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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
出来已经十几分钟了,殷尚坐在医院前的小木凳子上,嘴里咬着一根细细的松枝,我微笑着站在他面前,而东英和光民分坐在他两边。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四个月前的时光,无拘无束自由地穿遍水原的大街小巷。
“看、见、出了吗,我、咬着、根烟。”
“你见过还长着叶子的香烟吗?”
“就、算、是,白痴!那、也、差、不、多、嘛。”
见殷尚还拿嘴里的树枝当香烟开玩笑,光民在椅子上直了直上身,露出几丝苦涩的笑容,东英却无所谓的,继续和殷尚斗嘴打诨。
“哪有一点差不多了,如果把这家伙点着,好家伙!我看你的鼻子也冒烟了。”
“啊,我、们、抽、烟、被、抓、住,卫生间……”
“被罚去每天打扫卫生间嘛。你这小子最会找理由闪人了,每次都先溜回家,最后不知道你怎么甜言蜜语和老师说的,居然还被你得了个爱卫生奖,你可是我们之中第一个得奖的啊!”
“哈、哈,对。”殷尚开心地笑着。
“就为这个,我和光民嫉妒得要死,趁你不注意偷偷把你的奖状给撕了,结果被你发现,乖乖!我可是第一次看你生那么大气,那次我俩吓得要死。”
“哈、哈。”
“就为了一张小破奖状,小心眼的家伙。”
“还、有、我、们、去、海、边。”
“你是指我们去海边打猎的那一次,我们都带着漂亮小妞跑了,只有你一个人被最丑的那个扣作人质,之后你骂骂咧咧骂了我们好几天。”
“对、了、K、K。”
殷尚靠在东英的肩头,努力回忆着一件件的过往。每次只要他张嘴吐出几个字,东英就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一般,叽里呱啦接着补充出一大堆。不时有护士小姐经过我们面前,她们吐着舌头好像在说这怎么可以,我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殷尚,瑟瑟的秋风掠过我的发梢,吹起我的头发,挡住了在空中飞溅的眼泪。
“还记得我们在南大门那儿,打赌谁吃得比较多,结果吃了九万多块吗?老板娘后来都不给我们上吃的了,怕吃出人命。”
“哈、哈,对、对。”
“结果我们没钱付账,只能把手机押在那儿,还有啊,我们和中国料理店送外卖的那帮家伙互相看不对眼,后来我们就点了四十碗炸酱面让他们送到教导主任的办公室去,呵呵呵呵。”
“嗯!”
“还有教训在南门那条街上专门抢小学生钱的那几个中学生,那时候我们可是号称正义PLUS三人帮,还记得吗?”
“我、是、老、大。”
“臭屁什么,谁承认你是老大了!”
“真、想、回、到、那、时、候。”
“回去不见行了!”
“……是啊。”
殷尚无力的回答让我的内心感到万分不安,这时,一直没有作声的光民突然站起来,一声不坑地朝停车场那边走去。
“去哪儿,光民?”
“我去买相机。”
“照相机?”
“十分钟之内就回来。”
光民有两大引以为傲的兴趣,摄影、画画,这种情形下他居然也不忘去买照相机,看着光民消失不见,剩下两个男人继续专心致志地回忆着过往。
“还记得我们有一次在汽车站打赌,看谁能得到水原女高女学生的铭牌吗?有印象吗?”
“不、记、得、了。”
“说什么呀,你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时候你可是创造了新记录!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每一种颜色你都弄到手了,你看见江纯在这儿,不敢老实招供是不是?”
“白痴。”
“啊!还有去年秋天,你不知道兵勋哥也躺在医务室里,结果在医务室里偷偷说他坏话,当场被他听见,打得你求爹爹告奶奶,鬼哭狼嚎是不是,接着晚上你很郁闷地跑去啤酒屋喝酒,边喝边骂想出出心里的怨气,结果又被狂扁了一顿,因为没想到那儿打工的侍应生恰巧是兵勋哥的朋友,真他妈的倒霉到姥姥家了。”
“你、还、哭、了、那、时、候。”
“是啊。不过现在我老实告诉你,当时其实我哭不是因为吃了拳头,而是因为肚子饿了,那帮家伙冤魂不散地缠了我们五个小时,我简直都饿晕了。”
“饭、桶。”
虽然五分钟之前铭牌的故事让我有些发火的冲动,可是看到殷尚笑得就像不懂事的孩子般灿烂,我怎么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呢,满心地只想宠溺他,放纵他。再加上我们的校服在水原市是数一数二的有型,穿着我男朋友殷尚身上独一无二的帅,我看着看着老是有股想哭的冲动。殷尚不愿我见到他虚弱憔悴的模样,从我来到这儿之后一直回避着我的视线。
“那个去买照相机的家伙和卖照相机的人对上眼了,怎么还不回啊!”
