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和我们开玩笑,白痴,别开了,一点都不好玩,快点睁开眼睛啊,起来啊,权殷尚,求求你了!”光民和东英不知疲倦地呼唤着,这一唤就是两个多小时。
大叔搂着渐渐冷却的殷尚老泪纵横,终于,他下定决心拨下了119急救电话。
“这个孩子确定已经死亡了。”
“他没有死,你们走吧,他只是睡着了,你们走吧。”我拼命推着进来的救护人员。
“脸色不好,呼吸好像也停止了。”
“我说了不是了,求求你们走吧,殷尚他不会死的,你们走吧,我们继续叫他的名字,他就会醒过来的,你们出去,不要碰他,不要碰我的男朋友!”
“这个……”
我像疯了似的推挤着那几个救护人员时,光民忽然一言不发地抓住了我的手腕:“你跟我来。”
“……”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你跟我来。”
“不要,我哪儿也不去。我不会让他们带走殷尚的,他是我的男朋友,他一定会再起来的。”
“不要再这样了,殷尚他去得也不会安心的。”
“他哪儿也不能去。”
“别再固执了,让殷尚安安心心地去吧。他活着的时候已经受了那么多痛苦,就让他安心地步入天堂吧,这个傻瓜,如果他见到你哭成这样,一定连天堂也舍不得去了,他会多么伤心,多么难过……”
光民泣不成声,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和我一样的心情,和我一样的表情,忍了,又忍,光民眼中的泪水还是滴了下来。
“是殷尚拜托我的,跟我来吧。”
听到是殷尚拜托的,我拿出自己最后一丝力气,拖着千斤重的腿,跟着光民走出了家门。家里再次传出响彻云霄的哀哭时,我腿一软,正要瘫倒在地。
“你好好看看,这就是殷尚原本回来想做的。”
“……”我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却除了院子里那道长长的围墙之外,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那些墙砖上,还有我熟悉的无数坑坑洼洼的小圆圈,和我上次在外面院墙看到的如出一辙。我失望地又想走回屋里。
“你看这儿。”
“……”
“这是殷尚拜托我的。”
“……”
“我让你看这儿!”光民忍不住高喊出声,我这才颓然地缓缓靠近那堵墙,我看见了……直到现在我才看见,那些小小的圆圈里居然写着芝麻粒大小的字:
“今天和江纯吃饭了!”
“今天和江纯啵啵了!”
“今天没有见到江纯!”
“今天为江纯打架了!”
每一个圆圈里都记着他那天干的事,无一不是和我有关。
“他怕忘了和你交往的重要纪念日,所以每天每天都记下你们的事情,一千多天每天都有,已经成为了习惯,如果哪一天不写他都会觉得非常不安,仿佛哪一天你就从他身边消失不见了。”
“……”眼泪在瞬间模糊了视线。
“可能殷尚也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死亡了,所以他想最后画一个大大的圆圈,在你的面前,把对你所有的思念都画在里面。”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一定要回家?”
“可能是因为你对他说了你爱他吧。”光民无限悲伤地说道。
“就是为了这个他不愿回医院,速速求死……就是为了这个。”我的心底洇
着泪。
“他等到最后就是为了等你这句话,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最最想听到的一句话,你对他说了不是吗?所以他才一定要回来,当着你的面写上……”
我哐当一下坐在地上。我是一个多么不称职的女朋友啊,男朋友想从我口中听到一句我爱你,却是如此如此艰难。而看看,这几乎是满满一整墙的圆圈,他为我做了什么……如果不是几个月前的那通无声电话喊出了我爱你,现在我说不定会被沉沉的负罪感窒息而死。光民的声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我眼前仿佛看见了穿着德高校服的殷尚,他嘻嘻笑着,大声地叫道:
“我是转学生权殷尚!噢噢!江纯,我来了!”
酣畅淋漓的笑容,满是汗水的脸,殷尚,你终于来了!
“哎哟哟!这儿又晕了一个!怎么又晕了,哎!”
这是耳边最后传来的声音。
98
如果现在你还和你爱的人在一起,请一定不要吝惜说你爱他,不要因为那些无谓的自尊心,毫无来由的羞涩,遮遮掩掩挡住你的嘴。有些话,必须有人来说,也必须有人来听,独自一人自言自语,除了眼泪之外什么也不会为你带来,这不是能一个人说的话,如果没有倾听的对象,它将会是一句多么痛苦的话,也是这个世界上最最悲伤的事。
“殷尚,我爱你。”
医院里。
我入院已经三天了,三天来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昏迷状态,记忆中有印象的是,我一直不断重复着“殷尚我爱你”。当我睁开眼时,耳边传来的是妈妈嘤嘤的哭泣声,我无声地握住妈妈的手。
“你醒过来了!你真是,妈妈差点被你吓死了!”
