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了怀中人的情欲在高涨,自己也很想彻底疯狂一下,渲泻一下心灵上的压力。但千里之外的青云此刻卡在两人中间。虽然他与青云的重逢和欢爱是诸多因缘造成的,并非他的本意,但他现在已经无法抛弃青云的情意……最终他只是拥抱着君兰,强使自己平静下来。心智迟钝的君兰体会不到他的内心争斗,但也逐渐平静下来。
靳逸飞问她分手后的情形,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两人决定分手,因为俩人都不想让对方看到一个变傻的自己,想让对方保留着最美好的印象。分手后她回了北京,但后来是怎么来到了这儿,她记不得了。甚至是不是步行来这儿,她也说不清。只能说是冥冥中的召唤吧,就像有回游习性的大马哈鱼,依照基因中的指令就游回来了。她说:
“小飞,我信你说的话——你带来的球形空间能够隔绝脑震。而且恐怕不光是防护,还有激励作用。我和你在一块儿不过半天,觉得头脑清爽多了!”靳逸飞低头看看怀中的君兰,她的目光确实变清澈了。“小飞……”
“怎么啦?”
“你现在的角色——很难的。你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听了这句话,靳逸飞欣慰地想,看来君兰的心智确实恢复了。他第二天还有很多事,得养足精神,便与君兰相拥着入睡。
第二天上午,靳逸飞让刘苏领着巡视了总部,他得对这里的情况心中有数。总的说这儿情况不错。乐之友在脑震刚来的时候就准备了足够的食物,其中多是耐储存的原粮和罐头。虽然外部的供电和通讯已经断了,但乐之友有自备发电机,有足够的柴油,可以随时恢复送电的,维持两年没问题。还有五架状态完好的小蜜蜂,配有足够的金属氢燃料库存。这些硬件都会很有用的,至于究竟如何使用,此刻他心中还无数。
巡视完毕,匆匆吃完午饭,他要赶回轩辕洞,把几位亲人接过来。他要赶在明早七点、也就是下次脑震之前回来,这儿的120人已经划入他的保护范围,这个担子终生不能放下了。刘苏要为他派遣专职小蜜蜂驾驶员,但靳逸飞觉得,以他们眼下的智力,还是自己驾驶更放心一些,就婉拒了。君兰要随他去,靳逸飞点头答应。
小蜜蜂沿着他的来时原路飞去。途中君兰好奇地打量着机舱外面,她是在搜索那个半径25米的泡泡,看它是否真的随着小蜜蜂在飞。她笑着问:
“那个球形空间真的永远跟随着你?我什么也发现。”
“看不见的,但我相信它正随着小蜜蜂移动。”
君兰又问:“轩辕洞中都有哪些人?是不是那位叫青云的邻家姑娘也在那儿?”
靳逸飞扭头看她一眼,说是的。也向她介绍了其它几位,包括半路捡的铁子。君兰问:
“你把铁子也接到乐之友吗?他恐怕不大适合留在这儿。你说过,半径25米的空间泡最多能保护1000个人,等到乐之友正式恢复工作,这个名额一定会非常紧张的。”
听了这句话,靳逸飞不由得想,看来君兰的智力确实恢复了。她想得很远,心机也很深。不错,等到乐之友恢复工作,开始组织对整个地球的拯救,这1000个名额会非常紧张,只能挑选那些最有能力的人。所以,像铁子,还有大壮、青云、甚至爹妈,这几位应该是排不进这个名单中的,而以君兰的实力肯定能排进来。如果是这样,青云就不再是君兰在婚姻上的威胁。靳逸飞觉得君兰过于聪明了,但对于一个想保住“丈夫”的女人来说也不算过分,毕竟他与君兰的关系在前。他没有责备,温和地说:
“你说得对,名额会非常紧张。如果姬人锐、楚天乐等前辈还在,他们也许会严格把关,只选召最有用的专业人士,而忍痛把亲人留在球外。但我不是他们,做不到那样的冷静理智和大公无私。我更愿意遵从命运的选择,既然命运把这几个人和我连在一起,我绝不会把他们留在球外的。”
君兰点点头,简单地说了一句:“很好,也许感情的选择更明智。”
轩辕洞中,靳强把大伙召集到洞的中心。脑震已经过去了一天,他们的神智多少恢复了。按照推算,下一次脑震将在明早7点左右降临,靳强让大家都呆在洞子中心,免得像昨天那样太靠近洞口而失去保护。天慢慢黑下来,青云偎在如苹怀里。这些天,特别是昨天青云强忍恐惧为小飞“试震”之后,如苹对青云更加疼爱,已经完全是把她当成儿媳妇了。大壮和铁子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这些天来,大壮早忘了对铁子的“前仇后恨”(后恨是指有一段铁子躲避去洞外)。太阳落山了,气温有点冷,铁子在洞中点起火堆,明亮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推拒着周围的黑暗。大家都不说话,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青云忽然抬起头,没头没脑地说:
“咱们昨天挨了震,兴许那个宝贝泡泡跟着小飞走了?肯定是的,那样小飞就不会受罪了!”