“没、意、思。”
“那是你这些日子没见我,对我提高的幽默水平不适应了,用不了多久你就会适应的。”
“是、吗?”
穿着睡衣的东英嘻哈笑着,然后夸张地东瞅瞅西看看,装出一副找光民的样子。我知道他这样竭力回忆过去是为了什么,他打心眼里,压根不愿意承认殷尚的现实,什么死亡,伤痛,眼泪,他用一年前的记忆华丽地裹住了它们。
“喂!我回来了!”光民喘着粗气、面色泛红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一次性照相机,看他眼睛那么肿,准定是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哭过了。
“哎!人长得太帅就是没办法,买个照相机都一堆人围观,估计我已经是春川这方圆百里的明星了!”
“估计是人家看见里大白天的还穿着一套睡衣,所以才跳出来围观的吧,咦!哪儿的精神病院倒塌了?”东英戏谑道。
“这样子吗?难道不是因为我长得太帅?”
“别说废话了,快照相吧。”
“啊,对了,照相,江纯!你站到殷尚旁边去!”
“啊!啊!”听见光民的话,我立刻乖乖地站到殷尚旁边,自己现在这样,一点没化妆不说,还满是泪痕,肯定惨不忍睹。殷尚也赶紧重新把小树枝塞到嘴里,老老实实地在椅子上坐好。
“照、得、艺、术、点。”
听见殷尚的话,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东英立刻摆出一副傲慢的大少爷架势,光民看了差点没冲上来扁他一顿。光民一连给我们照了好几张,正又要按下快门时,
“喂,你也去那儿站着和他们一起照吧,我给你们拍。”江云姐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的微笑比天空里的太阳还要灿烂,她一把夺过光民手里的相机,把他推了过来。
“奶奶的!只有我才能拍出那种艺术效果啊!”光民一边嘟囔着,一边终于还是站到了殷尚身后,那三个男生仿佛约好了般的露出很男子汉的坚硬表情,我看了嘴巴差点没笑歪。
“好,照了!金东英,金光民,你们赶快乖乖地把嘴里的香烟给我放下来!还有殷尚,你嘴里叼着个什么呢?”
“我们照相从来都是这样的!你干吗指手画脚唠叨得像大妈啊!”
“小孩子还是乖一点比较可爱,来,下巴收一收,笑一笑啊!”
“笑了就不酷了!”
“气死老娘了!你们非得像跳脱衣舞似的把手插在腰上啊!”
“这样才有型嘛!”
“被你们气死了,被你们气死了,看到你们这样我就心烦,来!一,二,三!”
闪光灯在空中闪烁,一张绝世好照片就这样诞生了。本来应该是无比沉重的情形,却被三个男生嬉笑成这样,也不知谁先开口仰天爆发出一阵阵大笑。面对最亲爱好朋友的死亡,他们心中是永远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的,也许这就是爱人和朋友的区别吧,爱人给予眼泪,朋友给予笑容,哪怕是在面对同一情形时。我觉得自己好软弱,不停用手擦着眼泪,同时牵住殷尚的衣角,希望他能给我力量。殷尚紧握住我的手,冲我微笑着,在微笑中给我源源不断的力量。
“哎哟,你们怎么还在外面啊!”几个护士看见殷尚吃了一惊,强行要扶他回去,“不能这么吹风的,要是感冒了可就不太妙了。”
“不、会、感、冒、的。”殷尚挣扎着不想回去。
“上个月不就得了一次,吃了不少苦吧!快点回去吧!”
“一、会、儿……再。”
“不行!这几个朋友也快过来帮忙啊,如果你们不想看见这个患者病情恶化的话。”
本来那两个家伙是很可怕地盯着护士的,因为“恶化”两个字,他们立刻一左一右架起殷尚,我也跟着在后面帮忙,总算把我那个多血质的男朋友给弄进病房了。
病房里。
“哎哟哟,瞧瞧我这一身汗,别看这家伙瘦了不少,力气还是不小哇!”
