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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被赐福者.4

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1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31

剖面迅速推移到船尾,把整个飞船都包在内,包括船艉巨大的抛物面形状的天线。《诺亚号》除了舷窗,大部分船体是不透明的,但奇怪的是,船员们仍能清晰的看到这个泡泡在船体外的部分,就像船体完全变透明了。

现在,整个飞船都包在三阶真空泡中了。这个泡泡的行为随之有了明显的改变。它停止了推进,而是迅速膨胀,变成标准的球形。球体一旦成形后马上开始收缩,而且是带着船身一块儿收缩。透过“透明的”船身,船员们惊奇地发现飞船变形了,现在它像猫一样蜷着身体,以最小的占位团在这个球里。但这是向“船外”看时的景象,如果是在船内,由船艏向船艉看,它仍是一个直直的船身。船外的蜷曲和船内的笔直形成怪异的组合,超出了人的想象,超出了物理学的框架,船员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贺梓舟看看雅典娜和歌利亚,看看尚未倒地、濒临死亡的天使,他们的目光同样是震惊,看来他们此前的集体冥思虽然预言了三阶真空的产生,但并未预言到它如此奇特的行为。

三阶真空诞生了,那座圣杯到手了,它是以天使的生命为祭献。但诺亚船员们没有时间来痛悔、感慨、悲伤、惊喜……这一切都是在尖脉冲的尖点发生的,也许时间只有几个“滴答”,但在三阶真空泡中,时间速率被大大延缓了……贺梓舟震惊地发现,仍然斜向而立的天使正在“湮灭”,身体逐渐虚浮。在剖面越过他之后,他体内的“血花”本来已经不可见,但随着他身体的离散化,血花也同时向体外浸润。天使附近的龙儿也正在“湮灭”,浑身黑毛的身体逐渐变得虚浮。此刻龙儿肯定感觉到了这个变化,正低头观察着自己的身体,目光中满是惊愕。其实不单是龙儿,包括贺梓舟的两位妻子、十一人团及球内所有人,包括飞船船体,甚至他本人,都在变得虚浮,逐渐透明化。贺梓舟只来得及苦笑一声:

“孩子们,老伴们,真的该说永别了……”

脑中忽然涌来光的洪流,完全淹没了他的意识。他的生命中断了。

龙儿的喊声把他唤醒。他慢慢睁开眼,看见自己仍在驾驶舱内。龙儿笑嘻嘻地看着他,龙儿的黑色体毛非常清晰,质感强烈,与他记忆中的虚景形成强烈的反差。还有一些人散布在驾驶舱内,有雅典娜、歌利亚、十一人团的其它成员、柳叶、凤儿等。他们也都恢复了清晰的实体,但奇怪的是,这些人都僵立不动,不,也有动作,但都相对缓慢,个个表情木然,目光木呆,像是被摄去魂魄的行尸。贺梓舟顿时被恐惧淹没(邪恶的外星生物控制了船员们的意识?),震惊地问:

“龙儿!他们怎么啦?”

龙儿笑嘻嘻地说:“爷爷你别担心,他们都好着呢。不过他们都神游体外了,正在忙着建立统一意识体呢。”

就在这一瞬间,贺梓舟忽然想起了休克前飞船内发生的事,心脏痛苦地抽紧了。天使!天使已经被船长妻子开枪击毙了!他真不知道龙儿在这样的时刻怎么还能满脸嬉笑,追究起来,正是龙儿的那句责骂送了他爸爸的命!但龙儿毕竟只是一个10岁孩子,他不愿过分苛责,让他背负上“弑父”的罪责。他努力克制着对龙儿的不满,低声问:

“你爸爸天使呢?他的遗体呢?”

龙儿仍是满脸嬉笑:“你问那个理性纸片人?他死了,但也没死。所以,我不好说他现在算不算遗体。”

贺梓舟给完全搅糊涂了,怒声问:“什么叫死了又没死?”

“爷爷你别生气,要跟你说清眼前是怎么回事,还真不容易,我尽量讲明白吧。是这样的,咱们现在身处在三阶真空泡内,或者说是在六维时空里……”龙儿皱着眉头,“头绪实在太多,我不知道从哪儿讲起。要不这样吧,干脆把我的整个思维传输给你。”

贺梓舟摇头:“你知道我不行的,早先你教过我‘透明式思维’,我和你奶奶们努力过多次了,不行。”

“不,那是在三维空间,现在是在超维空间,很容易的,你只管来试着接收。但不要急,一点一点往深处潜。你刚才的休克,就是因为外界信息洪流过于凶猛。”

“我刚才休克了多长时间?“

龙儿笑着摇头:“不好讲清的。这儿的时间不再是单线结构,而是‘面’的。从时间线上截取的每一个瞬间,在‘面’上都可以无限拓展。你先看看我的思维再说吧。”

贺梓舟却不过他的劝说,闭上眼,开始用龙儿教过的“冥思方式”抚摸龙儿的思维,他一下子就感觉到了!龙儿的意识体是一座光的迷宫,无数光的细线包络出大脑的形状。各处明暗不均,闪烁不定。他试着进入光团,忽然轻易地有了“跃升”。光之流动变得舒缓有序,豁然之间变成他能读懂的思维……他在龙儿的思维中遨游,原来这孩子的脑海中有如此海量的信息啊,而且一大半是新增的,是有关三阶真空泡的,但这些新知识完全违犯逻辑,违犯直觉,理解起来实在困难……

