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课程走马观花地上下来,到了吃晚饭的时间,黄金龙只感到自己的眼界被天门这些各具特色的讲师们彻底拓宽了。讲师们千奇百怪的理念和论断在他的脑海中产生了一场风暴,令他混沌未开的思想突然爆炸膨胀开来。
“我勒个去,这饭是人吃的吗?”坐在他旁边的英传杰用力吐出一口沙子,破口大骂,“这天门的厨子是想死啊。”
李南星用筷子飞快而灵巧地挑着饭里的沙子,很快在餐桌旁堆了小小的一堆,眼看他就要挑干净了,从旁边走过一个膀阔腰圆的黑衣少年,一把将他手中挑干净沙子的饭碗拿走。
“喂,你干什么?”英传杰和黄金龙同时喝骂道。那个弟子回过头来,忽然抬起手一掌拍在三人吃饭的桌子上,将一张厚木桌硬生生切下四分之一。三个人顿时噤若寒蝉,坐直了身子不敢说话。那黑衣弟子捧着饭走到远处的一处饭桌,大声说:“老大,干净饭来了。”
直到他走远了,黄金龙等三人才敢偷眼望过去,发现聚集在远处那桌人清一色的黑色锦绣武服,背后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彭”字。
“这都是哪家养出来的兔崽子啊,这么横!”英传杰不满地骂道。
“唉。”黄金龙完全不懂眼前这些人,眼看有这么多令人兴奋的新东西可以学习,他们却在这些小事上浪费精力。
“白算计和童百练呢?”黄金龙问道。
“哦,他们肯定是决定不吃晚饭,去听晚上那场控魂师的大堂口。”英传杰恍然道,“咱们也要快吃,吃完立刻抢座,听说控魂师这几年可热门了,国府各个部门都在要人。一旦学成,绝对可以成为荼洲新贵,最起码也能弄个腰缠万贯。你们知道吗?这一次北院副门主特意请来了荼洲最有名的控魂师开大堂口,控魂堂也要再次扩编了。”
“那那那,那我们别等了,快去吧,去晚了就没位子。”李南星连忙说道。
控魂堂的大堂口并不是在普通的堂中宣讲,而是被设在了天门正中间的大型演武厅中。南院北院数千名弟子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连演武厅大门前的澜照草坪上都挤满了学生。黄金龙千辛万苦挤进演武厅的时候,发现英传杰已经被疯狂的人流不知道卷到什么地方去了,身前只剩下李南星,而他自己也只是将将挤进门,演武厅的大门就在他身后轰然关上,令他成为最后一个进场者。
满大厅都是弟子们热烈嘈杂的议论声,讨论的主题无一例外,就是这一次请来上堂课的控魂师。
“听说他真的会来,还是门主的面子才请来的。”
“现在整个荼洲就数他最红,听人说北八州去年四分之一的收入都是靠他赚来的。”
“他的控魂秘笈最近又脱销了,签名版的被炒到八十荼花银……”
“八十荼花银?那就是八千铜子,我四年的生活费哦!”
“绝对物超所值,上面还附有他的彩绘,精品中的精品。”
“听人说这几年他都在收入室弟子,选拔上的都是美人。”
“他来这里还真大胆,听人说国府和天门高层都曾经怀疑他用控魂术敛财。”
“是啊,但是查了几年都没有证据,现在已经销案了。他也成了英雄。”
“他自己还开办了个控魂学院,收徒的规格比天门还夸张,而且还是私立学府,学费之贵,羞煞王侯啊。”
“听起来这家伙真是个人物。”黄金龙凑到李南星身边说。
“是个人物?这就是你对他的评价?”李南星瞠目道,“他就是相忘师中的神。连门主都没他风头盛。能让他为你讲解控魂术,那是百世难得的机缘。”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分?”黄金龙难以置信地说。
就在这时,满厅热火朝天的议论声忽然间全部寂静下来。所有人都焦急地昂起头,朝着讲台上望去。
“来了?”黄金龙失声问道。
“这是他出场的招牌手法,还没到场已经压住全场的气氛。”李南星小声说。
一片寂静的大厅中忽然响起一个妖异纤细的声音:“你们想要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吗?”
“想!”厅中的弟子们纷纷疯狂地叫了起来。
“你们想要得到暗恋的美人的青睐吗?”
“想!”人们纷纷大笑着叫道。
“你们想要青云直上,权倾天下吗?”
