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凝眉之妹墨凝香的踪迹非常好找,只要在天门之内寻找高两三丈并正在缓慢前行的影像即可。驮着墨凝香和她的小木屋的浮波龟此刻仍然在距离青木堂大门百余步的地方沉稳地摇晃前行。围观的天门弟子们似乎已经看腻了这只海龟的缓慢爬行,纷纷散去。
“还在这儿,这都半个时辰了吧?”黄金龙迟疑着来到这只浮波龟面前,对着上面的小木屋拱手施礼,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到小木屋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出事儿了?”他吓得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龟背,一步一滑地冲到小木屋的窗前:“墨小姐不要担心,天门弟子黄金龙在此。”
“嘘……请小声一点!”小木屋里传来一个女孩子清脆的语音,“别打扰老波!小心,小心,左边有棵树,左边有棵树!”
“嗯?”黄金龙转头一看,发现脚下的浮波龟此刻正在缓慢扭动着庞大的身躯,绕开路旁一棵枝丫横长的槐树,从它旁边爬行而去。
“喔!”小木屋里传来女孩子兴奋的尖叫,“差一点就撞到了,看到了没有?老波今天真是巅峰状态,从没见它动作这么灵巧,跑得这么快,简直让我喘不过气来!”
看着路旁的树木缓慢而平稳地一点点挪动到后方,黄金龙感到口舌干涩,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什么也比不上午夜时分的急速飞奔,不是吗?”小木屋里的女孩子兴奋地喘着气,柔声道。她的声音似乎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让黄金龙因为杀人事件而变得紧张焦躁的心情,奇迹般地恢复了平静。
“就这样看着永恒不变的星空和月影,就这样听着耳边猎猎的风声,知道自己在向未知的远方奔跑,这样的感受是不是让人着迷?”女孩子的声音再次在黄金龙耳边响起。
“是啊!那迎面而来的狂风,道路两旁飞驰而过的树木,迎头撞在脸上的飞花乱叶,仿佛可以一直钻到肺里的花香,化为道道长虹的漫天星光,哦,我的泪水流个不停,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不知道哪一刻就会粉身碎骨。”小木屋里飘出熟悉的淡淡兰花香味,令黄金龙精神一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配合着女孩子的口气,略带滑稽地说道,“我简直要昏过去了!”
“哈哈。如果老波能够听得懂你的话,它一定很高兴。很久没有人这么夸奖过它的速度。自从……”女孩子说到这里,语气中露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自从什么?”黄金龙好奇地问道。
女孩子似乎不想再接着谈这个话题,她忽然问道:“你说你叫黄金龙?就是杀死我姐姐的凶手追杀的目标?”
“是啊,对于墨家的不幸,我深感遗憾。”黄金龙心中一沉,诚恳地说道。
“这件事我不敢让人告诉在西界前线的父亲。父亲已经失去了母亲,如果再失去姐姐,他一定会疯掉。姐姐一直是家里的希望,是家族钟爱的掌上明珠,我想这一次姐姐的去世,对他们是致命的打击。”女孩子叹息一声,幽幽地说道。
“但是我记得听人说过,你才是墨家的内炼天才,难道令姐的造诣比你还值得重视?”黄金龙有些惊奇地问道。
“自从母亲为保护我而战死,我已经成了人们心中的灾星。父亲为了保护我,让我远离了忌恨我的家族。我的姐姐成为了家族中重点培养的继承人。姐姐痛恨我克死了母亲,而我也无法原谅自己带来的灾祸。自从启程来天门的那段旅途之后,我和姐姐已经好几年没有说过话了。就连一直和我相依为命的老波,也受到了牵连,不得不驮我离开墨家,从那以后伤心欲绝的老波也失去了浮空渡云的本领。”女孩子说到这里,忽然沉默了下来。
黄金龙不知道该如何接口,只能看着小木屋的房门发愣。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风穿夜林时沙沙的声音。他猜屋子里的女孩子一定在默默地擦着眼泪,他想要劝慰几句,但是想到墨凝眉已死,凶手仍然逍遥法外,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开心。
“我……我一直等待我们姐妹复合那一天的到来,我们可以一起坐着老波在空中飞翔,回到我们最快乐的童年时光,但是……”女孩子的声音忽然微弱地响起,却又渐渐低沉了下来,“我想老波一定感到了我的伤心,所以才要在午夜奔跑,让我可以散散心。”
“真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让你们姐妹阴阳永隔。”黄金龙感到心中一阵沉重,“我发誓一定要帮令姐复仇!”