龙儿轻声唤他,他怕爷爷一下子潜得太深,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从而再度导致休克。贺梓舟睁开眼,疲惫地喘息一会儿,问:

“我好像看懂了一些。在三阶真空也就是六维时空中,所有人的意识不再是孤立封闭体——不,这话不准确,它们在三维空间中仍是封闭体,只是通过更高维度,互相建立了全息式的连通,对不对?“

“对,爷爷你真不简单,已经学会了嘛。”

但贺梓舟的心此刻仍系在天使身上,他不快地说:“但这和天使有什么关系?你爸爸究竟怎么了?”他的心忽然一抖——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儿子!天使仍躺在被“击毙”时的原处,闭着眼,表情平静,身上没有伤痕和血迹,但面庞上明明白白笼罩着死亡的气息。贺梓舟瞬时被愤怒淹没:天使分明死了,并非是“死了又没死”,但此刻没有一个人陪着他,没有一个人把目光朝向他。虽然天使的死是咎由自取,但他的动机是好的,他的死亡换得如此的冷漠,实在不公平!贺梓舟听见龙儿在向远处说:妈,爷爷醒了。远处的雅典娜从行尸状态醒来,向这边扭过身,瞥见地上的天使,百忙中简单地说:

“醒了?你把新时空的情况讲给爷爷。介绍完,把你爸的身体处理一下。”

然后她的元神明显地“走”了,又恢复了行尸般的状态。

她对丈夫的冷漠更让贺梓舟心寒,愤怒迅速高涨,一腔怒火就要向面前的龙儿扑去。龙儿(通过连通的思维)敏锐地察觉到了,急忙喊:

“爷爷你别生气!不是你想的那样!快点,快接受我的思维,这样你就明白了!”

贺梓舟一顿,忽然在瞬间读懂了龙儿的思维——天使确实被狂怒的雅典娜开枪击毙了,但恰在那个瞬间,六维时空诞生了,它让所有诺亚人的思维在超维度上交融,汇成统一的思维团,而“正在死亡”的天使非常幸运,因为此刻他的思维尚未发散,也被收录到统一意识体内。所以,肉体的天使确实死了,但他的“灵魂”还活着,甚至成了统一意识体中的最强音!这不奇怪,正是他的“顽固”、“反叛”和献身,才让诺亚号飞船的激发多保持了几天,从而催生了新世界。所以,在新世界里,所有人,包括歌利亚、雅典娜,都毫不迟疑地承认了他的领导地位,统一意识体就是以他为中心建立的。

唯一的不同是:其它人在三维世界中仍保留着一具肉体,而天使仅仅剩下了思维团,成了一团无根的云……尽管贺梓舟内心深处仍有驱不去的悲伤,但这些事实让他迅速平静下来,以平和的心态继续阅读着龙儿的思维。有时他也向龙儿询问:

“不用再惧怕尖脉冲了,对不对?”

“对。三阶真空泡有很强的屏蔽作用。”

“这种六维空间还能分生?”

“是的,就像地球上低级生物的芽胞繁殖。”

“它可以时空穿梭,在普通四维时空上自由移动?”

“对。这是六维时空最基本的功能。”

“也就是说,咱们能在瞬间回到地球,甚至是过去或未来的地球?”

“毫无问题。但这是以后的事,眼下天使正忙呢,要把所有船员的思维真正合为一体,”

“那各人的身体呢?”

“可以保留,但思维共用——你别为天使悲伤,那个纸片人啊,这次可赚大发了。虽然他没有保留肉体,但他的形象已经被选为统一体的代表。不过,这个古怪家伙做出一个决定,要在那个形象中永远保留那副手铐。”

作为统一意识体的代表形象但永远带着手铐?他是想让雅典娜、歌利亚等人永远保留内心的负罪感?贺梓舟摇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觉得这不会是天使的想法。但此刻他不知道天使的真实想法是什么。龙儿嬉笑着:

“其实保留不保留肉体的也没必要,要知道,智能具有外部形体只是它的低级阶段。爷爷,我知道这牵涉到你们这代人很珍视的东西:个人的独立人格,你们不一定赞成这件事。所以爸爸让我来征求你的意见,让凤儿征求两个奶奶的意见……噢,凤儿正告诉我,奥芙拉奶奶刚刚同意进入统一体。”

贺梓舟考虑片刻,叹息道:“当年你天乐舅爷也说过,人类终将摆脱躯体,以大一统的智能网络存在。但你舅奶鱼乐水一直坚持自己的底线,甚至不得不同丈夫分手。你柳叶奶奶也是这种观点啊,她对人的异化一直怀着很深的恐惧,当年甚至为此差点离开《诺亚号》,同我分手。我估计她决不会同意的。龙儿,我在这件事上的观点并不保守,但我不能把你柳叶奶奶一人留外边。要不,我俩都留在外边,作为旧时代的象征吧。”