“想!”
“你们想要腰缠万贯,富甲一方吗?”
“想!”这一次连黄金龙都兴奋了起来,大声叫唤着。
“那就来做控魂师吧。”一道璀璨至极的闪光在大厅的正前方爆开,一个浑身华衣锦服,身披裘袄,脖围丝巾的青年男子无中生有地出现在讲台前。
“二弟?”看到这个人的样子,黄金龙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二弟。这个人精致怪异的五官和不属于男子的阴柔,都和二弟十分相像。但是他随即认出了二者间的不同,二弟的身材比这个人要高出一头。很难想象如此威震天下的相忘师居然是这么一个矮个子。
“啊!”看到他的出场,厅中的女弟子们疯狂地尖叫了起来,那高分贝的声音让黄金龙双耳一涨,耳膜几乎要被震破。
黄金龙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耳朵。
“之前也许大家都从邸报上看到了关于我的报道。很多人说我的控魂术违背了民众的自由意愿,是对相忘师守则的粗暴侵犯。直到现在还有人污蔑我是相忘师中的败类。但是,荼洲已经承认了我的存在,也承认了控魂师的意义,证明我从来都没有做错,我如今仍在,不是吗?”这位程大师得意地举起双手,做了一个优雅的鞠躬礼。
“程大师,我们都支持你!”尖锐的嘶吼声再次响彻整个大厅。
“想到那些对我阴险而无礼的谴责,总是让我极为伤感。在这个错综复杂的世界里,我还只是一个清纯无瑕的孩子,那么多条清规戒律,我又如何应付得了这许多?我只知道,我的控魂术是最有效的,至于那些曾经受过我控制的人,他们都没抱怨,别的人何必多管闲事……”程大师柔声笑道,“我不指责别人,当然也希望别人不要管我。我今天到这里,到相忘师的最高学府,就是要让世人知道,我已经被这个世界正式承认!”
“好!”厅中弟子们纷纷鼓掌叫好。
“控魂术最玄妙的地方就是摄魂、控人、洗脑和埋祸。今天我就和大家讲讲最基本的摄魂,这一点如果学精了,今后你将会心想事成,一帆风顺……”程大师咳嗽了一声,终于讲到了正题。
“摄魂,洗脑?简直莫名其妙,谁会学这些狗屁东西!”对于他的话,黄金龙越来越厌恶,转头推开身后的大门,偷偷钻了出去。
整个天门的弟子似乎都聚集到了天门演武厅,静园水舍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隐约的秋虫哀鸣。黄金龙用力吐了一口长气,心中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烦躁。他本来以为相忘师是一种令人尊敬的职业,是人们到达自由之境的捷径。相忘师的学府是人间的天堂,人文精神的圣地。没想到居然有程大师这样欺世盗名的相忘师公然在演武厅中自吹自擂摄魂洗脑的技巧。他颇为确信程大师利用摄魂术敛财的指控是确有其事。对于天门门主亲自请这样的人来开堂课,他理解不了。对于人们对这样一个邪师的崇拜,他也无法认同。
“唉,天门也非净土啊。”黄金龙回到静园,走进水舍的大门,扶住走廊的墙壁,仰起头闭起眼,脑中不禁想起殷承侠的话:“问世间,谁能够真正逍遥自在?”随即一个念头突然从他心底冒出来,令他不寒而栗。
“如果天门不是净土,那么这里的相忘师也不能全部相信,甚至……门主也无法轻易相信。”黄金龙想到这里,背上已经冷汗如雨,“这可能吗?身为救世十二天师之一,他怎么可能是那种人?但是,像程大师这样的邪师不也是他请到天门中来的吗?”想到这里他脚下的步伐不禁加快了起来,只想尽快走到寝室中,回到自己的床上。
这个时候,一声轻微的窸窣声从背后传来,令他感到脊背一阵彻骨的冰凉。他拼命闭紧嘴唇,不让自己惊呼出来,猛然转回身,朝后望去。映入眼帘的只有黑漆漆的走廊。“回寝舍躲起来!”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转回身朝水舍十三号快步走去。没走几步,他忽然又感到眼前闪过一个漆黑的影像。“谁!”他内心的紧张终于爆发了出来,失声喊道。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呼喊,阴森而恐怖,令他浑身汗毛倒立。
“我跑……”黄金龙难以忍受这种恐惧感,撒开腿朝自己的房间一路狂奔,跑到中途,他忽然闻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紧接着他的脚突然撞到地上的一个东西,整个人一个踉跄,“啪”地摔倒在地。
