉色,两只眼睛一睁一闭。睁开的右眼极大极亮,黑瞳犹如极地的夜色一般笼罩整个眼球,眼白只有些微的痕迹。覆盖在闭合左眼上的眼皮显得极为自然,没有一丝颤抖,似乎她的这只眼睛本来就在沉睡,不该睁开。她的头上梳着干净利落的马尾髻,所有的头发都顺着头皮梳到背后,光滑如镜,反射着照在上面的晨光,犹如套上了一道美丽的光环。

“就你一个人?”操纵青锦落在飞峰之上后,寒师父和冷师父同时踏前一步,开口问道。

“嗯。”那个小女孩点了点头。

“呃,你是蓬莱派的?”寒师父感到匪夷所思,“蓬莱派一向很重视这次选拔,不应该只派来一个人啊。”

“他们的确来了不少。”那个小女孩淡淡说道。

“他们?你不是蓬莱派的?你……”寒师父皱起了眉头,刚要开口质问,却被冷师父抬手拦住,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微微一怔,恍然环视了一下石台周围。在石台周围零零落落地躺着二十余把带着蓬莱祥云坠饰的三尺宽锋剑,正是蓬莱弟子的标准佩剑。

“你把他们……”寒师父看在眼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来多少都没有用,剑师在东南的名额只有一个。”小女孩用一种虽显稚嫩、却清冷彻骨的声音说道。

“你打败了蓬莱剑派的所有候选人?”冷师父终于开口问道。

小女孩点了点头。

“你的师承,出身!”寒师父剑眉倒竖,厉声道。

“我姓蓝,蓝彩儿,蓝家人。”小女孩抬起头用她那美得诡异的大眼睛呆板地看着寒师父。

“荐书,出示给我们看。”一振衣袖,肃然道。

“我的剑就是我的荐书。”小女孩沉声道。

“小小年纪,如此无礼!”寒师父洪声喝道。

“寒师弟,此女不凡,小心。”与寒师父不同的是,冷师父的脸上如罩严霜,凝重无比,似乎对于这个小女孩极为忌惮。

“冷师兄,她不过……”寒师父不禁抱怨道。

“蓝姑娘,你让我看看你的左眼。”冷师父缓缓开口道。

“……”蓝彩儿迟疑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开口道,“你要看我左眼,就必须接下我一招。”

“好大的胆子!”寒师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喝声宛如雷霆击海,嗡然作响,炸得黄金龙、白算计、童百练一阵眼花心跳,头昏脑胀。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赵师父和梅师父同时走到他身边,用手按住他的肩膀,止住了他的怒气。

“很有意思,来吧,全力出手。”首当其冲的冷师父却没有一点怒色,反而露出见猎心喜的表情,和他一贯的阴沉脸色极不相称,显见他心中的欣喜。

“锵”的一声脆响,蓝彩儿已经从背上的竹篓中取出一把长四尺,宽两寸的软剑,迎风一抖,抖得笔直,化为一道凝练的冷虹,对准冷师父的胸膛风驰电掣地刺来。冷师父左手抱到胸前,右手摸着下巴,微微一点头。石台地上的一把蓬莱佩剑突然地飞到空中,甩出一个华丽的剑花,“当”的一声撞开了蓝彩儿的迎头一剑。

蓝彩儿身子迂回盘旋,猛然一振剑,忽然化成三道真假难辨的身影,软剑狂飙,舞出满天剑影,犹如千条银蛇,呼啸着扑向冷师父的全身要害。冷师父阴冷地一笑,忽然一弹手指,平摊在飞峰上的二十余把蓬莱佩剑同时立了起来,翻转滚动,呼啸回舞,青刃横空,四面八方裹向蓝彩儿的身影,不但撞开了她所有的攻击,而且璀璨瑰丽的剑虹织成了一片冲不破的光网,将她囚禁在无法施展的窄小空间之中苦苦支撑。

“咄!”蓝彩儿突然长喝一声,身子如箭一般蹿入半空,闭合的左眼皮突然张开,露出她一直全力掩饰的眼球。同样美丽的眼睛,只是有着魔鬼一般的色彩。那是一种鲜血开始变质前那一刹那显现出来的绛红色,美如昙花,却带着即将凋亡的苦涩。当她张开眼睛的时候,一股凌厉的杀气突然弥漫在整个天地,她手上的剑也变成了血红色。她的身子落在地上,旋风般一转身,犹如舞者凌空抖出彩带,血红色的剑气如一条赤龙横卷苍穹,一瞬间打碎了所有朝她刺来的蓬莱佩剑。接着她优雅地一扭身,抖手一甩软剑剑锋,剑尖沿着一个诡异的弧度,刺向冷师父的咽喉。