“姐姐呢,爸爸呢?”
“你好些没有?肚子饿不饿?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殷尚在哪儿,妈妈?”
“……”
“是在地下,还是在江里,或者是在、海、里。”我艰难地吐出最后一个字,妈妈忽地站起身,沉思地看着病房门。我仰起头,无力地望着妈妈。
“江纯,你朋友来了。”
“光民?”
“不是。”
“东英?”
“不是。”
“那么是花真?”
“我是澄弦。”
“……?”突然听到他的声音,我有些吃惊,盯着他看了几眼,立刻又萎靡地偏过头去。妈妈用衣袖擦了擦眼泪,退出病房,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澄弦两个人。澄弦有些吃惊我的脸色会这么差,精神也这么不振,他无言地盯着我看了片刻,小心地坐在了凳子的一角。
“我都听说了,两天前。”澄弦的眼圈红红的。
“是吗?”
“我什么都不会说,我知道那样只会让你更难受。”
“……”
“我是来说对不起的。”
“……”
“除了对不起,我也想不到能说什么,你一定很恨我和我的妈妈对不对,对不起,请原谅我们,除了这个……”
“不,不关你们的事,我没事的,真的没事。”一阵阵泪意在眼睛里翻涌,我立刻拉上被子盖住自己的脸。殷尚最后的样子又浮现在我眼前,我忍不住抽泣起来。
“别再哭了。”
因为澄弦这一句话,我猛地拉下被子,为什么会有这种熟悉的感觉,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你刚才说什么?”
“别再哭了。”澄弦俊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你是不是对我说过?”
“说过什么?”
“‘别再哭了’这句话,感觉有点奇怪,我觉得好不安。”我急切地望着澄弦。
澄弦沉默地望了我半天,终于吐出了两个字:“有过。”
“这么说,那个无声的电话是你?”
“是。”
“那我真的应该死了。”
“你说的究竟什么意思啊!”
“我以为我曾经对他说过我爱他,像个傻瓜一样心存侥幸,那通电话是我两年以来惟一一次对他说我爱他,可是,没想到……”
“没想到我到底还是做了坏事。”澄弦苦笑着,低下了头。
“他那么爱我,那么爱我,又这么想听到这句话,临走的时候还在念念不舍地盼望着我说这句话,可是,我,我……”
他费尽心思地想让我说出这句话,在手机上敲出这几个字让我念,打赌赢了想让我说,来回听着过去磁带里我稚气的声音……我越想越心疼,越想越揪心,趴在床沿上凄凄地哭了起来。我好恨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残忍,为什么到最后还忽视殷尚的心愿,我伸出手,拼命扇着自己的脸,澄弦惊得急忙抓住我的手。
“朴澄弦来了啊!”
光民和东英忽然推开房门,站在了门口。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定定地看着他俩,才几天的工夫,他们变得消瘦多了,眼睛几乎和那时的殷尚一样,没有神采,没有焦距。他们穿着黑色的正式西装,缓缓向我的床边走来。
“我们刚去撒了殷尚的骨灰回来。”
“什么?”
“按那家伙的希望,我们把他撒进了家里。”
“你说撒了?这么说,殷尚他已经火化了,他已经火化了?为什么你们不通知我,让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法见到!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让我再也见不到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被背叛的感觉瞬时间涌遍我的全身。
“那该有多烫,那该有多热!殷尚最讨厌热了,你们怎么可以那样!没有坟墓,以后让我上哪儿祭奠他!你们为什么没有叫我,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躺在这儿?”
“你不是晕过去了吗,而且殷尚也不希望你看到,他说他不想让你看到自己的骨头,宁可死也不愿意这样。”
“殷尚他那么讨厌夏天,天气稍微热一点他就不愿出门了,你们应该为他造一所清凉的房子的。为什么把他孤零零地扔在家里,那儿什么都没有,鱼儿把他吃了怎么办,殷尚就真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们怎么可以把殷尚给烧了……”
“不要说什么烧不烧的,我们只是把他送上了他该去对地方!你不要再说了,说着说着我又想哭了!”
