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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宿命的相遇

作者:金寻者 当前章节:119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5:20

将从家里带来几十斤燕雀楼小吃堆放到静园水舍十三号里,黄金龙一头倒在自己的寝床上,沉重地喘着气。

“漫长的一天啊。”他默默对自己说。

“我的使命……”黄金龙的脑子渐渐开始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一张圆脸也顿时变成苦瓜模样,“师父的心上人,老娘的免税店,老爹的大厨职位,二弟的新世界,我的相忘师职业选择,还要提防失心堂的暗算。唉,人家来都是一身轻松,我一来就带上一家子,这算什么事儿!”

脚步声陆续从走廊中传来,寝室的门轰地一声打开,童百练、英传杰、李南星相继走进房间。

“你到底是谁的徒弟?”英传杰进屋之后一把将行李丢到了黄金龙头顶的床上,愤然道,“我好不容易找到距离三个女生寝室都非常近的极品寝位,结果被我的阵师一把拎出来,让我和你住一间。真是倒霉!”

黄金龙看了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也是只想得出这个人的名字才不得不填上他。

“黄老大,你果然够意思,到了这儿立刻罩住了我。幸好你及时把我调出来,我和几个武当派的住一屋,你也知道武当少林多不对付,差点被他们的太极拳打成猪头。你真是救了我一命啊。”童百练笑嘻嘻地走到他对面的寝位。

“这是不对的,你们不该逼迫我住到这里。这间寝室南北倾斜超过十五度,坐落在鬼门线上,以前听说还死过人,我不要住在这里。”李南星的声音在走廊里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李南星矮小的身形被人粗暴地推了进来,接着寝室的大门轰然关上。

李南星从地上爬起来,愁眉苦脸地看了一眼周围的英传杰、童百练和黄金龙,叹了口气:“你们谁阳气比较盛?我想住你们下铺躲煞。”

“滚出去,脑后有反骨的家伙,这里不欢迎你!”走廊里的喧嚣声再次升起。黄金龙听到这句话,连忙推门冒出头,朝走廊里望去。只见白算计整个人被人用力丢出了寝室,滚落在地。

“喂!干什么,谁跟盆州人过不去!”黄金龙见状勃然大怒,大声吼道。

“怎么样?”从那个寝室里猛然走出五个彪形大汉,人人身高九尺,全身腱子肉一直长到脖颈子上令人见之胆寒肝颤。

“哈哈,几位太过英明神武,简直让人神共愤,我也是忍不住心头的妒火,嘿嘿嘿。”黄金龙连忙眉花眼笑地说。

“小子有点眼力,我就喜欢你这种老实人。以后多跟大爷我混,包你吃香喝辣。”五人领头的汉子仰天得意地一笑,一招手,和另外四个人回房而去。

“赶紧的,白算计,到我这儿住吧。”黄金龙一把拉起仍然在地上挣扎的白算计,回了自己的寝室。

关上寝室的房门,白算计反复检查了门锁之后,才破口骂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太行的吗?总有一天,老子要当上天门门主,让你们这群杂碎都吃我拉的屎。”

“小声点!”黄金龙嘱咐道。

“还有你啊,总有一天你会做我的二掌柜,对我毕恭毕敬!”白算计狠狠地说。

“喂,你这同乡脑子没毛病吧?脑后有反骨,还到处显摆?”高高坐在上铺的英传杰怒道。

“这是老毛病了。”黄金龙一把拉过白算计,将他丢到寝室中最后一张空床上。

夜风渐起,时值秋高叶落,静园宁谧的林中开始发出轻柔的沙沙声,黄蝴蝶一般的落叶飘满了林间的天空,带来晚秋的深邃韵味。

成为室友的五人同时望向窗外,一时之间被窗外的美景迷住了心神。就在他们心醉神迷的时候,一阵悠扬的鹤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一群月白衣衫的天山女弟子展动着轻盈敏捷的身形在林间高低跳跃,穿梭如燕,白鹤一般的影像覆盖了整个静园所有林地和寝舍。

“好美啊!”黄金龙赞叹道。

就在这时,凄厉的警哨声四面响起,天山派安置在寝舍四面的暗桩同时示警,十数个天山弟子在静园东南临湖的林中布成一片剑阵,互打着呼哨,紧张地朝着有敌情的区域一点点接近。

黄金龙等人同时趴到窗口朝外望去,对于外面的情形既紧张又好奇。黄金龙更是紧张万分,心里暗暗念叨:“莫非失心堂的人马已经到了!”

