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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2

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65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2:35

小蜜蜂向碗底飞,这儿有一块区域比别处的透明度更高一些。那儿原是实验指挥所,那个透明的球形建筑。它也被平面化,贴在碗壁上。半球中的三个人成了放大的剪影,摊手摊脚地嵌在透明物中,有点像琥珀中嵌着的古生物,只是尺度大了几十倍。通话器中听见小蜜蜂里的埃玛在低声说:

“这位可能是泡利老师,他的肤色最白;这位应该是霍普斯,身边是那架小型天文望远镜;这是康先生,还能看清他的白发。今天是他的85岁生日啊……”

那边沉默了,船员们在向三位烈士默哀。

两艘飞船离开月面,搜索一番后找到了其它一些飞船。它们也都被平面化,形成了弧度相同的球面残片。这些残片在形成的瞬间应该都与第二拉格朗日点等距,也就是说被堆积在半径6万千米的超级球面上。这些位置已经远离引力稳定点,而且地球和月球的相互位置也早就变了,所以,由于地月引力的拖曳,这些残片散布在长达数十万千米的地球轨道上。但残片中没有发现安放镭块的正方体网格。《女娲号》和《宇宙虫号》都带有辐射监测仪,但仪器上没有任何显示。为了确认镭块的消失,姬继昌让飞船电脑计算出镭块儿三小时前的空间座标,然后赶往那里。飞船逼近那个曾经的球心,仪器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也就是说,实验成功了。那个有125个节点的镭块方格确实已经随着一块自我封闭的空间,从这个宇宙中飘走了。

实验成功了,而且是超乎意料的成功。现在,泡利激发的封闭空间不是区区千米尺度,而是直径为12万千米的超级球。它甚至可以轻松地把半径6373千米的地球封闭其中,送到另一个宇宙。只是——这场胜利的代价过于惨重,它以三条生命为牺牲,以32艘贵重的虫洞式飞船为陪葬。

两艘飞船再次返回月面,以常规动力悬停在大碗的中心,向三位殉难者致敬。大家目光泫然,但都没有流泪。眼前这个造型奇特的碗可以说是三人的纪念碑,是一件超现代派的艺术品。它有足够的强度,估计能抵抗微陨石的冲击,寿命至少可达数万年——不过宇宙已经没有这么长的寿命了,数百年上千年罢了。这么说来,这座薄薄的纪念品肯定能“与天同寿”。

他们告别死者返回,姬人锐平静地说:

“三条人命,32条飞船,全世界半个年度的GDP。我欠了一百万年都还不清的巨债,也许只有追随他们三人去,才一了百了。”

楚氏夫妇相对摇头,楚天乐低声说:“姬大哥别这样想。这是咱们大家的债。”

鱼乐水凄然说:“是咱们大家的债。我回去后得尽快向三人的家属吊唁,可是——我该如何开口啊。”

有关这次小型天文尺度灾变的情况陆续汇集。灾变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收获是:由欧洲航天局ESA和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共同投资建造的空间激光干涉天线LISA(是一个位于太空的正三角形激光干涉仪,边长为500万千米,用以测量引力波)自2015年建成后从未得到过确定的信号,但那天的记录上却出现了一个突然的峰值,时间正是实验激发时刻。

第二天晚上,姬人锐和楚天乐、鱼乐水、姬继昌商量后,召开了乐之友科学院和泡利—姬继昌小组的联席会议。鉴于上次暗杀事件的教训,此次姬人锐未雨绸缪,派鲁军定和他的手下在会议室外布置了严密的警戒。会场气氛沉重,没有挂三位烈士的遗像,但在主席台上放了三束白色的鲜花。姬人锐声音低沉地说:

“大家起立,向三位烈士默哀。”

众人默哀,每人都泪光盈盈。姬人锐请大家坐下,开门见山地说:

“婴儿宇宙激发实验是乐之友建立以来最大的一次失败,赔上了三条宝贵的生命和32条贵重的飞船。世界上肯定会掀起一阵凶风恶浪把我们吞没,而我这个人类史上空前绝后的最大欠债人只有自杀才能谢罪。不过我想,在惩罚之剑落下之前,我们得抓紧时间对实验来一个总结,这样在法庭上忏悔认罪也能说得利索一些。现在,请泡利小组的第二负责人姬继昌发言。”

