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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被赐福者.3

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31

爷爷奶奶一边惊叹,一边心中怅惘。龙儿能有这样的技艺,对第一代诺亚人来说确实匪夷所思,但其实龙儿也是被逼出来的。他的一生全是在这艘活棺材里度过,窗外永远是不变的混沌,船舱内永远是不变的场景。他们如果不想发疯,只有在内心中深潜,把类似的技艺发展得超凡入圣。

他和柳叶、奥芙拉逗着凤儿,欣赏着龙儿的精湛手工,心思却飞到了远处。今年是《诺亚号》上天59年,第一代诺亚人很多已经离世,最早去世的是黑猩猩夫妇阿兹和玛鲁,他们年迈后非常忧郁,苦苦思念他们的密林,其早逝应该与长期的忧郁有关。毕竟他们的智商比不上人类,无法真正融入诺亚社会。随后去世的有巴罗和三个妻子、亚历克斯和三个妻子、格莱克和三个妻子等,贺的四个妻子中的肯姆多拉和齐闺臣也去世了,后者是自杀。在齐闺臣自杀后,马柳叶叹道:

“闺臣其实是代我死的啊。”

的确,依马柳叶当年对“异化”的深切恐惧,依她心灵的敏感脆弱,最容易心灵崩溃的应该是她才对。当年她就是因此而突兀地离开飞船和未婚夫,决定留在地球,齐闺臣这才代她成为贺梓舟的第三个妻子(只是在临出发时,奥芙拉硬把柳叶拉上飞船)。说起来,马柳叶和丈夫贺梓舟能平安度过心理极限,多半得益于丈夫的园丁技艺。35年前,天使等第二代诺亚人接管了飞船的领导权之后,贺梓舟,后来加上马柳叶,就以园艺来打发生活。当年柳叶与贺梓舟分手时曾赠他一顶柳冠,经过二人的培育,现在它变得千姿百态,长满了飞船的每一个角落。

39年前《天马号》用“扒火车”的方法追上《诺亚号》,纠正了《诺亚号》的一个观测错误,说宇宙暴缩的孤立波周期为124年,然后转为暴胀(它将造成智力的崩溃),周期也是124年。也就是说,从那时算起,《诺亚号》要想安全度过智力崩溃的劫难,必须躲在虫洞里连续飞行174年。到了今天,这个期限缩减为135年。但无论如何,90岁的贺梓舟和他87岁的妻子奥芙拉、81岁的妻子马柳叶都看不到那一天了。

按照那个周期推算,现在离宇宙开始转为暴胀还有11年。但昨天诺亚人突然遭遇了一次莫名其妙的“脑震”,所有人都感到恶心,头脑发木,思维中断。它很快就过去了,但管理飞船的“十一人团”没有放过这个征兆,从那之后就开始了紧张的“集体冥思”,以便尽快弄清这波“脑震”的原因和发展前景。

这会儿龙儿开始绘母亲雅典娜的画像,她同样是裸体,身上的黑毛更为旺盛——从天使的命名之后就形成了惯例,第二代诺亚人都使用地球上各民族神话传说中神祗的名字,但这位雅典娜可没有那位同名女神的风貌!她是两位黑猩猩的后代,从形貌上说完全是黑猩猩,朝天鼻孔,大嘴暴牙,过长的手臂,只是举止风度接近人类。她的智商低于正常人,曾为不能融入诺亚社会而苦恼,但这种情况在30年前有了陡然的转折。那时,天使等人已经发展出“集体冥思”的技艺,可以让几十人一块儿进入冥思。冥思者能互相交流思维,或与电脑交换数据,使思维效率以指数速率提高。贺梓舟等第一代诺亚人则一直没能学会这门技艺。自卑的雅典娜胆怯地尝试了几次,意外发现她竟然是其中最杰出者!因为在集体冥思场中,精湛的分析能力不再稀罕(所有冥思者都有,可以共用),最可贵的或者说最稀缺的是一种通感,一种模糊的综合能力,而这竟然是黑猩猩大脑的强项。

在这之后,雅典娜很快进入飞船管理层“十一人团”,随之成为第一提琴手,后来又被选为船长。那位傲视天下的原船长天使只能俯首称臣,继而干脆做了她的裙下之臣——与这位雌猩猩结婚。那时,诺亚人已经修改了诺亚公约,恢复了一夫一妻制。

龙儿仍在“入定”,眼睛虽然睁着,但与周围众人没有交流。只有凤儿能用意念与哥哥通话,这会儿格格地笑着说:“哥哥要画爸爸啦,哥哥要捣蛋啦。”

龙儿的喷枪下果然出现了爸爸天使的站像,不过并非正常的人体,而是一个没有厚度的纸片人。纸片人的身体弯成S形,使他显得十分滑稽猥琐。但这个变形的纸片人分明又是天使,家人能一眼认出来的。龙儿把纸片人画完,中断了电脑对四肢的控制,表情随之恢复了正常。他笑着说:

“我才没捣蛋呢,爷爷说过,爸爸就是一个理性纸片人,不带感情程序的。柳叶奶奶也说过同样的话。”

凤儿附和着:“对,他就是个纸片人,从来没抱过我!”她想一想,改口说,“最多抱过我五次!不,六次!”