“复仇?即使那样,我的姐姐也永远回不来了。这是命运对我的诅咒,就算我们能够击败那个神秘的凶手,我们也无法和命运抗衡,这一生我都会活在无法挽回的遗感中,这就是我的人生。”女孩子清脆甜美的语音中显出了和年龄不符的淡淡沧桑,这种刻骨的剥离感让黄金龙感到不堪承受的心痛。
“别说这样的话,你的人生还不能到此为止,即使令姐已经过世,你还有未来。抓住害死令姐的凶手只是第一步,以后你还要抓住害死你母亲的凶手,这样一步步的努力,创造自己的未来。这难道不是你来天门的目的吗?”黄金龙用力挥了一下手,试图将弥漫在空气中的阴郁一扫而空。
女孩子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也许……我会听你的话来尝试一下。”
“真的!”黄金龙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听从了自己的建议,有些意外地失声道。
“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话里有一种亲切的味道,就好像晒了一天的棉被里散出来的太阳味,让我感到温暖。很久很久没人对我这么说话了。”女孩子轻柔地说。
激动和欣喜犹如温泉涌进黄金龙的心田,让他全身都有一种膨胀的幸福感,在这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可以横扫世间的一切。他只希望现在就冲出去,一把抓住那个作恶的凶徒,将他扭送到墨凝香的面前。
“你这一次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问我吗?”女孩子问道。
“是的,墨小姐,我想请问……”黄金龙连忙开口道。
“别叫我墨小姐,叫我凝香吧,这样亲切一点。”女孩子飞快打断了他的话,轻声道。
“哦,凝香……”黄金龙的嘴角不可遏制地露出一丝傻笑,随即他连忙绷住嘴唇,做出一副严肃的神色,“我想请问令姐的身上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吗?”黄金龙紧张地问道。
“你先告诉我,姐姐身上有什么伤?”墨凝香这一次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敏锐地反问道。
“哦,是这样,令姐的左胸上有一道伤口,不知道是什么兵刃造成的,何门主认为是一条蛇信。而就是这一道伤口让令姐香销玉殒。”黄金龙沉声道。
“不对,姐姐的体质异于常人,她的心脏在右胸,左胸的肺叶所长的部位也与常人不同。不知道姐姐体质的人很难刺中她的要害。你说的那道伤口,根本不会致死。姐姐身上一定还中了另外一招,这一招才是致死的关键。”墨凝香思索了片刻,立刻开口道。
“另外一招?当时尸检的何门主并没有发现什么别的伤痕啊。哦!”黄金龙顿时感觉脑子里挤成一团的思路豁然开朗,“也就是说这一招虽然打在人身上,却全无痕迹,就算是资深的相忘师也验不出来?这世界上有这种招式吗?”
“这样的招式凤毛麟角,但是我恰好知道有这么一招手法。”墨凝香微微一顿,开口道。
“什么手法?”黄金龙急切地问道。
“毒门的绝技——僵尸引。”墨凝香沉声道。
“僵尸引,听名字都让人毛骨悚然。”黄金龙舔了舔嘴唇,咧嘴道。
“当年毒门的高手来袭击我墨家,就有一位毒门高手使出僵尸引,并且杀死了我的母亲。僵尸引是一种奇异的内炼拳法,不需施劲,只需让体内真气和敌人接触,就会凝固一切生机,形成尸锁,让人身化僵尸。死者身上全无伤痕,如果不知如何寻找尸锁所在,就算是资深的药师也无法找出死因。”墨凝香说到这里,轻轻叹息一声,“这种拳法虽然阴损,但是却可以让死人的尸体永存不腐,宛如僵尸,所以叫做僵尸引。毒门之人经常以这种手法保存尸体。”
“喔,世上居然有这么神奇的拳法。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黄金龙惊叹道,随即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等一下,你不感到奇怪吗?凶手如果用僵尸引杀死了令姐,为什么还要多余在她左胸补上一下?”