龙儿有点遗憾,仍想再劝,天使的面容很突兀地插了进来。贺梓舟乍一看见这位“已死的人”,不由悲喜交加,但更多的是震惊。他敏锐地发现,“此天使”已经非“彼天使”,他已经被提升,具有了神性。他的目光平静沉稳,睿智通达,含着悲悯。他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带着一副锃亮的手铐,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气度。那是上帝般的气度,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就是那个“纸片人”的儿子么?片刻之间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想想也不奇怪,一个人的气度与肩上的责任有关。责任让他在片刻之间凤凰涅槃,羽化提升。想想当时,天使以近乎偏执的“理性的坚硬”,执拗地推行他的主张,甚至不惜成为诺亚社会的公敌。幸亏他的偏执,新世界的大门才被打开。只有非常之人才能行非常之事,现在他理当收获众人包括父母的仰视……天使平和地说:

“龙儿不必劝了,一时半会儿劝不动的。爸爸,随你和柳叶妈妈的意愿吧。以后你俩改变主意,随时可以加入,加入后也能随时退出。”他略为停顿,“爸爸你的估计很准,凤儿说柳叶奶奶最终决定留在外边。你看,她过来了。”

果然,马柳叶正向这边走来。她明显脱离了行尸状态,步态轻盈,笑容生动。她走近了,很默契地挽起丈夫的右臂,目光分明在说:只有咱俩留在外边,咱们就互相陪伴吧。贺梓舟也默契地点头。这件事既然已定,就不必谈它了。他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

“天使啊,既然有了时空穿梭的能力,那么能不能——我是指你们把统一意识这件大事干完之后——回地球一次?只是看一眼以求心安,不会要求你们改变什么。我知道宇宙法则中肯定隐含一项条款:不许干涉过去,否则宇宙时空就要乱套了。”

“不,偶尔做一次干涉还是可以的。爸,妈,我正打算返回一趟,因为那边的某个事件确实需要干涉。当然,不是所有历史都能修改,所以,扮演一个心如铁石的旁观者会很难的。爸,妈,恐怕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番话隐含浓重的不祥,让两个老人的瞬间心沉了下去。但他俩很自律,没有再往下追问。天使微微点头,从他们的视野(思维)中隐去。旁边的龙儿早就急不可耐,急急地说:

“爷爷奶奶,那我就要说再见了,我要进入那个意识统一体了!”

这几乎相当于同爷奶的永别,但他的表情中没有一点儿离愁别绪,只有按捺不住的渴望。两个老人叹息一声,紧紧搂住宝贝孙子,饥渴地感受着他多毛的身体。以后很难有这样的机会了。

“好的,你快去吧。”

龙儿兴高采烈地走了。

超维空间中事件的进程都是超快的,转眼之间,那个“统一体”完成了。令贺梓舟和马柳叶多少有点儿意外的是,其它老船员全部进去了,都是在奥芙拉的劝说下。奥芙拉当然也尽力劝了丈夫和柳叶,她说,里面的妙处超越三维人类的直觉,无法用人类的语言讲清,你们只能进来后才能真切体会到。但柳叶一直笑着婉拒。各位船员在三维空间的“肉身”都保留着,但这些“肉身”的行动越来越迟缓,就像能量耗尽的机器人,因为各人都忙于在统一意识体内的热烈生活,顾不上照顾他们的肉身。后来,这些肉身干脆都“入库封存”了,和天使的“半遗体”存放在一起。

柳叶与丈夫紧紧拥抱着,现在,两人都是对方唯一的依靠了。柳叶歉然说:

“洋洋,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累你也留在外边。”

贺梓舟笑着说:“没关系,只要你不改变主意,我就一直留在外边陪你。”

意识统一体以带手铐的天使为其唯一的外部形象,以后,当天使陪着贺氏夫妇说话时,他俩知道这不光是天使,也是雅典娜、歌利亚、奥芙拉、龙儿、凤儿和其它船员,不过慢慢地,他们习惯了用“天使”这个单数名称来称呼它。

“天使”迅速改造了飞船,他是如何办到的——老两口儿不知道。飞船上所有已经无用的部分都悄然隐去,包括动力系统、金属氢的库存、粒子加速轨道等,只留下必要的生活设施。这是特意为他俩保留的,因为其他人已经不再需要吃饭喝水排泄。天使解释说,三阶真空泡可以看成是一个低等的单细胞生物,泡内有“活力场”,可以向寄居者提供能量。至于这种活力场能否永远保持,或者说三阶真空泡有无寿命限制,天使说他尚不清楚。

这个泡泡中的很多东西完全超越了两个“凡人”的理解能力。天使有时为他们解释,有时笑着说:等你们进来再讲吧,否则不好理解的。他俩知道这是一句外交语言,说白了就是:蟑螂的智力无法理解相对论。于是他俩干脆放开了,不再设法弄懂这些东西,只打算闲适地安度晚年。

但他俩做不到真正的闲适——还在担心“那个”地球的命运。那儿当然也经历了尖脉冲,但地球是无法向新时空“溅落”的。天使曾透露过,地球面临灾难,他不得不去干涉,那无疑是顶级灾难。但究竟是什么样的灾难?这些天,地球的一切,尤其是宝天曼山中的一切都在他俩脑海中复活,爷爷贺国基、马老和天乐妈、天乐舅舅和鱼乐水舅妈、埋骨月球的康不名老人、浑身白毛的泡利先生……山中水潭里的柳叶鱼,还有人蛋岛上的蛋壳,柳叶和天乐妈为那次秘密会议编织的草蒲团……两人也甜蜜地回忆起,贺梓舟去美国费米加速器那次,临行前柳叶突然的一吻,那是17岁女孩的初吻……处在“新世界”的边界之外来思念地球,记忆的色彩格外鲜亮。