天使和雅典娜醉心于理性的冥思,也忙于飞船事务,确实没怎么照顾儿女,两个小家伙出生后一直跟着爷奶长大。不过这正中爷奶的心意。贺梓舟夫妇年轻时忙于工作,忽略了与天使的感情交流,让儿子变成了一个“理性纸片人”,这个错误绝不能在孙辈身上继续。他们的努力有了可喜的回报,现在,龙儿凤儿同爷奶非常亲近。这俩孩子有超强的透明式冥思能力,甚至比第二代诺亚人更强,爷奶更是望尘莫及,但他们并没因此而变成纸片人。记得龙儿刚生下来时,爷奶从感情上说很有抵触:这么个满身黑毛、大嘴暴牙的小家伙,作为宠物是可以的,作为嫡亲孙子未免太另类。不过,没有多少时间,这点“夷夏之防”就被抛到多少光年之外了

看着龙儿把父亲画得这样猥琐,柳叶心中有点儿黯然。虽然龙儿是在开玩笑,但也表达了真实的情绪。他和凤儿从小缺少父爱母爱,懂事后,他对父母、尤其是父亲天使,一直显得很淡漠,很疏远。奥芙拉奶奶笑着打岔:

“行啊,就这样画,让天使看看他在儿女心中是啥样形象。时间不早了,他们怎么还没来?”

按诺亚号上一直使用的地球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半,已过了晚饭时间,但“十一人团”的集体冥思还没结束。马柳叶说:

“龙儿,凤儿,开始生日宴吧,你爸妈一进入集体冥思就不知道时间了。”

龙儿说:“两位奶奶等等。我刚刚通知了爸妈,他们说冥思已经完成,马上就赶来。”

龙儿的声带是改造过的(妈妈雅典娜也一样),否则以“黑猩猩”的声带,无法熟练地说人的语言。改造后的效果很好,基本是人的声音了,只是多少带着点“嘶嘶”声。爷爷奇怪地看看他:

“不是说进入冥思后就像练武之人闭关,对外界完全隔绝吗?”

龙儿笑着看妹妹,让妹妹抖出这个秘密。凤儿轻描淡写地说:“爷爷说的没错,不过我和哥哥早就会‘翻墙’了。”

三个老人既高兴又感慨。天使和雅典娜等第二代诺亚人,还有龙儿和凤儿等第三代诺亚人,他们的很多事情老一代已经不能理解了。这也难怪,这两代人一出生就受着双重禁锢:飞船监牢再加上虫洞监牢,连星空都看不到,只有在内心世界尽力深潜,为自己寻找乐趣。爷爷奶奶倒是常常向孩子们讲述地球的生活,讲述那些从未谋面的亲人,讲述宝天曼山中的野景:蓝天上滑行的苍鹰、悬崖上横生的松树、清冽水潭中的柳叶鱼……但讲述和照片影像终究代替不了真实世界。

这是没办法的。自打飞船离开地球,诺亚人就注定要失去一些旧东西,即使它非常珍贵。

龙儿没说错,几分钟后,天使和雅典娜匆匆赶来了,身后还跟着另外九人,包括天使的同父异母弟弟歌利亚,他母亲是已故的肯姆多拉。天使说:爷爷,十一人团知道今天是你的八十寿辰,特来为你祝寿。贺梓舟真诚地感谢,赶紧忙着添椅子,请他们入座。但那帮“纸片人”都不善于情感交流,只是立在门口向寿星点头问好,然后平静地离开了,只有歌利亚留下。这边全家人入座,点燃了80根细细的生日蜡烛。环形重力环境中80支蜡烛的火焰都指向船体中轴线。大家催着寿星吹灭了它。凤儿笑着问:

“爷爷,来得及许愿没?”

“许了。”

“许的什么愿?——我知道许愿是不许说出口的。你只用在心里想,我来猜一猜。”

“好的,你猜吧。”

贺梓舟也向儿孙辈学过集体冥思技艺,虽然没学成,多少通晓一些。他闭上眼睛冥思,凤儿也闭上眼睛。少顷凤儿笑嘻嘻地说:

“爷爷我猜到了,你想回地球为柳叶奶奶过90岁生日!”

贺梓舟钦佩地看看孙女。虽然这算不上是他许的愿,但他脑中刚才确实闪过这么一个随意的念头。他有点不好意思——两位妻子中奥芙拉年长,要说过90岁生日也该先想到她啊。这要怪他刚才回忆起了好多宝天曼山中的事,说到宝天曼自然首先会联想到柳叶。马柳叶替丈夫解围,笑着打岔:

“你爷爷只会送空头人情。想回地球过90岁生日,肯定是白日梦。”

龙儿说:“那可不一定。雅典娜船长正要宣布一个重大决定呢——飞船将退出虫洞状态,溅落到大宇宙中。由于溅落点是由概率决定的,也许正好溅落在地球附近,能赶上咱们回家祝寿。”他看着爸妈和叔叔,“不好意思,刚才我和凤儿又‘翻墙’了,你们是不是要惩罚啊?”

