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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凶日.2

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18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4:31

“教也不行。我虽然把麦子带到了息壤星,但这儿的麦面已经不是蓝星上的味道啦。”

饭桌上禹丁向妮儿请示:“陛下,婚礼中你穿什么衣服?我此前为你备了婚纱,但现在你已经登基,恐怕穿帝服更合适。”

莫可不由看禹丁一眼——既然禹丁已经提前准备了婚纱,看来他也是宫廷政变的参与者,这一点不必怀疑了。不过,莫可微讽地想,那时这位参与者也许不知道,他将娶回来一位新教皇吧。莫可说:

“对,应该穿帝服。来不及的话,我倒有一套刚刚完工的新帝服。我与妮儿身高差别不大,应该能用的。”他开了一个玩笑,“除非你想把帝服改为裙装,毕竟你是耶耶教廷中第一位女教皇。”

妮儿立即说:“谢谢前皇陛下的慷慨。但今天我就穿禹丁准备的婚纱就行,今天我想忘了我教皇的身份,只记着我是世皇的妻子。至于今后教皇的帝服改不改裙装,我想用不着的。我说过,我以后的第一要务仍是物学弄求,教廷事务和世俗事务一并交禹丁为我打理,所以嘛,我坐在御座上的时间不会太多的。”

莫可看看世皇,笑而不言。禹丁当然不会相信妮儿这番话,但知道妮儿这是在向自己示好,再度给自己吃定心丸,便笑着说:“但职责在身,那个座位你是必得坐的。”他也开了一个玩笑,“我觉得还是得正式设计一种女式帝服。因为——你若还想穿当年那种半裸的时装,只怕是没这个福份了。”

众人都会意地笑了,大家都知道当年妮儿的癖好——爱穿很节约衣料的衣服,所谓“让每个毛孔都与与大自然相通”。妮儿不置可否,一笑而罢。她说:

“禹丁啊,请你记住,以后,凡是在私下场合,你我都要以名字相称。‘陛下’那样的官称太严肃,在饭桌上听见会影响食欲,在卧室听见会影响性欲。“

满座大笑,禹丁说:“好的,遵命就是。妮儿,有件事恐怕这会儿就得定一下,今晚的新房……”

他谨慎地点到为止。他已经在世俗皇宫为妮儿秘密准备了新房,但对于妮儿的新身份来说,是否去那里住,他不敢草率决定。莫可看看他,暗暗赞赏他的心窍玲珑。这个看似简单的事,实际牵涉到很多政治的考量,甚至政治上的风险。教皇与世皇通婚是从未有过的事,没人知道它该适用什么样的礼仪。不过,如果让妮儿随夫君回世俗皇宫,则难免会给人以“主次颠倒”的印象。何况妮儿初登大位,又是以非正常手段登基,纵然有耶耶大神的全力支持,新教皇的行止也该万分谨慎。更何况,莫可冷冷地想,也许新教皇对自己的夫君也不敢完全信任哩。妮儿还未回答,耶耶似不在意地说:

“新教皇刚登基,忙得脚不沾地,新房就设在教廷吧。莫可啊,你是主人,你为他们安排。”

他早就对妮儿交待过,婚礼之后要住在耶耶宫中。如此剧烈的权力交替,教廷肯定会有人意欲反抗。他们住在这儿,也就是让那个“泡泡”保留在这儿,耶耶可以通过高维空间,洞悉所有人的内心。至于世俗皇室那边估计不会有反抗,更何况世皇本人也要留在耶耶宫。莫可虽然不知道这些内情,但从耶耶的决定也猜出了大半。他笑着说:

“我已经不是主人啦。既然有了新教皇,我应该马上离开这儿,我的寝宫就用做新房吧。”

耶耶点头:“也好!妮儿,禹丁,你们就领受老教皇的好意吧。不过莫可你先别离开。告诉你吧,蓝星的时间是24小时为一天,我虽然到息壤星已经数万岁,至今还不能完全适应这么漫长的夜晚,让我一觉睡七八十个小时,能把我急死。莫可,今晚你得辛苦一点,陪我说说话。明天我让禹丁为你安排好新的住处,你再搬走。至于耶耶我还是要回蛋房的,回蛋房前这段时间打算和你一直住在一块儿——以后我不想再掺和那俩皇帝的事。你是退位的教皇,我也差不多是退位的耶耶,咱俩肯定能聊到一块儿。禹丁,你安排的住处可得让俺俩满意。”