他们在回忆中打发日子,但能永远在回忆中打发日子吗?……天使通知他们,要带他俩回“那个时空”了。

泡泡外的场景陡然转换,黑暗中突然充溢着强光。出现了熟悉而久违的场景:金色的太阳、荒凉的月球、闪着蓝色波光和漫溢着绿色的地球。视觉的冲击过于强烈,几乎让俩人休克。天使及时加强了泡内的活力场,帮助他俩稳住心神。

天使介绍说,现在回到了地球“氦闪时代”刚刚结束的时刻。鱼妈妈已去世,《雁哨号》上的楚天乐还健在,暴胀尖脉冲已经来了,正在摧毁人类智力。它也能穿透《雁哨号》所处的亚光速虫洞,使它的“智慧保鲜”作用失效。楚天乐先生虽然及时地看到了新危险也尽早发出警告,但大局已经无可挽回地倒塌了。你们随后就能看到直观的画面。

天使的叙述就像电影的画外音,冷静,坚硬,不带感情色彩。他们所处的泡泡也被极度简化,《诺亚号》飞船完全不见了,泡泡内只剩下一位巨型天使(众人意识的合体),光头、赤足、裸体,面色冷静如石像,带着手铐。这个“最简形体”让贺马夫妇敬畏,他们想,上帝的形象也就是这样吧。

他们随后就看到了天使所说的“直观画面”。他们看到,《烈士号》飞船在处理完核弹后,船长褚少杰宣布要“叛逃”,忠于职守的何明坚决反对。争执中何明开枪,切断了褚的一根手臂,飞船不得不按照他的命令退出虫洞,调整程序,返回地球。但途中又一个暴胀尖脉冲来了,它穿过了《烈士号》虫洞的洞壁,让船员们失去意识,无法下达后续指令,《烈士号》一头撞向地球……10马赫的飞船穿过地球,留下一个贯通的孔洞。地心的高温高压融化和压垮了洞壁,固态的地核化为岩浆沿孔洞凶猛地上涌,在东西半球形成两个相向的超级火山,地球在火山肆虐下惨不忍睹,而在地球毁灭前人类已经灭亡……

目睹这些惨景,两人痛苦得几乎休克。天使在耳边轻声叹息:这些灾变,无论是自然灾变还是科技造成的灾难,都是宇宙中的自然进程,时时都在发生,没办法避免的。我们只能表示同情,但不应该干涉,即使我们已经具有干涉的能力。只是——爸爸妈妈,我知道地球在你们心灵中是何等份量,知道那是你们的灵魂归依之所。我不忍心让你俩变成活死人。所以我做了件违规的事,完全是为你俩做的。你们看吧。

画面开始快退。喷出的熔岩又缩回地面下,就像魔鬼缩回到阿拉伯魔瓶。撞向地球的飞船从那个孔洞内以倒车状态返回,孔洞也随之消失。然后,飞船在距地球不远处有一个定格,随即被一个卵泡包裹,然后它就突然消失了。天使轻描淡写地说:

好了,解决了。我把《烈士号》用一个三阶真空的子空间密封,撂到另一个时空了,就是《烈士号》船员们原打算要去的地方,褚爷爷所在的息壤星。

梓舟和柳叶十分欣喜,欣喜中夹着伤感。两人喃喃地说:“谢谢啦,孩子,我们永远忘不了你为我们做的事,为地球人做的事。”又说,“孩子,当年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你激发三阶真空,多亏你没有听从。”

天使淡淡一笑,没有接这个话头,继续说:爸妈,我违心地干涉了一次,改变了一个最关键的事件,但不能再这样干了。所以,《雁哨号》就只能任由它……你们愿意看看它最后的结局吗?你们可以不看的。

两人狠狠心说:“不,我们要看。”

于是他们看到了《雁哨号》。暴胀尖脉冲导致了这艘飞船的方向错误,它竟然正对着太阳飞去,而恰在这时,一次脑震使船员们失去了意识,无法改变航向。百岁的楚天乐因为是处在动态密真空中,还保持着清醒。他与伊莱娜女士告别后,毅然启动了他对飞船的终极控制。飞船停止激发后瞬间静止,而两人所处的金属球仍保持着0.7马赫的速度,瞬间扯断了同飞船相连的横杆,以这个速度向太阳飞去。横杆扯断时给了两个金属球一个微弱的横向力,方向指向中心,于是,在投入太阳之前,两个球体,连同其中的楚和伊莱娜,先来了一个壮丽的太空之吻,化为眩目的强光……随后,《雁哨号》也在太阳重力下缓缓加速,坠入太阳……

在观看这些画面的过程中,贺马二人也被赋予洞悉幽微的天眼。他们不仅能看到《雁哨号》坠向太阳的宏观画面,也能看到金属球内那两颗头颅的表情,甚至能摸到他们的思维。令人欣慰的是,哥哥和伊莱娜慷慨赴死前一直保持着明朗的心情,还有一个颇为浪漫的告别,他们此生无憾了,连九泉下的鱼乐水嫂嫂也会为之欣慰……天使的选择是对的,他救了《烈士号》,避免了人类文明的毁灭;他没有救《雁哨号》,是因为这场不幸不致影响大局。天使的处事确如上帝般冷静,作为父母,两人在感慨中掺杂着敬畏。