歌利亚笑而不答。雅典娜瞪龙儿一眼,用多毛的手打一下他的脑袋。天使平淡地说:“我们早发现了两个小偷,懒得理你们罢了。”

贺、奥芙拉、柳叶奇怪地问:“要退出虫洞?早着呢,按说应在135年以后啊。”

雅典娜对儿女说:“干脆由你们俩给爷奶讲吧,你们当了小偷,我看你们偷东西的本事到不到家。”

雅典娜要为大家分蛋糕,天使赶紧接过了妻子的活儿。他这样勤快只是“未雨绸缪”——黑猩猩的手毕竟比较笨,尤其是拇指。偏偏这位女船长很有点“黑猩猩脾气”,如果干什么活儿老干不好,一会儿就急了,会急得跌足狂叫,甚至把气撒到丈夫和儿女身上。她的智商(通感和综合能力)已经让天使彻底敬服,但她的情商只相当于十岁孩童。由于手指笨拙,雅典娜当上船长后从来只是动嘴,具体操控飞船之类事务仍然留给丈夫。

天使分蛋糕时,龙儿凤儿互相做个鬼脸,然后不错眼珠地盯着——看爸爸见到自己的画像时什么表情。天使看见了那个滑稽猥琐的“纸片人”,不过浑似未见,这让俩小家伙很是失落。

宴席中,龙儿凤儿一边吃蛋糕,一边得意地讲述他们“翻墙”偷窥的内容:十一人团为了解释不久前那波脑震的原因,对楚——泡利公式重新研究,得出了一个奇异解。按照这个解,宇宙暴缩孤立波结束后(提前11年结束)并非跟着一个对称的匀加速的暴胀孤立波,而是离散为一组暴胀尖脉冲。它们十分陡峭尖利,十马赫飞船所造成的虫洞壁不够坚固,挡不住它们的穿透,昨天感受到的脑震应该就是这组尖脉冲的第一个。也就是说,虫洞将起不到预期的智慧保鲜作用了。不过,虽然不能“智慧保鲜”,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因为“二阶真空的概率机理”实际上早就给出了另外的出路——干脆脱离虫洞状态,回到大宇宙。由于时空溅落点是由概率决定的,飞船反倒可能溅落到安全的时空点。说得更学术一点:对这种全宇宙通透性的空间暴胀,虽然飞船无法在空间中逃离,但可以沿时间轴逃离。

龙儿凤儿你一句我一句,侃得油了嘴,而三位老人神态凝重,全都停住了手中的刀叉筷子。虽然“退出虫洞”应该算是喜讯,是135年徒刑的突然获释;但这个变化太突然,难免让人心绪繁乱。枯燥的棺材生活突然要结束了?飞船将要钻出这一片白茫茫的、永无尽头的混沌,再次看到美丽的星空么?更何况这个喜讯还拖着一个大大的阴影——智慧保鲜作用的失效。贺梓舟问天使:

“龙儿凤儿说的是真的?已经决定退出虫洞状态?”

“对。”

柳叶问:“下一个尖脉冲什么时候到达?”

天使和雅典娜看看歌利亚,让他回答。他是一位数学奇才,在这次得出奇异解的集体冥思中,他的贡献最大。歌利亚说:

“有可能很快。最快的话,也许一两天以内就会到达。”

虽然这是一个陡峭的转折,但三位老人对他们的预言是信服的,这些年来他们已经习惯了相信后辈。与后辈的“集体冥思智力”相比,老一代人的“分散式智力”只相当于蟑螂的水平。他们抛开这个话题,回到生日宴席中,高高兴兴地分吃蛋糕,闲聊。虽然贺梓舟是寿星佬,但宴席的真正中心是5岁的凤儿。她难得与父母这样亲近,乐疯了,咭咭呱呱说个不停,一会儿钻到妈妈怀里,转眼又换到爸爸和叔叔怀里,简直没个消停。龙儿偎在爷奶身边,仍在吹嘘他“翻墙”的本事,有时也羡慕地看着妹妹猴在爸爸怀里撒娇,但他本人始终不往爸爸身边凑。这对父子的关系一向比较冷淡。

贺梓舟表面高兴,心中黯然,心想龙儿凤儿毕竟是孩子啊。他们“翻墙”听到了这个消息,却没有理解其中暗含的残酷。但在欢乐的宴席上他不想煞风景,就什么也没提。过一会儿,他到屋外透气,回头看,天使也不言不语地跟来了。两人默然立着,凝望着广阔的船舱,这个时辰,船员大都回各自的卧室了,舱内像太空一样沉寂。过一会儿贺梓舟说:

“你们预言的这种尖脉冲会越来越强,对人类智慧的破坏也是超强度的,是不是?”

天使坦率地说:“对,在这组脉冲的前半段,各个脉冲的峰值会越来越高,对智力的破坏很可能是毁灭性的。后半段的峰值会逐渐变弱,但恐怕那时人类已经……”

他摇摇头,没把话说完。贺梓舟苦涩地说:“不光咱们,还有地球,还有褚氏号、雁哨号和《天》《地》《人》船队,都逃不过啊。”

天使点点头:“是这样。但三个船队也许能幸免吧,亿马赫航速造成的虫洞也许足够坚固。”

“天使啊,龙儿说的那种脱险办法——让诺亚号脱离虫洞,然后因概率机理而溅落在安全的时空点——我知道希望不大的。因为最可能的溅落点还是‘现在’啊。”

天使平静地说:“这不是问题,很容易解决的。可以设一个自动程序。即便届时船员的智力都已崩溃,飞船仍能在虫洞和大宇宙中来回切换,一直等检测到某次是落到安全时空点,飞船才结束切换。这种切换的频率很快,我们计算过,也许在两三次脉冲的间隔内,飞船就能碰到一个安全的时空。”

“真的?”