禹丁干脆地答应。莫可也笑着说:“那是我的荣幸。”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恐怕不是耶耶尊贵的布衣之友,而是——人质。耶耶大神和妮儿在攫取权力时一步一个脚印,但至少他们还给自己留足了面子,莫可已经知恩了。

耶耶说他还不适应息壤星漫长的一日,但这种长的日时也自有好处,能让他们在一日之内从容地准备婚礼。莫可召集了教廷的左右执事、司库、司礼等一众官员,让他们全力准备婚礼和新房。很多官员还不能接受教廷的巨变,对莫可的突然被迫退位内心不服,更对光身人女人当新教皇强烈不满。但——重生的耶耶大神就坐镇在那里,用他犀利的目光扫视着众人,谁敢有贰心?那位不怕死的诗人的例子摆在那里。虽然耶耶在最后关头饶恕了大不敬的诗人,但其他人可不敢再企盼同样的幸运。再说,连莫可七世本人也不得不接受这个变动,甚至为新教皇准备婚礼和新房,其他人又能怎样?他们只有在心中暗叹,顺从地开始忙碌。

另一件大事是教廷卫队的接收。这对押述来说并非难事。过去,作为世俗皇室的卫队统领,他与教廷卫队接触甚多,对卫队统领李比洛、千人长、百人长、甚至一些十人长都很熟悉。教廷卫队和世皇卫队都有同样的弊端:光身人军人即使再能干、再忠心,也只能干到十人长的低级职位(只有一位光身人盖吉凭卓越的才干当上了百人长),而百人长以上的职位都由卵生贵族占据。偏偏卵生贵族中愿意当军人的不多,他们更愿干其它不那么辛苦、更加逍遥自在的活计,这就决定了卵生人军官大多数是庸材,像押述和李比洛这样的精干军官是极少数。这样的弊端押述早就清楚,但积弊已深,而且是缘于一种无法改变的现实,不可能有解决办法。可现在呢,一夕之间,耶耶把它彻底解决了。

押述同李比洛去办理交接。路上李比洛讥刺地说:

“恭喜你啊押述统领。你带头向新教皇表了忠心,从此将是那位光身人女教皇的第一近臣了。”

这番话内蕴恶毒,不光是说押述善于投机,也隐指押述与新教皇的肉体关系。押述平静地说:“这是命运吧,当世皇派我去干那个苦差使——担任考察队的卫队首领时,这个命运就决定了,我没得选择。咱们都知道新教皇是谁一手扶上去的。如果不服,除非……”李比洛顿时汗流浃背。押述说得不错。如果有人想反抗,除非反抗耶耶大神本人。谁有这个胆量?连在心中想一想都是死罪。押述接着说,“新教皇让我当教廷卫队统领,我说谨遵圣命,但要对原统领李比洛做出满意安排,我个人建议他换任世皇的卫队统领。新教皇和世皇都给了我这个面子。”

李比洛羞愧无地:“押述兄弟,哥哥刚才说话太混帐,你别跟我这样的混人一般见识。我记住兄弟的恩情。”

“咱弟兄多年交情,说这些就生分了。记住,咱俩互相帮忙,稳住两个皇室的大局,也就保住了咱俩的前程,甚至是保住了咱俩的身家性命。老哥你千万记住我的话!”