“就是说嘛,十年的汗今天一次都给流了。”
“这个就太夸张点了。”
“我也知道。”
那厢殷尚那两个朋友在椅子上起劲地擦着汗,这厢大叔和姐姐费尽心思地在哄殷尚开心,殷尚因为被强制押了回来,闹别扭地看着窗外,很是不开心。
“不要这样嘛殷尚,那是因为风太凉了我们担心你病了,消气了没,嗯?”姐姐带着撒娇的口吻说道,从她口里听到真是别扭。
“我、还、想、看、看、太、阳。”
“我们知道,你出院之后想看多久太阳就可以看多久啊,不是吗?”
姐姐无心的一句话,却让殷尚的脸上罩上了浓浓的悲伤,虽然每个人都装作不知道想否认,可是我知道,我知道此刻殷尚的眼睛里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我都知道。
“爸、爸。”
“嗯?爸爸?”
“爸、爸、去、哪、儿、了?”
“大,大叔?可能出去抽烟了吧,要去叫他吗?”
殷尚点点头。姐姐想到这样可能殷尚就会不生气了,立刻面带喜色地冲了出去。东英玩着放在桌子上的香蕉,我轻轻摸了摸殷尚的后脑勺,
“殷尚,把校服脱了吧,穿着不舒服的。”
“不。”
“乖!看上去就很不舒服嘛,要我出去吗?”
“不!”殷尚转过头,再次很坚决地说道。我们三人来这儿之后还是第一次
见他这样有力的神情,都看傻了眼。可能一个人待着觉得无聊了,他又转回头来,
“不、要、出、去。”
“还是该换掉才好,穿着这个又不通风,多难受啊,还是穿病号服好了。”
“不、要。”
“出院之后再穿好不好。”
“我、要、穿、着、这、个、死。”
“什么?”我当场僵硬,殷尚对自己下意识说的话似乎更是惊惶,他立刻紧闭上嘴,沉默不语。
即使在东英和光民的劝阻下,我仍然激动不已。
“你说要穿着它死,你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的决心就要死在这儿了吗?”
“……”
“你说啊?你真的要穿着它死在这儿?快点脱下它!我,我就待在这儿,你赶紧换上病号服!出了院之后你再穿校服!”
“……”
在沉默不语的殷尚让我彻底疯掉之前,在我的眼泪淹没整间病房之前,姐姐突然如旋风般地冲进了病房,
“殷尚!大叔来了!”
没眼力见的人啊!江云姐根本没发现这里的气氛不对劲,拽着大叔来到殷尚床边。
“现在气该消了吧?不会再讨厌姐姐了吧?”
“爸、爸。”殷尚给了没眼力见的姐姐三秒钟微笑,立刻用力地呼唤着身边的爸爸。
“说吧,孩子,什么事。”
“明、天、回、水、原。”
他的话音刚落,连本来坐得好好的光民和东英都忍不住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殷尚又一字一句,气喘吁吁地说道:
“我、有、事、要、做,水、原、有、事、要、做,一、定、要、做。”几乎是刚说完最后一个字,殷尚就无力地倚靠在了枕头上。
“你这样子……怎么能离开这儿呢!”
“……一、定、要、做,一、定、要、做。”
“在这儿不能做吗?”
“在、这、儿、不、能、做。”
殷尚微弱却又坚决的声音在房间里飘荡,更在我们的心里激起了汹涌波涛。我们内心都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仍强忍着自己安慰自己,大叔看了殷尚一会儿,大步果决地迈出病房。
“他奶奶的,这种身体能去哪儿啊,说话都没法一口气喘匀了,能去哪儿啊!”最先开口的是我们之中抖得最厉害的东英。殷尚无言地偏过头,拉上被子。
“有什么要做的,出了院之后再做不行么,为什么一定要明天做啊!”
“……”
“为什么一定要明天呢!一个礼拜之后做也可以啊,一个月之后做也可以啊!为什么一定要是明天呢!”
东英的泪水,一滴,一滴,溅在冰冷的地上,可是它们分毫动摇不了殷尚的决心。有些事,一定要明天做。
95
春川天空的星星真多啊!是因为空气特别的干净吗,在水原的时候我居然没有发现天空藏了这么多可爱的星星。凌晨一点半,月光伴着星光,流银般地泻进401号病房。江云姐姐说要去车里睡,一个小时前离开了病房。大叔几个小时前就没看见人影了,那两个傻瓜,紧紧抓着殷尚的手,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站在姐姐刚才站的窗前,默默向窗外的星空许着愿望。我找到了那颗最明亮的星星:
请不要带殷尚走,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为他做。我之前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情,我想好好地补偿他,知道吗?比起眼泪,更适合他的是欢笑;比起天空,更适合他的是脚下这片土地;比起明天,更适合他的是今天,殷尚经历了那么多磨难,请慈悲地赐予他幸福吧!天空有你这一颗美丽的星星就足够了,请不要带走殷尚,留他在地上。他没必要成为那颗永远也触摸不到的星星,请把殷尚留在地上作为我的星星吧!