“没错。”

贺梓舟叹息一声:“孩子,你骗不了我。你的眼神已经泄密了。它太‘黑’,我在里面看到的是灾难。”

天使平静地说:“爸,我真的没骗你。飞船确实能用这个方法沿时间轴逃离真空暴胀时段,这没有问题。你一时不能相信,是因为你还习惯于‘因果论’的宇宙旧法则,不习惯‘概率论’的新法则。这么说吧,即使没有尖脉冲的劫难,我们也已经准备实施这个方案。”

贺梓舟认真思考后,承认天使说的是实情。没错,他至今还活在‘因果论’和‘决定论’的世界里,那曾经是经典物理学的基石啊,正是这种过于强大的思想桎梏,让他不能轻易接受天使的新办法。回想起当年楚天乐预言“空间暴胀将导致智力衰退”时,人类精英们曾是如何悲伧,罗格等人甚至打算自杀,因为这种暴胀在全宇宙是通透性的,根本无处可逃。后来他们竭尽智力,才想出了“智慧保鲜”的办法——也只是在无奈中被逼出来的权宜之计,昂贵而不可靠。没想到,在“概率论”的世界里,这个宇宙性的难题会用如此“儿戏”的办法解决。地球自然也经历了这波尖脉冲,不知道天乐哥他们该如何应对?可惜地球无法做这种时空跳跃。他叹道:

“对,你说的应该是对的。我毕竟老了,思维僵化啦。”稍停他说,“你说‘这’没有问题,言下之意是有其它麻烦?”

“对,问题是在另一面。这也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我想得到你的支持。”

贺梓舟侧身仔细看看儿子。这些年来,天使处理飞船事务时从未征求过第一代诺亚人的意见。这算不上没礼貌,因为两者的智力差距确实太大了,征求意见只会是形式,天使他们不愿玩这些虚礼。今天他破例来同爸爸谈话,要求得爸爸的支持,肯定是十一人团之中有了严重的分歧。天使的表情平静,但目光很“黑”,不过贺梓舟已经知道,那并非意味着灾难,而是某种冰冷坚硬的“决心”。他柔声说:

“说吧,儿子。”

天使冷静地说:“问题是在另一面,它并非灾难,反倒是喜讯,或者说是喜讯与灾难相伴吧。爸爸你知道,按照诺亚人已经掌握的理论,如果能在‘极疏真空’中进行连续激发,就有可能激发出三阶真空。人类借助二阶真空已经实现了亿马赫飞船;如果再能借助三阶真空,人类就能一举冲破时间的囚禁,在时空中自由穿梭,成为宇宙的神祗。这是何等灿烂的前景!我不敢说它是宇宙文明的最高峰,但至少是人类智慧眼下能够眺望到的最高峰。”

他说得很动情,贺梓舟揶揄地想,这个“理性纸片人”原来也有动情的时候啊。不错,这个前景确实让人血脉贲张。他笑着点头:

“你说得不错。”

“为了夺得这个圣杯,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惜,我们也知道,要想激发出三阶真空必须得有极疏真空,而后者只存在于宇宙肇始的暴胀阶段。但人类无法回到那个时刻,这座圣杯也就可望而永不可即。”

“嗯,是这样的。”

“但现在不同了!”

贺梓舟立即接上他的话头,“因为尖脉冲?”

“对,这种空间暴胀的尖脉冲非常陡峭,在其尖点瞬间能达到那种极疏真空的数量级。这个瞬间极短,很难捕捉,但只要保持飞船的连续激发,也许在经过几十个尖脉冲后会收获到一次有效的激发,从而激发出三阶真空。不过,也许幸运女神一直不愿降临,也未可知。”

他不再讲述,留出时间让父亲思考。爸爸虽已年迈,但依然思维敏捷,对他点到即可,用不着详细描述以下的前景:让飞船一直保持激发,就有可能收获“三阶真空”的圣杯——但那时飞船上可能已经没有智慧为之庆祝了,甚至不能理解它了,“几十个”尖脉冲足以彻底毁坏诺亚人的智慧。而且,收获圣杯也仅仅是可能性之一,另一个可能是:飞船上的智慧之火熄灭了,但并没有换来圣杯。

这些年来,十一人团一直使用集体冥思,所以通过决议时从来没有分歧,分歧都在集体思考的过程中化解了。唯有这一次分歧严重,最终也未能通过决议。天使主张保持激发,为此宁可牺牲智慧;而歌利亚等九人坚决反对,说我们无权对宝贵的人类智慧轻抛浪掷。歌利亚说:试问,如果三阶真空(六维时空)确实诞生了,但诞生在一个没有智慧的蛮荒时空内,没有人记录它,甚至无人能理解它,然后它自生自灭,在时空中没留下任何涟漪,这样的事件有什么意义?船长雅典娜的态度比较游移,但比较倾向于后者。也就是说,十一人团如果投票,天使只能得到1.4票。天使对这些反对意见能够理解,不管谁都珍视自己的智慧,尤其是这些超级天才、这些理性大海中的弄潮儿,更是百倍千倍地珍视。即使天使何尝不如此?!但他觉得,荒芜的宇宙间之所以会进化出生命乃至智慧,上帝之所以把智慧的琼浆赐予生物,唯一的目的,就是用智慧来探索自然的奥秘!而现在,上帝宝库最后一道大门就在眼前,而且稍纵即逝!如果在这个关键时刻胆怯地退却,那要智慧又有何用?