李比洛凛然点头:“哥哥记住了。”

到了教廷卫队驻地,李比洛集合了全部人员,厉声宣布:

“耶耶大神重生后册立了新教皇,新教皇命我与押述统领的职务互换。我请求弟兄们服从新统领。谁对新统领忠心,就是给我面子;谁要跟押述统领过不去,就是和我李比洛过不去!现在请押述统领训话。”

押述目光威严地扫视众人,语气平和地宣布:“耶耶大神重生后发布的第一条谕令就是:对卵生人和光身人一视同仁,从此光身人在职务上的升迁再没有任何限制。所以,所有出身光身人的弟兄们,只要有本事,你们就可劲儿干吧。”

队伍中一片欢呼声——当然,都是士兵和十人长,卵生人军官则面面相觑。押述又干脆地宣布了任命,把一大批光身人的十人长提升为副百人长、副千人长,光身人出身的百人长盖吉提升为千人长。这回没有欢呼,但所有被提升者都目现异彩,而卵生人军官则目光阴郁。押述说:

“耶耶大神的谕令中有一条:不得剥夺卵生人的财产。我自作主张加一条:至少在五年之内,不得免去卵生人军官的官职。我本人就是卵生人啊,希望我的光身人部下能谅解我这点私心。但我不敢保证五年后这个命令还有效。所以,我的卵生人部下,如果想保住你们的职位,那就得从此振作精神,干出个样儿来。”他的态度转为严厉,“坦率说,我,还有李比洛统领,早就知道,你们中好多人算不上是合格的军官。你们得记住,过去那种养尊处优、混吃混喝的日子已经到头了。谁敢消极怠工,贻误圣命,我能饶得了你,新教皇饶不了你;新教皇饶得了你,耶耶大神饶不了你,大神可是神目如电!”

他的威严慑服了众人,尤其是卵生人军官。然后他的态度转为霁和:“我相信兄弟们,无论是卵生人还是光身人,都会干好的。现在,成越和盖吉,”他点了两位千人长,其中成越是卵生人军官中比较能干的一位。“你们负责安排好两皇新婚之日的巡逻,这是本统领履职后下派的第一件任务,相信你们会干好,我就不插手了。”

李比洛对新统领的手段衷心佩服,也有点汗颜。他与部下告别,押述陪他到世俗皇室卫队驻地办交接。这边有世皇的谕令,交接相对轻易。交接之后押述立即回到耶耶宫,他毕竟放心不下。检查之后他放心了,两位千人长代行统领之权,已经把皇宫的守卫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向懒散的卵生人军官也打起了精神。押述口头嘉奖了两位军官,又向妮儿教皇作了禀报。

婚礼的筹备很迅速,到了当日的第五个白天,盛大的婚礼在耶耶宫大厅中举行。这是从未有过的两皇的婚礼,又有耶耶大神的亲临,可以说是万年唯有的盛事。此前,为了迎接耶耶大神的复生,教廷诸贵和皇室百官已经基本汇集于此,所以婚礼就不必另发请帖了。只是这场婚礼太过突然,各人来不及准备礼物,妮儿和禹丁干脆谢绝了所有贺礼。只有皇后婉非早有准备,送来了贺礼,新婚夫妇笑纳了。婚礼中允许普通百姓进入耶耶宫,于是他们有幸目睹了耶耶大神的圣容——纵然从外表看他只是个貌不惊人的矮胖老头,脸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但他身上散发着无形的威严和神性。虔诚的信徒们络绎而入,膝行上前,轮流接受耶耶的施福。但朝觐人数实在太多,于是耶耶大神不得不展现了神迹(借助高维空间):在某个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耶耶的手放在他们的额头,于是在万众赞颂声中结束了对耶耶的朝觐。

新郎穿着威严的帝服,潇洒倜傥,如玉树临风。但还是新娘最吸引众人目光,她身着绯红色婚纱,面庞明艳照人,笑容宛如春风,胸前波涛汹涌。夫妇俩向众人挥手,接受了众人的欢呼和致礼。今天耶耶亲自任主婚人,但他其实一直斜卧在御榻上,笑咪咪地看着众人,婚礼进程实际是由教廷司礼主持。他引导新人拜了天与地,拜了神圣的朝丹天耶和耶耶大神(与以往所有的典礼不同,只有今天耶耶是以肉身出现!),也引导了夫妻对拜,但很聪明地抛弃了最后一道仪式:新娘向丈夫叩拜。虽然这是传统的习俗,但今日的新娘是教皇,教皇是不能向世皇叩拜的。他做对了,因为无论主婚人、证婚人还是一对新人,乃至来宾,都对这一道仪式的缺位没有反应。