他们这会儿才意识到,天使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形象中保留那副手铐。那是一个隐喻,象征着一个有无限神力的神的自我束缚,象征着他的自律。

太阳系内几个突然事件都结束了,它恢复了平常的状态,还要亿万年地运转下去。天使冷静地说:

爸妈,在离开地球前,我想最后一次征求你们的意见:你们以后准备怎么过,是打算并入统一意识,还是仍保持独立?如果是后者,我倒建议你们留在地球,这个对你们而言最亲切的地方。正巧楚先生不幸去世后,地球也需要增设一个新雁哨,就由你们俩担任吧。不过,你们也不要因这个职责而影响内心的选择,雁哨另选他人也行的,我已经有了一个好的人选:一位很年轻的科学家靳逸飞,他在25岁那年就独立得出有关三阶真空的理论架构,很不简单的。你们考虑一下,给我个回答。

两人认真考虑一会儿,贺梓舟笑着说:

“我看,雁哨的责任就留给那位年轻人吧。俺俩老了,有点儿婆婆妈妈,无论从理智上感情上都承担不起了。因为那不仅是雁哨,更像是上帝,”他开玩笑地说。“虽然是在你这个元上帝之下的次级上帝。只是,”他转向妻子,“柳叶你不要勉强,我知道你的心结。你如果不想进入统一意识,我还留在外边陪你。如果这样决定的话,咱们就留在地球上。”

柳叶笑着说:“我已经改变主意,进去就进去吧,毕竟统一意识体中有咱们的凤儿龙儿,有奥芙拉这些老姊妹,还有——咱们这个冷血的儿子。从他最近的处事来看,这小子外表冷血,内心还是挺热乎的。天使你说对不对?不过,你已经有了上帝的身份,咱们这样说你就显得亵渎了。”

贺梓舟说:“你真把这个意识体当成儿子了?不,它虽然是天使,也是咱那个浑身黑毛的媳妇,是歌利亚和奥芙拉,是龙儿和凤儿,是1000名船员。喂,你们大家,谢谢你们啦。”

两人笑着看天使。天使没有接爸妈的话头,很客观地说:

我得讲明一点,免得爸妈期望过高。这些天来,统一意识已经彻底完成,所有个人意识的差别已经基本消除。你们进来后,不大可能找到天使、雅典娜、歌利亚、龙儿、凤儿、奥芙拉的特定意识。爸爸说得对,我这会儿的话,也是‘我们’的话。”

贺梓舟笑着向妻子摊开双手,柳叶强辩道:

“你这段话中称呼了爸妈,说明这会儿就是你在说话,我的儿子!”

天使平和地笑笑,没有和她争辩。他开始处理善后事宜……在太阳系、地球、中国、北方一个大溶洞内,疲惫的靳家人刚刚进入睡眠,他们饱受脑震的蹂躏,心智已经接近崩溃,曾经是超级天才的靳逸飞,此刻的心智同傻子哥哥相差无几。他们凭着求生本能,离开城市来到这里,但前边路该如何走,他们已经不能清醒地思考。就在这时,一个泡泡落到了这个山洞里,以靳逸飞为球心,把众人保护在其中。泡泡初现时充盈着圣洁的白光,但白光并不外泄,都在球壁处中止,于是在黑暗中显出一个边界清晰的光球。球心处的白光更强,它包容着靳逸飞,有如宇宙之卵。球内的活力场浸润了每个人的身心,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影响着他们的大脑。但此刻靳家人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仍在恐惧中昏昏沉沉地入睡。被选作雁哨的靳逸飞同样在熟睡,他是在“梦景”中看到了白色光团中的神,听到了神的托付。

天使做完这件事,带着他的六维时空离开。那两个原名贺梓舟和马柳叶的实体此时已经不存在了,他们的意识已并入统一意识中。但两个新加入的思维团还暂时保持着独立,此刻正在好奇而惶惑地向周围摸索,在浑茫中努力倾听和叩问。

第三部 息壤星之蛋房

耶耶说:

我的卵生崽子们,你们要记着啊:

永远随身带着匕首和火镰。

永远记住我教的算术和方块字。

15岁后男人和女人要干播种的事,多生孩子。

《亚斯白勺书》《蛋房记事》

——

今天是大伙儿的集体生日,按照惯例,负责分发食物的小鱼儿头人给每人多发了一个狮子头。生日这天不用到蛋房外去生存,也不用学习识字和算数,就在家里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伙伴们高兴极了,围着小鱼儿齐声尖叫。

蛋房里原有330个孩子,这两年在蛋房外生存时死了62个,现在还余268个。其中有9个兄姐,今年都是13岁,包括这一届的头人小鱼儿,上一届的头人阿褚,白皮肤红头发的机灵鬼亚斯,黑皮肤的萨布里,红脸蛋的索朗丹增,黄皮肤的大川良子,鹰钩鼻的优素福,金发的娜塔莎,矮个子的次郎……每个兄姐手下带着大约30个弟妹,弟妹们都是11岁。耶耶说过,9个兄姐是从冰中醒过来的,都是同一天苏醒;所有弟妹则是从蛋中孵出来的,都是同一年孵出但日期各人不同。不过这么多生日耶耶我也记求不住,干脆把所有人的生日都定成同一天了。