天使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父亲。贺梓舟沉默了很久,问:

“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我们尽力找了,但没有找到。也许这正是上帝的本意,上帝憎恶完美。”

贺梓舟唯有苦笑。上帝确实是个心肠歹毒的老家伙,他用宇宙中最珍贵的圣杯来做诱饵,却要你用最珍贵的智慧来做祭献。这样的两难选择对于选择者实在太残酷。他沉默良久,最后才缓缓说:“孩子,我不敢答应帮你,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不该帮你。但你还是先说一说,让我怎么帮吧。”

天使简单地说:“如果我的意见通不过,我想申请公民公投。”

贺梓舟点点头,知道了他的真实意图。按照《诺亚公约》,只要50位诺亚公民联名,就可对某件事项进行公投。公约还规定:申请公投到实施公投之间至少间隔30天,这是为防止申请人利用民众的冲动而草率通过某项不良议案。这个谨慎的规则对天使是很有利的,有了这宝贵的30天延误,也许三阶真空已经激发出来——可是,也许诺亚人的智慧已经崩溃了!当然,对于紧急事项,船长有权做出处置,也就是说,尽管天使成功地提出了公投议案,但雅典娜可以先搁置它,先退出虫洞再来复议。这肯定是天使找他来帮忙的原因,因为如果有贺梓舟,也许再加上马柳叶,能够成为发起人,那么以两位前任船长的威望,雅典娜也许不会轻易搁置议案。

贺梓舟在犹豫。不是“愿不愿”帮他,而是“该不该”帮他。这座圣杯固然非常珍贵,但如果三阶真空被激发出来时《诺亚号》上只剩下一船活死人,包括龙儿、凤儿这样的小可爱,那时他该是如何痛悔……不过也可能那时已经不会痛悔了,没有足够的智慧了。

忽然一个长着黑毛的脑袋从门缝探出来,是龙儿。他很急切地招手,让爷爷单独过来。贺梓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但照他说的过来了。龙儿把爷爷拉到屋内,关好门,低声说:

“爷爷,支持他吧——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你俩出来后,我一直在偷窥天使的思维。”

贺梓舟没想到对父亲一向冷淡的龙儿此刻会挺身而出支持父亲,他哼一声:“你爸爸发疯,你也跟着疯?这会儿倒是父子连心啊。”

龙儿撇撇嘴:“我才不会和这个纸片人连心,我不是为他,是为那座圣杯。”他目光炯炯,激情飞扬,“三阶真空、六维时空!这确实是宇宙中最珍贵的圣杯。我在天使的思维中窥见它时,它光芒灿烂,绚丽异常,我想爷爷讲过的地球上的日出就是这种场景了!为了它,我不怕变成傻瓜。或者反过来说吧,如果咱们把可能到手的圣杯轻易抛弃,换来清醒的头脑,这个头脑事后一定会清醒地自杀!”

贺梓舟仍然摇头:“你掺和什么呀,你还不到公投年龄呢。”

“没关系,我无权投票,就去当说客,至少说动两个奶奶支持天使!”稍停他说,“凤儿刚刚在脑中告诉我,她也算一份!”

既然连龙儿都支持,贺梓舟也不再犹豫。他不敢说能支持天使到什么时候,但——走一步说一步吧。他把儿子喊过来,答应做这个提案的发起人,条件是他将视尖脉冲的破坏情况而保留随时退出的权力,天使痛快地答应了。他能猜到,爸爸同意当发起人,龙儿的态度肯定起了一定作用,但他只是向儿子点点头,没有刻意表示感谢。他是在坚持正确的信念,用不着向谁表示感激。不过,发现儿子在这件事上、以及儿子的性格特质上与自己是同路人,他心中仍然涌出一股暖流。

天使很快凑够了票数,提出了“保持飞船的激发,祈祷三阶真空能够幸运诞生”的议案——“祈祷”这样的词本不该出现在政治性文件中的,但它用在这儿其实很贴切。天使不需要父母来凑票数,需要的是两位前任船长的影响。征集提案人时,龙儿凤儿到处游说,也起了一定作用。

十一人团的大多数成员表示反对,要立即中断激发,向大宇宙溅落。歌利亚就是力主的人之一,因为据数学计算,此后的尖脉冲会急剧加强,对大脑的损伤也会急剧加重。但雅典娜船长慎重思考后,没有对公投申请行使否决权。除了公公婆婆还有丈夫的影响外,毕竟这个圣杯太珍贵,她同样渴盼得到它。而且第一次尖脉冲的强度不算太高,不足以让她下这个决心。她决定暂时保持飞船的激发,也就是保持在虫洞中行进,注意观察。

就在这天下午,第二波尖脉冲抵达了诺亚号。歌利亚不幸而言中:第二波尖脉冲的强度大大加强,所有诺亚人惨遭蹂躏,飞船内一片狼籍。此刻多少光年之外的地球应该是同样惨景吧,但依贺梓舟和马柳叶此刻的神智,已经无力顾及远方亲人了。从意识空白中醒来后,他们的心就全在凤儿身上。凤儿在船员中年纪最小,但反应最为强烈,她狂呕了很久,似乎把肝肠都吐了出来。等呕吐停止后,她的魂魄似乎已经离开了肉体,浑身软绵绵的,不语不动。奶奶把她紧紧搂在怀中,不住声地唤她,但凤儿始终是半死半活的状况,令人心碎。