“首先假设,凶手真的会僵尸引,那么补上这一下就是为了掩饰僵尸引的手法。”墨凝香思索着说,“又或者,根本没有人用过什么僵尸引,只不过验尸之人掩饰了真正的伤口。”
“啊,这么说,你怀疑验尸人有嫌疑?就是北院何门主!”黄金龙脱口而出。
“这都是假设,一点证据都没有。”墨凝香叹了口气。
“不,既然凶手在你来之前就盗走了尸体,说明他知道你会看出令姐身上的尸锁。我们现在必须找出天门之中谁会僵尸引。”黄金龙兴奋地说,“这件事就交给我,我恰好知道有人能够挖出天门里面隐藏的消息。”
听到他的话,墨凝香微微顿了顿话语,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接着她突兀地开口道,“你自己也要小心,如果凶手会僵尸引的话,他不是你我这样的天门弟子可以抗衡的。”
“放心吧,凝香,我一定会把这个该死的家伙揪出来。”黄金龙用力拍着胸膛,大声说道。
“如果你……如果你能找到杀死姐姐的凶手,我就……”墨凝香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
“以身相许吗?”黄金龙听到这里,心里一阵无法控制的激动,心脏跳个不停,惊喜交集,浮想联翩。
“我就让你看一看我的庐山真面目。”墨凝香凑到木屋紧闭的窗户旁小声说。
“哦……”黄金龙大失所望地叹息一声。
“怎么,难道你想我以身相许吗?”墨凝香突如其来地发出一声甜美的娇笑,几乎将黄金龙的心融化掉。
黄金龙挠着头傻呵呵地一笑,手脚并用地从浮波龟上爬下来。他站在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抬起头来,叫道:“凝香,你身上的香味和你姐姐一样,都是好闻的兰花香味。”说完这句话,他脸一红,撒开腿,兴冲冲地朝着囚禁苏浣虹的天池禁室飞奔而去。
“你想查何不寿、花月容、殷承侠、冷秋魂(冷师父)、赵建德(赵师父)、梅梦华(梅师父)、寒川(寒师父)。”听到黄金龙的请求,苏浣虹从禁室的地上爬起来,吃惊地叫道。
“是啊。你不是乘风会的小当家吗?用你风媒的手段帮我搞一份消息过来,查查他们谁和毒门的高手有联系。”黄金龙兴奋地问道。
“你可知道你要查的人三位是天门门主,四位是三年堂的授业师父,得罪了他们,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苏浣虹失声道。
“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你身背嫌疑,墨凝眉死于非命,我也有随时被擒拿的危险,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只有坐以待毙。现在我知道,杀死墨凝眉的不是她左胸的伤口,而是令受害者全无伤痕的僵尸引。只要查出天门谁会僵尸引,就知道谁是凶手了。”黄金龙急切地说,“走,浣虹,跟我出去,咱们一起去查明白凶手是谁。”
“但是我……”苏浣虹迟疑了一下,低下了头,“我,我不想……”
“浣虹,现在不是自怜自伤的时候,墨凝眉大好一条性命就死在我眼前,杀人者至今逍遥法外,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擒拿凶手吗?你不是想做解烦师吗?什么是解烦师,你知道吗?”黄金龙急道。
“消灾渡劫,解忧涤烦,济世救人,是为解烦师。”苏浣虹星眸中明光一闪,柔声吟道。
“是啊。来吧,和我一起做一次见习解烦师。”黄金龙挣扎着从铁窗中伸出手去,热切地说。
“我……”苏浣虹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抿住嘴。
“另外,受嫌疑的除了你,还有小红,我刚才去看过小红了,它看不到你,已经瘦了一圈。”黄金龙为了劝服苏浣虹不得不打出王牌。
“骗人,小红是蛇耶!”苏浣虹瞪眼道。
“呃,我是说……是说它已经短了一截……”黄金龙的确没去看过小红,想到小红的体形,顿时一窘,连忙圆谎道。