“什么东西?”他狼狈地支起身子,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朝身畔一看,赫然看见一个满脸铁青的女弟子,双目圆睁地仰卧在地。
“啊——”他吓得失声叫了起来。躺在地上的,赫然是曾经率领天山弟子和苏浣虹比过剑的天山大师姐墨凝眉。她的身体僵硬如石,皮肤化为青色,双眼直视天花板,充满了恐惧和诧异。刚才的兰花香味就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死了?墨师姐!”黄金龙失声惨叫道。
就在这一刹那,一道诡异莫测的红影突然从走廊的阴影中飞射出来,狠狠在他的腰上连卷三匝,猛地一抽,将他的整个人拖倒在地,朝后飞速拖行而去,只一刹那就出了水舍走廊,进入到静园东南的静林之中。灌木杂草和乱石此起彼伏,重重击打在他的身上,令他周身酸痛难当。
“是谁?干什么,把我放下来,要拖死我了!”他的脑袋撞在一块岩石上,顿时鲜血横流,血水溅进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模模糊糊中他发现自己刚刚路过的一棵老榆树突然从中折断,两人合抱粗的树身断裂开来,木屑飞溅,黄蝴蝶一般铺满天空。随即面前的地面突然土卷石飞,无中生有地露出一个纵向的深坑,沿着他行进的轨迹伸展而来。沿途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被连根掀起,打着触目惊心的盘旋,飞入半空。
“怎么回事?”他的神智渐渐模糊,彻骨的疼痛和淹没一切的恐惧让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不真实起来。他隐隐约约看到刚才断裂的老榆树上半截树身高高飞起,对准自己的脑袋狠狠砸来。也就在这一刹那,他终于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曾有那么一刹那,黄金龙百分之百的确定,自己已经死了,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了殷承侠的那张沧桑的脸。
“我升天了吗?”黄金龙虚弱地问道。
“还得再过个三五十年。”殷承侠和蔼地一笑,柔声说道。
黄金龙呻吟了一声,试图动一下自己的身子,却发现浑身酸痛难当,似乎所有的骨骼都已经断裂。这个恐怖的想法令他心脏一阵紧缩,差一点再次昏迷过去。
“不要紧不要紧,只是轻微的骨裂,胡药师已经为你上了黑玉断续膏,你静养几日就可以完好如初。年轻人,断几根骨头是好事,将来的骨骼更硬更结实。”殷承侠微笑着说道。
“哦……”黄金龙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忍不住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
“这正是我想要查清楚的。你是被何门主发现的,当时他看到一条灵蛇卷着你在林中狂奔,立刻用压鬼铃震飞灵蛇,将你从它的禁锢中救了下来。灵蛇的主人现在已经收押。水舍中那一具天山派弟子的尸体我也派人收殓了起来。我通知了国府巡捕房的捕师来天门彻查此事。但是,我希望在捕师到来之前,由天门自己解决这件事。”殷承侠沉声道。
“这么说,墨师姐她……”黄金龙一阵惋惜难过。
“不错,穿心而死,所用的武器,我们现在无法确定。”殷承侠叹息一声,“不过,何门主认为天山女弟子是被灵蛇的蛇信所杀。灵蛇的蛇信突袭锋锐无比,确有这样的可能。”
“难道这条灵蛇想要杀我?”黄金龙大吃一惊。
“不,无论凶手是谁,他并不想杀你,只是想将你不声不响擒走。显然你身上有很多消息是某些人不惜杀人也要得到的。”殷承侠沉声道。
听到殷承侠的话,黄金龙感到连屁股沟里都冒出了一丝凉气:“做紫瑶师父的徒弟真是一点福利都没有!”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拼命地回想着水舍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一道红光忽然在他眼前闪过。
“门主,那条蛇是不是红色的?”黄金龙失声问道。
“确实如此。它是越女宫弟子苏浣虹的潜龙灵兽。现在苏浣虹是主要的杀人疑凶。她和死去的天山弟子曾经有过节。而且她的来历也十分可疑。显然何门主认定了她是凶手。现在天门各堂的相忘师已经组织起来彻查她的背景,希望赶在巡捕房来之前定案,给天山派一个交代。你暂时就住在这间静息病室里,这里距离我的书房很近,便于提供对你的保护。”殷承侠说到这里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准备离去。