所有诺亚人中,只有雅典娜和龙儿的反应最轻,也许是得益于他们“黑猩猩的体质”吧。两人忙碌地照顾着情况最糟的人,主要是年幼的孩子。等雅典娜终于抽出空来看望自己女儿,柳叶声音喑哑地说:

“孩子们受不住的,恐怕只能赶紧溅落了。你别在这儿耽误时间,赶紧召集十一人团商议吧。”

柳叶没有明言,但实际是作了表态,撤回了对天使议案的支持。贺梓舟和奥芙拉还在犹豫着。龙儿不满地看看柳叶奶奶,但没有说什么。雅典娜立即召集了一次冥思。歌利亚悲凉地说:

“立即溅落吧。如果再不行动,也许下次尖脉冲过后,咱们已经没有智慧来做出正确决断了。”

天使的神智也明显受损,向集体思维场中发出的思维脉冲明显慢了节拍。这次他没有明确反对,只是说:

“这样吧,趁着意识还清晰,我这会儿就到船长室,对电脑输入相应指令,包括溅落到大宇宙之后的自动切换程序。我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好,何时船长做出中断激发的决定,只需按一下回车键就行。”雅典娜表示同意。她因为手指笨拙,对飞船的实际控制从来都是由丈夫代劳。天使退出冥思场,匆匆起身,临走前悲凉地说:

“诸位,谨慎决断啊,这座圣杯也许只有一次机会,浩淼时空中唯一的机会!我们若把它轻抛浪掷,也许这个宇宙再不会出现六维时空了!”

这番话主要是对妻子说的,他知道妻子心中还放不下这座圣杯。雅典娜说:

“好的,你先去做好准备,我们会谨慎决断。”

天使早有准备,很快在飞船主电脑中输入了相应的指令。他心事已毕,离开船长室,但没有再回到十一人团的冥思场中,而是来到亲人身边。凤儿的状态多少有些好转,偎在柳叶奶奶怀里轻声问他:爸爸,是不是要向大宇宙溅落了?得溅落多少次才能落到安全时空?那个圣杯呢,决定抛弃了吗?多可惜啊,还是别放弃它吧。龙儿目光古怪地看着爸爸,忽然冒出一句:

“天使你不能熊包!”

天使看看儿子,苦笑不言。贺梓舟、马柳叶和奥芙拉轻轻摇头,也没有说话。他们同样不忍心放弃圣杯,但面对着可怜的凤儿和其它孩子,老人们无法硬下心肠,以孩子们的智慧甚至生命来换取那座圣杯,纵然它无比珍贵。

十人的冥思仍在进行,雅典娜努力劝说伙伴们再坚持一段时间,毕竟他们将要抛弃的是宇宙中最珍贵的圣杯!那不啻是她丈夫生命的全部意义。歌利亚送来一个愤怒的思维脉冲:

时间不等人,再犹豫不决,就没有做出决断的机会了!

——时间确实不等人。在众人的感觉中,这次冥思并没有进行多久,但也许他们受损的神智已经不能准确判断时间。没等他们得出结论,尖脉冲又来了……雅典娜从休克中慢慢苏醒,艰难地拼拢着神智。她想,一定是第三次尖脉冲来了——也许已经是第四次,第五次,而她一直处于休克中?她十分难受,大脑像被掏空了,大脑通向全身的神经元似乎都被扯得半断半连。看看周围的人,歌利亚、其它十一人团成员,都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他们的情况显然更糟,目光中几乎没有清醒的成分。此前态度最坚决的歌利亚也表情麻木,但仍用悲凉的目光催促她。雅典娜挣扎着起身,到船内巡视,见全船都是如此,包括丈夫天使(他还抱着凤儿,凤儿的情况更糟),包括龙儿,而龙儿和她还是诺亚人中抵抗力最强的两位。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只能立即跳出虫洞了,但愿概率之神能尽快带他们逃离苦海!天使看着她,目光愚钝而麻木。她轻声说:

“天使,我要去实施了。”

丈夫轻轻点头。

“天使,那座圣杯……只有放弃了。”

天使的面容上浮出痛苦,又点点头。只有龙儿目光阴沉,显然对众人的决定十分抵触,但他无能为力。

雅典娜回到船长室。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改变飞船状态的指令程序已经输入完毕,只用按一下回车键即可。雅典娜在按下前又犹豫了几秒钟。她的父母是黑猩猩,她原本也会像祖先一样,以黑猩猩的心智在非洲密林中度过一生,一片密林就是她的全部世界,那时它绝不会为一座飘渺玄虚的圣杯而痛苦。但现在命运让她变成人,变成诺亚人,能够在宇宙中驰骋,甚至有可能在时间中驰骋……但这座眼看到手的圣杯就要失去了。

但不管怎样,全船人(包括龙儿和凤儿)的智慧和生命更重要。她是船长,得为全体船员负责,不能让诺亚人变成愚鲁的兽类。她狠狠心,按下回车键……

她惊骇地瞪大眼睛。飞船并没有停止激发,也没有跳出虫洞。屏幕上闪出一个头像,先是虚浮,然后慢慢聚拢。是丈夫天使。他目光冷漠,虽然冷漠中也显示着内心的挣扎。他面无表情地说:

“对不起,雅典娜船长。对不起,我的爸爸妈妈,龙儿凤儿和所有诺亚人。我很清楚,再经受几次尖脉冲会让我无法做出决断,只好提前做出了。我已经毁坏了飞船的手动控制,而在自动控制中加了一个128位字长的密钥,只有解开密钥才能启动我输入的程序。但密钥是随机生成的,我同样不记得它,也就是说,飞船的状态已经不能改变了……考虑到你们此时的智力也许已经毁损,我要提前警告你们:不要妄图用物理破坏的办法来中断飞船的激发。那样做是很容易的,但在物理破坏后,飞船就无法在大宇宙和虫洞状态中来回切换,而飞船如果仅仅溅落一次的话,最大可能是仍溅落在灾变时空。

“各位诺亚人,我知道自己的行为不可饶恕,我甘心接受死刑判决,那对我反倒是一个解脱。我唯一的愿望是:愿概率之神赐福给诺亚人,把珍贵的三阶真空创造出来。”

雅典娜勃然大怒!不管丈夫的动机是多么光明,他的做法仍是太恶劣了。这是公然的叛逆,无可饶恕。他在胆大妄为地做出这个决定时,显然没把船长放在眼里,没把全船人的生死放在心里。也许他曾经有过痛苦的掂量,但“人”的因素显然抵不过那座圣杯的分量。雅典娜觉得屈辱,作为船长和妻子,她竟然对天使的密谋没有任何觉察,甚至在集体冥思中也没有觉察到天使的异常,太失职了。天使滥用了妻子的信任,而她这位颟顸无能的船长将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她胸中怒火熊熊,立即回到船长室,打开密柜,取出一支电击枪和磁力手铐。这是专为历任船长配备的,以便应付非常事件,但过去几任船长都没用过。电击枪威力强大,在杀死人员时不会对船体造成损害。雅典娜召集了十一人团的其它成员,还有天使的亲人:爸爸,两个妈妈,龙儿和凤儿,一块儿到船长室,天使则是被铐来的。她冷峻地介绍了天使的恶劣行径,用电击枪指着丈夫,简单地说:

“一个小时内给我解开密钥,否则我就处决你。”

贺梓舟、马柳叶和奥芙拉尽管神思昏昏,仍然非常震惊,既为天使的胆大妄为,也为船长的冷厉无情。但贺和马曾是两任船长,知道雅典娜的处置无可非议,毋宁说是完全必要的。如果他俩仍是船长,也只能做同样的事。他们低头看看怀中的凤儿,在几次尖脉冲后,凤儿基本处于意识休克状态,胆怯地偎在柳叶奶奶怀里,用失神的目光茫然看着周围。唯有龙儿与众人不同,竟然哧地一声笑了,脱口喊道:

“哈,我就料到他不会放弃!……”

他忽然尴尬地住口了,意识到自己的失笑在这个场合很不合适。天使苦涩地摇摇头,说:

“你开枪吧,我确实无力解开那道密钥。”

贺梓舟觉得天使的表情很古怪。他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个”天使和“那个”天使已经不是一个人了。“那个”天使理性坚硬,不受感情左右,认准目标就矢志不渝地前行,根本不管身后的天翻地覆。也许早在他劝说父亲当提案发起人时,就已经做好了单干的准备。而眼前“这个”天使在经过几次尖脉冲后,其智慧、理性和自信都已经严重毁损。此刻他可能已经对自己的行为后悔,但——他确实无法解开那道随机生成的密钥,因为前一个天使已经提前斩断了后路。那边,雅典娜声音冷硬地说:

“是吗?那么我只能……天使,我是在履行船长的职责。”

天使点点头,目光苦楚地直视着妻子的手,后者已经开始扣动板机。歌利亚忽然制止了船长:

“先不要开枪。密钥都需要两次输入,即使它是完全随机的数字,至少也要有一个备份,以便第二次输入。”

雅典娜的目光中透出了希望,严厉地看着丈夫,但天使摇摇头:“我确曾抄录了一份,但在第二次输入密钥后就立即销毁了。”

雅典娜目中怒火复炽。歌利亚说:“那也没关系。可以使用‘记忆重现’。”

雅典娜恍然大悟。诺亚人的集体冥思中早已锤炼出了一种技艺:当十一个冥思者共同发力时,可以复现任何一个冥思者的任何一段记忆,就像电脑中删去的文件可以用某种软件来一层一层地恢复(只要硬盘没有损坏)。天使在两次输入密钥时,脑海中肯定留有印迹,即使他本人已经遗忘,仍能用这个办法清晰准确地复现。当然这样做也有一个前提——需要那位拥有记忆者的全力参与。雅典娜略为考虑,垂下枪口,对大家说:

“好,我们试一试记忆重现。”她悲凉地说,“天使,你不要逼我开枪。”

这种悲凉其实比刚才的冷厉更凸显了她执行纪律的决心。天使木然点头,没有拒绝。十一人对面围坐。这是贺梓舟他们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十一人团的集体冥思。冥思者盘腿而坐,双手交叉在丹田处,双目微闭,深度入定。贺梓舟跟儿辈学过冥思,虽然一直没能学会,但多少也能感受到冥思场中逸出的少量思维波。依他的感觉,这次的集体冥思比较艰难,也许是十一人的智力都已经大大受损,所以迟迟不能达到良好的调谐。不过令他欣慰的是:天使显然也在努力,和大家一样地努力,看来刚才贺梓舟的印象是对的:这个天使已经不是那个天使了,他的“坚硬理性”已经被软化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集体冥思的努力中,十一人逐渐恢复了状态,总算把集体冥思场建立起来。现在,他们开始全体发力,让天使的那段记忆复现……天使走进控制室,表情坚毅,开始输入飞船的指令。他显然成竹在胸,十指翻飞,输得飞快。他确实输入了正确的指令,飞船将在中断激发并溅落到大宇宙后,自动检测这个时空节点的空间胀缩状态,一旦发现仍在暴胀期,飞船将自动激发,重新进入虫洞状态。这样反复进行,直到落到一个安全的时空节点才终止。只是,天使在正确地输入全套指令后,又设了一个密钥。密钥有128个字节,确实是完全随机生成的,但为了第二次输入指令,天使在输入的同时把它复制在一张纸片上。然后,他照着纸片上的记录,小心地进行第二次输入。电脑屏幕上显示:

输入正确,密钥已经建立。

然后,天使准备点燃这张纸片,点燃前他沉默了几分钟,显然他十分清楚,一旦纸片点燃,他就再不能回头了。他终于点燃了纸片,目光苍凉地看着它化为灰烬……

从这些记忆看,天使刚才说的都是实情。然后十一人回过头,开始强化和放大那段记忆。那些杂乱无序的符号开始在冥思场中清晰地展现:34d%#l09@f65~+59§àμ?……这些符号极度杂乱,即使在冥思场中复现后也没人能记住,雅典娜向冥思场外发了一个指令:

“龙儿快翻墙进来,把我们复现的密钥抄录下来……”她忽然改变了主意,“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退出冥思场,然后同样用翻墙的办法窥视着冥思场中的内容,边看边抄录。她之所以改变主意,是因为她突然想到龙儿曾是爸爸的同道,这样重要的工作不能交给他干。雅典娜退出冥思场后,场内的强度有所减弱,但毕竟那段记忆已经重现过一次,第二次重现相对容易,十人的力量也就足够了。在圈外众人期盼的目光中,雅典娜手写的符号序列越来越长,大概已经有百位了,胜利在望……但意外发生了,起因是圈外的龙儿突然发难!他愤怒地喊道:

“天使你真的不要圣杯啦?虎头蛇尾的懦夫!我鄙视你!”

正在冥思场中努力恢复记忆的天使忽然一抖(身体和思维的双重抖动),然后立即中断了冥思,从思维场中退了出来。在这一瞬间,“那个”天使,理性坚硬的天使,忽然复活了。他羞愧地看着儿子,低声说:

“龙儿你骂得对。我不能放弃。”

他想走过来拥抱儿子,但想到双手被铐,就没有动,回头直视着妻子。雅典娜从丈夫平静的目光中知道,他的主意已定,绝不会再改变主意了。狂怒中她没有丝毫犹豫,照着丈夫的心脏开了枪。贺梓舟等人惊叫一声,来不及阻拦——也没理由阻拦。在几位亲人悲伤的目光中,天使表情痛楚,双手捂住胸口,慢慢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外表没有伤口,但在电击枪的强击下,心脏区域的血管已经大面积破裂。龙儿震惊地看着慢慢倒地的父亲——他毕竟是孩子,在喊出那句话时并没有想到母亲真的会开枪。连一直躺在奶奶怀里、处于半休克状态的凤儿也被惊醒,震惊地看着父亲。

这一幕定格在所有亲人的眼中,成了一幅静景

恰在这个时刻,又一次尖脉冲到了。它摧毁了诺亚人的神智,而那幅静景是他们所感受到的最后画面。然后——就在这个尖脉冲的尖点,三阶真空被激发出来了。

此前没人知道三阶真空是什么样子,但一旦它被激发出来,任何人都知道:这就是它。全体诺亚人的神智都被这波尖脉冲彻底毁坏了,但在一个“滴答”之后,又在三阶真空中获得了新生。通过飞船船艏的镜头,船员们目睹了三阶真空被激发的全过程。完全不同于二阶真空泡的产生,三阶真空初生时是一个小小的光团。明显是软质的,形状变幻不定。它自被激发后就颤颤嵬嵬地长大,随机地长出一些触手,盲目地向外突伸,就像海底的棘刺动物。触手伸出片刻之后会自动缩回,在另外地方长出触手。有一只触手无意中触到了飞船船艏,于是它的行为突然变了!它的表现就像活物一样,抓到就再不丢手。这只触手陡然长大,变成光团的主体。光团的后端保持不动,而前端沿着它刚触碰到的般艏迅速向这边扩延。扩延是如此迅猛,转眼之间就把半个飞船包在里面。当光团向前推进时,它的前锋就表现为船体此处的横剖面。由于船体各处形状不同,这个剖面快速推进时也在快速地连续变形。船员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它“吞噬”飞船,这个场面如此奇异,他们甚至忘了害怕。当剖面推进到有人的位置时,船体剖面中也嵌着人体的小剖面,显示着此人的心脏肠胃等,不过被剖的人并没有任何感觉。当它推进到天使的位置时剖面时明显不同,因为他的心脏部位表现为一朵巨大的血花,那是由大面积内出血造成的。天使的身体斜向立着,因为他正在倒向地面的半途中。剖面越过他的身体,越过之后,他斜立的角度也没有明显的改变。现在剖面推进到龙儿的位置,他正在奔向父亲,向前伸着双手,大张着嘴,好像在喊“爸爸”。尽管他与父亲的感情一向淡漠,但这次正是他的责骂导致父亲的横死,痛悔中父子天性复活了。剖面越过龙儿,把一个双足悬空的奔跑画面定格在众人的目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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