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快?”童百练吃惊地说。
“谁赢了?”黄金龙大感失望,只好寄希望于斗赛结果,他推开散去的人群,冲到练武场边,却看到英传杰、李南星仿佛两块木桩一样,面朝下直挺挺地趴在地上,背上和臀部上印满了黑黑的鞋印子。
“看来不像是赢了!”童百练喃喃说了一句。
黄金龙挠了挠头,抬眼一看,却惊讶地发现在不远处白算计也仿佛一根木桩子一般被拍在地上。他连忙快步走到这个前伙计的身边,双手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吃惊地问道:“白算计,你才练了几天拳啊?居然也学人家去斗赛?”
“我才没那么傻……”白算计翻了个身,将脸转向黄金龙。他的脸上凸着四个肿块,左上的肿块将他的左眼睛挤成一条细缝,右上的肿块仿佛一只被拦腰砸断了的魔鬼犄角,令他的脸型整个变了个形状。左脸稍微靠上的肌肉高高鼓起将他半张脸完全遮住,右脸的肿块犹如一只巨大的瘤子挂在斜下方。他整张脸的颜色呈现出青紫相间的色彩,没有一丝正常的体色。
“哇!”黄金龙看得心头一颤,手一松将白算计丢到了地上。
“哎哟,”白算计呻吟了一声,“我是人家顺手稍上的,谁叫我和你们一个寝舍呢?他们的主要目标就是你们这几个不要命的家伙。”
“我们?”黄金龙莫名其妙地转过身,望向英传杰和李南星。
此刻这两个人的身子已经被童百练翻了过来,平放在地上。跟在他们身后而来的苏浣虹此刻正守在二人身边,从怀中掏出两方丝帕,分别盖在他们的脸上。
“什么!死了?”看到她的这个动作,黄金龙吓得差点肝裂。
“不是。”苏浣虹摇了摇头,“只是被打得太难看了,看着恶心。”
“不是吧!”黄金龙冲到英传杰和李南星的身边仔细观看。
“黄老大,这太不可能了,英传杰可是大吴山剑派的天才,一手吴山剑拳从小就使得烂熟,听说能打败同门的师叔,要不也不会被赵师父和冷师父选上啊。李南星虽然性格别扭了点,但是他可是神机堂的,祖传的通臂机关拳比英传杰还精纯一点。两个都是尖子,一年堂的人要想收拾他们可不容易。”童百练吃惊地说。
“尖子又怎样?难道没听说过天门就是尖子的坟场,冠军的殓房?”一个粗硬阴冷的声音忽然在对面响起。
黄金龙、童百练和苏浣虹同时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人一身灰衣,锃亮的脑门映射着天门夜晚所点的灯火,熠熠生辉。
“你是谁?听你话中的真气,你已经练通了玉关胎劫,你不是一年堂的人!”苏浣虹猛然站起身,厉声道。
“嘿,不愧是乘风会的小当家,耳朵真尖。”那个人狞笑一声,“不错,老子是三年堂的。不过今天我可是一对二,不算是占便宜。”
“放屁!相忘师对凡人,一个对一百个都是占便宜。你他奶奶的是诚心来找茬儿是不是?”黄金龙勃然大怒,站起身来吼道。
那个人冷冷一笑,阴冷地说:“你说我来找茬儿,就算是吧。你们几个小鬼听着,别再查天门食府的底,老老实实该干啥干啥去,如果再看到你们查食府的底细,就算我不打你们,你们也别想逃过我同门兄弟的杀手。”
“你算哪根葱啊,知道这是哪儿吗?南北天门,你他妈的想要在这里横着走,先问问天门门主,再问问我和他老人家的关系!”黄金龙一听这个人的口气就知道惹上了硬茬,忙不迭地搬出了自己和门主的关系。
“我知道你,黄金龙嘛,天天就知道跟在门主屁股后面拍马屁。知道我们彭家和门主的关系吗?我玄爷爷在天门当了两百年的食府主事,从来没人敢动过他,就算门主也不能。我们彭家在国府,在天门什么势力,你好好去打听打听。今天我给门主面子,才跟你们约个斗赛,堂堂正正揍你们一顿。若是把我们彭家惹急了,你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那个人嚣张地冷笑道。
“你们彭家有权有势怎么着,也得要脸吧?”黄金龙撇嘴道,“一个三年堂的打一年堂的弟子,传出去丢脸的不是我们,是你们彭家!你叫什么?”