“看看天山派的阵法,真是没说的,还没进天门,这只有相忘师才会的七星邀月阵已经演练得这么纯熟了。这些家伙,直接跳升到二年堂作我们的师姐师兄都没有问题。”童百练摇头赞叹道。

“这不公平,天山派的师父一定提前就把天门二年堂的相忘诀教给了他们,这不符合天门的门规吧?”李南星皱眉问道。

“天山派是天门的嫡系,门主才不会跟他们较真儿呢。你们看中间那个女弟子,对,就是穿墨绿衣衫的那个,简直是天仙,看那个小蛮腰,真是只堪一握,兄弟们,我决定了,她就是未来的英夫人。”英传杰双眼突然光芒大盛,激动地尖声叫道。

“嗯?”黄金龙记得英传杰这家伙来自沧吴州,阅尽天下美女,连他都感到美丽的女孩子,一定不同凡响。一时之间对美色的好奇淹没了心中涌起的恐惧,他振作精神,眯起眼睛朝天山派剑阵的核心望去。

天山剑阵之中翩然站立着一位浑身墨绿色衣衫的高挑少女,云鬓斜坠,身材婀娜,虽然只能看到一个侧面,但是她那天鹅一般优雅的颈项,嘴角精致的弧度,明亮而妩媚的眼波,娇俏的鼻头,还有脸上那一颗处于右眼之下的美人痣,都透露着异样的风情,仿佛可以将人们心底最深沉的爱慕诱发出来。这是一名足以让人为之发狂的美人。

“果然是大美女啊!”黄金龙连连点头,“不过,老英,这位美女是不是有点太妖了,不像是天山派的风格啊。”

“这不是妖,是销魂,是女人味,是男人恩物,是女神!”英传杰痴痴地说道。

“你上辈子没见过女人啊?”黄金龙笑道,“你不是从沧吴州来的吗?”

就在他们因为眼前的美女而激动得议论不休之际,林中的天山派弟子已经找到敌情的源头,将来人团团围住。

那个来敌居然就是在天门广场坤位旗下孤零零站立的亮红衣衫少女。她仍然是那一副紧绷绷的僵硬表情,似乎对于周围的事物作不出合适的反应。

“哎哟,我当是什么人敢闯静园,原来是我们的苏浣虹,苏大小姐。小天才,乘风会的小当家,散花坞的继承人,连我们天山派的师父都说你是冠绝一代的奇才。怎么了,跑到静园里来做什么?”那个墨绿衣衫的少女冷笑一声,独自走出剑阵的阵形,挑衅地走到苏浣虹的身边,用手轻轻一拨她的笔直秀发,“是不是觉得天门已经装不下你这头潜龙,想要到西北天池来翻江倒海啊?”

苏浣虹用手按住被绿衣少女拨乱的头发,朝后退了一步,低声道:“对不起,我走错了路,我是想去澜园。”

“走错了路?走错了路!”绿衣少女朝身后一看,咯咯笑个不停,“你是风媒世家出身吧?居然是个路痴?”

“我不是路痴!我只是不小心走错了路!”苏浣虹皱眉厉声道。

绿衣少女敛住笑容,柳眉倒竖地踏前一步:“我听说在绛州、南州、西川州、海州招生的相忘师见到你的到来,欣喜之极,居然顾不得面试其他弟子,迫不及待把你带回天门。你可知道我有多少世族兄妹在绛州翘首等待相忘师的选拔。你放着自己家族所在的星辰海不去投奔,偏偏来挤天门的名额,让多少江湖子弟欲投无门?我早就知道你来这里不怀好意,果然没有猜错,走,跟我去见副门主!”说到这里,她伸手上前,去拉苏浣虹的手。