“咯咯,你可真能编。”苏浣虹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一伸手拉住黄金龙的手,矫健地站起身。
经过数天的紧张打探查询,黄金龙和苏浣虹查出在七位知道黄金龙身世的嫌疑人中,何不寿和殷承侠与毒门的关系最为明显。殷承侠的一位弟子就是毒门的创始人之一,虽然恶贯满盈,可是已经死去,但是毒门绝技半数来源于他的创造,乃是一位宗师级的人物。殷承侠从一方面说,可以说是毒门绝技的源头,虽然他会僵尸引这件事,在黄苏二人心中无法想象,但是按照逻辑来说,他如果想使这一招,是绝对使得出来的。何不寿的父亲,本来就是有降头王之称的南疆蛊师,曾经在三十年前的魔师之乱中和魔门携手打击相忘师势力。后来身在天门的何不寿和家族决裂,彻底倒向了相忘师的阵营。但是作为何家人,又是资深毒师的儿子,如果他会僵尸引,毫不出奇。其他人的资料颇为隐秘,被天门档案厅列为机密,利用普通检索方法无法查询。
“其他人的档案,只有通过乘风会风媒的势力在天门之外查起。”苏浣虹从堆积如山的档案厅卷宗中冒出头来,双眼通红地说。
黄金龙此刻已经开始在档案堆里打起了盹,听到她的话,才猛然抬起头:“嗯,但是你怎么通知乘风会风媒呢?”
“用念鹤传信。”苏浣虹斩钉截铁地说,“你跟我来。”
二人一路快步行走,从档案厅出来,绕过天门的食府,出北天门,朝着天池西北的静园走去。当他们路过天门食府的时候,黄金龙敏锐地发现去食府用餐的人流大大减少了。
“最近怎么都没人去食府吃饭?”黄金龙奇怪地问道。
“谁知道呢。大概女弟子们开始练习辟谷了,又可以减肥,又省下了饭钱。”苏浣虹不假思索地说道。
进入到静园水舍七号,苏浣虹的寝室,屋子里呆着的四个女弟子同时惊慌地抬起头,胆战心惊地望着苏浣虹。
看到她们的表情,苏浣虹的脸上微微一阵抽搐,缓缓低下头。黄金龙从她身后走进来,看到这四位女弟子的神情,立刻不满地说:“喂,总门主已经说了,苏浣虹不是凶手,而且我黄金龙为她担保,你们再做出这样的表情,到时候小心我告诉门主,让你们都去天池禁室面壁思过。”
听到他的话,四个女弟子柳眉倒竖,同时又起手来,似乎立刻就要给黄金龙一个教训。但就在这个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尖叫:“快啊,白教主回来了,快去迎接啊!”
“快快快!”听到这声呼唤,几个女弟子也来不及拿黄金龙开涮,蜂拥出门,挤入走廊的人流,大呼小叫地跑走了。
“白教主?”听到这个称呼,黄金龙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苏浣虹似乎很高兴寝室里清静了不少,她来到自己的床头柜前,取出一个红色雕凤木盒,以一种奇异的指法连续敲击木盒七八下,木盒的盒盖如莲花瓣一般张开,露出里面一叠光滑如镜的瓷青色花笺,每一张花笺的边角都有着几支轻灵的兰草,兰花蕊鹅黄吐绿,秀逸绝伦。
“好漂亮的信纸。”黄金龙虽然不懂文人雅笺的情趣,但也被眼前的纸张之美所震慑。
“这些兰花笺是用花信子所制,乃是乘风会大当家亲自施过功的极品,轻易我不敢动用。”苏浣虹低声道。
“施过功?花信子?这不是普通的花笺吗?”黄金龙看不出这叠花笺的特别,忍不住问道。
“你完全不知道相忘诀?”苏浣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你的背景一定很特别,天门才会收你做弟子。”她也不回答黄金龙的问题,只是拿出一张兰花笺,提笔在上面写上:“速查花月容、梅梦华、冷秋魂、寒川、赵建德与毒门的背景,生死攸关。”写完这几个字,她将纸叠成一只纸鹤的形状,将它放到窗口。
纸鹤在窗口平躺了一会儿,忽然精神抖擞地站起身,张开瓷青色的翅膀,伸出窗外试了试风向,仰头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振翅冲入天空,随风翻了个身,朝天边飞去。
“啊!”直到纸鹤飞得无影无踪,黄金龙才恍然大悟地惊叫了起来,“它、它、它、它、它飞走了!”