靳强夫妻互相看看,没有吭声。这显然是青云的一厢情愿,是她心疼小飞而走火入魔了。那个泡泡是空的,又不能用绳子拴在身上,怎么能跟着小飞走呢。忽然天上传来熟悉的嗡嗡声——是小蜜蜂在天上飞过的声音,过去常听到,不过已经久违了。然后,青白色的强光倏地在洞口闪过。听见宏亮的扩音器的声音:
“青云!铁子!大壮!听见喊声快到洞外点火,我们要降落!”
是小飞的声音!大家都狂喜地冲出洞外,看见天上射下来青白色的光柱,光柱绕着这一带盘旋。地上的人们高声叫喊,青云向天上打手电,大壮和铁子回洞中抱来一捆树枝,找到一处平地,燃起大火。小蜜蜂马上飞来,在火堆旁轻盈地落下,机下的离子喷焰把火星吹得漫天飞舞。眩目的光柱中小飞跑出来,大声喊:
“爸,妈,昨晚你们是否又经受了脑震?”
靳强说:“是呀,你咋知道?都怪我们坐在洞口,可能越过了泡泡的范围……”
“不,不是那个原因。那个泡泡原来是随我走的!”
“是随你走的?”靳强不由看看青云,原来她的“胡说八道”竟然说中了!青云反应很快,不像是昨天刚刚经过脑震的人:
“小飞,那你昨天没有遭罪?”
“没有,正是从那之后我才悟出真相。现在我要接你们一块儿去乐之友总部,以后咱们全都长住那儿。”
青云的面庞立即如鲜花绽放,漫溢着动人的光辉。靳强看在眼里,不由得十分感动。青云这孩子,把心全放在小飞身上了!如苹喜得搓着手说,快点回洞去收拾东西!小飞一把拉住她:
“什么也不要带了,把人点齐就行。咱们得赶在下一个尖脉冲之前回到乐之友,快走吧!”
“至少得把火镰带上,有纪念意义的。大壮你快去拿。”
大壮立即回洞去了。这时,眩目的光柱中走出来一个女人:“伯父,伯母,快登机吧。”她的声音柔柔的,非常冷静,外表仍是那样高雅、雍容。靳家人认出她是君兰。她搀着两位老人爬进机舱,大壮和铁子也大呼小叫地爬上来。但靳强忽然若有所思,觉得这个场合少了一个声音,一个绝不该少的声音。是青云。自打君兰出现,青云就沉默了,没有狂喜地哭喊,没有同小飞拥抱。别人登机时她犹豫地停在原地,在小飞的催促下才登了机,藏在后排的黑影里。
小蜜蜂立即嗡嗡着离地了,强光扫过前方,后面的山峰淹没到黑暗中,只能看到洞口那堆明亮的火团,但它也很快缩小、消失。一路上到处黑沉沉的,没有城市灯光和道路上的汽车灯光。小飞全神贯注于辨认方向,只是偶然和坐在她身旁的君兰说一两句,两人的交谈很简短,显示出他们的默契和亲密。机舱后面的人都不再欢笑,反常地沉默着。如苹看着前边小飞和君兰的背影,忽然回头说:
“青云,你过来,挨着妈坐。”后排的青云悄悄向她摆手。前排的君兰回头迅速看如苹一眼,没有说话。如苹笑嘻嘻地说,“小飞你知道不?青云这两天有反应,肯定怀孕了!”
小飞也回头迅速看一眼,没有说话,仍全心驾着小蜜蜂。青云对如苹阿姨的话显然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大壮听说青云怀孕,立即来了劲,笑嘻嘻地想说什么,靳强提前制止了他。然后他悄悄拉拉老伴,制止了她不合时宜的话。他想,老伴这个谎话撒得太不高明,小飞和青云在一块儿才十几天,就是怀上也不会有征兆。也许如苹本来就没打算让别人相信,她只是向小飞君兰亮明当妈的态度——青云才是我的儿媳!但小飞正在驾驶,在黑暗中努力辨认方向,这会儿她扯起这件事显然不合适。
而且,在眼前的“大黑暗”中操心这样的事,确实是女人见识。老天爷给人类降下弥天大难,好在一位大慈悲的神给小飞送了一个宝贝泡泡,可以护住一批人不变傻。以后得靠这群人来尽量多救一些人,保住人类文明不绝种。这个责任很重,很难,是黑暗中的摸索。说句不算夸张的话,小飞现在扮演的角色就是救世主,是补天的女娲,至少是圣经中那位率领犹太人渡过红海的摩西。家人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去干扰他。靳强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明晰和果断,他说:
“如苹啊,以后小飞会累得要死,别拿这些小事烦他。小飞,你以后会很忙的,我知道君兰很能干,以后让她在工作上帮你;青云虽说没多少文化,但她是一心扑在你身上,不妨让她在生活上照顾你。你身边有她俩,我们就放心了。”
他实际是表了态,同意两人都成为小飞的妻子。其它人有些吃惊,互相看着。大壮脱口问道:
“爸,你是不是说,让青云姐和这个姐姐都当小飞媳妇?”