然后是一项古老的仪式:夫妇交换火镰和匕首,同时交换鲜血。两位新人先交换了火镰,再用自己的匕首割破了指尖,滴在对方的脉门上,随后把沾着自己鲜血的匕首互换。这个仪式中不需要新人致辞,但妮儿深深地注目着禹丁,低声说:

“禹丁,我的夫君,我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你了。”

纵然是在新婚的亢奋中,禹丁心中还是泛出一波谐谑:教皇妻子这番话未免太谦虚了吧,实际上倒过来说倒差不多。当然这点谐谑是不能外露的,他庄重地说:

“妮儿,我的教皇和妻子,我会把忠诚和爱情一并献给你。”

妮儿微微一笑,与丈夫亲吻。禹丁没想到,随之而来的新婚之夜中,妮儿还会继续这个话题。

太阳已经西落,三个月亮中的仲月先出来,挂在东边天空。婚礼结束,新人送客人离开,按惯例要接受每个客人的祝福。由于客人多,这个过程会延续很长时间,耶耶对老教皇说:

“咱们两个老家伙可以提前离开了。你给我安排的房间呢,走,领我去休息。”

教廷左执事领他们到客房,耶耶让他把两张床安排在一间屋里,他要与老教皇好好聊一夜。左执事态度恭谨地照办,伺候耶耶上了床,然后富有含意地看看老教皇,老教皇照样用目光制止了他。左执事悄然退出。

耶耶已经很安逸地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莫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虽然是耶耶大神邀他共眠,但摊手摊脚睡在耶耶面前,总免不了渎神的味道。莫可已经干了多年的教皇,平时只习惯信徒们诚惶诚恐的目光、手足无措的举止,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这样。当然,睡在床上的耶耶身上并未笼罩着神性和神光,只是一个相貌普通(他不敢说丑陋)的肉身凡人,但——在万千信众中笼罩着神性和神光的教皇,如果回到日常生活圈子中,也是这样的肉身凡人啊。耶耶看出了他的心情,哈哈一笑:

“睡下,睡下,你肯定也累了,咱们躺着好聊天。莫可,今天你不是前教皇,我也不是大神耶耶。咱们是两个活了一大把年纪、看破世道的老家伙,难得有缘聚到一块儿,好好说说心里话。快躺下,再给我玩那些虚礼我就要发火了!”

莫可笑着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也确实累了,便舒适地躺在床上,当然,仍用“目视礼”看着邻床的耶耶。耶耶指指门外,夸奖道:

“你那个左执事不错,对你很忠心的。我知道,尽管是耶耶我亲自立的新教皇,他还是为你抱不平,两次瞅机会问你该咋办,说他一切听你吩咐。”莫可心中陡然一惊。左执事确实曾两次对他耳语过这句话,包括刚才,莫可都立即制止了他。这是谋逆之罪,左执事的性命怕是保不住了,自己也难逃厄运。但耶耶似乎浑不在意,“莫可我可没监视你。不过,我有天眼天耳,至少耶耶宫范围里的任何事情,我想不知道都不行。”他呵呵一笑,“莫可啊,你别担心,我不会怪罪他的。我说过,总的说你是个好教皇,但我急着让孙女当教皇,对你很不公平。你,还有你的手下,心中有点怨恨是正常的。你坦白说,是不是有怨恨?你不要把话藏着掖着。我明白说吧,你把心里话藏得再严,我的天耳也能听见。”

既然是这样,莫可也就不隐瞒了:“好,谨遵耶耶的吩咐,今天我向耶耶披肝沥胆。我的确有点怨恨,但看了耶耶和新教皇的行事,我已经敬服了。我相信,这位光身人的新教皇肯定能很快站稳脚跟。大势已经不可逆转,我不会策划复辟,让我忠心的手下送命。我只求妮儿教皇善待卵生人,我想这点应该没问题。还有,只要妮儿不在物学弄求……科学弄求上走火入魔,对这一点我可没有把握。”

耶耶大笑:“我的前教皇啊,你知道不,我为啥急煎煎地要立妮儿为教皇?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干孙女,不是因为她是个漂亮女人,恰恰因为她是个一流的科学家,因为她信科学信得真诚!耶耶我今天给你透底吧,我重生之时正好赶上三月食日的天象,那件事儿一点儿不怪你,是妮儿精心安排的,以便借这个凶日震慑众人。”莫可十分震惊。“莫可,耶耶给你玩了点阴谋,你别记恨我。但三月食日的准确时刻是妮儿算出来的,使用的是教廷认作异端邪说的日心说和万有引力学说。好,现在咱们比一比,你信奉耶耶教,说天体运行是神圣朝丹天耶的职权,但你无法预知三月食日的时间;妮儿信奉物学,能预知这些天象的时刻。你说说,谁的信仰更好一些?”