“别激动,这是念鹤传书,乘风会风媒的传信手法。施功者将念力传入兰花笺之中,令功法沉淀,形成花信子,供风媒随身携带,一旦有事,便把消息写在兰花笺上,折成纸鹤传回总会。这是相忘诀练到凝功固形的高阶时才能施展的福师技艺。”苏浣虹解释道。
“原来相忘诀练到高深处,居然如此神奇!那么说,精通此艺之后,人不就是可以化腐朽为神奇,化不可能为可能吗?”黄金龙欣喜地问道。
“是啊。否则十二天师怎么会靠十二人之力反转乾坤,在大蛮荒时代的逆境中开创出荼洲的文明呢?”苏浣虹微笑道,“荼洲的文明,其实就是相忘师的文明。”
“喔,我觉得你知道得可真多,都可以给我上课了。”黄金龙佩服地说。
“哼。”苏浣虹朝他皱了皱鼻子,不由自主地莞尔一笑,“你说吧,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接下来……”黄金龙微微一愣,现在他们除了等待乘风会关于这几个嫌疑人的资料,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他挠了挠头,忽然笑道:“不如,先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水舍走廊里此刻正排着长长的人龙。天门一年堂各地各派招来的门徒在这里汇聚一堂,队伍一直排出了水舍走廊,围绕水舍里三圈,外三圈,整个静园都塞满了人。
“出什么事儿了?”黄金龙凑到一个弟子身边问道。
“嘘,别吵,白教主在发教点。”一个年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峨眉派小道姑严肃地说。
“什么教点?”黄金龙好奇地问道。
正在黄金龙和小道姑对话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童百练,你不能再犯贪戒了,你不能再让教点控制你,你要和它抗争,和它搏斗,你不能屈服!”
“童百练?”黄金龙拉着苏浣虹朝走廊深处走去,赫然发现童百练浑身赤裸,只剩下一条底裤,哆哆嗦嗦地缩在一处角落中,两只手捧着一只金黄色的驴打滚,颤巍巍地一点点将它从嘴边移开,仿佛这只驴打滚有着自己的意识,一心想要钻进他的嘴巴。
显然驴打滚的魅力占据了上风,童百练涕泪交流地张嘴一口将整只驴打滚吞下,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哦……杀了我吧,你这要命的妖精。这丝滑的口感,这百转回肠的黏稠滋味,哦,这转瞬即逝的天堂,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就是这天杀的驴打滚要了我的命。”
“百练,你的衣服呢?”黄金龙在他面前蹲下身子,关切地问道。
这时候,童百练已经吃完了仅有的驴打滚,他睁眼看到衣衫整齐的黄金龙,忽然发了疯一般挺身而起,一把抓住黄金龙的外套,嘶声道:“你有钱吗?没钱这身衣服给我,我要去再买一个教点!”
“百练,你疯了?为了个驴打滚你不要命了!”黄金龙大惊失色。
“没有教点,人生再也没有乐趣,对不起,兄弟,你就救救我吧!”童百练抡起老拳,对准黄金龙的面门就砸了下来。
“嗷……”黄金龙闭目惨叫一声,等待着童百练的铁拳将自己的鼻子打瘪。“啪”的一声,童百练的身子受了一记重击,躺倒在墙角,昏厥了过去。原来是一直跟在黄金龙身后的苏浣虹及时出手,一掌打在他的玉枕穴上。
“怎么回事,我才在档案厅查了几天的资料,怎么一个个都跟疯了一样。”黄金龙站起身,失声道。在他一旁的苏浣虹用袖子捂着眼睛,偏着头不去看光膀子的童百练:“我怎么知道?你住这儿还不知道呢,我好几天都关在禁室。”
突然几个粗豪的声音大声吼道:“现在是颂教的时间!”