他问完后自己先害羞地摇头,看来以他的智力,也知道这个答案很不对头。倒是君兰略略考虑,扭过头干脆地说:
“谢谢靳伯伯的明断。阿姨、大壮哥和青云你们不必吃惊,现在是危难时刻,也许更适合采用《诺亚公约》而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她甚至立即改了口,“爸,妈,你们放心,我会和青云照顾好小飞的。”
她用目光向后排的青云示意问好,青云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痴痴地看着她,看着小飞。君兰不再等后者的回答,微微一笑后扭回头。
小蜜蜂继续飞行。后排的青云忽然怯怯地问:“小飞,咱们去乐之友,路过我家吗?”
小飞立即说:“马上就到。我知道你担心崔伯崔婶,我这就降落。”
小蜜蜂在城市上空盘旋,寻找目标区域。城市成了无人区,只有野狗在街上游荡。小蜜蜂降落后,青云急急下来,向自己家跑去,靳强夫妇和大壮跟在后边。原来这儿并不是无人区,只不过人们反应很慢,听到小蜜蜂的声音,慢慢有人影在各家门口和窗户里出现。崔家的门口也出现两个人,是青云的父母!青云飞跑过去投入爹妈怀中,泪流满面。青云爹颤嵬嵬的,说话很不利索,喃喃地说:
“云儿,总算见到你了……那天我和你妈买粮食,迷路了……政府不发粮食了,以后咋办呀……”
靳强夫妇也下来了,向老邻居问安好。青云浏览了屋内,尤其是厨房,发现家里确实已经米干面净,不知道最近爹妈是怎么打发日子的,觉得心中酸苦。小飞进来后,青云低声对他说:
“小飞,我不去乐之友了,留在这儿陪爹妈……你别为我担心,总有办法可想的。”
小飞刚到附近几家邻居看了一遍,知道行政体系已经崩溃,不再有人发放基本口粮,不再有人维持秩序,留在城里的人已经山穷水尽了。而且不光是这座城市,全世界恐怕都一样,甚至比这儿的局势更严重——毕竟中国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期的口粮供应和秩序维持。可以说,全球性的饥馑和大乱已经开始,一个黑暗时代已经张开巨口。青云姐想留下来陪爹妈,说“总有办法可想的”,但小飞却不乐观。关键是:如果失去那个泡泡的保护,青云的智力也会迅速衰落乃至崩溃,到那时她就不能去“想”了。他果断地说:
“不,你要去,把崔伯崔婶也带上。”他扭头对君兰苦笑着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擅自作主了。以后,哪些人可以进保护球,必须由乐之友组织集体决定。”
君兰点点头,对青云说:“听小飞的安排,带你父母走吧。”
青云感激地看看两人,然后略略收拾了一些东西,主要是影集等纪念物,和君兰搀着二老出门。靳强夫妇也回自己家收拾了一些东西,准备登机。这时,十几家邻居慢慢聚到附近,默默在看着准备登机的人,他们的眼神如此茫然无助,令靳强如苹不敢直视。他俩很想为老邻居们求求情,但也知道小飞是对的,那个保护球所能容纳的1000个名额必须精心挑选,只有这样才能救出更多的人。经过一番内心搏斗,他们最终没向小飞求情。小飞同样陷于感情锯割中,最后咬咬牙说:
“大壮哥,铁子,小蜜蜂各个座位下都有应急包,包里都有干粮,全拿出来给他们分了。”
大壮和铁子翻出所有的应急包,去给大家分发。小飞没去,他提前登上小蜜蜂,坐在驾驶位上,面色冷如石像。家人陆续登机后,小蜜蜂迅速爬升,把那些邻居留在黑暗的夜色中,留在不可知的命运中。
夜色渐浓。没有飞行多久,越过一道西北——东南走向的山脉后,前边忽然出现一片璀灿的光团!在看惯了“普天皆黑”的夜景后,这片灯光引得机上众人一片欢呼。小蜜蜂迅速飞近,光团也迅速分解。这是乐之友总部的建筑群,最显眼的是中间三幢主楼。它们都是透明材质,屋内的灯光一泄无余。靳逸飞很激动,乐之友总部的人启动了备用发电机,恢复了电力供应,说明他们的意志已经苏醒,已经开始新一波的奋争了!飞得更近时他们看到,在乐之友基金会那幢圆柱形主楼的楼顶,一群人正在向小蜜蜂招手。人很多,可能乐之友现有的120人全都在这儿。这些人围成圆形,中间的空场中站着三个人,是刘苏、洛韦尔和成城。小蜜蜂在空场中降落,楼顶爆出如潮的欢呼声。