第一次向星星祈祷,我静静凝视着夜空里的星星,这时,背后忽然传来殷尚愈来愈急促的吸气声。
“殷尚,你怎么了?”
“睡、吧。”
“你才是赶快睡吧。”
“江、纯!”
“嗯。”
“我、爱、你。”
“嗯。”
“江、纯。”
“嗯。”
“算、了。”
“说啊,怎么了?”
“没、什、么。”见我心急的样子,殷尚露出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微笑,轻轻地抓住了我的衣角。我明白他的意思,立刻俯身爬上病床,在他身边轻轻躺下,殷尚伸出手臂似乎想为我做枕头,我小心地挪开了他的手臂。
“不要了,你很痛的。”
“躺、吧。”
“你很痛。”
“不,躺。”听这孩子的声音这么坚决,我也没有办法,只好轻轻地躺在他瘦若枯柴的手臂上。
“和、以、前、一……”
“我知道了。”我下了很大决心,终于把自己头部的重量完全放在他手臂上。
“万、一、我……”
“万一什么?”
“非、常、非、常、万、一。”
“别再说了。”
“死、了、的、话。”
“我说了不要再说了。”
“你、只、准、哭、一、年。”
“你不会死的。”
求你了,殷尚,到此为止吧,不要再说了!你知道我不是那么坚强的女孩。
“为、什、么、偏、是、我。”
“你会好的殷尚。你不是说最讨厌我哭了吗,所以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你会活下去的,你一定会活下去的殷尚。”
“每、天、晚、上,我、的、脑袋、里、会、浮现、出、数十、上百张、面孔。”
“……”
“每、张、面孔、都、是、你。”
“……”
“可、是、今天,你、的、面、孔、浮现、了、一千张、不、止。”
“不要再说了。”
“看、来、我、真、的、要、走、了。”
“求求你不要再说了了!”
因为我突如其来的哭喊,光民和东英一下从睡梦中惊醒。
“喂,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没、事,做了、一个、恶、梦,你、们、继、续、睡。”
“你跑到殷尚身边贴那么近干吗!”
东英那双贼眼比萤火虫还要明亮,他穿过黑暗,一下子发现了躺在殷尚身边的我,光民强行拖着他出去,他还哼哼直叫唤。
“我们去车里睡吧傻小子。”
“不要!干什么啊你,我要继续留在这儿观看!”
“就算你没大脑,你也该有点眼力见儿吧。”
“等等,啊,等等,你先放下我的耳朵再说!”
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一路走远,虽然我能预料到他们刚拉开车门,就被我姐姐一脚踹到太平洋去的悲惨下场,我还是没有出声,目视着光民关上了病房门。我重新小心地躺回殷尚的手臂,同时伸出一只手轻捂住他的嘴,
“不要再说了,好好睡一觉吧。”
“……”
“明天去水原办完事后我们就回来,到了冬天,你就能穿着你现在身上这套校服,转到我们学校来了。”
“十、来、岁、的、时候,你、最、深爱、的、男人,你、会、这么、记住、我、对、不对?”
“不,你是我一辈子的老公,最最亲爱的老公,不要再说了,睡吧。”我反反复复不肯承认殷尚的话,也不让他说下去,他生气了,把头埋到被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殷尚伸出枯槁的手,静静地摸着我的头发,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才渐渐沉睡过去。我一夜无眠,不知如何度过了这如地狱般的一晚。
“孩子们!起床了!天亮了!”
我茫然不知地从枕头里抬起一张浮肿的脸,身边的殷尚还睡得正香。江云姐微微有些吃惊,步伐不稳地晃到病床边。
“昨晚你们一起睡的?”
“嗯。”
“什么,什么,只是睡觉而已?”
“姐姐!”
“啊,知道了,快点把殷尚叫醒,早点动身出发去水原,中午的时候最好能赶回来,医生说四点钟的时候还要进行抗癌治疗。”
“好,光民和东英呢?”