“小子,挺横的,我叫彭少雄,南少林俗家弟子,你能拿我怎么样?”那人冷笑道。
“好,彭少雄,我就跟你打个赌,三个月之后,我们静园水舍十三号的跟你们这群彭家狗党斗一次大的,看看到底谁是英雄,谁是狗熊。”黄金龙傲然昂起头,大声道。
“哟嗬,你小子真是胆边生毛,这话也敢说?好,咱们就斗一次大的,敢不敢?”彭少雄厉声道。
“好,斗就斗,地主阵,一局定输赢!”黄金龙声色俱厉。
“好,好,好,好!”彭少雄连说了四个好字,咬牙切齿地瞪视着黄金龙,似乎恨不得现在就把他给吞了,“三个月后,我要是让你们活着出阵就算我没种。”说完这句话,他用力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大步离去。
彭少雄刚一离去,黄金龙、童百练就仿佛面条一样软了下来,没精打采地瘫倒在地,就算是本身功力精绝的苏浣虹也长长出了一口气,浑身冒着冷汗。相忘师给予凡人的压力确实令人难以置信。
“黄老大,你也太强悍了,这彭少雄既然已经突破了玉关胎劫,那就是初级相忘师,会的是念拳。你看到他们的伤没有,这是通臂子午小飞拳,他的手臂可以以常人无法达到的速度伸缩颤动,激荡出纯由念力形成的排拳。看这梅花桩一般的拳印,六拳一个套路,一息之间就打了出来,这有个名堂,叫做梅花照雪。他还是手下收了一点力,要是拍实在了,脑浆就从耳朵里出来啦。和他斗阵跟找死没区别。”童百练又惊又怕地说道。
“他奶奶的,你当我不知道吗?用脑子想一想啊。”黄金龙用力一拍他的脑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是故意给他一个光明正大全歼我们的机会,省得我们暗地里中了他的毒手。”
“哦……”童百练完全没明白,但是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生怕再被黄金龙拍一下。
“你还挺有急智的,一下子就拖了他三个月,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苏浣虹顿时明白了黄金龙的用意,立刻问道。
“哼,敢打我的兄弟,看我把他彭家一窝端了。浣虹,咱们可耽误不起时间了,得加大力度把彭家运作天门食府的手段全挖出来,整理好资料给我,我亲自给殷门主送去,这事儿必须在三个月之内办成,否则静园水舍十三号可就没了。”黄金龙擦了擦额边的冷汗,咧嘴道。
“原来你的计划就是让我忙活啊,我管你们呢。”苏浣虹嗤道。
白算计、英传杰和李南星在青木堂中躺了快十天才终于好利索爬了出来,这还是黄金龙哀求胡药师下了灵药来救治的结果。这些日子,虽然苏浣虹嘴上说不帮忙,但是自斗拳那一天之后,她日日十二时辰连轴转,到处明察暗访,更三番五次动用了乘风会念鹤传书的威力,终于将彭当家族运营天门食府的手段和彭家在天门和国府的势力全部挖了出来。
这一日静园水舍十三号的五个室友同时造访了苏浣虹的寝室,打听她手头获得的消息。
“这个彭当不但是著名的老兵,更是一个背后势力盘根错节的大人物。”苏浣虹头一句话就让众人精神一震。
“仔细说说。”黄金龙连忙说道。
“他活了两百五十七岁,有过五任妻子,二十多个儿女,百余个孙子孙女,数百重孙,玄孙更是数不胜数。因为他本人在军部的人脉,他的后代一代代在军部中巩固着霸权,很多国府的军部高官都是姓彭的,更有数任西边军元帅由彭家人担任。在国府政界,彭家更是盘根错节,内阁成员中彭姓人多如恒河沙数。天门中的高层和讲师也满是彭家人。彭当在这些人心中就是他们共同的精神领袖,是族中的守护神。他表面上做着天门食府的主事,摆出一副不问政事的清高模样,实际上,他做的是太上皇。”苏浣虹低声将自己的消息娓娓道来。
“我勒个去,这老家伙简直是个妖怪,比猪还能生。”英传杰恨恨地说道,“他会黄帝内经吗?”