“门主,苏浣虹不可能是凶手,她的灵蛇喜欢我,还给我下了青花印,您看!”黄金龙连忙抬起手来,将手掌上的青花印摆到殷承侠的面前。
“青花印……嗯,潜龙灵兽对于心仪者提供的念场保护。你是说当时那条灵蛇其实是在救你,而不是在擒拿你?”殷承侠问道。
“我觉得是。”黄金龙点头道。
“虽然青花印的确是一个证据。但是灵兽择主的条件异常苛刻,为什么它会突然对你心仪,要知道,青花印不但可以为你提供念场,也会为灵兽提供追踪你的手段。苏浣虹真正的用心是什么,现在不敢断言,我只能考虑到所有可能性。”殷承侠抚摸着自己的胡子,深思着说。
听他这么一说,黄金龙自己也开始怀疑起苏浣虹来。一时之间,他脑子想不出谁还值得信任。
就在这时,北院副门主何不寿和南院副门主花月容走进门来。何不寿一进门就说道:“门主,我查过墨凝眉的尸体情形,以她的僵硬程度,我认为她死亡了至少一个时辰。显然苏浣虹这个贼丫头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在水舍埋伏,杀死了在水舍巡逻的墨凝眉,只等黄金龙回来。”
“我不认为是这样,苏浣虹乃是越女宫弟子,乘风会的小当家,家教极好,背景尊贵,不可能成为这样冷血的杀手。”花月容争辩道。
“哼,我看你是护短。看她是控龙子弟就网开一面。她和墨凝眉早有过节,若说杀人动机,她已经具备。”何不寿厉声道。
“等,等一下,三位门主,我……”听着他们三人的谈话,黄金龙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细节,忍不住举起手说道。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何不寿不耐烦地说。
“还是听听少年人的意见,说不定有些我们没想到的东西。”殷承侠笑着朝黄金龙点点头。
“为什么这个人要擒拿我呢?难道是因为我是紫瑶师父的弟子?如果是这样,我的身份只有收了我荐书的四位师父和三位门主知道,苏浣虹并不知道。杀死墨凝眉,只是这个杀手为了减少麻烦,并不是特意去找墨师姐晦气。”黄金龙兴奋地说,“只要找到案发一个时辰之前,所有人的去向,大概就能查明白谁是凶手了。”
“荒谬,难道我们身为门主,还有嫌疑?”何不寿不屑地一掸衣袖,冷冷地说。
“我认为还是查清楚的好。”花月容严肃地点了点头。
“嗯,其实……”殷承侠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身边的何不寿和花月容,随即不露痕迹地抿嘴苦笑了一下,“只好这么办了。我们先出去,让他好好休息休息。”
“是!”何不寿和花月容同时拱手道。
三天之后,黄金龙的身体完全康复,终于从几乎与世隔绝的静息病室中解放了出来。
回到静园水舍,他发现水舍周围已经设了几个岗哨,岗哨中守卫的都是天门远兵堂的相忘师,人人目光如电,静园静林一草一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寝室中的室友们对他的归来表示了恰如其分的欢迎——白算计幸灾乐祸地询问他身上断了几块骨头;英传杰则不断打听是谁杀死了墨凝眉,并为之义愤填膺;李南星则胆战心惊地询问杀手下一个目标是谁,是不是和神机堂弟子有关;只有童百练为他的完好归来衷心喜悦,并把最新消息统统告诉了他。
原来虽然因为他的启发,苏浣虹的嫌疑已经洗清,但是她却拒绝从禁室中出来,宁可人被关在里面。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黄金龙决定先去看一眼苏浣虹,毕竟,她的灵蛇小红可以说从杀手手中救下了自己,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关押苏浣虹的禁室处于天门天池中心的孤岛之上。黄金龙坐着渡口的轻舟,在一位天门相忘师的监督下,来到了岛上,穿过一片石岩,终于看到了孤岛小丘之中黑铁铸造的禁室。透过铁门上的窗口,他依稀看到一身红衣的苏浣虹缩在禁室的角落里,将头埋在膝盖和臂弯之间,似乎在轻轻啜泣。
“苏浣虹,是我,黄金龙。”黄金龙探头叫道。
苏浣虹抬起头来,用手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哑声道:“你身子大好了?”