东英瘪瘪嘴,嗓音里可以挤出水分来,眼看着第二场眼泪战争又要爆发,光民面无表情地抓住他的肩:
“不要再哭了!殷尚他正在天空里看着我们呢,他见到我们这样,又该难受了。”
“嗯,殷尚一定能上天堂的。”澄弦眼睛红红地说道。
我泪流满面地仰头看着天空。殷尚,你就在那上面吗?是啊,你说过你要变成星星的,你很久以前就希望成为我的启明星了,从现在开始,我每天都要等待着黑夜的降临,最先看到的那颗星星,就是你,不是吗!我要每天打开窗户,仰望着星空中的你。
“你知道殷尚的左拳一直握着什么吗?”东英突然说道。
“左拳?”我依旧仰望着天花板,仿佛梦呓般地重复着他的话。
“他到死都不愿意松开,直到最后化妆的时候,我们都没有摊开他的手掌,你知道是什么吗,你知道吗?”
“那个傻瓜,我已经扔了,我已经扔了,你为什么还留着,为什么还留着。”
“果然还是和你有关,那个臭小子到最后还是只惦记着他的老婆,真让人感到难过啊,没有兄弟情义的家伙。”东英苦涩地笑着,他淘了半天口袋,终于掏出一张纸递到我手里,接着开始自言自语。我毫无想法地展开那张纸。
“这是在大叔车里发现的,他折的纸飞机,好像是给你的。你应该感谢我,在葬礼上我哭成那样都没把它扔掉。”
妈妈:李江纯;爸爸:权殷尚;
叮叮咚咚甜蜜登场。
第一个孩子:权恩星;第二个孩子:权赛星;第三个孩子:权惜星;第四个孩子:权金星。
哈,哈!权殷尚,你为什么到最后还是要让我哭,为什么总是留下那么多的点点滴滴,原来你那天要了纸折飞机就是为了这个,你知道自己离死亡已经不远了,所以才写下了我们孩子的名字……你这个大傻瓜!
“疯子,星星,星星,老说什么星星,到最后还念念不忘星星,叫什么金星,权金星,笑死人了,你千万别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啊!”东英用搞笑的话掩饰他悲伤的心,忽然,他扯着光民一起跑向窗边,“星星快出来了,那小子不是说最先看到的那颗就是他。”
“白痴,那是江纯的眼睛看到的,他又没对我们说过,不算数的。”
“那我们用江纯那样的眼睛看不就行了。”
“别说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好不好。”
“知道了,知道了,对不起。”
要是换作平时,我一定会因为东英的冷笑话笑出来,可是现在,我只是走到窗边,和他们一样怀抱希望地仰望着夜幕渐渐降临的星空,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澄弦也走到我们身后,和我们一同仰望着窗外的天空。
“江纯,你最先看到的是哪颗?”
“那边那颗。”
“那边是哪边?也快告诉我。”
“那边,那边。”
那两个男人看着满天的星星直犯晕,分不清哪颗是哪颗,他们急得直跺脚。
“什么,哪颗?哪颗?”
“嗯。那颗。”
“他奶奶的,搞不清楚啦!反正老子看见哪颗,哪颗就是权殷尚啦!喂!权殷尚!”
我望着天空星光稀疏的那颗星星出神,东英和光民开始哇啦哇啦冒犯那片无辜的天空了。
“那儿好玩吗?星星小姐漂不漂亮啊?我看你看得不太清楚啊!现在学校都乱成一锅粥了,都是因为你,仁石哭了,西吉也哭了,你的桌子还摆在教室里,兵勋哥还不知道你已经变成星星了!”
“对了,还有你那个名字金星是什么意思啊!平常也没见你多喜欢星星啊,怎么突然想到叫金星。你看得见我们吗?还有啊,你也不要只做江纯一个人的星星嘛,也做做我们的,你这个不讲义气,有老婆没兄弟的家伙!”
两个人又跳又叫,澄弦眼里噙着泪珠,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冲着天空的殷尚露出甜甜的笑容,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会说一百遍、一千遍的我爱你,从你在天空露出头,直到太阳升起,我要说到你厌烦为止。你不能再讨厌我了,否则等我也到天堂的那一天,我一定会烦死你的。
“教导主任因为你伤心得都没法来学校,崔宝蓝也闭门不出,在家哭得昏天黑地,你这小子究竟要害几个人啊!还有啊,我在你家墙上又画了好几个圆圈圈,你爸爸看见,狠狠训了我一顿!都是因为你,臭小子,下次被我见到你就死定了!”