“我们逃命吧,现在收拾东西,有多远跑多远。我就知道我在天门呆不长。”李南星愁眉苦脸地说。
“哼哼,大少,你和彭少雄的斗阵怕是跑不了了。也是时候让你自己尝尝通臂子午小飞拳的滋味了。”白算计幸灾乐祸地说。
“……斗阵和斗拳不一样,我们静园水舍十三号全都要上场,你以为你跑得了吗?”黄金龙瞥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什么!”白算计如闻晴天霹雳,顿时蔫了。
“是啊,咱们斗的是地主阵。三个阵甲、一个阵眼、三个阵牙,一共要上七个人。我们不但要全部上场,还要找两个外援呢。”童百练没精打采地说道。
天门地主阵是天门用来训练弟子协同作战能力的战阵之戏。小型的地主阵分为三阵甲,三阵牙,一阵眼。三个阵甲负责守阵,并保护阵眼,三个阵牙负责攻击敌方阵眼和压阵。斗阵的输赢取决于阵眼的存活,所以核心人物是阵眼,又叫做地主。地主不但要监管整个地主阵的变阵,指挥阵甲和阵牙的攻守变换,而且要有极强的生存能力,能够在敌人多人多重攻势下存活并坚持到己方胜利。大型地主阵可以有四五十人乃至上百人,攻防变换更加精彩多变。天门弟子刚一入门就被分到四五十人不等的阵中,其实就是为了方便他们练习大型地主阵。
斗地主阵因为其极强的对抗性和上佳的观赏性和娱乐性,已经普及到其他相忘师学府,在整个荼洲都大受欢迎,并已经发展出相关的赛事,成为荼洲相忘师社区的主要娱乐。这几个一年堂的天门弟子虽然入门不久,但是已经对斗地主阵十分熟悉。
“你们还想不想听下去?”看到几个人满脸惊恐的样子,苏浣虹抱臂在胸,冷冷地问道。
“听!听!天门食府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你查清楚了吗?”黄金龙连忙问道。
“哼,这是彭当敛财的肮脏方式。彭家在内阁的成员每年都鼓吹要提高天门弟子的伙食待遇,从国府要来大笔资助。彭当将这笔钱全数吞下,然后以次充好,将食府菜色全换成烂菜沙饭青虫包。两百年来不是没有人想要揭发彭家的阴谋,但是最后都不了了之。还听说有弟子因为揭露食府的恶行惨遭退学。无数迹象表明……”苏浣虹说到这里,小心地看了黄金龙一眼。
“怎么了,说啊?”黄金龙急道。
“无数迹象表明,彭当之所以横行无忌,是因为天门主事对其的纵容。”苏浣虹小心地说道。
“你是说……你是说,殷门主包庇彭当?”黄金龙难以置信地问道。
“再也没有别的解释了。”苏浣虹小声道。
“不可能!殷门主是十二天师之一,天门的创始人,怎么可能去包庇荼毒自己弟子的人!”黄金龙连连摇头。
“人活过两百岁,变成什么样的都有。荼洲市井有句土话,叫做人老成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苏浣虹冷酷地说。
“等等,我有个问题。”一旁听得入神的英传杰忽然问道,“这么多消息,你只用十天就打探出来了?”
“是啊!”黄金龙恍然道,“这么多消息比起相忘师的身份可要难查多了,我要你查的毒门和天门七讲师的关系还没有到,这些消息却先到了,这太怪了吧?”