“我想投奔哪里是我的自由。其他人进不了天门,是因为他们学艺不精,怪不得我。”苏浣虹一振衣袖,“啪”的一声用袖角拍开了绿衣少女的手掌。

“还敢动手,今日让你知道知道我天山墨凝眉的厉害!”绿衣少女厉啸一声,手中长剑一振,宛如寻穴毒蛇,点向苏浣虹的咽喉。苏浣虹没想到她出手如此狠毒,微微一皱眉,身子朝后一仰,让开迎头一剑,手掌一翻,一直缠在她右臂之上的绛红蛇突然一昂头,张嘴闪电般一咬,咬住墨凝眉的长剑。苏浣虹的身子随即高高跳到半空,凌空一个漂亮的七百二十度横身旋转,绛红色的蛇身顿时在剑上捆了两圈。她抖手猛地一拉,墨凝眉的身子被她拉得猛地向前一冲。苏浣虹此时身子已经落下,左腿立刻弹弓一样横弹而起,点向墨凝眉的腋窝。

墨凝眉不得不松手朝后疾退,让苏浣虹一个照面就夺下了她的长剑。

“齐上!拿下她!”墨凝眉恼羞成怒,双袖一翻,手中顿时多了两把精光四射的短剑,同时耍了一个靓丽的剑花,再次拧身而上,剑光如虹,罩向苏浣虹的全身上下。她身后的天山弟子们纷纷呼哨着出剑相随,十数把长剑汇成一片剑光海洋,将苏浣虹团团围住。

“我不想伤人,快快退下!”苏浣虹焦急地叫了一声,缩手急退,试图退出战团。但是天山派弟子的七星邀月阵何等迅猛犀利,一旦天山弟子配合整齐,同时发招,剑剑掩映,剑式的威力有如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强大,决不是天山弟子自己可以控制的,除非引阵之人下令收剑,否则这个剑阵不杀死敌人绝不会停止,就算其他弟子想要留手也绝无可能。

“你们疯了!”苏浣虹感受到剑阵恐怖的威力,失声叫道。

“师姐!”几个天山男女弟子惊恐地叫道,他们都意识到在这样下去,剑阵迟早会把苏浣虹撕成碎片。

但是墨凝眉却一心只想着抢回自己的长剑,对师兄妹们的呼唤充耳不闻,兀自不断催动着剑阵。剑光如雪,乱华横舞,苏浣虹终于退到无路可退,“哧哧”数声,身上的红衣被几把长剑划出长长的破痕。

“杀!”苏浣虹终于被打出了真火,她一抖手臂上的绛红蛇,红蛇发出耸人的厉啸,在空中划了一个巨大红圈,荡开了面前七八把剑的攒刺。她的左手一探,从蛇嘴中取下墨凝眉的长剑,随手一抖,抖出七八朵剑花,将另外七八把剑的封锁击碎,整个人有如穿林飞鸟,从剑阵最锋芒毕露的核心冲杀进来,飞起一脚,狠狠踢向墨凝眉的腰腹。这一脚如果踢实,这一年她都要躺着上课了。

“啊!”墨凝眉的双短剑都被挡到了外门,身子来不及躲闪,不禁惊恐地叫了出来。

“铮!”一声怪异而阴森的铃声在林深处响起。斗得如火如荼的天山弟子和苏浣虹身子一顿,同时喷出一口鲜血,犹如被人一拳打在了胸膛上,凌空栽倒在地,横七竖八倒成一堆。即使是在半里之外看热闹的静园弟子们都感到一阵心慌眼花,胸口郁闷得恨不得也吐出一口鲜血才过瘾。

一片狼藉之中,黑衣黑袍的何不寿背着手从林中走了出来,带着淹没整个静林的冷煞气势厉声道:“才来天门不到一天,居然就敢同门相残,你们太不把天门门规放在眼里了!”

“副门主!”天山弟子和苏浣虹都被他那压鬼铃声所慑,无不五体投地地俯身跪下。连远处看热闹的黄金龙等人看到何不寿的威势都忍不住双腿发软,想要下跪。

“苏浣虹!”何不寿转头对距离自己最近的苏浣虹说道,“你本在澜园,跑到静园做什么?”