“是啊。我来感谢小红的救命之恩。”黄金龙说道。
“小红被何门主关在兽房里,我也被怀疑成凶手,现在所有人看我,都用一种怀疑和害怕的目光。乘风会、越女宫和散花坞的名声也被我丢尽了。”苏浣虹说到这里,掩藏在刘海儿中的双眼泛出点点泪光。
“喂,这不是你的错,你别都揽到自己头上,你也是被我牵连的。”黄金龙急道。
“不管我怎么解释,人们相信的只有现有的证据。事实上,在天门之中,我的身份最受怀疑,我是唯一有杀人动机的人。连我自己,都禁不住怀疑自己。所以,我只能呆在这里,只有这里,对我来说是最清静最安全的。”苏浣虹喃喃说道,“如果抓不到凶手,我想,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出去。”
“你别这么悲观啊!”黄金龙连忙劝慰道,“我们已经找出能证明你清白的证据了。”
“什么证据?”苏浣虹的眼中终于闪烁出一点希望的影子。
“这个我暂时还不能说。我只能说,我掌握一些比较重要的消息。而知道这个情报的只有七位天门的相忘师。你不在其中,所以根本没有擒拿我的理由。”
“哼。”苏浣虹苦笑了一声,“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七个相忘师可能把消息告诉了同党。也许这个同党就是我。或者,这里根本就没有想要擒拿你的凶手,我只是让小红做出营救你的姿态,然后我趁机杀死墨凝眉,做出她是被杀手灭口的样子。”
“喔,你想得可真周全。”黄金龙被苏浣虹缜密的思维吓住了,随即他又说道,“对了,何门主说我被擒拿的时候,墨凝眉已经死了一个时辰了。你在她死之前有不在场证据的话,不就彻底洗脱嫌疑了?”
“我为了去听程大师的课,提前一个时辰出门,谁知道迷了路,一直在天门各院打转,根本没有人看到过我。”苏浣虹沮丧地说。
“你……找路似乎真的很成问题。”黄金龙无奈地说道。
“现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杀手会再次出手擒拿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够洗脱嫌疑。”苏浣虹似乎很不愿意黄金龙提到自己的伤疤,于是口不择言道。
“这么说,咱们两个不是你倒霉,就是我受罪了?”黄金龙问道。
“除非有位英雄人物能够仗义出手,将真凶缉拿归案。”苏浣虹叹息一声,淡淡地说。
“你放心,我黄金龙保证,一定要抓住凶手,为你,还有小红,洗清嫌疑!”黄金龙听到这里,心头热血顿时沸腾了起来,一股庄严的使命感油然而生,不禁用力拍着胸膛,大声说道。
苏浣虹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是过江的泥菩萨,顾好自己吧。有工夫帮我去看看小红。”
“你别小看我黄金龙。”黄金龙热切地说道,“虽然我没有学相忘之技,但是只要我肯用心,一定会成功办到!”
从禁室出来,黄金龙迫不及待地想要有所作为。
“想要找出凶手,应该先去了解一下凶手杀人的手法。还是去把墨凝眉的尸体找出来看看。”黄金龙想到这里,顿时朝着天门殓房飞奔而去。
天门殓房建在天门专有医馆——青木堂中,五行师中的药师一脉弟子都会在堂中挂单习艺。当黄金龙赶到青木堂前的时候,整个堂口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弟子围住,其中赫然有一直想要和他作对的白算计。
“白算计,看什么呢?”黄金龙挤到他身边问道。
“自己没长眼睛,不会自己看?”白算计转头道,“墨凝眉的妹妹来了,大家都来看热闹。”
“墨凝眉有妹妹?”黄金龙又惊又喜,墨凝眉是人间罕见的美人,她的妹妹绝对差不到哪儿去。他连忙踮起脚尖,拼命伸长脖子,仰头观看,但是眼前的事物让他的大脑出现了暂时性的空白。
在青木堂堂口趴着一只身长足足十丈,宽六七丈,高有两丈的巨龟,青色的龟壳仿佛一座爬满绿阴的小丘,四只龟掌宛如江南大榕树的老根向四外伸展,龟首上长着碧绿色的角状硬壳,一双龟眼老气横秋,透露着看破世情的沧桑和淡淡的疲惫。
“这是只海龟,还是只老乌龟,你不是开玩笑吧?这是墨凝眉她妹?”黄金龙失声道。