“你以为我骗你啊!”苏浣虹不满地说道,“告诉你们吧,乘风会早在几十年前就开始调查天门食府的黑幕,资料已经积累了一大叠,但是无人出头说话,只能放在档案室里吃尘。这一次我用念鹤查探,立刻就得来了这批消息。”
“有证据吗?”黄金龙问道。
“有天门食府采办的证词,也有内阁要员的内幕消息,怎么?你想要……”苏浣虹吃惊地问道。
“都给我,我亲自交给殷门主。”黄金龙断然道。
“你确定吗?这些证物很珍贵,如果他真的包庇彭当的话,这些证物有丢失的危险。”苏浣虹担心地说。
“值得的,如果他包庇彭当,那他就是天门腐化的根源。再加上他是毒门内鬼的嫌疑人。又是腐化的相忘师,又是毒门嫌疑人,什么都让他占全了,这样的概率有多低,你知道吗?除非这一切不是巧合,那么他很可能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凶手。别忘了,他的徒弟是毒门的创始人……”黄金龙说到这里,脸色惨白地望向苏浣虹。
“你是说他可能是毒门的内应,也是杀死墨凝眉的人?”苏浣虹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这也是我想要查探一下他底细的原因。”黄金龙斩钉截铁地说。
“好,这些消息都可以给你,但是你千万要小心,如果他包庇彭当,万万不要和他当面对质,赶紧走,如果他是真凶,那么你就是他要擒拿的人,会有性命危险。”苏浣虹脸色也因为突然到来的紧张而惨白起来。
“呼……”黄金龙用力点点头,探身从她手中把所有资料划拉到怀中,抱得紧紧的,心里暗暗说道,“这都是为了墨凝香的庐山真面目啊,值得吗?”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了片刻,立刻被记忆中忽然飘来的兰花香味所遮蔽,他咬了咬牙,大步走出门。
“呼……”看着黄金龙摊在书案上的乘风会资料,殷承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将身子靠在太师椅背上,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按摩着太阳穴,半晌没有说话。
“门主,彭当这个老匹夫已经荼毒食府两百年了,您去看看一年堂的子弟,一个个面黄肌瘦,比逃荒的还惨。每天弟子们要为了一个青虫包大打出手,蟑螂都成了能下酒的菜,肥一点的苍蝇都不敢飞来,老鼠都只剩下骨头。”黄金龙声情并茂,满脸苦大仇深地说道。
“嗯……天门弟子修炼相忘诀贵在练气练身,口腹之欲往往会阻碍功法的精进,食府伙食的粗糙,也许对弟子们来说,是……”殷承侠说到这里,睿智而深邃的眼神中露出一丝罕见的彷徨,竟然抬起头来,朝一旁的何不寿和花月容投去求助的目光。黄金龙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在他的脸上看到这种神情。
“咳咳,”看到门主的表情,何不寿尴尬地别过头去,不敢说话。花月容则微微一笑,说道:“我倒是听说你们静园水舍十三号曾经成立过一个白吃教,靠贩卖盆州小吃拉拢人心,收了一千多个教众,搞得很是红火,连国府的巡捕房里都为你们建立了一个专门的档案,白算计是你的老伙计吧?”
“啊,这你都知道了!”黄金龙大吃一惊,万万没想到白算计的白吃教已经引起了国府的重视。
“当然,任何教团组织都会受到我们的严重关注,如果是邪教,自然会在第一时间消灭。我建议你们还是先管好自己,不要去打扰天门食府的运作。”花月容柔声道。
“白吃教能够成立,也是因为天门食府伙食太差的关系。要不然,一点点盆州小吃怎么可能让人天天高呼白教主万岁啊?门主……”黄金龙从档案中翻出几张泛黄的纸张,“这是三十年前天门采办的证词,这是已经退休的内阁要员的回忆资料,还有单据,您看看资助金和实际花费的差距。彭当简直把天门食府当成自己的金库了!”
“乘风会和彭家的关系一向很紧张,这些资料的取得不见得光明正大,无足取信。彭当是建立天门的功臣之一,也是荼洲救世军的元勋,我相信他不会做出贪污舞弊的恶行。”殷承侠用双手扶住额头,挡住了自己的双眼,低声道。
“门主……”直到此刻,黄金龙终于明白了过来,“你是摆明车马要袒护这个老匹夫了?”