姬继昌起身,先走过来,向姬人锐庄重地行鞠躬礼:“首先向姬人锐先生致谢。”他这么庄重地向自己父亲致谢,大家一时摸不着头脑。姬继昌说,“实验前我爸爸视察现场时提出:为防万一,泡利小组大部分成员必须撤回地球,他这个决定保住了小组中十九条生命。康不名爷爷又主动代我留下,使我还能站在这里。”

与会众人不知道这个细节,都赞赏地对姬人锐点头,同时也都感到后怕。以下姬继昌开始正文:

“我爸说这是乐之友最大的失败,实际上实验非常成功,成功得出乎我们意料。过去我们只能激发出千米级别的二阶真空,这一次陡增为12万千米,从宏观尺度跃升为宇观尺度了。也就是说,如果确认婴儿宇宙激发成功,我们可以轻松地把整个地球都送往另一个安全的宇宙。大家不知道,此刻的月球,连同它身后的地球和太阳,都已经不在原来的空间座标了,它们被空间裹挟着向当时的球心行了6万千米,只不过由于是同步前进,相对距离基本没有变化,我们也感觉不到而已。真空之洞对面的天体则离我们近了12万千米,这个距离差值及其引起的引力变化是可以测出来的,只是眼下还顾不上。不过对这一点不必怀疑,因为LISA空间激光干涉引力波测量仪已经明白无误地记录下这个时刻。”他苦楚地说,“不禁想起康不名先生。如果他还在世,一定能用生花妙笔为我们描述出这么一场看不见的剧变,这么一次世不二出的科技进步。可惜……”

众人十分震惊。时间太仓促,大部分人还沉浸在悲痛和挫折感中,还没有想到这次灾难的科学意义。

“我们的错误在于:32倍的激发所造就的二阶真空并非原来的32倍,它们互相激励,产生次级激发,最后结果就是这个直径12万千米的婴儿宇宙。对人类侥幸的是,二阶真空泡的球面正好抵达月球背部的表面,仅在月面上造成了十千米深的凹陷。如果球的半径再大三千千米,整个月球就会——像费米实验室曾发生过的一样——瞬间变成薄薄的半球形的自然堆积。当时实验安排在月亮背后,是想让月亮起到安全掩体的作用,但我们错了,对于这种真空泡激发,掩体不起作用,唯一的安全因素是距离。距离只要大于真空泡半径就绝对安全,但若小于真空泡半径,什么样的掩体也不起作用。”他以苍凉的语调开了一个玩笑,“如果弄出这么一个巨大的月盘,夜里看书绝对不用点灯了。”

这个玩笑令人毛骨悚然——一个几十万千米的巨大月盘!它让地球变成了一盞巨型吸顶灯上的一只苍蝇,这个图景既壮观又怪异。姬继昌继续说:

“如果真空泡的半径再大36万千米,那就轮到地球了。所以——我们确实很幸运的。”

众人默然。现在不是毛骨悚然,而是惊定之后冷静的后怕,这种冷静的后怕远远甚于浅薄的毛骨悚然。罗格深叹一声:

“如果是这样,我们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但是没办法。为了逃离灾变,我们试走的都是从未走过的路,无法确保万无一失,只能祈祷康老说过的那个宇宙法则在暗中保佑——越大的灾变,其激发阈值就越高。”

姬继昌继续说:“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实验方案错了,但错得并不多,只用略作改动就行:32条飞船不要头朝里围成球形;而改为全部排在内侧,头朝外围成球形。这样,在激发出那个直径12万千米的球面时,32条飞船就会被包在新生的婴儿宇宙里。这也就是说,”他目光炯炯地扫视着大家,“先不提投送整个地球那档子事,至少我们已经有能力向新宇宙一次性地投放这样规模的船队:32条飞船,外加32000名船员。”

听到这个匪夷所思又在情理之中的结论,众人先是陡然一惊,然后目光陡然发亮。他们紧紧盯着发言人,然后转为相互之间的目光交流。屋内保持着极度的寂静,但寂静中分明有极度的喜悦在跃动。埃玛看着自己的恋人,目光可以说是无比灿烂。鱼乐水看着他们,带点儿苦涩又带点儿戏谑地想:这真是一群记吃不记打的小孩子呀。刚刚经历一场灾祸,腮边的泪珠儿还没擦干呢,一听见有更好的游戏,立马就全身心投入了。她看见楚乐水的目光也陡然变亮了,盯着姬继昌,毫不掩饰他的赞赏之意。她理解丈夫此刻的心理。丈夫一向以思维敏捷思路清晰而自负,这会儿忽然发现了一个同样的天才,就像是诸葛亮晚年发现了姜维,欣喜之情难以名状。楚天乐停顿片刻,看还没有人说话,便对姬继昌说:

“32条飞船这个数目太大,如果让船队的规模小一点呢?我觉得,飞船改为‘头朝外’排放后,这个数目可以大大减少的。那么,最少使用多少艘飞船就能激发出一个封闭球面?告诉你父亲。”

姬继昌立即转向父亲,答道:“我已经考虑过了,是一个正方体的面数。六艘。”

楚天乐也把目光转向他父亲。姬人锐明白了两人的意思,苦笑着说:“我知道二位的意思了,你们想让我在那32艘飞船的欠债上再新添六艘,对不对?欠就欠,俗话说得好,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只要有人还敢借。”他考虑一会儿,正容问,“也就是说,最小规模是六艘船?”

“对。”

“好的。刚才我儿子感谢了我,这会儿我要投桃报李,也谢谢姬继昌后生。有了他描绘的这幅光明图景,不会再出现我刚才担心的凶风恶浪了。只要我们跨出这么一大步,民众会忘记前一次失败,继续跟我们走的。再设法说动世人制造六艘船并借给咱们用,虽然难,我能办到。好,昌昌你们商量怎么往下走吧,我要开始考虑上那儿打这么大的秋风——尤其是在32条船欠债不还的基础上。”

姬继昌开始讲述后续计划,包括6000人船队的组建,包括诺亚公约的修改。楚天乐和姬人锐没有参与后面的讨论,两人都瞑目而坐,神思已经游于屋外。鱼乐水默默看着这俩人,感慨系之。他俩是百折不回的,这会儿都在筹划下一个大战役的总体布局。其中尤其是姬人锐,按说,对外筹款应该是乐之友基金会的事,不是工程院的事,但他不分彼此,统统揽在自己肩上。鱼乐水沉思片刻,对丈夫交待一声,悄悄离开会场。

这是乐之友历史上最长的一次会议,直到深夜才散会。在会议上,关于下一个大战役的设计,包括战役的事务层面,全部谈透了。散会时,姬人锐疲惫地走出会场,看见妻子在门口等他。他问苗杳有什么事,苗杳直言不讳地说:

“是乐水交待我在这儿守着你。她说这些天要我看好你,一步也不许离开,直到她回来。她说,否则以你的走火入魔,你真敢为那笔32艘飞船的巨债去自杀谢罪。”她又补充道,“她还说,自杀并非是你认为自己有罪,而是想通过自杀来占据道德高地,使其后的六艘船容易解决。”

姬人锐颇为尴尬:“听她胡说。这位鱼会长才是走火入魔了呢,我怎么会自杀?我姬人锐像是会自杀的人吗?”

苗杳神色不变。“那更好,不过反正我跟定你了。”

“鱼乐水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你别这样看我,她真的没告诉我。”

苗杳果然一步不离,跟着丈夫回家,做饭上厕所都要丈夫待在她的视野里。姬人锐尴尬地说:“好啦好啦,我就是真的曾经打算自杀,你这么一搅和,也把杀气弄泄了,肯定不会再实施了。所以别再盯我,趁空考虑点儿正经事吧。”

“什么正经事?”

“如果下一次行动实施,昌昌肯定是要走的,你得有心理准备。”

苗杳眼眶红了:“我知道,也有准备。自打柳叶走后我就有准备了。我不拦昌昌。虽然这一去生死未卜,毕竟是去逃命,至少有点希望吧。我想得开。”

“还有昌昌的对象。”

“对,埃玛也是诺亚公约派的骨干,肯定要跟他一块儿上船。”

“杳杳,我想让他们在地球上留下骨血——这也是受柳叶的启发。让他俩赶紧结婚,出发前生一个儿女。实在来不及,就留下几颗受精卵,你找人代孕。”

苗杳想了想,决然说:“如果是走第二条路,那我亲自做代孕母亲。女人绝经后还是能做代孕母亲的,我知道。”

姬人锐看看妻子:“你自己决定吧。这件事以后就由你来操办,我不再过问了。”

几天后姬继昌突然带着埃玛回家。姬人锐知道妻子已经同儿子把话说透,他问儿子:

“昌昌,我知道六艘船这个数字不能再少,那是为了激发出一个完整球面所必需的最少数量。至于船员人数,这次是否可以不要满员?”