“啊,他们啊,睡觉的时候还嘀嘀咕咕的不老实,我用后备箱里的阳伞好好教训了他们一顿。”
“那可好痛哇。”
“他们皮厚,不怕,我去外面等着你们,你扶殷尚出来。”
“嗯。”
姐姐怀疑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出门去了。我小心地摇了摇睡熟中的殷尚,
“殷尚,起来吧,你不是说要去水原吗?”
“……”
“殷尚。”
“……”
“殷尚啊!”我发了疯般地尖叫着,眼泪哗啦就流了出来。殷尚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呃了一声,我这才喘过一口气,心脏重新恢复了跳动。
“傻瓜!问你要快点回答嘛!”
“可、是、我、睡、着、了、啊。”
“你不是要去水原,四点的时候我们得重新赶回来!快点起来吧,换衣服!”
“我、就、穿、这、个。”
“不要不听话好不好,乖!”
“我、就、穿、这、个。”殷尚失去神采的眼睛好一会儿望着我,里面似乎有莹光在流淌。我心软了,默默拿出一件褐色外套给他披上,和姐姐一起扶着他来到停车场。
东英和光民穿着睡衣,哆哆嗦嗦地站在停车场里,见到姐姐,东英双眼立刻射出恨恨的目光:
“睡在那么暖和的地方,看来心情不错啊!笑得真叫个恶心。”
“还不快点闭嘴,上车!”
“给我们开了车门我们才能上车不是吗!是谁故意把我们关在外面的!”
“喂!小兔崽子!你最好给我乖乖消失在车里!”姐姐一手扶着殷尚,一手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啪的一下扔给东英。东英手里拿着钥匙,盯着我和殷尚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悻悻地钻进汽车,快冻成冰块的光民也跟着跳上了车。
“殷尚一路上都要躺着休息,如果和那两个混球坐一起的话,肯定没有片刻安宁,他爸爸的车就在医院后面,他爸爸也在那儿等着呢。”
“不、要,我、要、和、他、们、一、起。”
“别固执了,否则的话你爸爸说就不带你去水原了,快点去吧,待会儿见,
我们就在后面跟着你。”
“一、起、去。”殷尚虚弱地坚持着。
“江纯陪你一起去。江纯,你也去坐殷尚爸爸那辆车,这两个小混球交给我。”
听了姐姐威胁的话,殷尚乖乖地朝医院后面挪起脚步,我立刻上前扶好他,一步一步向大叔的车走去,背后传来东英的嘀咕声:
“咦呀!这兔崽子真是无耻到极点了!一听说江纯陪他去,他立马就转向了!我们这些兄弟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咦呀~!”
“闭上你的大嘴!”不用说,是我老姐发飙了。
见我们过来,大叔立刻跳下车为我们拉开车门,扶殷尚在后座躺好,让我坐在了他身边副驾驶的位置上。久违了的黑色轿车,大叔揉了揉眼睛,仍掩不住昨晚睡在车上的疲惫,于是干脆大大打了几个哈欠,踩下油门稳稳当当出发了。果然和昨晚坐在姐姐车上的感觉千差万别啊!我靠在椅背上,透过后视镜注意着殷尚,那孩子躺着还不老实,来来回回四处寻找着什么,
“爸、爸,车、里、有、纸、吗?”
“要纸干什么?”
“折、飞、机。”
“在那儿插着呢,椅子前面找一找。”
殷尚抱着手里的纸,折着,折着,缓缓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间,他呢喃低语着:
“……爸、爸,回、家。”
“你不是说有事要做。”
“嗯~在、家、里。”
“在家里能做什么,你的东西都搬出来了。”
“有、事,回、家。”之后,再也听不见殷尚的声音,他仿佛陷入了漫无边际的睡眠。好久没见他睡得这样沉稳了。
“江纯,你今天得去学校吧。”大叔询问着我。
“……”
“江纯。”
“……”
“江纯啊!”
“啊,什么?”
“你今天不用去学校吗?”
“啊,不用,不用去。”
“说什么傻话,哪有这样的事,你家父母会担心的。”
“不会的,没事的,我和他们说过了。”
“就算是这样也不行,先去你家。”
“不用,大叔。”
“什么不用。”
真的不用啊!
当我再次睁眼的时候,汽车正好通过长安门,大叔根本没把我的话听进去,车还是朝我家开去。
“大叔,待会儿殷尚回水原,我也要跟去,好不好?”
