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嘿嘿。”
铁指绵掌张椿年一阵嘿嘿冷笑,当先跨上了一步,沉声道:“朋友能接得下张某一掌,已经算不错了。”
“好。”
飞跛子道:“老夫接你一掌,并不稀奇,但老夫说过各接你们一招,不论你使出几招来,老夫只以一招为限。”
张椿年听他越说越狂,不由大怒,沉笑道:“那你就接掌吧。”
喝声出口,挥手一记「直叩天门」,掌势笔直朝飞跛子迎面劈去。他这一记使的是「大力金刚掌」,少林寺中最具阳刚掌劲,力道最强的掌功。
张椿年果然不愧是少林南派名家,在「大力金刚掌」上,浸淫数十年,功力十分深厚,这一掌出手,一道沉猛的劲气,立时如怒潮澎湃,卷撞过去,掌风生啸,势若巨斧开山,声势奇猛。
飞跛子侧脸望着他,点点头道:“你原来是少林俗家弟子,四十年前,老夫接过苦瓢和尚一记「大力金刚掌」,他已有十二成火候,你还只有八成光景呢。”
苦瓢大师,正是四十年前少林寺罗汉堂住待,是当时有名的少林四大高手之一。
他说话之时,左手大袖一甩,毫不经意的朝前拂起。这一拂,也不见有丝毫劲气,只是软软的一支布袖而已,但不知怎的竟然把张椿年一记势若奔雷的「大力金刚掌」给拦了下来。对方这记「大力金刚掌」掌力,如果说是一道怒浪,他这支软瘪郎当的衣袖,就像是防波堤,硬把浪花挡住了。
不,他手臂微弯,衣袖就挂在他手腕底下,被掌风吹拂得不住飘动,就是难越雷池一步,无法从他衣袖之下冲过去。张椿年并不是以「大力金刚掌」出名,飞跛子说得一点不错,他在「大力金刚掌」上,确实只有八成火候,他出名的是「铁指绵掌」。
「铁指」就是少林七十二艺中的「金刚杵功」,练的是指功。「绵掌」也是少林七十二艺之一,它是以柔见称,动作柔和,性质和武当派的「太极拳、掌」颇为近似,是一种以气使劲的掌功,唯一和「太极拳」不同的,是它一掌出手,柔劲绵绵不绝,故有「绵掌」之称。
张椿年右手一记「大力金刚掌」,原是试探性质,制敌的重点,当然并不放在右手,那只是给敌人一种错觉而已。他右掌堪堪劈出,左手也一前一后不声不响的跟着推出。正因为他右手力道有如雷霆万钧,声威极盛,故而左手推出的这一记「绵掌」,既不见他如何举动作势,更无丝毫风声,自然并不为人注意了。
其实这一掌,才是他真正的主力,一道无声无息、无形无影的内力,就像暗潮汹涌,一层接一层的朝飞跛子身前涌去。因为「绵掌」使的是阴劲,又能绵绵不绝的发出,在没被它击中人身之前,是毫无感觉的,直等击中人身,它才会发生震波,轻则被震得连连后退,内腑受到强烈震动。身负重伤。重则全身骨骼悉被震散,踣地不起,是少林内家掌法中最厉害的功夫了。
张椿年等到「绵掌」出手,右手「大力金刚掌」立时收了回去,口中大喝一声,右手一收再发,四指如拳,中指直竖,振腕一指,凌空朝飞跛子「锁心穴」点出。这回才真正使出他的真功夫来了,「铁指」,「绵掌」同时出手了。
飞跛子就像鹤立中庭,他跛了一足,左足点着足尖而立,原式不动,「绵掌」绵绵不绝的暗劲,一波接一波的撞到身前,只是把他一件半截长衫,吹得拂拂波动,和方才「大力金刚掌」掌风撞在他左手衣袖上的情形一般无二。
直等张椿年口中大喝出声,右腕振起,使出「金刚杵」指功,才哈哈一笑道:“你已经使了三招,现在该接老夫一招了。”
笑声中,右手大袖突然朝前挥出。
这一挥,正好一下接住了张椿年的一记「铁指」,而且袖风涌出,把张椿年一个人推得往后连退了四五步,口中闷哼一声,往后跌坐下去。张椿年脸如巽血,正待一跃而起,但他自己发出的「绵掌」绵绵不绝之劲,经飞跛子袖风一拂,全数逼了回去,人还没有跃起,又被逼回来的劲气,撞倒在地。