莫可无言以对。如果单单是这个例证还不足以说服他,他不会因某种“奇技淫巧”的偶然取胜而动摇他对宗教根深蒂固的信仰,但今天说这话的是——耶耶!正是他信仰的主体,是朝丹天耶的儿子,朝丹天耶指派的牧人,息壤人地上的父!莫非真如妮儿所说,耶耶并非神灵,而是一个来自圣星的物学家?莫可70年的信仰坚硬如山,但耶耶这番话已经把这座山震出了一条深长的裂缝。他沉默无语。

“莫可,你信仰亚斯白勺书,亚斯白勺书上的许多记载,尤其是前两章《蛋房记事》和《出蛋房记》上的记载都是正确的。卵生人是耶耶我用飞船从圣星上带来的,飞船是科学,你说它是神力也未尝不可。也是耶耶我在蛋房里把一群卵生崽子带到十二三岁,后来,蛋房的能量快要耗尽时,为了让他们活下去,我狠心把他们全赶了出去。其实蛋房的神力还保存着,让我活了这么多年。莫可,你给我背诵那段话,就是有关蛋房知识的。”

莫可流利地背诵:“我的卵生崽子们,我把很多连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识保存在蛋房里,哪天你们看懂了,你们就有福了,你们就能脱去凡胎,变成法力无边的神灵了。”

耶耶半仰起身盯着他,尖刻地问:“背得不错,一字不差。但你信不信?你肯定说:信。既然信,为什么千岁以来,没有一任教皇去找这些知识?你是做得最好的,派了一个考察队,但也只是去找蛋房和耶耶的肉身。甚至还让尼微随身带着圣杀令,一旦考察队发现的事实太危险,就要杀人灭口。这是对耶耶的忠心吗?是一个耶耶教徒该行的善事?”

莫可面红耳赤,甚至汗流浃背!自从耶耶重生并突然让他退位后,他当然是满心愤懑,只是慑于耶耶的神威而勉强压制。后来,目睹耶耶和新教皇的行事,他的愤懑有所减弱,但内心仍然不服,是无奈和冷眼旁观。只有耶耶这番话一下子抽空了他的精神支柱,让他从精神上一溃千里。他羞愧无言。

耶耶哈哈一笑:“莫可啊,你也不必太自责。知道你的信仰很诚心,心诚者难免走火入魔。你办那些事都是为了耶耶教着想,若是耶耶我处在你的位置,肯定比你做得还绝。那一页就翻过去了,咱们从头开始。告诉你……”耶耶忽然停止,精神入定,片刻后叹道:

“我说过,耶耶宫内发生的一切事,我不想知道都不行。你那位左执事这会儿正在和一位千人长密谋,想干点谋反勾当。我已经告诉妮儿,通知他俩自己滚到这儿来,领受耶耶的处罚。”

莫可对两人的命运只有长叹,但也无可奈何。耶耶随即抛开这件事,继续说:

“莫可,卵生人光身人都是我的崽子,我万里迢迢地带到息壤星,当然是想让你们过好日子。亚斯白勺书中那条记载是真的,蛋房里的确保存有连我也弄求不懂的神奇知识,你们要是弄懂了,就有福了,就能成神了,可以长寿千岁,可以到星星中去遨游,可以有天目天耳,甚至可以也像我一样,把血脉后代播撒到其它星星上去。这些本领,你说是物学技术也行,说是神力法术也行。我早就急着把它传给我的傻崽子们,可惜学会这些本事也得有起码的悟性。我找了一代又一代,直到见了妮儿,才见到了要找的人。她是当今一流的物学家,虽然和蛋房中那些知识相比,她知道的连零头都算不上。可至少说,依她的悟性,她知道该如何学这些东西。莫可啊,我为啥急煎煎地把一个不错的老教皇撵下台,把一个光身人,还是女人,硬扶上台当教皇,你知道是啥原因了吧。”