这一趟的见闻让靳逸飞心急如焚。各地的局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甚至可能已经崩溃,多耽误一天,也许地球上就要多失去几十万条生命。不过他还是捺住性子在乐之友停了五天,他是想让乐之友的成员有一个智力恢复期。五天后刘苏他们的智力基本恢复,可以同靳逸飞进入深入讨论了。看来这个球形空间对人类大脑不仅有保护作用,也确实有激励作用。
讨论的结果就是一个“星火计划”——在人类心智全部沦入黑暗的时期,要努力在乐之友这儿保留一个不灭的大火堆,并且要在全世界分出100个小火堆。
虽然有这个神奇的泡泡护佑,但他们面临的局势仍是十分艰难的。关键是它只能保护1000人。而且为了保护这1000人,靳逸飞必须守在家中不能稍离半步,就像蚁群中那只终生不能离巢、只负责产卵的蚁后。乐之友保有五架完好的小蜜蜂,可以向全世界派遣100名“点火者”,他们要尽量维持所在地的社会秩序,减少饥馑和死亡。可惜的是,这些人一旦派出也就失去了泡泡的保护,在若干次脑震之后,智力很快会降到被保护者的水平,从而失去点火者的作用。解决办法是建立七个梯队,一队外派,六个队在乐之友总部休养,然后轮班更换,初定一个月轮换一次(时间不能太长,否则点火者的大脑可能有不可逆的损伤)。这样的话,点火者平均只经受七分之一时间的脑震,智力不会受太大的毁损。
七个梯队需要七百人。目前乐之友只有120人,只够第一梯队的名额。靳逸飞他们决定先把第一梯队放出去,再尽快招兵买马。
虽然点火者们只经受七分之一时间的脑震,但他们的任务仍然充满凶险。他们要面对的是心智迷失的人,甚至是已经兽性化的人,谁会知道有什么意外在等着点火者?也许那些饥肠辘辘的人会把外来的拯救者架在火堆上烤着吃,这在先民史上屡见不鲜。还有,如果总部这边发生什么意外,未能及时换班,那么点火者就会在多次脑震中丧失智力,对于已经清醒的人们来说,这种结局和死亡同样可怕。
但尽管凶险,几乎所有人都报名了,包括刘苏、洛韦尔、成城、君兰。靳家人开始都没报名,不过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因为自卑。刘苏是组建第一梯队的负责人,这天,靳强领着家人包括铁子来找她,不好意思地说:
“刘院长,你知道我们这几个人文化水平都低,不够格去当点火者。可是,我们也想出一把力,不能光留家里吃闲饭。”
如苹、青云、大壮、铁子也都点头,殷切地看着刘苏。刘苏说:
“首先青云你甭考虑出去,你要一直留在小飞身边,能把他照顾好就是最大的功劳。靳叔靳婶你们年纪大了,也甭考虑出去。总部这儿也有好多事呢,我让洛韦尔先生为你安排。”
铁子急忙说:“那我和大壮哥能不能去点火?刘阿姨,我知道自己没本事,就是个小混混。那就把我和大壮哥派到一处,俩人加起来还不能顶一个人用?”
两人巴巴地看着刘苏。靳强为他俩求情:“刘院长,让他们去吧。说句大实话,你让他俩去维持什么社会秩序肯定不行,但让他俩领着一群傻子找吃的,他俩肯定能胜任,特别是铁子,他的鼻子比猎狗还灵。”
刘苏忽然心有所动,觉得靳强说的很在理。乐之友打算向外派遣的人选大都是精英,他们(在智力恢复后)看问题的目光肯定十分高远深刻。但如果是要到生存线上挣扎,也许铁子和大壮这样的人更适合。特别是大壮,听小飞说,这个弱智者反倒对脑震最不敏感,在其他人因脑震而急剧变傻时,他基本没什么变化,虽说并不比别人聪明,但他就像一个早就习惯了用明杖探路的老瞎子,要比刚盲的明眼人更适宜环境。于是笑着说:
“好,我答应了,铁子和大壮加起来算一名队员!”她对如苹说,“靳婶你别担心,我把他俩派到比较近的地方。”铁子大声欢呼,大壮也高兴得张着嘴傻笑。“这队人马上就要出发,你俩赶紧做准备吧。”
临走前靳强问:“刘院长,我问个外行问题行不?”刘苏笑着说你尽管问。“小飞说脑震可能持续百十年,让一代代的人越变越傻。那变傻了的人生下孩子会不会是傻子?