飞跛子望着他微笑道:“别忙着站起来,老夫并未伤你,但你经自己内劲回震,不赶快坐下来调一回息,只怕内伤就不轻哩。”
张椿年练功数十年,自然深知他说的不假,果然就地盘膝坐定,瞑目垂帘,调起息来。
金刀镇沧州李千钧看得目中神光连闪,洪笑一声道:“李某要在刀上向阁下讨教几招。”
他在说话之时,已经一手接着刀柄,刷的一声,从腰间绿鳖皮刀鞘中,抽出一柄厚背雁翎刀来。只要看他刀身上隐泛龙鳞,闪烁着金光,刀锋薄利如纸,分明就是一柄宝刀无疑。
飞跛子斜睨了他一眼,点头道:“好吧,老夫还是一句老话,你可以随便使上几招,不受限制,老夫只要一招就够了。”
这话若是方才说出,自然没有人不说他狂妄的,但现在有铁指绵掌张椿年前车之鉴,就不再有人敢轻视他了。
李千钧外号金刀镇沧州,金刀镇什么州都可以,惟独沧州可不太好镇,因为江湖上驰名的地趟门刀法,和沈家「绝户刀」,都在沧州,还有山西刀客的一支,也在沧州境内。总之,在沧州玩刀的名家不在少数,而李千钧却能以一柄金刀,号称镇沧州,如若没有真实功夫,别说当不上河北各省武林盟主,只怕这金刀镇沧州五个字,也一天都罩不住呢。
李千钧嘿了一声,一张紫脸,隐现怒意,沉声道:“老哥用什么兵刃?”
“哈哈。”
飞跛子怪笑一声道:“老夫和你动手,还要使什么兵刃吗?”
这话使得金刀镇沧州李千钧太难堪了,只见他浓眉陡然一竖,双目暴现精光,厉喝道:“飞跛子,你欺人太甚了,好,你既然要徒手接我几刀,那就接着了。”
喝声一落,一个高大身子,突然直欺而上,抬手往外推出,一柄金光四射的厚背雁钢刀,有如匹练般迅速向飞跛子卷去。
飞跛子依然和斗张椿年一样,左手衣袖一甩,朝李千钧直卷过来的刀锋上卷了出去。李千钧在方才他和张椿年动手之际,看得清楚,这一刀自然不会用实,正待变招,突觉一股劲风拂了过来,自己变招不及,竟然把刀势荡了开去。李千钧心头一惊,急忙往后跃退。
飞跛子左手早已收了回去,笑哈哈的道:“这是第一招。”
金刀镇沧州不听犹可,听了这句话,气得几乎炸破胸膛,暴喝一声道:“那你就接我第二招。”
身随刀至,刷刷刷,一连三刀,漾起三道刀光,品字形攻到。
他这一招三式,不仅刀势极快,而他的身法更快,由右而左,一连劈出三刀,就换了三个方位,等到三道刀光像长虹吸水,朝飞跛子攻到之时,他已一个轻旋,到了飞跛子身后,一言不发,一刀朝飞跛子脑后劈落。正因他出手奇快,这四刀看去就像是同时出手的一般。
这一来,飞跛子等于左右前后,各有一柄锋利的金刀攻到。不,他虽已转到飞跛子的身后,但身形并未停止,依然从飞跛子身后转出,由右而左,一刀接一刀劈出。他劈出的刀势,以三刀为一组,这旋风般连转三转,一口气就劈出了九刀之多。
这原是飞跛子自己说的,不论他发几招都可以,何况他这九刀,确然行动如电,和别人劈出一刀的时间,也相差无几。这九刀当真称得上精芒如电,围在飞跛子的四周,纵横交织、森冷的刀锋,绞转如轮,气势凌厉已极。
飞跛子一个人被困在九道金虹之中,他跟着李千钧的身子转了三圈,似乎并未出手,因为他身外漾起了一道道强烈的刀光,使得旁人看不清他的动作,好像他除了跟着李千钧转了三转,没有举手投足的动作。这是金刀镇沧州李千钧平日从不轻易施展的压箱子功夫——「九转刀」。也等于是九刀齐发,武林中很少有人能接得下来,但不到紧要关头,他是绝不肯在人前炫露的。
飞跛子身子转动之际,口中问道:“你这是算第几招?”