“对不起,副门主,我,我走错了路。”苏浣虹俯首道。

“走错了路,哼。我看你是居心叵测,意图不轨!”何不寿冷冷地说。

“副门主,我真的是走错了。”苏浣虹焦急地解释道。

“还敢狡辩。看来不让控魂堂堂主来摆弄一下,你是不肯说实话了。”何不寿阴冷地说道。

“且慢,何师兄,何必如此动气?”就在人人都知道苏浣虹要倒霉的关键时刻,另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声音在林中响起。龙姬花月容巧笑嫣然地迤逦而来。

“月容,这是北天门的家务事,你这南天门的副门主就不要来管了。”何不寿头也不回地说道。

“何师兄,虽然我不该越俎代庖,但实在是因为和浣虹同是控龙一脉,让我忍不住生出爱才之意。我控龙师一脉传承稀少,我想浣虹有星辰海不去,偏要来天门,就是冲着控龙师的修炼而来。你就看在控龙师整个荼洲都数不出十个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仅有的火种吧。”花月容柔声道。

“哼,既然月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网开一面。”何不寿说到这里,冷冷看了一眼苏浣虹,“记住,这一次你走运,但是人不可能一世走运。以后行事,需老实本分,不要再越界犯错。再犯到我手上,哼……”他朝苏浣虹投来一个阴冷彻骨的眼神,转身缓缓离开静林。

直到何不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海之中,苏浣虹和一众天山弟子才从何不寿压鬼铃铃音的震慑中恢复过来,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很多年纪小一些的弟子刚站起来,就头一昏再次躺倒在地,不得不由师兄师姐们俯身搀扶起来。

“多谢花副门主的相救之恩。”苏浣虹低头朝花月容深深鞠了一个躬。

“浣虹对吧?你这条小龙跟了你多少年了?”花月容颇感兴趣地歪头看着苏浣虹的绛红蛇。

“我五岁遇到它,到现在有十年了。”苏浣虹沉声说道。

“十年了,难得。绛红色的灵蛇我从未见过,这不是蛇,根本就是潜龙。好好珍惜它吧,这样的锦鳞灵兽是你一辈子命定的战友,懂得了操纵它的手段,你就有了纵横天下的资本。现在你的控龙手法还很质朴简单,等到你学会了精深的控灵术,你的成就将会不可限量。”花月容微笑着说。

苏浣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道,“我,我想学习解灵的手法,让它恢复自由。”

“什么?”花月容失声问道。

“我想做的不是控灵师,不想耽误它一辈子,我想让它找到自己的未来。”苏浣虹说道。

“你想要放弃你已经拥有的大好前程,不做控灵师?”花月容难以置信地说道,“你可知道你的才华十万人里也不会有一个。老天成就一个这样的天才,需要牺牲多少平凡人的天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和家族的厚望,有没有想过录取你的四位相忘师对你的期待?”

“我投奔天门,就是希望能够在这里找到自己的未来。小红跟了我这么久,每一次战斗都冲锋在前,我怕有一天它在战斗中死去,那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这样的自己让我感到厌烦。我希望成为另外一种人。”苏浣虹沉声道。

“呼。”花月容长长吐了一口气,感慨万千,“好吧。这毕竟是你的人生。你自己选择吧,我只能祝你好运。”

“谢谢花副门主。”苏浣虹对花月容对自己的宽容感到极为意外,不禁感激地开口道。

“不过你不要去澜园了,就在静园住吧。澜园是控师弟子们聚集的地方,你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弟子,恐怕不会受到欢迎。我会托人为你清理出一个铺位。”花月容和蔼地一笑,意存激励,“对于你的未来,我很期待。”

“是……”苏浣虹低下头来,双眼微微一红。

送走了苏浣虹,花月容挥手让天山派众弟子散去,转头朝着黄金龙所在的水舍十三号看了一眼,颇有深意一笑,转身离去。

在黄金龙来到天门的第二天,天门各堂口的课程已经正式开始。

天刚蒙蒙亮,静园水舍的走廊里已经响起了飞奔的脚步声。无数新弟子早早起床穿衣,飞奔出门,争相去抢最热门堂口的席位。寝室的窗外衣襟带风声络绎不绝,一波一波的弟子宛如争食的鸦群跑过,把一股紧张刺激的竞争气氛灌入黄金龙的世界。