“你想哪儿去了,看上面!”白算计一指巨龟的甲壳。黄金龙仰头一看,发现龟壳之上居然搭造着一间灵巧精致的木屋,不但分成了上下两层,下面一层居然还有一厅两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看到这个诡异绝伦的木屋,黄金龙的心中不禁一动。这间屋子的样子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曾经自己动手搭造的小树屋。刹那间童年清纯如水的记忆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令他一阵痴迷。
“墨凝眉的妹妹就住在那间木屋里。”白算计说道。
“她连自己房子一块带过来了?”黄金龙大吃一惊。
“你们都不知道?”李南星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根据传闻,墨凝眉的妹妹叫作墨凝香,是天山派绝代的内炼天才。她的天资让荼洲毒师闻讯而至,试图从天山派手中将她抢走,强迫她成为一名毒门的弟子,将毒门一脉发扬光大。她还不到七岁就目睹了整个家族和毒门高手在家门口的厮杀,亲眼看见母亲战败身亡,家园被大火焚毁。从此之后,她患上了出行恐怖症,便自己搭建了一个小木屋,躲在里面,再也不敢出门。她父亲将这间木屋搬到自己的灵兽浮波龟之上,带她投奔天门。天门门主怜惜她的身世,让她在天门之南的灵台和瑶池之间安住。所以她虽然是墨凝眉的妹妹,却已经在天门呆了两年了。”
“这么说,她才只有九岁?”黄金龙问道。
“不是,她今年十五岁。”李南星摇头道。
“不对啊,她不是七岁就家破人亡,被天门收入门中吗?加上天门的两年时间,应该是九岁啊。”黄金龙质疑道。
“你算漏了从天山到天门的路程。”李南星道。
“她走了六年?”黄金龙和白算计齐声惊呼道。
“在乌龟里面,这已经算快的了。”李南星叹息了一声,“换作淡水龟,现在也许才走到一半。”
就在这时,青木堂门前传出一片惊呼声。药师胡神农在万众瞩目中满脸惊慌地来到浮波龟前大声说道:“墨姑娘,万分抱歉,令姐的尸体失踪了!”
“先是墨凝眉被杀,我被人擒拿,然后墨凝眉的尸体忽然不见了。如果凶手是冲我来的,为什么要偷走墨师姐的尸体?难道尸体上有什么线索可能会揭穿凶手身份?”从青木堂回到静园水舍,黄金龙一直在苦苦思索着,“为什么偏偏要等到墨师姐妹妹来的时候偷走尸体,难道这个线索和墨师姐妹妹有关?”
就在他想得头疼欲裂的时候,白算计忽然在他身边开口道:“黄大少,你是不是忘了件事儿?”
“什么事儿?”黄金龙不耐烦地问道。
“老板娘让你在天门开小吃店的事儿,你张罗得怎么样了?”白算计目光闪烁地问道。
“想也别想。我决不会促成此事,我可不想我老娘跑到天门里来搞事。你也不想吧?”黄金龙浑身一激灵,连忙说道。
“那就要实行后备计划了,把带来的小吃都卖了。”白算计说道,“别的不说,糖耳朵和驴打滚可都有点陈了,得尽快出手才行。”
“哎,你不说我还真就忘了。”黄金龙急得一拍脑子。
“我看你整天一脑门子官司,这事儿不如交给我吧,我来把小吃卖了。”白算计低头敛目,小声说道。
“好啊。你这可真帮了大忙了,这样,卖出去多少,我给你算三成的分红。”黄金龙现在的确没有心思去顾及家族生意,他的脑子都被这奇异的谋杀事件占得满满的。
“你放心吧。”白算计咧嘴一笑,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黄金龙虽然看出来他没安什么好心思,但是他已经没有担心白算计的心思,只是一心想着墨凝眉谋杀案的各种细节,迫切地希望找到突破的线索。在经过一阵激烈的思考之后,他感到双眼一阵阵酸痛,耳朵也开始鸣响起来。
“不行,再这么想下去我脑子非爆炸不可,不如按照之前想到的可能性,去追查一下墨凝眉的妹妹。”想到这里,黄金龙猛地站了起来。
一旁正在窃笑的白算计看到他的样子,一阵惊慌:“怎么,你改变主意了?”
“白算计,我现在很忙。拜托你这一次本分一点,别再为自己惹出祸来。”黄金龙这一次几乎可以确定白算计肚子又在酝酿着什么阴谋大计,但是他已经没兴趣去探究,只是空言警告道。“是,是,大少。”白算计空前客气地赔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