走廊中的弟子都齐刷刷地举起手掌,齐声道:“白圣教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文承武德,泽被苍生。白圣教主英明神武,风华绝代,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什么情况?”黄金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好像是邪教啊。”苏浣虹乍舌道。
黄金龙心中一紧,多少猜到了一些端倪,他带着苏浣虹在走廊里快速穿行,希望快一点到达水舍十三号。走廊上排队的弟子们朝他们发出阵阵的嘘声,仿佛是在抗议他们插队。
正在他走得焦急的时候,路旁寝室里发出的声音让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侧耳倾听。
“我知道你是血凝瞳,天生的杀星。只要办了白教主,我们就可以分他的货,这都是兄弟们这些日子敲骨挖髓才攒下来的,只要你肯出手,都是你的。”说话的是个声音清越的天门弟子。
“免谈!”接话的赫然是和黄金龙一同入门的蓝彩儿。
“再加三块栗子糕,五个麻团,一整块老婆饼,你看如何?”另一个粗声粗气的弟子说道。
“寒酸!”
“明白了,再加一块绿豆糕,三枚螺丝卷,两勺豌豆黄,五个,不,六个栗子面小窝头。”
“驴打滚呢!”
“好,今日我就把血本都拿出来,半块驴打滚,再加一粒糖耳朵。”
“明天等我消息!”
“为什么人人都想跟驴打滚有一腿?”黄金龙郁闷地想着,随即他浑身一激灵:事件的发展已经急转直下了,他必须赶快回寝室。
千辛万苦,黄金龙和苏浣虹终于成功挤回了他的老巢——水舍十三号。这里已经布置一新,在临门的地方,横着一张将军台,台后是一张花梨木的太师椅,白算计大马金刀地横坐在台前。在他身后,英传杰打着折扇,站在桌子的左侧。在他右边,李南星脸上夹着一枚镜片,正埋首在一堆厚厚的账本中,紧张地书写着。在将军台的对面,站着一个浑身道服的峨眉派秀美女弟子。
“静……仪是吧,你已经有两天没有付钱拿教点了。我虽然仁厚,却也得对教众有个交代吧?”白算计阴恻恻地说道。
“教主,请再宽限一天时间,我一定……”静仪颤巍巍地说道。
“她欠我多少啊?”白算计转头问李南星。
“利滚利,算到现在要还四两三钱另八个铜子。”李南星闷声道。
“静仪,想开点,你这辈子都还不起这笔钱了,还是想想怎么用别的法子偿还吧。”白算计淫笑道。
静仪哭哭啼啼地说道:“我真没钱了,求教主开恩啊。”
“哼!”英传杰阴森森地一笑,凑到白算计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白算计阴笑着点点头:“静仪,听说你还有一个妹妹,叫静湘,是吧?”
“啊,啊,不,不,教主,不要啊,不要啊!”静仪哭喊着。
“嘿嘿嘿!”白算计朝英传杰摆了摆手,做了一个带来的手势,接着朝静仪俯身道,“你不还钱,那就只有拿你妹妹顶了。”
“教主,我妹妹只有十二岁,她还太小啊……”静仪哭喊道。
这个时候,英传杰已经把刚才和黄金龙在走廊里聊过天的小道姑带了上来,让她站在姐姐旁边。
“静湘,教主宝训给我说一说。”白算计微笑着问道。
“教主的话一定要听,教主的吩咐一定要照做,教主的道理一定是对的,反对教主的人统统是魔鬼!姐姐是魔鬼!”小道姑静湘尖声道。
“妹妹!”静仪五内俱焚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么,你来替姐姐还债,愿意吗?”白算计淫笑着问道。
“愿意!”静湘用力点点头。
“来,过来吧。”白算计淫笑着把魔爪朝静湘招了招。
“不要啊!”静仪发出一声惨叫,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静湘仿佛没有看到姐姐的惨状,大大方方来到白算计身边,将他脚边的一盆脏衣端起来:“教主,我洗完衣服给你再打一盆洗脚水?”