“快走,黄老大,抢堂口啊!”早就披挂整齐的童百练一把将他从床上拉起来,兴奋地大声吼道。

“啊?”黄金龙拼命睁开惺忪的睡眼。

“去晚了好席位就没了!”童百练叫道。

黄金龙转头一看,英传杰和李南星的铺位上早就没了人,连白算计都已经穿好衣服,抱着《相忘谱》拼命翻着,寻找自己想听的堂口课程。

“白算计,你也这么积极?”黄金龙大吃一惊。

“谁都要抢的东西,我也要!”白算计抬起头来,阴狠地说。

“可是我还不知道上什么堂口好呢!”黄金龙双手一摊,耸肩说道。

“没关系,黄老大,跟着我,咱们去拳师堂!”童百练把黄金龙床边的衣服往他头上一丢,把他拉起来转身就朝着房门冲去。

“喂喂!”黄金龙一边套衣服穿裤子一边叫唤,但是童百练充耳不闻,拉着他大步流星就朝着北天门南方狂奔而去。

拳师堂此刻已经被南北少林,各地拳馆的弟子挤得满腾腾的,再加上本来就在这里上课的二三年堂弟子,整个堂口挤了三百多人。黄金龙和童百练只能从距离讲台最近的一个窗口勉强伸头进来。黄金龙刚一探头进来,就被堂内几十个光头闪得眼睛一阵发花,心中不由得暗想:“我的天,这是和尚庙啊。”

这一堂拳课的讲师终于在千呼万唤中推门走进堂中。这是一个黄衣年轻僧人,黝黑的皮肤,精壮的身形,精光四射的倒三角眼,高鼻梁,大嘴唇,一脸的粗豪气息。

“阿弥陀佛……”他站到讲台上,下意识地宣了个佛号。

“我佛慈悲!”堂中数十个少林弟子同时暴喝一声,震得所有听课的弟子一阵耳鸣心跳。猝不及防的黄金龙感到自己差点被吓出心绞痛来。

“有很多人问我,相忘师这么多修炼的方法,远兵师、近兵师、控灵师、控魂师,为什么偏偏想要当拳师?”这位僧人开口道,“我告诉他们,就是因为慈悲为怀。拳法可刚可柔,可进可退,可生可死,得饶人处且饶人,得放过时且放过。你做远兵师做不到这一点,做近兵师更做不到。出手就要决生死、断阴阳,拔刀就想杀人,这是禽兽的行径。人死不能复生,断臂不能再长,有些事情做错了,一辈子都回不了头。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成百年身。所以,做拳师,是成佛的法门,是至善之路,是人们超越自我的捷径。”黄衣僧人对着数百名弟子侃侃而谈,迎来人们一阵阵喝彩。黄金龙和童百练听得连连点头,津津有味。

“拳师中的宗匠级人物可以隔空百里,用指法控人生死成败,其间奥妙,比起刀剑之花巧,更为博大精深。人们总说少林长拳,武当太极是天下拳术的根本,其实想要学拳,最重要就是腰腿之力,要练拳,先练腿。如果要进拳师堂,最好先自学北派谭腿、达摩错步、南少林梅花桩;研读《周易》、《梅花易数》。我会在之后的课程中囊括虎爪、龙爪、鹰爪、猴拳、蛇拳、鹤拳、螳螂拳、蛇鹤双形、鹰蛇八击。在第二年课程中,我会教导咏春拳、迷踪拳、形意拳、八卦掌、太极拳。第三年学习八脉点穴术和十二正经截脉术,其间我会另开小会堂,教习念拳精奥。不过这个小会堂所学内容极易走火入魔,若非有独到天赋和后天苦练,我决不会教授。好,现在我们先学虎爪……”