“第二招。”
李千钧冷然道:“我这一招之中,共有九刀,难道有什么不对?”
两人都在旋转之际说的话,话声未落,但听一阵快迅的「扑扑」轻响,连续着响起。李千钧九刀直劈,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刀明明都砍在飞跛子身上,但声音却是不对,金刀砍上人身,决不会如中败革,心头方自感到惊楞。
“好吧。”
飞跛子的声音道:“这九刀,就算你第二招吧。”
“他被砍了九刀还会说话?”
李千钧大吃一惊,急忙定睛看去,飞跛子不是好好的站在原地,自己这九刀连人家一点衣角都没切得下来。
这一刹那,他几乎不敢置信,明明每一刀都砍在他身上,而且自己这柄刀,虽非古代名刀,却也足可砍得断普通刀剑,他怎会毫无损伤的呢?但他还是不相信飞跛子会有刀剑不入的本领。突然身形一矮,手中厚背雁翎刀,宛如风飘叶落,刷刷刷刷一片刀光,滚地飞卷,就像浪涛般卷涌过去。
这回他使的是「旋风十八式」,一刀接一刀,一口气使出了一十八刀。「旋风十八式」是他从地趟门「地趟刀法」变化而来,每一刀都是专攻敌人下盘,刀光轮转如飞,滚滚不绝。人是靠两支脚站在地上的,他这「旋风十八式」,正正反反,翻翻滚滚,在两丈方圆之内,连发一十八刀,你总不能双脚离地,身子悬空,等你发完了十八刀,我再下来吧。
老实说,从他第一刀开始,直到劈完一十八刀,在这中间,你只要在这两丈之内,是绝对无法幸免的。飞跛子就在他施展「旋风十八式」的两丈范围之内,而且还站在中间。李千钧这趟刀法,虽取名「地趟刀」,但划起的刀锋,却也有三尺来高,攻的虽是下盘,其实也波及到中盘,只要被他砍中,不是双足被削,也得肚破肠流。
但飞跛子却似乎并不在意,在他刀光扫到之时,先左脚一提再右脚一提,就像跨门槛一般的跨了过去。李千钧刀法再快,他手上总归握了一柄一、二十斤重的钢刀在舞动,飞跛子脚上可没戴着沉重的脚镣,是以你刀扫到那里,他就那一支脚提起来,从容的换脚,有时你刀势往上撩,他就随着往上跳起,好像事先已经得到通知一般,和李千钧配合得丝毫不爽。
任你如何加快,他总是一会跳起,一会提足,迟一分,刀已砍上,早一分,刀还没到,总之,他好像对李千钧化了数十年心血精研的这套独创刀法,比李千钧还要熟悉,每一记闪避刀势的身法,无不恰到好处。就在他连蹦带跳之时,又开口了:“你这一共十八刀,也算一招么?”
李千钧使尽快刀,兀自砍不到他,打得心头甚是气愤,手法突然加快,哼道:“不错。”
“那好。”
飞跛子道:“你这一刀,已是最后一刀了。”
话声甫出,但听「笃」的一声,铜脚踏将下去,刚好把李千钧的雁翎刀,踏在地下。
李千钧用力一抽,竟是纹丝不动,一时不禁凶心陡起,左手握拳,猛地吐气开声,一拳朝飞跛子小腹捣去。他虽以金刀出名,拳掌功夫,自然也十分了得,这一拳,就是击在石块上,力道也足可把石块击成粉碎。只听「砰」的一声,他这一拳,毕竟给他击中了。
飞跛子大笑道:“你这是第四招对不?”
只见他身上半截长衫,突然鼓了起来,这一鼓不打紧,竟把李千钧一个高大身子,震得直飞出去一丈来远,背脊着地,跌了个四脚朝天,砰然有声。
飞跛子望着他呵呵一笑道:“你也快就地坐下来,运运功吧。”
李千钧自然知道自己这一拳受到他的回震,也就不再说话,依言在地上坐下调气。
飞跛子连败了两个名动江湖的高手,而且如同游戏,直把绿袍老人看得耸然动容。卓清华眼看他连败两个武林盟主,自己乃是江南盟主,纵然知道自己也未必能行,但此刻形势所逼,他已非出手不可。这就走上一步,拱手道:“现在轮到卓某向阁下请教了。”
“很好。”
飞跛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你们三个不肯一起上,那就一个个的来吧。”
“慢点。”
绿袍老人徐徐说道:“卓盟主,请退下,不用和他比了。”
卓清华经绿袍老人一说,果然垂手而退。
绿袍老人缓缓的走上了几步,飞跛子目光一转,落到绿袍老人身上,微笑道:“庄主可是愿意把穆七娘的解药交出来了?”