“不会,你问的是人的本底智力,它取决于大脑的物质结构,而大脑结构又取决于基因。基因会随环境发生变化,但那是几万年几十万年的事。”
靳强点点头:“好的,这我就放心了。”他对乐之友决定向外派遣“点火者”的计划有不同意见,有了刘院长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的看法可以向下推行了。
乐之友又开始以狂热的速度运转。刘苏负责第一梯队的组建,成城负责其它六个梯队的组建,洛韦尔负责总部的运转。成城的工作最难,因为全世界的交通和通讯系统已经完全崩溃,他无法和已经遣散的乐之友成员们联系,而招收其他知识界精英同样困难。有利的是:人类世界的崩溃是“软性崩溃”,仍保有雄厚的硬件基础。他准备到附近城市搜罗一些小蜜蜂或空中自行车,逐渐扩大乐之友的活动范围。但这要利用现有的五架小蜜蜂,只能等第一梯队的派送工作完成后再说。
第一梯队准备在四天后、在那天的脑震过去后的时刻立即出发,这样可充分利用脑震之间的有效时间。以小蜜蜂的性能,四五天可环球一周,这样,小蜜蜂驾驶员在失去泡泡保护后,将只会经受两次脑震,智力虽然会严重受损,但还是能把小蜜蜂开回来的。
靳强则在努力推行自己的计划。第一梯队出发前的两天,靳强拉上如苹、青云、大壮、铁子进山了,忙活了两天没回来。第二天晚上,靳强一个人回到乐之友,对刘苏说他想为外出的点火者们饯行,地点放在山里,楚天乐的旧居,因为靳家人在那儿准备了最传统的农家饭菜。刘苏开始不大同意——后天就要出发,明天再进山时间太紧张。但看到靳强祈求的眼神,而且考虑到让点火者们在告别故土前瞻仰一下楚马旧居也很有意义,就笑着答应了。
第二天,5架小蜜蜂载着乐之友所有人降落在玉皇顶的山顶、楚马旧居的停机坪。靳强说饭还没准备好,让小飞留下来帮忙,其它人先去山里参观。刘苏领着大家看了那些著名的景点,像一线细流串起来的小水潭、水潭中的柳叶鱼、悬崖上横生的松树、悬崖边的火葬台等。小水潭中的柳叶鱼仍是鱼乐水文章中描写的样子,大小像小号的柳叶,悬浮在清澈的水中,一旦有人撒几粒饼干屑,它们就闪电般冲过来吞下。时间在它们身上是静止的,可怕的脑震看来没有任何影响。火葬台边,松木柴垛已经没有了,悬崖壁上的刻字则历久如新:
活着
生命是过客,
而死亡永恒
但死神叹道:
——是你赢了。
在石壁前,乐之友三驾马车率领众人向三位圣哲默哀致敬。楚天乐、姬人锐、鱼乐水等人开创了辉煌的氦闪时代,他们的功绩前无古人。可惜,以今天的情况看,上帝的力量似乎更强大一些,它把人类从成功的顶蜂一下子抛到深渊。此情此景,令人不由得扼腕太息。但再难也要活下去!先走起来再找路!120个人在心中默诵了前辈们留下的格言。
靳强他们准备的饯行席是摆在露天。几口铁锅架在石头上,锅下的柴火还有余烬,锅里是熘好的红薯或煮熟的苞米穗,小飞和君兰正在起锅。大壮和铁子在扒锅下的火灰,那里也埋着红薯和苞米。它们都是从附近无主的农田里采来的。这儿和轩辕洞那儿一样,也有幸存的村民,但他们同样野性化了,看见人影就跑,消失在青纱帐和山林中。
空地上还有几张桌子,上面摆着各种野菜。宴席开始了,如苹、青云为大家分发食物。没有椅子,每人都蹲地上吃。饭菜确实是农家风味,很简单但很美味,让这些天吃腻了罐头的人们大快朵颖。尤其是铁锅上熘的红薯,皮儿烤得金黄焦脆,还沾着熘出来的糖稀,太美味了。从小长在大城市的君兰没吃过这样的饭,赞不绝口,但她忽然发现两位老人和青云一口也没吃,忙给他们端了一盘:
“你们怎么不吃?快吃吧。”
如苹笑着说:“让出远门的人先吃,俺们以后有的是机会。”
君兰不听,硬把这盘东西塞给他们。
靳强仍然没吃,站在人群外笑咪咪地看着。见小飞正吃得来劲,他把刘苏、洛韦尔和成城唤到贺老的屋里。这儿后来被辟为记念馆,贺老、马老、楚天乐、姬人锐、鱼乐水、阿比卡尔等人的画像微笑地看着后人。靳强指指屋外人群中的小飞,凝重地说:
“你们三位,小飞就托付给你们了。”
三人互相笑望,洛韦尔笑着说:“把我们托付给他才对,他是我们的保护神啊。”
“甚至是全人类的保护神,对不?”靳强加重语气问。
“是的。”
靳强摇摇头,苦涩地说:“我就是怕这个担子太重,把他压垮了。小飞是个很敏感的孩子,责任心很强,但内心有些脆弱。我讲一件事吧,”他讲了在轩辕洞,小飞决定出去找乐之友,却因“对失去智力的恐惧”而在洞里徘徊了三天的往事。“现在,全人类的存亡都砸在他肩上了。他是被命运很偶然地挑中,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我担心他挑不动。”
三人神色凝重。洛韦尔说:“我相信他能挑得动。我们几个的智力基本恢复了,也尽量为他分担一些。”
“还有一点儿建议,我说出来有点不自量力了。”
洛韦尔生气地说:“我不想听这样自贬的话。有什么你尽管说。”
刘苏和成城也笑着说,靳伯你就别客气啦,快说。靳强说:
“我见你们紧赶着往世界各地派点火者,很钦佩你们的责任心,但觉得这个决定太草率。你们是想尽量维持各地的秩序,尽量多抢救一些生命。可是——这个担子你们担得起么?”