一堂拳课下来,清晨早起赚来的时光立刻消逝了大半。

“哇,拳师要学的东西好多啊。光虎爪就有这么多招式,记都记不过来,谁能学得了这么多?”黄金龙感慨地说道。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学拳就得吃苦啊。”童百练用力甩了甩脑子,说道,“我去把今天学来的招式消化消化,下午见,黄老大!”说完朝着天门的练功场飞奔而去。

童百练一走,黄金龙一时不知到哪里去,于是茫目地跟着一群撒腿飞奔的新弟子朝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堂口跑去。直到他挤到堂中之后,他才知道,这里是刀师堂,而且上面一位蓝衣独眼的精壮男子已经开始讲起了刀法的利害。

“拳师总说拳法是成佛之路。我呸!”这个刀法讲师显然是一个慷慨激昂的燕地汉子,对于拳师堂的一套不屑一顾,“所有相忘师都忙着成佛去了,谁顾老百姓死活?刀渡恶人魂,当年发明刀的先祖,就是为了征战求胜,做万人敌。百万军中,取上将人头,自然要用刀。你难道用拳头去敲脑袋吗?一刀斩,就是解决问题最干净利落的方法。不畏刀斩仇寇,勇于承担后果,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就坚定地走下去。瞻前顾后,首鼠两端,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相忘师,我今天先教你们……”

一堂刀法课,顿时把黄金龙从拳师堂学的东西彻底颠覆了,令他大开眼界。这让他不禁想去别的堂口听听有什么别的高论。

“单打独斗,独来独往,想着百万军中,取上将头颅,那是孤勇的表现,那是独狼的作风。真正的勇者,登高一呼,应者云集,冲阵破敌,扬威天下,振奋军心,当然要靠枪!”枪师堂的讲师是个五短汉子,但是他的嗓音却比九尺大汉还要洪亮,富有穿透力,“枪是破阵英,劈波斩浪,进退自如,不但一往无前,而且能为同伴鼓舞斗志。枪师在各阵之中,是最受欢迎的阵牙之选,人只顾自己,永远成不了大业,只有能够激励同伴,引领整个队伍走向胜利,才是真正的相忘师,古往今来,多少著名的将领都是枪师,今天我教你们……”

一堂枪法课,顿时让黄金龙把拳师和刀师的东西抛到了九霄云外。

“枪挑一条线,棍扫一大片。棍既可以做刀,又可以做枪,真气所致,比枪更锋利,比刀更威武。枪比棍多一个枪头,就仿佛把棍套在了套子里,不但限制了兵器的攻击手法,也限制持枪人的灵活性。把思路装在一个固有套路里,不知变通,怎么做相忘师啊?”棍师堂的讲师是一个英俊的中年人,说话风趣幽默,“棍是菩提树,只有心有灵犀者,才能尽得其妙,刚健起来,横扫乾坤,阴柔起来,弱柳扶风,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大千世界烦恼众多,一棍在手,自在逍遥。相忘师中,最自在的,就是棍师啦……”

“棍师也不错啊!”黄金龙越听越是上瘾,不禁转头朝着鞭师堂跑去。

“近兵百变,鞭为第一,鞭可袭远,又可欺近,来去如风,动静自如,能引鞭者,近兵称王。”鞭师堂的讲师是一位看起来容貌秀美年轻的贵妇,堂下不但聚集了众多女弟子,还挤着四五圈色迷迷的男弟子,“荼洲有民谚,鞭似海底针,就是指鞭法精妙处宛如女人心般难以捉摸,懂得了鞭法的巧妙,卷扫自如,伸展若电,杀敌困敌,欺敌辱敌,周旋于群敌环伺之地,如入无人之境。任他人间帝王,亦自甘奴役;任他百炼精钢,也成绕指柔。古往今来,世间多少绝代天师,都是上达至境的鞭师。你想要找到解决问题最巧妙的方法,就来学鞭。”

“说得太好了,师父看来也练过鞭的。”黄金龙兴冲冲地打量着这个贵妇,忽然发现她的样子似乎在师父给的十三英图上见过,“难道她是十三英之一?”