“哎哟!”黄金龙,白算计和童百练同时惊呼了出来,以为冷师父必死无疑。谁知道蓝彩儿的软剑才递到他眼前,就仿佛受惊的小鹿一般高高跳起,蹿出蓝彩儿的手,倒打了一个盘旋,“铮”的一声插入了她背后的竹篓之中。

蓝彩儿圆睁着血红色的眼睛,目瞪口呆地空手站在冷师父面前,半晌说不出话来。

“嗯,看来蓬莱派就是这么被你收拾的。”冷师父出神地看着蓝彩儿的血红色左眼,喃喃地说道。

“冷师弟!”“冷师兄!”寒师父、梅师父、赵师父同时凑到他的身边。

“冷师兄果然有先见之明,真的是血凝瞳,杀星的眼!”

“真是可怜,小小年纪居然背上这么沉重的负担。”

“血凝瞳,这是具备了鬼咒的天赋,十万人中也没有一个。上一次荼洲出现血凝瞳……”

“上一次如何我不管,血凝瞳是得天独厚的无上天资,南北天门不要,莫愁宫、排忧殿、星辰海、诸仙台,解秽楼可都会抢着要。”冷师父毅然开口道。

“好,既然冷师弟开口保荐,我们无话可说。”赵师父点了点头,对蓝彩儿招了招,“上来吧,你入选了。”

青锦再次飘起,陆续在西南乔州、北怀州、南怀州、沧吴州、绛州飞过,覆盖了荼洲东部三分之一的地区。在各个州府,四位控锦的相忘师陆续面试了数百名握有荐书的各地子弟,又挑选了三四个有潜质的少年,其中入选者欢天喜地,落选者哭天抢地,几家欢喜几家愁,世间百态,一览无余。但是,黄金龙等三人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惊心动魄的选拔上,他们的视线若有意若无意,都落在蓝彩儿身上。

蓝彩儿盘膝坐在青锦的正中间,双眼紧闭,入神坐照,仿佛老僧入定,安详宁静。但是见过她身上煞气的黄金龙等人却对她又是害怕又是好奇。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女孩子,居然被人说成是杀星,天生的刽子手,这传奇般的阴暗气息令他们心痒难耐,兴奋不已,恨不得立刻出声议论,但是又忌惮蓝彩儿的存在,生怕把她惹火了大杀四方。

“我们订下的计划是至少录取三十个,这一趟下来,才只有八个,恐怕副门主又要有很多话说。”在操纵青锦转向往西的时候,梅师父忍不住说道。

“宁缺毋滥,各位不用担心,副门主那边有我担着。”赵师父淡淡说道。

“哼,依我看,这一次就算我们只带这两个学生回去,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其他的家伙,都是附带的赠品。”冷师父不屑地说道。

“嘘……”赵师父和梅师父同时向他做了一个小声的示意。

但是冷师父的这句话已经起到了可怕的效果。所有后来被选拔上来的天门新弟子都将满是敌意戒备的目光投向蓝彩儿和黄金龙身上。

“大少,我感觉你在南北天门的日子不会好过,哈哈哈。”白算计得意地阴笑道。

“我不好过你高兴什么?我是我师父的徒弟,借他们个胆儿也不敢动我。他们想要整我需要动谁呢?”黄金龙斜眼看了白算计一眼。

“动谁?”白算计一愣。

“当然是动你啦。我们都是盆州人,又是从一个酒楼出来的,你还在做我的跑腿。他们想要整我,当然先搞定你啦,哈哈哈。”黄金龙小声嘻笑道。

“黄……金……龙。你果然是我白算计命定的克星。”看到周围新弟子不怀好意的目光,白算计浑身一阵发冷,忍不住恶狠狠地骂道。

这个时候蓝彩儿的右眼忽然睁开,朝黄金龙和白算计所在的方向偷偷瞟了一眼。黄金龙抬起头朝她一抬手,张嘴一笑,露出自己整洁白亮的牙齿。蓝彩儿倏然闭上眼,将头扭到一边不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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