今年的生日还正好赶上另外一个节日——耶耶的复苏日。耶耶一般是躺在冰冻室中睡觉,每当长月、仲月和幺月中最大的长月变圆时,机器就会自动唤醒他,今天早上,圆圆的长月已经爬上了蛋房房顶的正中心。

耶耶是所有人的耶耶,他的头发是奇怪的白色(耶耶说这不奇怪,你们变老时头发也会变白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和一道很深的疤。个头不比小鱼儿高多少,但很粗壮。耶耶不睡觉时每天都给大家教有趣的知识,讲有趣的事。他教大伙儿算数,写方块字。他告诉大伙儿时间是咋分的:每年是三日,每日288小时,每小时60分钟,每分钟60秒。可他又说,息壤星的时间太他妈搞怪,一年和一日的时间差不多,实在不好用。于是他把10年合成一岁(孩子们的年龄都是按岁来算的),又把一日分成12天,每天24小时。这12天中有6天是白天,每天要吃一顿饭;有6天是晚上,不吃饭只睡觉。

他说:真正的人不是从蛋中孵化而是妈妈从胯下生出来的,生下来之后不是吃狮子头而是吃奶。他说:凡是真正的妈妈胸前有一对“妈妈”,正规的说法是乳房,能流出又甜又稠的白白的奶汁,小孩儿都是吃奶汁长大的。你说这有多稀奇。蛋房的孩子都没吃过奶汁,只吃“狮子头”,圆圆的,有拳头那么大,又香又甜,每天一颗,是狮子头机生产出来的。

还有比奶汁更稀奇的事呢。耶耶说大伙中的女孩子(就是树叶裙下没长鸡鸡的孩子)长大了都会做“妈妈”,胸前的小豆豆会变大,肚子里会怀上孩子,288天后孩子会生出来,那时乳房就会自动流出奶汁让孩子喝。这真是怪极了,小孩子怎么会钻到肚子里呢?小豆豆又怎么会变大呢?从那时起,女孩子们老琢磨自己的小豆豆长大没长大,或者趴在女伴的肚子上听听有没有小孩子。耶耶笑大伙儿太性急,他说这都是长大后才会有的事。

还有男孩子们,他们也会生孩子吗?耶耶说不会,他们肚子里不会生孩子,胸前的小豆豆也不会变大。不过必须有他们,女孩子才会生孩子,所以他们叫做“爸爸”。可是,为什么必须有他们,女孩子才会生孩子呢?耶耶说,他们能在女孩子肚里种上一颗种子,有种子才能发芽。不过你们不必着急着弄懂这件事,长大后就知道了,到15岁后自然而然就知道了。可是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话!记住女孩子长大后要让男孩子种上种子,然后生小孩,用“妈妈”喂他长大;小孩长大还要再种种子,再生儿女,一代一代传下去!你们记住了吗?

那时大伙儿齐声喊:记住了!回答的声音非常洪亮,耶耶很高兴,咧着嘴笑。可是他又叹息着说:不过呢,你们的孩子兴许是从肚子里生出来,也许是从蛋壳中孵出来。究竟是哪样我不敢确定,你们长大再看吧。

当时亚斯问了一个怪问题:“耶耶,你说男孩胸前的小豆豆不会长大,不会流出奶汁,那我们干嘛长出小豆豆呀,那不是浪费嘛。”这下把耶耶问愣了,他摇摇脑袋说,“你他娘的尽问这些精灵捣怪的问题,我不知道。”耶耶什么都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被问住,所以大伙儿都很佩服亚斯。

不过那次也许小鱼儿问的才是最关键的问题。“耶耶,”她轻声问,“那么我们有爸爸妈妈吗?他们为啥一直不来看我们?”

耶耶背过身,透过透明墙壁看着很远的地方,好久好久才回答。他的声音中有一种很怪的东西。“你们当然有爸爸妈妈。他们的星球遭了大难,费了好大劲儿把你们送到这儿,巴着你们在新家园能活下去,传宗接代。耶耶我逼着你们去蛋房外生存,就是为了这个。所以,你们得使出吃奶的劲儿,早点学会在蛋房外生存。”大家说,听见了,不过回答得很不整齐。阿褚还挤眉弄眼地捣蛋:

“吃奶的劲是多大啊,俺们又没吃过。”

大伙哄地笑了,用笑声来掩盖心中的惧意。

大家都害怕“出去生存”。

孩子们住在蛋房里,有时耶耶叫它飞船。一个拉长的巨蛋竖在地上,周围是透明的墙壁。墙壁是双层的,中间夹着几列圆圈。立陡的墙壁直直地向上伸展,伸到眼睛几乎看不到的高度后慢慢向里倾斜,形成圆球状屋顶,墙壁和屋顶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接缝。红色的阳光顺着透明的屋顶和墙壁流淌,让蛋房内每一寸地方都沐浴在红光中。但墙壁外面截然不同,那里是阴森森的世界,长着高大浓密的植物。最常见的是大叶树,粗壮的主干一直伸展到天空,下粗上细,从根部直到树梢都长着硕大的黑绿色叶子。大叶树的空隙中长着暗红色的蛇藤,光溜溜的,小小的鳞状叶子,它们顺着大叶树蜿蜒,到顶端后就脱离大叶树,高高地昂起脑袋,等到与另一根蛇藤碰上,互相扭结着再往上长,所以它们总是比大叶树还高。从远处的山上看,大叶树的黑绿色中到处昂着暗红色的脑袋。大叶树和蛇藤蛮横地挤迫着蛋房,擦着墙壁或吸附在墙壁上,几乎把墙壁遮满了。