绿袍老人目光如电,望着飞跛子,低沉的道:“你要解药不难,须得击败老夫才行。”
“行。”
飞跛子爽快的笑了笑道:“老夫来取解药,志在必得,庄主只管出手,老夫无不奉陪。”
绿袍老人缓缓的道:“阁下武功极高,据老夫估计,你我一旦动上了手,只怕没有千招,大概也须五百招以上方可分出胜负来……”
“用不着。”
飞跛子没待他说完,就截着说了一句,才又接下去道:“放眼江湖,还没有人能和老夫走上一千招呢。”
“阁下也太小觑老夫了。”
绿袍老人沉哼一声道:“这样吧,咱们到山顶上去,好好放手一搏,你意下如何?”
“当然可以。”
飞跛子洪笑一声道:“但庄主莫要忘了把解药带去。”
“哈哈……”
绿袍老人仰首朗笑一声道:“阁下只管放心,你只要击败了老夫,老夫自会把解药奉上。”
飞跛子道:“一言为定,老夫那就先走了,在山顶恭候庄主大驾。”
话声一落,身形突然直拔而起,在空中一个旋身,宛如一鹤冲天,朝山后飞射而去。
绿袍老人看他飞行身法,实在胜过自己甚多,但他相信,轻功纵然不如对方,以自己所学,在剑术和掌法上,未必一定落败。这时总管鹿昌麟悄悄走近,叫了声:“令主,此人一身武功,高不可测,咱们是不是……”
绿袍老人微微摇头道:“以此人的功力,只怕他们绝非对手,此事老夫自有致胜之道。”
说到这里,回头叫道:“杜鹃,”
杜鹃立时趋上,躬身道:“小婢在。”
绿袍老人道:“取我剑来。”
杜鹃应了一声,回身入厅,取了一柄绿鲨皮鞘的古形长剑,双手奉上。
绿袍老人左手接过一面吩咐道:“你们都在此地,不用跟去,老夫一人去就好。”
卓清华、鹿昌麟等人,躬身应「是」。
绿袍老人双足一点,飞身掠起,一路纵身飞掠,往山上奔行而上。登上山顶,只见飞跛子踞坐在一方大石之上,洪笑道:“庄主此时才来么?”
绿袍老人微哂道:“阁下轻功,固可胜我,但在武功上,老夫未必就输给阁下。”
“看来你倒很有自信。”
飞跛子接道:“老夫不耐久等,庄主既然带了剑来,想必要和老夫动剑,那也就不用客气,你发剑好了。”
“不忙。”
绿袍老人道:“阁下可知道老夫约你到山上来,是什么意思么?”
飞跛子道:“你说呢?”
绿袍老人道:“老夫有几件事,要问问清楚,方能动手。”
飞跛子道:“什么事?”
绿袍老人道:“第一、以阁下这份身手,必是武林中成名的一流高手,但阁下自报名号是飞跛子,老夫在江湖上从未听说过有飞跛子其人,阁下何以不肯以真姓名见告?”
飞跛子大笑道:“老夫只是向你索取解药而来,目的只在解药,你也只要知道飞跛子就好,老夫有没有问你姓名?”
“好。”
绿袍老人又道:“第二、据老夫看,阁下这身打扮和你的面貌,大概也不是真面目了?”
“哈哈……”
飞跛子又是一声大笑道:“你呢?你不是也戴了假面具么?”
绿袍老人身躯微微一震,点头道:“好,这个老夫也不问了,第三、阁下从我兰赤山庄劫走穆七娘到底是为了什么?”
飞跛子道:“老夫也要请问庄主一声,你把穆七娘擒上兰赤山庄,又为什么呢?”
绿袍老人眼中隐现怒意,哼道:“你必须说出原因来。”
飞跛子道:“这个你不用问,也应该想得到,老夫要的只是「无忧散」解药。”
绿袍老人心中暗暗一动,问道:“阁下要解药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