与其他堂口讲师口若悬河相比,剑师堂的讲师就显得格外木讷低沉,堂口中的学生也最少,黄金龙是后来的,居然可以坐到最前排。

“很,很多人问我学剑有什么好……”这位头发有些花白,但是年纪看起来却还算年轻的怪客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很长的沉思之中,似乎在一时之间把上课的事情给忘了。

“师父……”坐在前排的黄金龙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呃……”这位灰发怪客朝黄金龙点了点头,“……我可能是最没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因为……我虽然做了剑师,但是这一生却过得一塌糊涂,很多人生的真谛都没有悟透,说起来实在惭愧……”

他的话说到这里,剑师堂本来就不多的几个人又走了大半。

“唉,难怪剑师今年的名额,每州府只剩下了一个。这位老师太不靠谱。”黄金龙暗自摇头。

“我只能告诉你们我当初决定做剑师的原因……希望对你们有些帮助。”这位讲师说完这句话之后,屋子里最后的几个人都要走光了,只剩下黄金龙和屋子后面左右阴暗角落里坐着的两个弟子仍然在听。

“我当时想做剑师,是因为剑是人最早发明的近战兵器,代表人类征服造化,创立文明的决心。后来在正规的战场上它逐渐被刀枪斧钺所代替,但是它所代表的人类志向,仍然没有改变。所以人们把它当成百兵之祖,将它放到至高无上的圣坛之上。剑是一个符号,一个象征,它储藏着人类精神的精华,是人的脊梁。做一个剑师,你不一定会使剑,甚至不一定会武功,只要有一颗勇于解决困难,征服挫折,完善自我的决心,不负剑中蕴藏的精神,你就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剑师了。”

说到这里,他默然良久,缓慢地抬起手,抚摸了一下自己腰上用草绳系着的佩剑:“剑暖志士心。无论你多么英明神武,在这个风波险恶的世界,还是会遇到意想不到的挫折和磨难,每当你沮丧和迷茫的时候,你只要想到至少还有剑陪伴在身边,心中就会温暖起来。心中有剑,这……这大概是剑师最大的福利了。”

说到这里,他略略有些胆怯地抬起头来,看了看堂口中零零落落坐着的三个弟子,脸上露出一丝令人倍感温暖的喜悦:“我……我很,很高兴,今天居然有三个弟子留下听我这个老剑客唠叨,比起两年前,多了两倍,很,很好。”

走出剑师堂,黄金龙感到胸口仍然被这位剑法讲师所说的话温暖着,似乎从中汲取到无限的能量和勇气。

“唉,这么好的师父,为什么没人来听他的课呢。”黄金龙忍不住叹息道。

“有什么好,说的都是废话。”一个呆滞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却是蓝彩儿扛着满篓的长剑,满脸阴沉地在他面前走过。

“你年纪太小,还领会不了师父的意思。”黄金龙笑道,“等你长大一点,懂事了,你就明白他的教诲了。”

“他追求的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也许就是他现在这么落魄的原因。”蓝彩儿抬起头来,嘴角露出一丝讽刺,尖锐地说道。

“那他如果教得不好,你怎么办?”黄金龙故意挤对她。

“哼,我就一剑杀了他,让天门换个老师。”蓝彩儿阴沉地说道。

“哎哟,别介,姑奶奶,我服了你了,你还是找个地方消消煞气吧。”黄金龙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劝道。

蓝彩儿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淡淡的得意之色,仿佛在说:“怕了吧。”随即转头昂首离去。

目送蓝彩儿离去,黄金龙沉重地喘了一口粗气。就在这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你也觉得他讲得好?”