“混账,怎么和门主说话呢?”何不寿怒斥道。
“孩子,有些事情你还太小无法领会,又何必深究,你拿着资料快点走吧。”花月容看了殷承侠一眼,低声道。
黄金龙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望向殷承侠,却得不到半点回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命抑制住内心奔涌沸腾的愤怒和失望,双手发颤地抱起桌面上的资料,咬紧牙关,浑身哆嗦地转身朝着书房的门口走去。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一股狂野的怒火突然从心底直蹿了上来,将他的脑子烧得一蒙,他猛然转回身,用力将手中的资料对准殷承侠狠狠地丢了出去,破口骂道:“他妈的,你个老混蛋!”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何不寿和花月容同时张大了嘴,仿佛一起被人在嘴里塞了一枚鹅蛋,噎得他们话也说不出,气都出不来,傻在那里。也许他们一万年也不会想到世上居然有人敢对殷承侠说出这句话,这种强烈的和现实剥离的感觉让他们感到自己似乎在做梦。
望着满空乱飞的纸张,殷承侠的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
“我以为你是救世的天师,荼洲的救星,是相忘师的楷模,你太他妈的让我失望了。难怪师父要从天门逃走,她是不屑和你为伍!”黄金龙气得浑身上下痉挛一般地颤抖,用手戟指着殷承侠,狂吼道。
“你小子疯了!”何不寿失声道。花月容用手捂住嘴,几乎说不出话。
“我没疯,疯的是他!”黄金龙用手指着殷承侠,大吼道,“他不但是食府腐败的罪魁祸首,而且杀死墨凝眉的就是他。”
“什么!”何不寿和花月容大吃一惊。
“我都知道了!墨凝眉的心脏长在右边,左胸中招根本死不了,她之所以死亡是因为中了僵尸引,尸锁封了生机,绝了性命。僵尸引是毒门的绝技,天门之内和毒门有联系的人除了何副门主,就是门主了!他的传人创立了毒门,他会僵尸引一点都不稀奇。又是腐化的相忘师,又有施展僵尸引的实力,这实在太巧合了,我才不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我猜你就是天门之中毒门的内鬼,施展僵尸引的杀人凶手!”黄金龙激动地大声吼道。
看着他声嘶力竭大吼大叫的模样,何不寿和花月容的脸上露出一种和他们往日的威严完全不符的模样,那种古怪样子有点像是黄金龙小时候第一次听到父母吵架时的样子。他们的身子在无声无息中已经退到书房离门最近的后墙,似乎恨不得马上从这个房间消失。
“不寿、月容,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和他单独谈谈,出去的时候帮我关上门。”殷承侠苦涩地一笑,用低沉温和的语音说道。
“是,门主!”何不寿和花月容同声道。
“等等,别走,你们别走,他不是你们的门主,是内鬼,大家一起上不用怕他……”黄金龙听到他们的谈话吓得魂飞天外,“别……别把我和他单独留下……喂!”他的话没说完,何不寿和花月容已经化为淡雾一般的影像消失不见,书房的房门也在他的面前无情地轰然关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黄金龙双手扒着房门,冷汗呼呼从太阳穴上冒出来。他感到自己已经沦落为一只困在虎栏中的羔羊。
殷承侠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在一瞬间有了万千感触。他将手放到书案上,轻轻敲了敲,柔声道:“假如我是凶手,我的目的也不是杀你,而是擒你,你一时之间不会有性命之忧,过来说话吧。”
“呼……”黄金龙吐出一口长气,鼓起心中所剩无几的勇气,颤巍巍地来到书案之前,屁股蹭着椅面,小心翼翼地坐下,身子倾斜向门口,做好了随时逃亡的准备。
“首先我想我欠你一个解释,不,我欠天门所有弟子一个解释。”说到这里,殷承侠轻轻叹了一口气,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为什么我要让彭当在我眼皮之下舞弊贪污这么多年?”