“别说傻话了。”
“大叔,求求你了。”
“不行,殷尚也不会希望这样的,对不对,殷尚?”
寂静无声。
“权殷尚,你回答啊,对不对?”
“……”
后排安静得甚至听不到呼吸声。我和大叔刷的一下脸色苍白,同时回过头去高声喊道:
“殷尚啊!”
还是没有任何回答。殷尚寂然无声地躺在后排座位上,眼睛紧闭着,手里还抓着那几张纸,只有他的手还在微抖着。
“大叔!赶快把车掉回去!大叔!医院!医院!”
比起我的慌乱和手足无措,大叔还算沉着,他一个急转弯,飞速调转了车头,姐姐车没有跟上,嗖的一下从我们身边经过。
“大叔,快点!大叔,殷尚要死了,大叔,快点啊!”
时速一百三十公里,完全无视警察的指挥和手势,大叔的车像疯了一样朝医院疾驰,殷尚在后排的呼吸却越来越微弱,我抓着自己座位上的椅垫发了疯似的哭着,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姐姐的车渐渐追了过来。
“殷尚,再坚持一会儿,到了,马上就到了!你醒醒啊,打起精神,不要闭眼,再坚持一会儿,还不可以,还不可以,殷尚!”
殷尚手中的纸片无声地飘落到地。还不可以,还不可以,再坚持一会儿!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权殷尚,你是我的男朋友啊,求求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坚持,你不能就这样走掉,不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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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以近乎危险的速度奔驰着,我汗湿的手紧紧握着殷尚的手,就在我们看到天堂的黎明,隐隐约约能见到医院时,我一直抓着的殷尚的手又微微颤抖起来。
“殷尚,你醒过来了,能睁开眼睛吗?”
“家。”
“不,我们回医院,医院马上就到了。”
“回……家。”
“家里什么也没有啊!”
“求你们……让、我、最后、按、我、想的、做、吧。”殷尚吃力地吐着每一个字,每喘一下都是那么的艰难。他顽强地支撑着头颅让自己不至于又倒下去,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似乎丧生了所有欲望,瞳孔涣散地盯着大叔的后脑勺一动不动。
“为什么非要回家里,为什么非要是家里,他妈的。”大叔带着泪水,哽咽地骂了一句脏话。
“讨、厌、医、院。”
“你有信心回家能活下去吗?”
“……”
“我问你有没有信心活下去!”
“对、不、起。”
说时迟那时快,大叔忽地一个急刹车,在殷尚短促的气息声中调转了车头。我吃惊地盯着大叔,这吃惊很快转化成了不赞同的愤怒:
“大叔,你不能这样做!殷尚他现在病得这么重,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大叔,你快回去啊!赶快回去抢救殷尚,让他呼吸舒服点!家里什么都没有啊!去医院,去医院!”
大叔已铁定了心,紧抿着嘴唇不做任何回答,我绝望地看着身后的医院越来越远,只能抓着殷尚的两只手,再次伤心地大哭起来。殷尚见我这样,只是轻轻地扬了扬嘴角,仿佛希望能安慰我。
“殷尚,我们去医院,好不好?家里什么都没有啊!请你救救我,殷尚,不是救你,而是请救救我!如果你就这样走了,我也活不下去了,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我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
“我、害、怕、在、医、院、死。”
“你不会死的!我说你不会死就不会死的!”
我哭得喉咙仿佛要撕裂,殷尚连流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大叔恨不能插上双翅把我们带回家。还有什么比至亲、至爱的生命在眼前离去更让人感到痛苦的,看着他生命的烛火渐渐熄灭,我们除了哭得虚脱之外什么也不能做,人原来是如此软弱的存在啊!