“嗯,乖了。”白算计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快去快回。
白算计打发了静湘,这才看见门口目瞪口呆的黄金龙,顿时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黄大少,没想到吧,我白算计也有今天,哈哈哈哈。我早就知道我会出人头地,只是没想到时来运转的这么快。”
“白算计,你从小到大总是缺根弦,现在搞出这么大的麻烦,我可帮不了你了。”黄金龙摇头叹息道。
“你帮我?你……帮我?”白算计哈哈大笑起来,在他身后的英传杰和李南星也陪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笑了起来。
“白算计,你被炒鱿鱼了。”黄金龙双手抱臂,严肃地说。
“啊?”白算计一时之间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愣在当场。
“听明白没?你再也不是燕雀楼见习掌柜,也不是我黄金龙的跑腿,你被扫地出门了,知道吗?”黄金龙解释道。
“什……什么?你不能这么干!我是白教主,我有教众一千多人呢!你敢炒我!”白算计怒道。
“顺便说一句,剩下的小吃由我卖,不归你管了,你被解职了。”黄金龙继续解释道。
“啊?小吃……小吃没了?你不能这样做,没有了小吃,我的权势,我的地位……”白算计大惊失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大家听着,白算计不卖小吃啦,换成黄金龙卖啦!”刚才还在地上昏厥的静仪噌地一个鲤鱼打挺蹿了起来,冲出寝室大门,大声叫道。
“白算计!”无数个愤怒的声音顿时雷霆霹雳一般爆发了出来,一群天门弟子洪水一般涌进门来,七手八脚从地上拎起白算计,将他拖出了门去。
“大少,大少!你不能这么做,救命,救命啊!”走廊里传来白算计凄惨的吼声。
“我很好奇,白算计成立的这个教,叫什么名?”黄金龙看着自己的三个室友,忍不住问道。
童百练、英传杰和李南星互望一眼,同时脸上一红。
“别告诉我叫做白吃教!”看着三人的脸色,黄金龙瞪圆了眼睛。
“其实这名字当时听上去没什么奇怪。教主姓白,卖的是盆州小吃……”李南星低着头喃喃说道。
“哈哈哈哈……”一旁的苏浣虹此刻终于忍不住,无可奈何地爆发出一阵笑声,抬起衣袖,轻轻抹着眼睛,似乎眼泪都已经笑了出来。
“我们搞这个白吃教也是被逼的。天门食府的饭菜实在是不能吃啊,黄大少。”英传杰苦着脸坐到他对面,“饭里掺的都是沙子,菜里爬的都是虫子,实在是受不了了。”
“黄大少!”白算计满脸青肿的脑袋忽然在窗口冒出来,“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人们尝过盆州小吃,再也吃不进食府的菜,这盘生意我不做,自然会有别人做,你阻止不了命运的车轮……”他的话还没说完,几个太行壮汉已经从后面把他拎起来,绑到一根扁担上抬走了。
“天门食府是国府资助开办的,经营者怕是拿了国府的钱,却没有花在天门弟子身上。”苏浣虹摸着下巴思索着说。
“这么说,这是腐化的相忘师干的好事?”黄金龙皱眉道。
“嗯。”苏浣虹点点头。
“先是毒门内鬼,现在又是食府的腐化,我还以为天门是相忘师的圣地,是荼洲的支柱,没想到藏污纳垢,什么人都能有,殷门主也太让人……”黄金龙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冷战。他一直笃定地以为天门门主殷承侠是正义的化身,是师父最应该信任的人,但是现在,他忽然感到有点不确定了。
“浣虹,不如我们先查查食府腐化的背后势力。敢贪污天门弟子粮饷的人,绝对是天门的高层,我们正在查的毒门内鬼嫌疑人中也是天门高层,万一两者有了交集,说不定可以省去我们很多时间。”黄金龙灵机一动,忽然一拍手道。
“好主意,反正现在我们暂时什么都干不了,就拿食府开刀。就算这个主事不会僵尸引,也要为天门除去一个败类!调查的事就交给我吧。”苏浣虹兴奋地轻轻一拍将军台。
“要调查这个该死的食府主事,算上我们一份!”英传杰和童百练兴冲冲地开口道。就是一直阴郁消极的李南星也用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也会参与。
就在这时,寝室的大门忽然间被一把推开,峨眉小道姑静湘端着一盆洗脚水走进来,诧异地问道:“白教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