听到他的话,黄金龙虽然感到恐惧,但是好奇心也随之高涨起来,不禁支棱起耳朵仔细倾听。
“两百年前,十二天师救世之时,我只是一个青葱稚嫩的毛头小伙子。一个虽然天赋较高但是毫无战斗经验的新丁。但是,我们的将军都已经在战斗中牺牲,没人敢担当这个重任,于是我作为军阶最高的士兵,成为了救世军第十二师的将军,荼洲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在我的军队中,军阶仅次于我的,就是彭当,经验丰富的火头营士官。他自告奋勇,做了我的副官……”殷承侠说到这里,抬头看了黄金龙一眼。
“你们……你们两百年前是同袍?”黄金龙失声道。
“事情不仅仅是这样。当时的我太年轻气盛,作战之时,永远冲锋在前,根本不知道为将之道。相忘师之间的战争,以斩首为第一要务,对于将军的暗杀和伏击主导着整个战局的走向。将军的要务首先是保存自己。但是,当时的我不知道这一点,于是我受到荼洲战史上最频繁的伏击和刺杀。是彭当屡次救下我的性命,没有他,就没有我殷承侠的现在,也没有救世第十二师的存活。”殷承侠说到这里,苍老的语音中透出一丝沙哑。
“他是您的救命恩人?”黄金龙恍然大悟,用力一拍膝盖。
“彭当从来都是一个投机者,这一点我深知。但是在战场上,他是一个值得托付性命的伙伴,一个称职的副官,一个令人铭记在心的同袍。这一点,我永远也忘不了。为了报答他当年的恩情,我甘心情愿地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希望他能够停止对于天门食府资助金的盘剥。一年又一年,过了两百年,他还是依然如此……”说到这里,殷承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彭当贪污的证据,其实三十年前已经被人收集齐全,我压在手上这么多年,一直下不了决心和他对质,是因为割舍不下以往的情谊。现在你既然以此为依据来判断我是毒门的内鬼,说明我的姑息已经令我没有了作为天门门主所应有的信任和尊重。是时候为我的自私付出代价了……”说到这里,他感慨地轻叹了一声,抿了抿嘴,抬起头来,“你的证据,就留在我这儿,放心,我会给你们,给所有天门弟子一个交代。”
“真的,你会惩治彭当?”黄金龙兴奋地问道。
“不错,现在你还认为我是毒门的内鬼吗?”殷承侠微笑着问道。
“不不,其实我根本就没想过您是内鬼,我刚才是故意激你……”黄金龙心头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不禁信口开河起来。
“你能够查出墨凝眉的心脏其实在右边,还有僵尸引的使用,让我很是惊讶。僵尸引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念功心法,尸锁的形成机制至今是一个谜团。它是我一个得意门生偶然之间的创造,它天生的邪恶倾向是如此强烈,甚至引诱他滑向罪恶的阵营,创立了充满邪恶气息的毒门,他则因为作恶过甚,最后发疯自杀。这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憾事,令我难以相信的是,这位得意门生竟然能从我教授的技艺中发展出如此恶毒的武功,这就好像在高梁秆里种出罂粟一样奇特。在天门之中的确还有另外两个人和毒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在没有查清真相之前,你不能公布僵尸引这个线索。”殷承侠沉声道。
“为什么?”黄金龙奇怪地问道。
“因为他们好不容易才切断了和毒门的联系,在人们心中重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形象,如果你公布这个线索,他们将会重新成为人们怀疑的目标。多少年来建立的信誉,将会毁于一旦。”殷承侠沉声道。
“我们还有一个假设,就是问题出在验尸人的身上,也就是何不寿,他掩饰了一些我们应该知道的线索。”黄金龙开口道。
“决不可能。”殷承侠简单地摇了摇头,“我们现在不能把首要的怀疑目标定在他身上,更不能公开重新验尸,露出怀疑他的苗头。”
“但是他本身的身份……”黄金龙争辩道。
“何不寿是不是凶手现在尚是未知数,但是一旦你们把怀疑他的风声放出去,所有人都会想起他值得怀疑的身份,把他当成杀人凶手看待。那么几十年来他为了摆脱这个身份所做的努力,都会付诸流水。为了祖辈的罪孽他付出了一生的心血。这个时候,如果你把这样的疑点和线索公诸于众,他将会再次面临这无妄之灾。怀疑的毒箭,足以让他窒息。”殷承侠柔声道。
“我明白了,只有抓住真正的凶手,这些线索和疑点才有存在的价值,否则它们只是让人蒙受冤屈的媒介。”黄金龙恍然大悟地说。
“正是,所以调查必须秘密进行,所有线索你都要单独跟我汇报,告诉你的同伴,一定要守口如瓶。”殷承侠语重心长地说道。
“是。”黄金龙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