不知是天真还是痴傻,这两个男生疯了似的又哭又笑。终于,他们背对着窗外的天空,像小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
“这样哭那个臭小子就看不见了,是不是?”
“那小子视力那么好,一定能看见的,而且星星有多大啊,他一定都看见了。”
“我洗澡的时候他会不会偷看啊!”
“你有什么可看的,少臭美了。”
“是啊,说的也是。”
听见了吗殷尚,这两个家伙和你在的时候还是一样,就像光民说的那样,星星那么大,你一定都能看见,都能听见的。以后的五十年,你每晚都要出现在夜空,知道吗?这样我们才可以在天空再次相遇,这样你才能遵守你的约定,我们只用做五十年不能相见的情侣,等我也飞到天空的那一天,我会变成李江纯星星。我会好好的抚养恩星,赛星,惜星,金星的,我们天堂再见!
“喂,对了,告诉我,殷尚手里握着的那个究竟是什么啊?”
“秘密。”
“什么呀,哪有这样子的,你快点告诉我啊!”
“我说了是秘密。”
“钱?吃的东西?还是我的照片?或者是光民的照片?”
“天堂的约定。”
“那是什么东西?”
“再说就真的是秘密了。”
东英喋喋不休追问个不停,光民默默地擦着眼泪,善良的天使仰望着天空,嘴里仿佛在轻轻说着什么。我回忆起两年前,想起两年前的那个约定,冲着天空喊出那句我准备对天空上的殷尚喊出五千万遍的话:
“我爱你!殷尚!我爱你!”
致变成星星的殷尚。
99
叮咚,叮咚!
“权恩星!来客人了!去把门打开!”
“奶奶的!我在玩拼图呢。”
“闭嘴!快去开门!”
是我,我的脸上已经有十来道皱纹了。啊,对了,刚才回答我的是我最小的儿子金星,虽然他长得和你不太像,但是也足够活泼,像你一样帅,虽然小男孩有时候会因为自己的名字闹情绪,抗争到底,可是不知道有多可爱呢。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着小鬼头,那个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九岁的小孩一手拿着玩具,一手扭着屁股拉开了玄关门,一个戴着帽子的快递员叫住了尖尖脸的女人。
“妈妈,包裹!”
“啊,知道了,等一下。”
女人接过包裹,在男人递过的签字单上签了名,道了声谢,送他出门。片刻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惊讶地看着这个用白色包装纸包得好好的箱子。
“妈妈,恩星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个,妈妈也不知道啊。”
“这是谁寄来的?”
“妈妈的朋友。”
“咦?是光民叔叔寄来的吗?”
“你说对了。”
“光民叔叔是我们的爸爸吧?”
“不要瞎说。”
“那我们的爸爸在哪儿?我们真的都是妈妈从孤儿院里捡回来的?”
“谁说的?”
“哥哥说的。”
“……”
女人眼里流露出一丝丝悲哀的神情,不过她很快开始动手拆包装了,小鬼头坐在她身边,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紧盯着包裹不放,嘴里还嘟噜着些什么。包装才拆了一半,女人的脸色突然大变。
“妈妈,怎么了?是炸弹吗?”
“……”
“哇,是幅画啊!谁画的?画得真丑啊!啊哈哈哈哈!”
“……殷尚。”
“殷尚是谁?”
“殷尚。”
“殷尚是谁啊,是谁啊,妈妈快说嘛!”
女人呆呆地呼唤着那个名字,而她手上拿着的,正是二十多年前那张载满记忆的画。画上的江纯和殷尚,并肩坐在楼顶上,和现在的江纯不同,那时的江纯没有一条皱纹,放在角落里的西红柿花盆里居然繁茂地长出了葡萄藤,画下还写着几行小字:
还记得吗?二十年前的顶楼。我终于决定对你们公开我那时的作品了。本来我想一辈子都不给你们看的,不过在完成殷尚临死前的嘱咐时,我也顺便寄给你吧。葡萄藤很漂亮吧!
忍了二十几年,我以为我的嘴再也张不开了。这是殷尚临死前拜托我的,让我在你们交往一万天纪念日的时候寄给你,就是今天了,我该做的都做了,你不要又哭啊,我们那时候多幸福啊!