他含笑看着莫可。莫可心中波澜汹涌。凭一位多年教皇的历练,他相信今天听到的都是肺腑之言,是历史的真貌。原来亚斯白勺书上的记载确实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其实让耶耶教的信徒,包括他,转换视角也不是太困难的事。现在,耶耶仍是一个法力无边的神祗,是息壤人的父亲,他用神力把息壤人从蓝星带来,播撒到息壤星上——只不过,他的神力不是超自然的、虚无缥缈的,而是通过物化的手段,仅此而已。过去教会说,信徒们可以通过虔信、苦修、接受天启等手段超凡入圣,现在则可以用学习知识、发展物化手段来同样达到。显然后者更容易,更可靠。

一生的信仰竟然被他信仰的主体——耶耶大神——亲手粉碎,他不由喟然长叹。当然,他也没有彻底宾服。以70岁人生的沧桑,他总觉得耶耶大神的做法有点——太硬,太躁、太急。他用强大的神力,利用耶耶大神的威望,硬生生地截住了一条大河的流水,又让它反向而流,这样陡峭的剧变,难免会造成堤毁人亡。这些话他藏在心里,不愿冲撞耶耶。可是他这会儿忘了,耶耶是有天眼天耳的。耶耶说:

“你在心里说,我的做法太硬太急,用句蓝星的话就是拔苗助长。我告诉你,拔苗助长当然是不行的,但蛋房知识库里确实有一万种让庄稼加速生长的办法,都是蓝星人用熟了的。你们要是学会,至少能让田里收成增加十倍。所以嘛,转弯陡一点也没关系,以后会顺当的。”

莫可笑着同意:“好的,莫可谨受教。反正我已经加入了教会科学院,我的余生都会花在对科学的弄求上了。”

那边的回答是雷一般的鼾声。

莫可不敢入睡。耶耶大神说他还习惯于“蓝星节律”,每8个小时睡眠后就会醒来,要莫可陪他聊天,莫可只好保持清醒,以求不在大神醒来时失礼。虽然听着他如雷的鼾声,看着他脸上的刀疤,很难把这个矮胖老头(莫可不敢加上“粗俗”这样的贬意词)同信徒心目中罩着神圣光环的耶耶大神联系起来,但莫可世事洞明,思维清晰,断定这绝不是冒牌货。他是真耶耶,他近乎鄙琐的肉体散发着无形的威严。

耶耶睡得很香,莫可枕着双臂想心事(不知道耶耶熟睡中能否洞察他的思维?)。正如刚才说的,耶耶硬生生地截断了息壤社会之河的流向,甚至让它反向流淌,不知道此举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也许,耶耶描绘的前景(一个用物学手段造就的天堂世界)确实值得追求?它的美妙甚至超过了信徒心目中的天堂,如果真是这样,没人会在意它是来自耶耶的超自然神力,还是来自物学和技术。但莫可心中,在最深的地方,一直有恐惧和警惕,一个声音低声地、不停息地喊着,不要掉进去,那是魔鬼的诱惑……

外边有人叩门。莫可怕惊动耶耶神,连忙出去。原来是两名卫士押着左执事和一位千人长来了,来接受耶耶的惩罚。两人都被牢牢绑着,神态极为狼狈,更浸透着恐惧。他们不敢设想神力无边的耶耶会怎样处罚自己。见到是老教皇出来,他们的恐惧中迸出一丝希望,但莫可只有苦笑。他的身份半是清客,半是人质,没有资格为两人求情的。忽然听耶耶说:

“不用打搅我的睡眠,你来处置吧。”

莫可愕然四顾。耶耶当然没有在身边。那么,是自己的幻觉?不像。但无论如何,他不敢凭“脑中的声音”来行动,否则等耶耶醒来后他该如何交待?他听见耶耶格格地笑了:

“没错,是我在说话。我在睡觉,也能借助高维空间对你说话。你自己处置吧。告诉他们,耶耶我只饶这一次。”

莫可不再怀疑,对卫士说:“松开绑绳吧。”卫士尴尬地看着前教皇,不敢听他的命令,但也不好意思拒绝。莫可温声说:“是耶耶的意思,他正在屋里睡觉。”他转身对两个犯人说,“耶耶说,他只饶恕你们这一次。左扫事,千人长,我谢谢你们对我的忠心,但不要以卵击石了。耶耶神目如电,对你们的秘密策划全都清楚。”

卫士们信服了莫可是奉命行事,解开了二人的绑绳。两人向莫可叩谢,也隔着房门向屋内的耶耶叩谢,心灰意冷地离开。

在由教皇寝宫改成的新房内,一对老情人尽情享受了初夜(作为夫妻的初夜)。在情热中,禹丁一直命令自己保持着清醒。怀中的妮儿已经不是当年的光身人物学家了,而是地位尊贵、智计殊绝的教皇。他相信妮儿仍挚爱自己,但既然她已经置身于权力场中,权力和利害肯定会重于爱情。当然,眼下两人的利害是一致的,但这种盟友关系很容易就会转为敌人……妮儿在他耳边说:

“禹丁,我的爱。今天我不满意啊,你的表现比当年那个疯狂的情人差劲多了。”

禹丁笑着否认:“怎么可能呢,我仍是那个吃不饱的情人。”

妮儿微微一笑:“不是的。你有很重的心事。”禹丁一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妮儿搂紧了他,很干脆地说,“禹丁啊,我的性命从此就交给你了。”

这句话是第二次说了,禹丁不知该如何作答。妮儿松开拥抱,让两人放松地睡好。然后双眼平视屋顶,语气舒缓地说:

“禹丁,这句话是我的肺腑之言。耶耶一手策划了这次剧烈的权力更替,虽然很顺利,但失去利益者在痛定之后,必定会拼死反扑,即使耶耶的威望也不足以制止它。当然,我并非不相信自己的才干,如果我一心一意地当这个教皇,相信能稳住局面的。但我的心用不到当教皇上,我离不开我的科学弄求。禹丁,也许别人不会相信我的话,你曾是我的学生,你会相信的。”

禹丁心中突然来了一波强震。这波强震震碎了他近年已经习惯的政治铠甲,十几年前的禹丁又复活了。这个青年禹丁相信妮儿的话不是权谋,而是真心。曾记得十几岁前妮儿老师有一次在课堂上说:“……你们已经学了光的折射定律。光在经过不同介质时,为什么不走直线,而要选择这么一条折线呢?因为它恰恰是所有路线中费时最短的一条,而且是唯一的!为什么如此?我们只能说,这就是自然规律。但为什么自然界不是乱七八糟而是蕴含极为精巧的秩序?这种秩序在任何空间和时间中都是普适的,并且是唯一的。为什么?我真愿意相信是一位有无限神力的朝丹天耶安排了这一切。只是,我觉得这个解释太肤浅,太幼稚,不足以表现我深切的敬畏。所以,我的学生们,把你们的全部生命都献给物学吧,因为在物学中,我们能得到更虔诚的信仰。这是理性的信仰,而不是盲目的信仰!”

妮儿老师的激情布道曾让学生热血沸腾,很多学生也确实终生献身于物学,像苏辛就是。可惜自己的福缘较浅,关键是他有皇家身份,无法逃避应负的家族责任。所以他最终走进了皇家宫室,而退出了物学殿堂。现在,突然复活的青年禹丁认真听下去。

“禹丁啊,我说过,我当上教皇后仍会潜心科学弄求,教廷事务和世俗事务都将交给你。你肯定认为这是空头许诺,不,这是真的。它甚至不是许诺,而是乞求。我乞求你接过这个重担,而我马上就要陪耶耶回蛋房,用十几岁甚至一生时间,去尝试打开他说的那个神奇的知识宝库。禹丁,我知道我今后将面临的凶险。如果我不在这个位子上,耶耶也放松对凡间的监督,原教会势力很容易会复辟,而我将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别人说还存在以下可能:我的夫君不甘于做傀儡,也会发动政变,干脆把教皇世皇合一。我深知这些凶险,但我仍然无法舍弃科学弄求。所以,我只有把我的性命完全托付于你。禹丁,你愿意接过这个担子吗?”