有时你会看见有一节蛇藤忽然晃动起来,那不是蛇藤,而是双口蛇蚓。双口蛇蚓的身体也是暗红色,用一张嘴吸附住树干,身体可以自由地屈伸;用另一张嘴吃大叶树的叶子。等到附近的树叶吃光,再用刚才吃东西这张嘴吸附在地上,腾出另一张嘴向前吃过去,身体就这样一屈一拱地往前走。偶尔还能看到鳄龙,长得又凶恶又傻相,用它们锐利的长牙来啃蛋房的透明墙壁,啃不动,悻悻地离开。

蛋房很高,用力仰起头才能看到屋顶。其实透明的屋顶是看不清楚的,可是能感觉到它。因为只有白色的云朵才能飘到尖顶的中央。如果是那种会下雨的黑云,最多只能爬到尖顶的周边。这时可有趣啦,黑沉沉的云层从四周挤着屋顶,似乎把屋顶挤小了,只有中央部分是一小块儿透明的蓝天和轻飘飘的白云。下雨时,汹涌的水流从屋顶边缘漫下来,再顺着直立的墙壁向下流,就像是挂了一圈水帘。但头顶仍有一小块儿地方阳光明媚。球顶的地方有几个很大的方块字,勉强能看清笔划,可是谁都不认识,连教大伙儿认字的耶耶也没认出来。还是亚斯最聪明,有一天他说:是不是咱们从屋里往外看,这些字就是反的?他比着这些字描到一张纸上,再反过来看,果然认出了,是“号士烈”。耶耶说该反过来念:烈士号,应该是飞船的名字。他高兴地拍拍亚斯的脑袋,说你个红头发崽子真聪明!三百个娃娃中你第一聪明!大伙儿也佩服亚斯。

奇怪的是,蛋房明明是一个拉得很长的蛋形,可是如果走出蛋房再回头看它,它就变低了,缩成一个标准的圆球,甚至比大叶树还低。蛋房的巨大底座(耶耶说它叫什么船尾天线)也似乎变软了,变成球体一样的弧度,很严切地贴在无形的球壁上。为什么在蛋房内外看蛋房的样子会不一样?连耶耶也不知道,他说这件事真他妈“捣怪”。

蛋房紧傍着一座孤零零的山包,一个鸟蛋形的湖泊,耶耶给它们起的名字是“坟山”和“人蛋湖”。这儿是大伙儿经常玩耍的地方,因为离蛋房很近,在“缺氧”发作前能及时撤回家。人蛋湖边是茂密的草地。山上有大叶树林,茂密的枝叶遮蔽了天日。鼠子在阴暗的树荫下钻来钻去,也爬到枝干上啃大叶果,在蛋房内就能看到一双双贼亮的小眼睛。湖里只有一种鱼,指头那么长,圆圆的身子,大伙儿叫它白条儿鱼。耶耶说,在你们生下来前,故土的三圣(比耶耶还聪明的三个人,耶耶常常提到他们)曾派飞船在这个星球播下很多植物,很多动物,包括天上飞的几百种鸟。但很可惜的,它们没过几代都绝种了,如今只剩下大叶树、节节草、鼠子、双口蛇蚓、白条儿鱼、黑泥鳅、屎克郎、鳄龙、吃草的鼠牛,凶恶的鼠虎等,用10个手指头加10个脚趾头就能数过来。孩子们感到很可惜,特别是可惜那些能在天上飞的鸟儿,它们怎么能在天上飞呢?那多自在呀,大伙儿想破头皮,也想不出鸟在天上飞的景象。阿褚至今不相信这件事,他说耶耶逗咱们玩的,你们这些傻屌就当真了——可耶耶从没说过谎话。那么一定是耶耶看花眼了,把天上飘的树叶什么的看成活物了。

吃了狮子头,阿褚急着分拨儿打仗。耶耶曾定过选头人的四条标准:

出蛋房生存的时间最长;

打仗游戏中赢得最多;

识字最多,算数算得最好;

犯错最少。

阿褚在头两条中常常排行第一,而在后两条中常常排行老末。所以他最膺记玩打仗游戏。小鱼儿悄悄对他说:你忘了耶耶今天要复苏?阿褚难为情地摸摸后脑勺,吆喝大伙儿跟着小鱼儿来到冷冻室。小鱼儿守在门口,检查每人腰间是否带着火镰和匕首,这是为大伙儿好。“永远随身带着火镰和匕首”是耶耶定的戒律,谁如果忘了,耶耶就会毫不留情地用电鞭惩罚。电鞭太可怕了,耶耶轻易不用它,但是凡挨过电鞭的人,即使像蛮勇的阿褚、索朗丹增、优素福,以后看见电鞭也会不自觉地发抖。

大伙儿蹑手蹑脚地进屋,像往常那样跪在棺室周围,悄悄打量着透明棺里的耶耶。只有小鱼儿立在旁边,因为掀开棺盖是头人的职责。110息壤年来大伙儿都长高了,长大了11岁,可是耶耶的样子还是一点儿没变:粗短身材,白头发,胡子拉茬,满脸皱纹中横着一道刀疤。他没有像大伙一样穿着树叶裙,因为树叶裙一冻就会变脆破碎;而是穿着一种怪模怪样的、被称做“衣服”和“裤子”的东西。那支人人畏惧的电鞭也在棺室里,就在他的右手边。