这话说得很重,三人一震,正容说:“请讲。”
“神对小飞说过,尖脉冲也许会维持百年,在这么长时间中,人们的心智肯定全部崩溃了,回归成野人了,凭百十个点火者就能维持各地的秩序?这个担子太重,你们担不起来的,倒不如量力而行。我觉得,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那一百堆小火,而是尽力让乐之友这堆大火一直燃烧,不要灭,还要尽量亮一些。在这个象牙塔里,把知识的火种妥妥保存着,等百年之后宇宙恢复正常,那时再把各地残存的野人们召集起来,教他们知识——刘院长前天对我说过,脑震不会影响后代的本底智力,只要本底智力不受影响,野人们会非常迅速地变成文明人,也许只需要十年二十年。当然,如果现在不往各地派点火者,死的人会更多,死得会更快,也许全世界很快只剩下几千万,几百万,甚至几十万人。这个前景太悲惨,只要心是肉长的,谁也不忍心束手旁观。可是——还是那句话,无论是小飞,还是乐之友,都不能硬去挑你挑不起的担子。‘压断扁担’和‘少挑一些’这两者比起来,宁可要后一种。我知道这个决心很难下,我今天特意把大家请到这儿,就是想让你们想一想——”他指指墙上的先人挂像,凝重地说,“如果是贺老、马老、姬人锐和楚天乐遇到这个难题,他们会怎么选?”
三人没想到小飞的父亲,一个很普通的老百姓,会说出这样沉甸甸的话,不由陷入思考中。在靳逸飞提出向世界各地派点火者时,他们三个都完全赞同,而且非常急迫地开始实施,这可以说是出于“善”的本能,是深植心中的人道主义替他们做了决定。而靳强是从另一角度得出的意见,是基于“群体的长远利益”。要他们同意这个意见很难,因为它不仅牵涉到理智,更要首先把心淬硬。他们踌躇着,思索着,马老、贺老、楚天乐、姬人锐、鱼乐水、阿比卡尔等人的画像微笑地看着他们。靳强看出他们内心的斗争,说:
“我问一下,如果想保留完整的人类知识,大概得多少人?”
成城说:“如果是想保留完整的知识那太难了,至少得十万人吧。不过其实不需要这样。所有知识都有纸质或磁盘介质保存,我们只需要扮演导引的角色。当人类恢复智力后,由一小部分人告诉他们,人类曾经达到怎样的高度,到哪里去寻找已经有的知识,如何读懂它们。这种导引者不需太多,我想——300人就够了。”
靳强立即说:“那就选300个最聪明最有知识的人留在乐之友,包括小飞,包括你们仨,永远不要外出。你们唯一的任务是保存知识,在那个泡泡的保护下把火种保护好。1000个名额不是还剩下700吗?选700个普通人去当外派的点火者,像我、如苹、大壮、铁子都行。你们考虑一下,这样的决定是不是更稳妥一些。这样的话,哪怕700名点火者都变傻了,失败了,失踪了,死了,只要乐之友这儿的火堆不熄灭,那就是胜利。”
刘苏、洛韦尔、成城三人陷入思索。没错,靳强的方案应该更稳妥,不会“把扁担压断”,不会因某种意外(如小蜜蜂环球飞行时失事)而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初看起来,这个方案的出发点——即使700名点火者及世界民众都无法挽救,也要首先保住家里这个火堆——比较冷酷,但这种冷酷是以大爱为基点的,是以群体生存的最高利益为基点。三个人看着墙壁上贺、马、楚、姬、鱼、阿比卡尔等人的画像,心中想:也许鱼妈妈不会同意靳强的方案,但楚天乐、贺国章、马士奇恐怕会赞成的,姬人锐、阿比卡尔则肯定会赞成。
那边靳逸飞已经发现父亲和三人的谈话时间过长,猜出他们是在说什么重要话题,便向这边走过来。靳强看见了,笑着说:
“我的那个意见,请你们和小飞商量着定吧。我就不要在场了,省得小飞在老爹面前说话有顾忌。”
他出门了,在门口笑着拍拍儿子的肩膀,然后走入人群。
靳强没有想到,自己的这番话促成了乐之友决策的重大改变。第一轮先遣队的出发被推迟,经过几天的商议,乐之友高层基本采纳了靳强的所有建议,确定了如下的方针:
1、首先确保乐之友这个火堆不灭。计划由成城负责,选择300位知识界的精英。他们将永远处在那个泡泡的保护之中,全面梳理以往的所有人类文明库存,把它们分门别类地保存,确保它们能被100年后的人类看懂。这个任务很艰巨的,因为今天的科技术语、电脑程序、知识序列,都已经发展得极度繁复,对100年后从零起步的人类来说肯定相当于无字天书。
至于那些尚未纳入公共知识体系的秘密知识,如各个企业的工艺秘密、各研究机构的最新研究成果,可以说是人类知识中最精粹的部分,当然也要尽量抢救和保存。但不包括有关军事和武器的秘密知识,这些东西任由它们消失吧。要抢救这些秘密知识,需要乐之友有足够的“远足”能力。目前仅有5架小蜜蜂肯定是不能满足的,只能边干边壮大了。
乐之友原留下的120人基本都划在这300人之内,包括君兰和青云。洛韦尔不在内,他说自己年纪大了,只能发挥一下余热,执意要做一名点火者。
正如靳强所说,这应是乐之友的第一要务。他们决定,随着这项工作的开展,如果300个名额不足,那就压缩外派人员的数量。
2、另外选择700人,仍组成七个外派的梯队。但这700人不再要求是知识精英,附近的普通百姓和乐之友的后勤人员即可,这样也将降低组织工作的难度。他们将被派往全球最大的100座城市,因为毫无疑问,越是大型城市饥馑会越严重。派驻人员的第一要务是寻找食物来源,如果这个问题解决,社会秩序的建立要相对容易一些。
目前先解决第一梯队的100人,然后,当他们到达世界各大城市之后,也可以在当地挑选合适的人员,带回乐之友来培训。