Ps:最近空气真是不好,星星都看不太清楚了。
画啪的一下从女人手中掉到地面,她颤抖着手,开始一件一件从箱子中掏着东西。
最先放在桌面上的是千日旅行时在镜浦台拍的那几张照片,花真,东英,殷尚,江纯,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头上戴着高帽,手里举着酒瓶。
“妈妈,这是什么照片啊?他们是谁?嗯?”
“……”
第二件掏出的是已经过期了二十多年的化妆品,第三件是二十多年前很流行
的帽子,现在估计哪儿都找不到了,还有第四件,是米奇的塑料手表。女人傻傻地把它们一件一件抱在怀里,灵魂仿佛出了壳。看到妈妈变成这样,小鬼头哇的一下大哭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妈妈,你怎么了!妈妈,你怎么了!”
那女人一手搂过哭着的孩子,好像忘了自己的年纪,抱着孩子也呜呜呜呜地
哭了起来。眼泪打湿了仲夏的清风,女人最后掏出的是一张已经完全褪色的信纸。女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信纸:
今天是我们一万天的纪念日!
江纯的老公,你看到这个也不要发火啊,我不过是她过去的男人,哈哈~
来到春川已经两个多月了,明天治疗正式开始之后,我只怕连路都不能走了,所以今天急匆匆地买了这些礼物,也没有买到特别好看的。这个化妆品据说可以去皱,你读这封信的时候估计已变成大妈级人物了吧,真的没法想像,哈哈~
帽子送给大婶第一个孩子,手表送给大婶第二个孩子,不能确定他们是男是女,真的不好办啊!
读到这儿,那女人的泪水早已把信纸浸湿了大半,她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继续读下去,趁这工夫,那个小鬼头已经好奇地拿起了米奇手表。
你应该会生两个孩子吧?所以我就准备了两份礼物,如果和我结婚的话,你一定会有四个孩子,KK!啊,对了,你来我们这儿的时候一定要把名字贴在胸前啊,我还是个帅帅的小年青,可你那时候肯定已经变成老奶奶了。来春川之前我就好想听到了,听你说你爱我,到了天堂之后,你一定会对我说对不对?你老公看到这个不会揍你吧?如果他敢这么做,我在天上一定用雷追着他劈。
不要打她,因为我是她过去的男人,KK!
我们一万天纪念日的时候应该已经是2027年了吧?该死,爸爸叫我了,我本想趁自己还清醒的时候多给你写点的。算了,长话短说,在天空我也能看见你对不对?要是太远了看不见怎么办,我会哭的,就算是我看不见你,你也要看见我啊。抬头望着天空的时候,在你眼中最最明亮的那颗星星,那就是你老公,知道吗?
恩星,赛星,惜星,金星,我们在天堂里可以生好多好多孩子,我爱你,对不起,就这样偷偷地离开了你,再见!
2003.7.3
最后的一声再见,让那女人捂着嘴泣不成声,信纸彻彻底底浸泡在泪海里了。好一会儿过后,她终于强打起些精神,抽泣着把那张信纸放到风扇前。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鬼头,拿着自己的玩具开心地玩着,女人看到他,神色这才开朗许多,她拿起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插进像框里。
原来殷尚想偷偷离开我们的,所以他才留下了这样一件礼物,这样一封信,可是没想到在天使的帮助下,我们找到了他,直到他成为星星的那一刹那,我们一直陪伴在他左右,因为这,我才觉得安慰了不少。
“妈妈!这是谁送给你的,嗯?”
“金星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妈妈给你做饭?”
“咦咦!这化妆品都坏了!究竟谁送来的啊?”
“一个傻瓜,因为是傻瓜,所以才不知道化妆品的有效期限。”
“嗯,真是大傻瓜。”
“呵呵!”
在儿子天真烂漫的笑容中,那女人也寻回了笑容,她开始忙忙碌碌地做着卫生。相框里的相片,安安稳稳地摆在桌子上。清洁完毕,那女人拿起二十四年前的化妆品,小心翼翼地收进箱子里。
“妈妈,是我!开门!”
玄关门外响起女孩子清脆甜美的声音,小鬼头高兴了,立刻冲着去开门。门开了,一个绑着长长的马尾辫,看上去应该是高中生的女孩子走了进来,她兴高采烈地踢掉鞋子:“金星你在做什么?”
“姐姐,妈妈好奇怪。”
“为什么?”
“不知道,从奇怪的地方收了件奇怪的礼物,化妆品都坏了,帽子长得也那么奇怪,妈妈老是哭!”