“知音!”黄金龙兴奋地回头一看,说话的居然是昨天曾经在静园中闹出大事的苏浣虹。

“是啊,我觉得他讲的东西让我很受启发,你觉得呢?”黄金龙急切地问道。

“嗯。我读了一遍《相忘谱》,发现自己对解烦师很感兴趣,天门传言剑师是生就的解烦师,所以想尝试做一名剑师。今天听到这位师父的课,了解了剑的精神,更有了学剑的信心。”苏浣虹说到这里,双眼神光闪烁,目光直透过面前黄金龙,射向远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你把一千多页的相忘谱读了一遍?”黄金龙大吃一惊。

“嗯,用了一上午加午饭时间,记下来了。”苏浣虹轻描淡写地说。

“你这什么记性啊,天门子弟都要像你这样,我这种人哪还混得下去?”黄金龙脸色惨白地说。

“哼。”苏浣虹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得意,抿嘴偷笑了一下,她身上盘绕的绛红蛇此时忽然抬起头来,朝着黄金龙发出一声怪异的嘶鸣。

看到这条蛇的模样,黄金龙好奇地问道。“你别见怪啊,不过我看你控龙的手法,和鞭法非常相似,你为什么不去学鞭呢?”

“控龙术中的确杂合了鞭法,但是一旦学成鞭法,也许我就更加舍不得我的小红。我已经决定放它走,不想让自己的私情断绝了它的自由之路。”苏浣虹回过头来说道。

“哇,你真是……那个……挺伟大的,不过你有没有咨询过它的意见呢?”黄金龙指了指绛红蛇。

“它?它当然是向往自由了!”苏浣虹瞠目道。

“你这是想当然吧?至少你应该花点时间和它沟通一下,看看它是想走还是想留。别人家呆着挺舒服,你愣赶人走,自己难受,人家还不乐意,那就无谓了。”黄金龙一边笑嘻嘻地说着,一边探手想去摸苏浣虹手臂上那条绛红蛇。

那条绛红蛇突然长身而起,头往前一伸,张开大嘴,露出毒牙,在黄金龙的手掌上狠狠咬了一下,留下两个飚血的深坑。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黄金龙脑子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滋血的手掌,过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地长声惨叫了起来。

“嘘嘘嘘!”苏浣虹一边笨拙地拍着他的头,试图让他停止惨叫,一边从怀中取出一筒药粉,就要撒在他的伤口上,但是她突然目瞪口呆地停止了动作。

“你别愣着啊,我快被毒死啦,我感到我的心脏已经停……”黄金龙一边焦急地大叫着一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去。令他同样感到惊讶的是,他手掌上的伤痕飞快地愈合了起来,留下了一个淡青色的蛇牙印。

“小红,小红……它……它喜欢你!”苏浣虹吃惊地抬起头,仿佛在看怪物一样看着黄金龙。

“哇哦!”黄金龙难以置信地撇着嘴,看了看手上的伤口,用力点了点头,“它可够会表达感情的。”

“不不,我没开玩笑。这是它为了保护你所设下的护印——青花印,青花印会发出一股只有它才能察觉到的念场,一旦这个念场受到扰动,它就会赶来救你。除了我……它并没有为任何其他人设下过这样的念场。”苏浣虹抬起手掌,递到黄金龙的眼前。

黄金龙低头一看,发现她的手掌上果然有着同样形状的青花印。“这么说,它是一见面就被我无法抵挡的男色所诱惑?”黄金龙挠着头,自我感觉良好地问道。

“也许你刚才的话它听懂了,也许它……真的不想离开我……”苏浣虹怅然若失地开口道。

“哦……原来如此。那你应该高兴啊,主仆情深,真是羡煞旁人,这样你就更有理由去鞭师堂了。”黄金龙兴奋地说。

苏浣虹茫然望着他,一时之间没有开口说话。

“我明白了,你其实根本已经不想再做控龙师。想要放小红自由,不过是多给你自己一个理由。现在这个理由消失了,你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伟大。”黄金龙恍然大悟地说。

“嘶嘶……”盘在苏浣虹身上的小红发出一声哀怨的嘶鸣,似乎在同意黄金龙的话。

“别以为你一眼就能看穿我。”苏浣虹用力将小红盘绕的右手背到身后,脸上罩上了一层严霜,“我有选择的自由,这一点,我的家族,我的门派哪怕我的父母都无权干涉。我已经决定了去剑师堂,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让我改变。”

说到这里,她骄傲地一甩头,在黄金龙身边昂首走过。走到一半,她猛然回过头来:“另外跟你说一声,小红是雄蛇,别自作多情了。”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向远方。

“喂,那条路是去男澡堂的!”黄金龙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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