也不知过了几分钟,大叔的车终于在那所没有主人的房前停了下来,咔嚓!我讨厌听,也不想听到,不过大叔还是跳下车,为殷尚拉开了后车门。大叔眨眼间背起了殷尚,我依然在座位上抽泣不已,心间淌满了哀伤。
“大叔,我们回医院吧!回到家里能做什么,殷尚他还病得这么重,您看他现在连喘气都这么困难,再这么下去殷尚他真的会死的。”我跳下车,哭着拽住大叔的皮带。大叔眼睛都没抬一下,背着殷尚消失在玄关里,我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再无任何意义,只能哭着也跟了进去。哐!门被关上。
荒废了四个月的屋子,寂寥萧索得没有一丝人气,也许它也知道正发生在它小主人身上的事吧。和我一个人站在鞋架那儿发呆不同,大叔已很沉着地把殷尚轻放在床上,让他躺好,接着打开地暖,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阳光轻抚着殷尚如同孩童般平静却苍白憔悴的脸。
“好了,你的房间,你的床。”
“我、要、出、去。”
“不要说傻话了!别这么固执,爸爸不能再答应你了。”大叔说完转过身去,我分明看到有泪在他眼眶打转。
“出……出、去。”
“江纯,你坐在殷尚身边,握住他的手。”大叔小声地吩咐着。
我立刻踉踉跄跄跑到殷尚床头,紧握住他的手。止住眼泪,我用眼,用心,细细描绘着他,他的手冰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雪,眼睛毫无焦距,只是不时看向打开着的窗户。不行,不能让他这样下去,得让他说话,多说一句话,我仿佛就能听见他心脏更有力地跳动一下,如果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躺着,说不定,说不定……
“殷尚,你没事吧?能说话吗?”
“……要、出、去。”
“这儿不就是你的房间吗,还记得吗?我们在这儿,在这个顶楼,还一起种过葡萄籽呢,还记得吗?”
“嗯。”
“还有你做的黑巧克力蛋糕,记得吗?”
“嗯。”回忆过往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再痛苦不过的事情,殷尚用手背遮住自己的双眼,不让自己泄露太多情绪。
“还记得我们说十年之后要一起去看葡萄树吗,应该是葡萄藤才对,哈!”
“……”
“还记得吗?殷尚,说话啊,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
“明明就是说过嘛!我们要一起去看!”
“不、记、得、了,我、也、不、想、记,记得,我、好、痛,好痛,江纯。”
殷尚沙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房间里有片刻的寂静,接着,我趴在殷尚的身上,像疯了似的痛哭出声,仿佛一辈子的泪水都流在这儿了。
“呜呜,殷尚,求求你了,不要这样,我好怕,你不要说,不要走,殷尚,不要走!”
这一切都是梦,只是一场可怕的梦,待会儿我醒了就好了。再坚持一会儿,一会儿我就能听见姐姐大得像打雷的声音叫我起床了,然后她会安慰我这一切不过只是梦,接着我就可以伸一个大大的懒腰,背着书包去见我的男朋友殷尚了,永远无往不胜、天真乐观的殷尚。我闭上眼睛,不断提醒自己,可是东英的一声大叫,让我的希望在瞬时间化作泡影。
“权殷尚!”
两个男人和我姐姐满头大汗地冲进了房间,眨眼的功夫,他们已经要晕倒般地趴到了床上:
“你为什么还是回到家了!不是说要回医院!要回医院吗?”
“快、点、帮、我。”
“闭上你的嘴,白痴!快起来!快起来!”两个男人使出全身的力气要扶起殷尚,殷尚死死硬挺着,东英他们终究是没移动他分毫。
“你到底想在这儿干什么,究竟想在这儿干什么?”东英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死死盯住殷尚。
“光、民,你、过、来、一、下。”殷尚冲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光民动了动手指,光民立刻飞快地凑到他身边,殷尚对着他耳朵轻轻低语起来,就像是临死的人在交待遗言一般。光民含着热泪一字一句地听着,不住点头。
殷尚说话的工夫,东英忽然站起身,哐!哐!关上了房间里的窗户,接着又跳出房间锁上的玄关的门。
“谁也不能带你走,谁也不能带权殷尚走。别妄想了你们,你们谁也没法带走殷尚的,他要一辈子和我生活在这儿,他不能离开这儿,哪儿也去不了。”
往后的人生里,我还会遇到比今天更感到伤心的日子吗?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一天,就像今天,就像现在。
东英很快把家里的窗户和房门都关好,虽然眼泪在脸上泛滥,那战胜日光的胜利表情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
“看看,殷尚,我把所有的门都锁上了!现在谁也带不走你了,你可以放心了,哪儿都不用去,一辈子就和我生活在这儿。我去赚钱,我去给你弄吃的回来,你哪儿都不用去,只用待在这儿,所有的我都替你做,我们在这儿一直一直生活下去……”
殷尚结束了对光民的耳语,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接着微皱着眉头说道:
“我、为、什、么、要、和、你、生、活,又、不、能、生、孩、子。”
“收养一个孩子不就好了。我也哪儿都不去了,我们就在这儿守着屋子一步都不要出门。”说完,东英重又紧握住殷尚的手,仿佛惟恐他飞走了一般。
光民听完殷尚对他的耳语,躲到房间的一个角落,比刚才更大声地抽泣起来,我感到很是不安。
殷尚摸了摸东英的头,无声地安抚他,忽然,他把目光转向一直没有开口的大叔。从几十分钟前进屋大叔就没有再开口说话了,他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承受着爱子的苦痛。
“如果、早、知道、这样,我、一定、会、得、一次、第一名、让、爸爸、笑、笑。”
殷尚的声音越来越吃力,喘气声也越来越粗浊。我飞快地转过头去擦掉眼泪。
“我、有、好、多、话、要、说,对、江纯,对、光民,对、东英,对、爸爸,对、姐姐,可、是,想、说、却、说得、这、么、吃、力,气、人,想、说,说、不、出、来。”
“你不要着急,以后都会好的,你想说什么都能说出来的。”我张开嘴唇,艰难地说道。殷尚透过玻璃窗,双眼无神地看向窗外的远山:
“你、抬、头、的、时、候,最、先、看、到、的、那、颗、星、星,就、是、我,知道、吗?”