“是吗。妈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女孩子大步大步冲进客厅,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桌上了相框,然后,哐哐哐!她手里拿着照片,兴冲冲地跑进了那女人的房间。那封信女人已来回看了好几遍了,见女儿冲进来,她急急忙忙把信藏在箱子里。
“啊,赛星回来了啊!”
“妈妈,这照片里的是谁啊,是你认识的人吗?能不能介绍给我做男朋友啊?拽拽的,正是我喜欢的类型!咦!这照片怎么是以前的旧照片啊?”
那女人的女儿指着照片里的殷尚,提高嗓门嚷着。女人微笑着,合上了箱子。
“是谁啊?中间这个女人和妈妈好像哇,你还藏着一个女儿吗?”
“……”
“妈妈你就把这个男生介绍给我嘛。”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他已经是别人的男朋友了。”
“谁的男朋友?”
“他、是、我、的、男、朋、友。”
“什么?什么?”
女人的女儿不敢相信地皱紧了眉头,女人却哼着歌,轻快地迈过女儿身边,向厨房走去。这天晚上,女儿遭到了四个儿女的总围攻,她好不容易才击退他们,长吁一口气,缓缓向窗边走去。她一手拿着那封信,一手拿着那幅画,用和二十四年前同样的表情,同样的面孔,仰望着夜空。不过她已不是昨晚那哀伤的眼睛了,虽然依旧含着眼泪,可是整张脸都在幸福地笑着:
“告诉你,我还没有结婚,天空里还住着那个傻男朋友,我怎么能结婚呢!你还好吗?我们重逢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虽然还有些时日,可是时间总是很快就过去了。今天收到你的礼物,我好高兴,这样下去,我好像再活四十年也是有可能的。今天我不会再哭了,看见我了吗?刚才赛星还吵着要把你介绍给她做男朋友,可是这怎么行呢,她再怎么喜欢你,你已经是我的男朋友了呀,她太过分了!今天我要早点睡了,我强烈地预感到你一定会出现在我梦里,啊,对了,我早就想到光民他一定会画得很好的,是不是?”
女人对夜空中的星星窃窃私语完毕,小心地合上窗户,她好像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急忙忙地再次打开窗户……
“啊,差点忘了……”
女人的笑容如玫瑰在夜空中绽放,此刻的她,仿佛已不是此刻的她,而是那个重回十八岁的江纯。江纯朝着空中那颗最闪亮的星星,如同耳语般轻声说道:
“我爱你。”
如果现在你还和你爱的人在一起,请一定不要吝惜说你爱他,不要因为那些无谓的自尊心,毫无来由的羞涩,遮遮掩掩挡住你的嘴。有些话,必须有人来说,也必须有人来听,独自一人自言自语,除了眼泪之外什么也不会为你带来。对你的男朋友,绝不要吝惜说:
“我爱你。”
《致我的男友》番外篇1
要到何时,你才会空出在我心里占据的那个位置呢……我一直告诉自己说你在我心里的分量已经慢慢的变少,只要再坚持一下下就可以彻底的忘记你了。但现在看来,我之前那样努力的坚持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还是无法做到忘记你,这份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加深的爱情,就像是命运一般,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为止都将会是我一生的迷恋。
我是个傻瓜吧,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三年前,那个在和我的朋友相恋后弃我而去的男生到底有什么好,忘记他怎么会那么难呢。酒壮人胆,打着报复他的借口,我终于鼓起勇气找到了他。坐在我对面的他,脸上挂着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表情,冰冷的眼神在我的脸上已经停留十分钟以上了。
“郑在寅,你给我听着!我们都这么久没见了,别只是盯着我看行不行啊,你倒是听我说说话啊。”我已经被他这种冷淡的态度磨到没有耐心了。
“我走了。”全然没有要理睬我的意思,对面的那个家伙准备走人。
“等一下啦!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星期六晚上八点,正是酒吧人满为患的时候,屋里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推杯换盏的声音。一个把头发抹得油光发亮的男人听见我们这边不寻常的喊叫声,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好奇地朝我们这张桌子偷偷地看了过来。
“真的真的好痛啊。我知道自己是个傻瓜,都过了那么多年了,可我还是做不到,我生命中的主角一定要是你才行。回来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郑在寅,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来吧。”我已经顾不上别人的眼光和女孩子该有的矜持,语气中充满了卑微的恳求。
“你一定要这么不依不饶吗?我拜托你清醒一点儿好不好。”
从他嘴里吐出的一句回答,将我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勇气彻底地打碎了,我最后的一点尊严被他狠狠地踩在了脚下,心碎声在他脚下的阴影里蔓延开来。但即使是这样,仍然爱着他的我才更加的无可救药吧。细长而白皙的手指熄灭了香烟,潇洒地拢了拢乌黑的头发。他这样的动作竟让我有一时间的恍惚。注视着有些灵魂出窍的我,在寅用一副痞痞的样子张嘴说道:
“李江云,你给我听好了。”
“嗯,你说,我一定认真听、仔细听。”也许我注定对这家伙没有什么抵抗力吧,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对他这么的死心塌地。
“我讨厌纠缠不清的女人,真的很讨厌。”
“对不起。”我诺诺地说道。
“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了吧,我已经有女朋友了。”他的声音里依然没有温度。
“我知道,我保证我会比她对你更好。”
“就算你做得到,我也讨厌你。”
“可我喜欢你。”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廉价的自尊已经没有什么地方还可以再坠落了吧。
我紧攥着双手,眼里含着泪花,就像一只渺小的正在祈求得到食物的荷兰鼠一样,靠近他的旁边用可怜的眼神看着他。但在寅的眼睛里只是闪出一抹不屑的神情,掏出另一根香烟叼在了嘴里。
“那就让我把话再说的明白点儿吧。就算你成为了亿万富翁我也不会喜欢你,就算你去做了全面的整形手术我也不会喜欢你,就算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不会喜欢你的。这下听懂了吗?”
哐!我顿时觉得仿佛有一块大石头从我的嗓子里滑落,心脏被砸得生疼。不过早就有心理准备的我,在将这冲击消化了一下之后,还是用明亮的语气掩盖了声音里的颤抖。
“这件事真的没有商量了吗?我相信你会回心转意的,我保证我一定会为了你改变,我一定会让你重新喜欢上我的。”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他突然一脸为难的神情说道。
“……”心情忐忑的我紧张地等着他的下半句话。
“在你所设想的事情发生之前,我可能已经杀了你了也不一定啊。”他靠近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这样说道。
在那已经回不去的高中时代,我们两个每天赖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脸上时常也是这种表情,嘴角也如记忆中的上扬出优雅的弧度……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冰冷得让人心寒。第二次,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品尝到什么是冲击的滋味。
“郑在寅,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吗?”我觉得此时的自己已经接近极限了。
“没办法,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加上毫无人性的回答,这个残忍的家伙完全不顾我的感受,抛给我一个满不在乎的冷笑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周围人们的嗤笑声以放大过后的音量清楚的传进我的耳朵里。
“那女生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就算我是男生的话,应该也不会这么想不开吧,怎么可能和这么一个残次品在一起啊。”
“你看看那个残次品的脑袋,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真是够影响食欲的。”
“就是说啊,跟她在一起的那个男生也太可怜了吧,一定要提醒他早日清醒才对!”
某个男生的话重重地敲击在我耳膜上,不过此时此刻的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神去弄清楚到底是谁说出这么伤人的话了,我现在惟一的想法就是拽住正往酒吧外面走的在寅。想着,我赶忙噌地站起来追了上去。
“等一下!郑在寅!”
“别碰我,你要是敢碰到我的身体看我怎么收拾你。”在我的手即将要拉住他的胳膊时,他冰冷的警告让我止住了脚步。
“十分钟就好了,我拜托你再多留下来十分钟!”
我怎么会变得如此凄惨,就算再怎么安慰自己说是因为喝多了才会这样,可是也有点儿太不堪了吧。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勇气,让我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伸出僵硬的双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可就在我碰触到他的同时……哐当当当!椅子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声音在人声鼎沸的酒吧里,依然震耳欲聋。
“我、我……”被他推倒在地的我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不把我烦死就不死心啊?!”
看着我摔倒在地的惨状,郑在寅脸上的表情依然冰冷。酒吧的服务生见状赶忙跑过来搀扶坐在地上的我,脸上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表情。此时的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做什么,只是直直地注视着他。就在周围的议论声由小见大,如潮水般涌进我耳朵、就快要把我吞没的时候,比刚才这一幕更加让人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你这个混蛋!”