姬继昌立即回答:“爸爸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是一般实验,我肯定会谨慎为上,一步一步来,第一次实验让乘员尽量少。但——你知道的,婴儿宇宙的分离是否成功,母宇宙是不可知的,无法像正常程序那样,依据上次实验的情况来改进下一次的实验。所以,只有赌一赌命运。如果我们能胜利地到达彼岸,那么人数越多,这个种群越容易生存。”

埃玛接着说:“再说,想去新世界的人太多了!6000个名额远不够分呢。”

姬人锐不再劝,转了话题:“我的那个计划,妈妈已经告诉你们了吧。”

“是的。出发前太忙,没时间生育,我们决定每对夫妻都至少留下两颗受精卵,请乐之友基金会寻找代孕母亲。噢,对了,因为这次是6000人,种群规模足够大,就不需要一夫三妻的婚姻结构了。经过诺亚成员的认真讨论和表决,决定对诺亚公约中有关条款做出修改,仍恢复传统的一夫一妻制。我们认为,既然大自然造出了一夫一妻的物种,就证明这样的结构自有它的优势。何况,新宇宙的环境必然很艰苦,需要多一些男人干力气活。”姬继昌笑着说。

当爸爸的笑着说:“很好。虽然两种婚姻结构并不牵涉道德层面的是非,但我还是比较喜欢这个新律法。”

一星期后,鱼乐水风尘仆仆地回来,没有先回山中的家,而是先到姬家。“苗姐,快做一碗家乡的粥为我接风,这一星期外国饭实在把我吃腻了。”她说,“这一趟我跑了不下五万千米,绕地球一圈还挂零。好歹没有白跑。”

苗杳非常欣喜,答应着去厨房了。鱼乐水微笑着从挎包里掏出一叠硬帮帮的证书,递给姬人锐。后者打开,原来都是债权放弃书,一共32份。债权人栏有的是个人签名,有各种文字:中文、英文、法文、阿拉伯文等。债权栏中也有政府公章,有中国、美国、英国、俄罗斯、沙特、巴西等。苗杳在厨房听见,跑出来,兴高采烈地拥抱鱼乐水,笑着说:

“有了这叠玩意儿,我不用再看守他了吧。”

“不用了,你解放了。”

姬人锐嗓子发哽,摇摇头说:“你真是走火入魔了。我哪至于去自杀啊,我老姬像自杀的人吗。”

鱼乐水定定地看着他。“你不会。但如果弄不到后续的六条船,你会的,并不是你有负罪感,而是你认为这样可以感动潜在的捐款者。”

姬人锐的嗓子彻底哽住,这会儿只有摇头。鱼乐水接着说:“后边六艘船的资金也基本落实了,这是名单,可能有两个还要再做些工作。已经向捐款人事先做了交底,这些新船要随新宇宙一块儿消失的,所以它们是馈赠而不是租借,自然不用再归还。人锐这次你彻底放心了吧,旧债不用还,新债也没欠。”

她心情轻松地打趣着。姬人锐此刻已经平定了情绪,笑着说:“大德不言谢。”

“当然不用谢啦。其实这是基金会的职责,是我的份内工作,倒是你这位工程院院长在越俎代庖。”

他们轻松地吃完这顿饭,呼来直升机送鱼乐水回家。苗杳的几件心事都圆满解决了——丈夫的债、小两口的受精卵,还有儿子的事业——所以晚上睡得很沉。姬人锐睡不着。他不敢惊动妻子,枕着双臂默默地想心事。他相信儿子的话——人类已经有能力向新宇宙投放一个船队,但不敢确信船员们能活着到达,更不敢相信他们能在那个一无所知的宇宙中生存下去。所以,儿子此去肯定是永别,肉体的永别加上心理的永别。但是没办法。是绝对无望的局势逼着人类采取这样疯狂的、近乎自杀的行动。只有这样干下去,民众才不至于在漫长的绝望中发疯。也但愿在这些疯狂的行动中,幸运地碰上一条连接希望的麦哲伦海峡。

资料介绍,麦哲伦在开始他的环球探险时,依据的其实是一份错误的地图,地图上标出的所谓通往东方的海峡,实际只是拉普拉塔河的入海口。但麦哲伦当时深陷于追求香料与地理发现的狂热中,义无反顾地去了。历史证明,正是他狂热的、显然不谨慎的行动导致了一次伟大的发现。

但愿昌昌,我的儿子,也有麦哲伦那样的幸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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