“什么意思,殷尚?”
“死、之、前,有、一、句、话、我、想、听、到。”
“是什么意思啊,最先看到的那颗星星!”因为听到他说星星而激动,忽略了殷尚刚才说最想听到的话,殷尚立刻生气得脸涨得通红。
“……我、想、听、到、那、句、话,江、纯,我、爱、你。”
“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我不会让你就这样离开的!我欠了你那么多,你怎么能狠心不给我机会偿还?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我想见到你的时候怎么办,我想你想到发疯的时候怎么办?”我嘤嘤地哭嚷着。
“我、的、照、片。”一颗眼泪从殷尚眼里无声滑落。
“你的照片能说话吗!能像现在这样握着我的手吗?也不能用袖子擦掉我的眼泪对不对,更不能抱紧我,照片它永远只是照片!”
殷尚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他手指屈张,紧拽住自己的衣袖一动不动,缓缓地扫视过我们每一个人,每一眼都是那么慎重,每一下呼吸都和着一记惊心动魄的心跳:
“傻、瓜、们,不要、抽烟,如果、不希望、像我这样!”殷尚仿佛在刹那间重拾五个月前的神采,除了声音小一点,无力一点,神情几乎没有两样,我们看得目瞪口呆,只傻傻地认为这孩子又活过来了。
“我对不起你爸爸,儿子要先走一步了,没办法以后逗你开心,给你做东西吃了。替我问候一声妈妈,我有那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该死,嘴巴怎么也张不开,我真的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说,爸爸,有好多好多事想拜托你。”殷尚似乎已经接近了极限,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快,呼吸的间隔也越来越长,终于,他再也说不出声,只见气呼出,不见气吸进。我慌了,哇地大哭出声,双手紧紧抱着殷尚不松开,我决不会放你走的,我不要放你走,不要你走,不要啊!
“不要走啊,你不要走!就像东英说的,我们要把你关在这儿,一步也出不去,哪儿也去不了!”
“我、遵、守、约、定,我、们、天、堂、见。”殷尚不规则地呼吸着,他艰难地摊开手掌,让我看见他掌中的东西。他还保存着这个,都几年了,他还保存着这个,可我的那个呢!早被我用剪刀剪成了一地碎片。
“殷尚啊!”
在东英和姐姐心碎的呼喊声中,殷尚缓缓闭上了眼睛,我三五地抱着怀中的殷尚,痴痴地看着他的面容,这就是我的男朋友殷尚吗?他还是那么坚强,那么一脸的无所谓,即使是最后离开,他还是选择了最平静安详的面容。
丧钟在半空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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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闭眼啊!闭眼的话你就死了!权殷尚!不要闭眼,不可以闭眼啊!”东英和光民不住拍着殷尚苍白的脸。由始至终没发一言的姐姐脸刷的一下也变得铁青,哀嚎痛哭着叫着殷尚的名字。可是殷尚的眼仍旧闭得紧紧的,任我们如何哭,如何叫,也没有丝毫动静。
“不,殷尚,你没有死!殷尚,睁开眼睛啊,快呼吸,快呼吸!不要这样子,你就这样走了,叫我们怎么受得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让死神在我们眼前眼睁睁地带走了他。才不过四个月的工夫啊!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怎么就会变成这样,灰白着脸,投入死神的怀抱。死神!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啊,殷尚是我的星星,是我的启明星,你不是说没有我的允许不会走吗,你为什么不讲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