啪!伴随着一声大吼,某人的手掌毫不留情面地招呼上了郑在寅的后脑勺。一时间,以我为首的酒吧里所有的人,都把不敢相信的眼神投向了在寅的身后。金黄的头发跳耀着刺眼的光芒,两只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江纯的朋友东英正气势逼人地站在那里。天呐~!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啊。
“你这个混蛋!怎么能对女孩子下这么狠的毒手!我看你以后是想下地狱是吧?你难道就不怕会遭到老天爷的报应吗?!”
东英那如机关枪扫射一般的话语让本就僵在原地的我更加不知所措了。这到底是怎么个状况啊,他居然就那么毫不犹豫地打了在寅的后脑勺,居然那么狠狠地打了那个性格超恶劣的家伙的后脑勺?!
“你又是什么东西啊!”在寅大叫一声一把拉住了东英的领子。
早已魂飞魄散的我赶忙冲到两个人中间想要阻止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受到惊吓的服务生慌张地往后门的方向跑去,和东英一起来的朋友们也赶忙冲上来拉架。
“你算是那根葱啊!啊?”在寅气得满面通红地吼道。
“我叫金东英!你到底是不是人啊,居然做出那么非人的举动来?!”东英也不甘示弱。
“真是……这年头到底是怎么了,什么大鬼小鬼的都出来吓人啊!”
不要啊,拜托你们千万别打起来呀!我盼望了那么久的重逢可不应该是这样的情节啊,原本应该美好的剧情怎么突然间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呢,又是倒椅子、又是打后脑勺的。可故事却朝着我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下去了,完全不能理解我心情的两个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扭打着滚到地上去了。东英揪着在寅的头发死活不撒手,而没少做运动的在寅在这时也开始检验他平时的锻炼成果了,两只拳头一刻不歇地挥舞着。天呐!这真是一出最不堪入目的悲剧了。
“东英啊,快别打了,姐姐我没事的,你还是赶紧先走吧!你这是在干什么呀!嗯?”比起那个凶神恶煞般的郑在寅,我还是先把东英劝住再说吧。
“你这丫头给我闪一边儿去,你难道看不出我现在是在帮你吗?”
我明明是他的长辈,怎么却被他叫成丫头了!不过看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就不计较这个了,首要的问题是你先住手哇!再这么打下去,说不定在之后的一年里我可能都见不到在寅的面了呀。
“喂,东英!别打了,你赶快住手啊!”
“……”完全不管我声嘶力竭的叫喊,东英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你要再打了!金东英!我讨厌打架!”喊完这句话,我全身乏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这时,东英那几个喝得微醺的朋友架住了在寅的双手,东英对着在寅展开了全面的攻势。这下是真的完了,我辛辛苦苦等待了两年的重逢,为了让我的男人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忍受了六百多天的折磨。可是现在却……
“你这家伙,我今天非把你脑壳儿敲烂不可!”
东英这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家伙怎么还火上浇油啊,这下正式宣布我过去两年的辛苦全都付之东流了。
30分钟后,战场上的硝烟终于渐渐散去了。此时的我已经身处那个酒吧的门外了。
“混蛋,把我花了两个小时打理出来的头发都弄毁了!”
呼……看着忙着用两只手抢救造型的东英,我真是想不气结都难了。而一旁是比寒冬腊月还冷上十倍的郑在寅,我满眼的泪水却没有一个人发现。
“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我一定饶不了你!”
郑在寅落下这么一句话作为临别“赠言”后,转身坐进他的自驾车,扬起一阵尾气潇洒而去。送走了那一帮朋友后,只剩下我和东英两个人还留在原地了。
“江云姐你怎么哭了?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受伤,你看一点儿都没留血!振作起来呀!”发现我默默流泪的东英嬉皮笑脸地说道。
“你想死啊?”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生气的我没好气地说。
“当然不想啊,这世界上的正常人应该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话说回来江云姐,咱们真的是好久不见了,不过这让人没什么好感的发型还是一点儿都没变呀。”
这个家伙不仅没有眼力见儿,而且还没什么口德。
“我说东英啊。”
“什么事?”
“那个……”
“嗯,我听着呢你说。”
“你不觉得你还是先走比较好吗?”
拜托,你赶快从我眼前消失吧!可是东英好像完全没有听出我口气中暗含的杀气,全身心地投入在对着玻璃窗整理他的形象上。
“这样才对嘛,真不是一般的帅呀!我这个造型真是没治了!”他一边看着玻璃中倒映出的自己一边不住地感叹道。
“啊~!!”
我投降了,完全被这个家伙打败,现在的我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深深地叹了口气,除了用想杀人的眼神瞪着他以外也别无他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