除了铁子和大壮外,靳强夫妇和青云爹妈都要求当点火者,最后磨得刘苏他们同意了,把这六人做特殊对待,两两分为一组,派到国内的北京上海和邻近的东京,这样离乐之友近一些,便于照顾。其实,洛韦尔在辞去基金会会长职务时,曾力劝靳强接任。洛韦尔说,单凭靳强的那次建议,就能看出他在危难关头把握大局的能力。虽然他没有多少文化,所具有的只是普通人的直觉,是所谓的“民间智慧”,但在这样的历史关头,也许这样的直觉和民间智慧更为可贵。对他的劝说,靳强使劲摆手,笑着说:
“别让我脸红啦,别让我脸红啦。我那天胡说八道一通,你们能采纳,那是我的荣幸。我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干不了什么会长,你别赶着鸭子上架。”
洛韦尔苦劝不行,甚至痛心地责备他是“犯罪”,因为他拒绝了一个睿智大脑应尽的社会责任。但不管怎样,靳强不为所动,一直在进行着自己出发前的准备。
很快,出发的时间到了。
第一梯队出发的前一天,靳逸飞和青云、君兰来到爹妈住的房间,青云爹妈也跟着来了。这些天来,靳逸飞在独自从事另一件工作,一项最困难的研究。乐之友正努力成为智慧黑暗时代的唯一灯塔,但其前提是——这个神奇的泡泡能一直保持它的神力。偏偏这又是最拿不准的事。这个泡泡的保护功能究竟能延续多少时间?它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离散?即使不离散,它与靳逸飞个人的“固结”又能保持多长时间?如果靳逸飞去世(这是早晚的事,而且恐怕是在尖脉冲时代结束之前),这个泡泡还能留在地球吗?要知道,空间是静止的,而地球是运动的。所以,这个泡泡作为“空间泡”来说,它依附、固结在静止的空间内才是最自然的状态,而与地球(以及同靳逸飞本人)保持同步是很特别的状态,一定有某种外界干涉,而外界干涉难免有其时效性。
虽然这段时间内他一直处于泡泡的保护和滋养之下,觉得思维特别敏锐和有效,但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能勘破这个秘密。他从未相信过这是神力,它只能是某种更高级的科技。但高度发达的科技就是魔术和神力,是前人解不开的黑箱,就像聪明的墨翟不会理解广义相对论,天才的阿基米德不会理解量子力学一样。但不管怎样他要做下去。好在他与这个泡泡已经融为一体,似乎与泡泡有某种心灵上的联系,也许这会帮他勘破这个秘密。依他的直觉,这个六维时空泡就是他研究的三阶真空,但究竟是与不是,需要确凿的证明。眼下他还没想出证明的办法。
五人一进来,君兰就宣布:“告诉你们,青云怀孕了,已经测了试纸。”她笑着说,“我很想忌妒的,只是没时间。”
两家人都很高兴,大壮笑嘻嘻地问:“云姐姐,你要是生下宝宝,是不是问我喊舅?”
青云爹笑着说:“你个傻瓜,应该喊伯伯的。”
“好啊,我要当伯伯了。云姐姐你要抓紧点,等我从东京回来,我想见到小外甥。”
“不是外甥,是侄儿。”青云妈说,“咱们出去的人是一月一轮换,一个月后你就回来了,哪能见到小侄儿?得十个月后才行。”
铁子说:“俺俩这次去东京,一定要给小侄儿带回一件最好的礼物,只要俺俩能平安回来。”
大家互相看看,佯作没有注意到最后一句话。外派的点火者虽然按计划是一月一轮换,但在这个艰难的时刻,一切都在未定之中。可能他们能顺利回来,也可能一去不回。如果回不来,那么失去了泡泡的保护,他们的心智会很快沉沦,也许连亲人们都记不住。所以今天的送行实际带着诀别的伤感。靳强如苹把儿子疼惜地搂到怀里。小飞在别人的心目中已经是神了,永远罩着神圣的光环。但在爹妈眼里觉得儿子既幸运又可怜,幸运的是他不会变傻(还保护一群人不变傻),可怜的是这个担子太重,一旦放到他肩上就永远别想卸下,就像《一千零一夜》中那个永远骑在落难者肩上的海老人。靳强说:
“小飞,还有君兰、青云,你们别挂念我们。就是失了联系也别费力去找,我们都会想办法活下去的。你们得首先顾着这儿的大事,只要保住这个火堆永远不灭,我们又没有死的话,早晚会顺着光亮找过来的。”
“好的,我想你们一定会平安回来。”
“小飞,还是那句话:能挑多重挑多重。不要压断了扁担。”
“爸,我记着你的话。”
“小飞,我把家传的那套火镰留给你,万一乐之友的火堆灭了,就用它再敲出火来。”靳强笑着说。
小飞理解了这句话的象征意义,庄重地说:“好的,我一定会。”
出发这天,据推算脑震应是在凌晨五点十分来,脑震一过小蜜蜂就要出发,这样可充分利用两次脑震之间的时间,也能充分利用白天。现在各地没有导航,夜间也没有灯光,小蜜蜂只能在白天飞行。五架小蜜蜂留总部一架,其余四架小蜜蜂载着100名第一批队员同时出发,但将去往不同的方向。留在总部的120人,包括靳逸飞、刘苏、成城、君兰、青云,全都赶到机场送行。送行气氛是轻松的,至少表面上是轻松的,毕竟这只是一次短暂的、为期仅一个月的分别。走的人与留的人互相招手,笑着喊再见,然后四架小蜜蜂同时上天,向各自的目标飞去。
靳强夫妇、崔家夫妇、大壮、铁子还有洛韦尔在一号机上。小蜜蜂飞快地升空,进入到阳光之中,而地下的乐之友总部还躲在山脉的阴影里,笼罩在朦胧的晨色中。留家的人打开了三幢主楼的全部灯光来为小蜜蜂送行,所以地上闪着一个明亮的光团。这个唯一的光团在浑茫晨色中显得那样温馨。随着小蜜蜂的爬高,灯光突然熄灭了,于是那儿也沉入苍茫之中。忽然铁子惊叫一声:
“呀,你们看!”