大伙儿等了一会儿,棺室的红灯自动亮了,里面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慢慢变得红润,然后,似乎有一道灵光漫过那张面孔,它突然就变得生动了。眼睛慢慢睁开,先是茫然回顾,很快就有了“精气神”。小鱼儿赶紧把棺盖掀开。耶耶慢慢坐起来,看看掀盖子的小鱼儿,然后把目光转到地上跪着的阿褚,讥讽地说:

“阿褚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这么快就下台了?”他转向大伙儿和小鱼儿,“你们做得对。小鱼儿,你比他更适合当头人。”

阿褚不服气,恼怒地哼一声。不过他很怕耶耶,没有敢顶嘴。

9个兄姐中次郎最精明,他知道虽然耶耶骂阿褚最多,还用电鞭抽过他,实际上心底里最喜欢阿褚。耶耶说他喜欢所有孩子,但实际最喜欢的是三个兄姐。第一个当然是小鱼儿,因为“她天生讨人爱见”,不管兄姐还是弟妹们都喜欢她。第二个喜欢的是亚斯,这个白皮肤红头发的小子最聪明,识字最多,点子最多。第三个最喜欢的是阿褚,因为他长得最像耶耶,脾气也“对路数”(耶耶的话)。要不是他犯的错最多,耶耶最喜欢的指不定是他呢。次郎笑嘻嘻地说:

“耶耶,这次选头人我可是选的阿褚。所有人中他最勇敢。”

索朗丹增也说:“我也选的他。每次出蛋房生存时就他的小队跑得最远。”

大川良子小声说:“可是,就他小队里的弟妹死得最多,特别是小宝。”

其它兄姐都没吭声。良子说得对,虽然阿褚很勇敢,出蛋房后敢跑得最远,但他的小队中死的人最多。要知道,他带的人可都是他当头人那阵儿亲自挑选的,是300个弟妹中最强壮的!大家这次没选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上一次出蛋房生存时他的小队没按时回来。大家等了又等,6个白天都过去了,可怕的夜晚要来了,他们还是没回来。大伙儿急死了,想唤醒耶耶,但唤醒耶耶是头人的权力,偏偏阿褚就是那届的头人!小鱼儿等不及,想豁上犯错把耶耶唤醒。这时阿褚和队员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又少了三个人。而且他们的表情非常古怪,除了阿褚,其它弟妹都低着头,不大敢直视别人。问阿褚,他说没什么事,就是迷了路,有三个人憋死了。不过小鱼儿很快就从一位弟妹那儿问出了真相。原来他们迷路6天,两个人被憋死。又找不到食物,眼看都要饿死。阿褚率大家包围了一条鳄龙,想杀死它。但鳄龙逃跑了,逃跑时还咬死了小宝。没办法,阿褚把小宝的肉分给大伙儿吃,这样他们才熬了过来。大家都不愿意吃伙伴的肉,但快饿死的人没有别的选择。

当然,耶耶没说过死人的肉不能吃。耶耶醒来后知道了这件事,并没有责罚阿褚,只是叹息着说,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干的事,都是可以原谅的,而且阿褚这次熬过了6个白天的“缺氧”,只憋死两个人,真是不容易。这不是责备,差不多算是赞扬了。但不管怎样,大家心中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所以下次选头人时,阿褚的票一下子少了许多。

“吃同伴”这件事总有一种“邪恶”的味道,人们一般都避讳提它。这会儿大川良子提到这件事,小鱼儿赶紧笑着岔开了:

“耶耶,其实我选的也是阿褚,他真的很勇敢,很能吃苦,每次缺氧昏迷后都是他第一个清醒。”

小鱼儿无意中提到另一个邪恶的词:缺氧。用耶耶的话,是“操蛋老天爷干的缺德事”。大伙儿,尤其是年幼的弟妹们,听见这个词都不由得打个寒颤。孩子们其实都不愿窝在蛋房里,都想到外面的大世界去玩耍,去找食物。只是——大世界里有“缺氧”!每次出蛋房后不久,孩子们就喘不过气,头昏,想呕吐,憋得最难受时大小便都会失禁,再严重就会死去。每次出外生存后,即使回到蛋房,很长时间脑袋都是木的,连走路都不利索。这个看不见的魔鬼无处可躲,除非回到蛋房。蛋房里从来没有缺氧,一定是耶耶的神力罩着它。

自从耶耶逼大伙儿去蛋房外“生存锻炼”,至今已经五岁(50息壤年)了,但大家还是不行,受不了缺氧这个魔鬼。可是,耶耶不管你受得了受不了,过一段时间就把大伙儿往外赶。他说,你们得学会在缺氧的大天地里生存,不能一辈子活在蛋房里!而且,他让大家在外面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在连续经受几天缺氧后,都会有弟妹死去,这些年已经死几十个弟妹了。但耶耶一点儿也不松口。

可是就连他也不敢让大伙儿出去超过半日(6个白天)。他知道缺氧的厉害,自己是从不出蛋房的,如果必须出去就要穿上一身奇怪的衣服,连脑袋也要罩住。想来他的法力只能局限在蛋房内。这会儿小鱼儿看见大伙儿的表情,有点后悔提到缺氧,忙转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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