她赤身坐起,目光炯炯地盯着夫君。禹丁疼惜地把她揽入怀中,真诚地说:“我愿意。我会永远忠于我的教皇,忠于我的爱情。妮儿,全身心干你想干的事吧,我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你。”

妮儿感激地吻他。“谢谢,谢谢。我太自私,把干净事留给自己,把肮脏事留给你。从此我可以远离权术机谋,专心我的科学弄求了。”

“好的,男人就该干这些肮脏事。以后我如果要到你身边,会先沐浴一番,不让你沾上污秽。”他开了一个玩笑,随之叹道,“可惜,你远在西方密林中的蛋房,以后咱们很难见面的。”

“也许读懂那个知识宝库后,科学家很快会造出耶耶称为飞机的东西,从蛋房那儿回王城只需几个小时。“

“但愿吧。”

那夜夫妻两人一直在深谈,妮儿把有关内情和盘托给禹丁。她说,耶耶并非与天同寿的神祗,他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早期的冷冻和此后的五维空间泡(六维时空泡)。但即使如此,他的醒来也只能是短暂的,间断的。像这次长时间的醒来和劳神劳力,必然会影响耶耶的寿命。所以她想让耶耶干完最必要的事情后,尽快回蛋房内入睡。耶耶也并非神力无边。他表现出的“神力”都是借助于科学,但他本人不是科学家,甚至是一个知识很少的粗人。这个粗人以他仅有的知识(几百个方块字,小学算术),把息壤人领到了今天,也真难为他了。但尽管他是个粗人,毕竟来自于一个曾有极高科技水平的蓝星社会,他所知道的任何零星知识,甚至是道听途说,对于今天的息壤科学界来说,都是无比珍贵的天启……

“禹丁你不妨听听以下的概念:世界上最快的是光速。如果有一艘半光速飞船,从飞船上向外射一道光,光的行进仍然是原来的速度,不会变为1.5倍光速。要想超过光速必须用另外的办法,即从真空中挖洞,它甚至能达到亿倍光速。这些概念你能理解吗?”

禹丁知道她说的并非字面上的理解而是理论层面的理解,认真考虑后说:“不能理解。”

“我同样不理解。耶耶也只是听说过这些东西,对深层面的东西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前者属于一种叫‘相对论’的理论,后者则属于一种‘三态真空理论’。禹丁,如果耶耶的转述无误,那么,这两个理论一定是非常高深的、整体性的,足够息壤科学家们潜心弄求几百岁。”

“对,你说得没错。”

“其实我眼下最关心的,是那些比较实的信息。比如,咱们的科学家已经发明了实用的释电器,但不知道什么叫交流电。而耶耶说过,蓝星人实际使用的都是220伏电压的交流电而不是直流电。啥叫交流电?为啥要用交流电?电压是啥概念?深的东西耶耶完全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些零碎信息。我们得靠耶耶提供的一点点碎兽皮,拼出原来的整兽,当然难度很大,但毕竟好于从零开始。所以,耶耶的片言只语都是非常宝贵的,也许咱们多听一句,科学弄求就能节约十岁;少听一句,就会浪费十岁。禹丁,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迫了吧。已经老迈的耶耶能陪我的时间是有限的。”

“妮儿,我非常理解。从明天起,你就干你自己的事吧,你留下的脏活我全包了。”

“我的禹丁,衷心感谢你啊。”

禹丁笑了:“妮儿,这是咱们做情人以来,我所听过的最为真挚浓烈的感谢。我也谢谢了。”

没有回音。看看妮儿,原来已经入睡。而且睡得很香,很安心,鼻息绵绵细细。经过了勾心斗角的一日,她真是累了,而现在她已经知道,可以放心地靠到丈夫身上了。禹丁怜惜地看着她,在心中许诺要全力保护她。

这时已经过了午夜。在“度日如年”和“岁月匆匆”的息壤星,离黎明还有较长的时间,但毕竟它已经快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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