人们顺着他的指向看去,在苍茫中,在应该是乐之友总部的地方,如今有一个不大的球体。球体是透明的,但球内隐有白光的闪烁和流动,这使得球壁隐约可见。依距离估算,实际它应该有一幢楼房的大小。洛韦尔喃喃地说:
“它应该就是那个一直不可见的泡泡吧。来,小张,”他唤驾驶员,“咱们返回,仔细看看。”
小蜜蜂向那个光球返回,随着飞近,它看上去越来越大。泡泡似乎是软性的,微微蠕动着。泡泡内流动的白光使它看起来纯洁而高贵。它把基金会大楼整个包起来,而大楼蜷着身体缩在泡泡的范围内,几乎变成一个球形。这让观看者十分惊异,因为他们一直生活在这幢大楼中,从内部从未察觉大楼有变形。
机上的人虔诚地定睛观看,洛韦尔说:
“好了,咱们继续原定的行程吧。在离开乐之友前能够看到这个泡泡,咱们很幸运的。小张你用通话器把这件事告诉家里的人。”
小张向地上通报了。大壮得意地宣布:“我知道小飞弟弟这会儿在哪儿——肯定是在那个泡泡的正中心!”
机上人都笑了,没错,大壮说了一句大实话。虽然光团内看不到人,但靳逸飞肯定是在球体的中心,这是没有疑问的。他将在这个泡泡内保存人类文明的火种。
随着距离的拉远,光团慢慢看不见了。这时阳光已经向前推进,洒到乐之友所在的区域。泡泡不再能看见,而透明材质的总部大楼在旭日中闪闪发光。小蜜蜂向那儿投下最后一瞥,向上爬升,向远方飞去。
第二部 尖点
那时,卵生人的新家园十分艰恶,没有食物、水和空气。幸亏一位远方的隐名的神,仁慈地赐予一座蛋房,护佑耶耶和祂的子孙熬过最初的艰难。
《亚斯白勺书》《蛋房记事》
5岁的凤儿坐在柳叶奶奶的怀里摇头晃脑,唱歌似地说:“爷爷,两个奶奶,哥哥要做奶油花啦,哥哥要变成3D打印机啦。”
今天是贺梓舟的九十岁寿诞,10岁的孙子龙儿亲手为爷爷做了一个硕大的生日蛋糕。这会儿蛋糕基体已经完成,该做奶油花了。龙儿用多毛的手拿起一支精细的喷枪,朝爷爷、两个奶奶柳叶和奥芙拉调皮地笑笑,忽然表情有明显的变化——双眼仍然睁着,但眼中已然无物。右手微微点动着,动作极轻,几乎不可见,但喷枪下面迅速堆砌出精细的画面。先堆出爷爷的像,再是两个奶奶的,然后是凤儿和他自己的。画面异常精细,赶得上象牙雕刻了。特别是他自己的画像,身上的黑毛历历可数(按新诺亚人的风俗,他和凤儿一向是裸体)。两位老人惊奇地欣赏着,简直不相信这些画面是用奶油绘出的。他们知道,这是龙儿在爷奶面前“炫技”哩。他们的这俩孙辈中,凤儿比较像爸爸天使(像人),龙儿比较像妈妈雅典娜(像黑猩猩)。所以,龙儿的手指尤其是拇指不够灵活,这让他在妹妹面前总有些自卑。而龙儿的解决办法是纯粹“新人类”的:他没有苦练手指的灵活而是另辟蹊径。在学会大脑与电脑的透明式交流后,以后再做这类精细动作,他干脆暂时中断大脑对四肢的控制,然后把四肢交由电脑程序。所以凤儿刚才的稚语并不离谱,这会儿的龙儿确实相当于一台电脑控制的3D打印机。电脑程序中最难的是对毛发的渲染,而龙儿能用奶油绘出如此逼真细致的毛发,确实是技高天下,值得炫一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