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结案最后一天的夜晚,华灯初上,雨仍未停。宋青玉打开了窗户,站在窗边,望着窗下的点点涟漪,沉默不语。
“宋大哥……”花非花推开窗户,小心翼翼地唤道。花非花就住在隔壁,因为宋青玉已结案,她现在也被放了出来。
“花班主……”宋青玉颔首致意。
“奴家听说你解决了李河洛的案件之后,就要离开了是吗?”
“溪洞县的案子,我已经……利用李河洛查得差不多了。靠山屯的村民是外来的,不和溪洞本地人来往,地图上没有这个小村落,上面的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这为溪洞县提供了洗脱罪行的大前提。他把赈灾粮留下,把饿死的灾民在中游抛尸,然后用钱封口那些和自己同行的官差,之后又每天去靠山屯耕作农田收拾房屋。妄图制造一种村民收到赈灾粮,并生活了一段时间自己离开的假象。李河洛发现了这一点,也是从那时候,他就决定了用靠山屯作为关押孙家人的地点。”
“溪洞县白天去那里‘劳动’,李河洛晚上去那里‘探监’,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李河洛知道溪洞县,溪洞县却不知道李河洛。所以,他帮我查溪洞县时才显得那么顺风顺水,我想要什么证据,他就能拿出什么证据。之后,我又从师爷那里得到了证词,前前后后几十人的证词,溪洞县百口莫辩。溪洞县的案子很简单,我不敢相信的是,竟然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差点撬动朝中大局!”
“后面的事情我交给秦埙了,不管怎么样,两个人的案子证据确凿,他已经无法再做手脚,溪洞的案子已经结束了。”
或许是极度需要一个人倾诉,宋青玉丝毫没有一点保密地向花非花讲述了整件案子的经过。
花非花听完沉吟了一下:“奴家快出狱时,李河洛正好进去,和他有过一个简单的交谈。”
宋青玉仰头,望着黑夜中的细雨道:“是他为什么杀人的原因吗?他不说,我也能猜到。”
花非花轻轻点了点头。
十几年前,孙半城一伙就是杀人祭鬼的狂热信徒。那时,李河洛的父亲赶考路过溪洞,在破庙留宿时,被他们当成了杀人祭鬼的祭品。序言中孙夫人讲给孙叔文的故事,就是他们杀害李河洛父亲的过程。
几年前,李河洛长大成人来到溪洞。他改从母姓,在溪洞县谋得了主簿的职位,借助职务之便,他查到了孙半城一伙杀人祭鬼的真相,锁定了杀害他父亲的凶手。
初春,溪洞饥荒,出现了恶鬼杀人的谣言。溪洞县利用这个谣言来掩盖自己玩忽职守饿死灾民的罪行。李河洛这里,也利用了这个谣言,迅速策划了孙家的恶鬼抓人,开始了自己的复仇计划。
这也是傍晚时分,李河洛想坦白的事情。可是,宋青玉却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李河洛既然已经查到了他们的罪行,为什么还会亲自复仇呢?是没有证据吗?”花非花望着离自己不远的宋青玉问道。
宋青玉低沉道:“怎么说呢?又是一桩的埋藏在繁华世界下的冤屈,又是一群逃过王法制裁的败类,又是一个必须亲手手刃仇人才能化解悲愤的可怜鬼……我查了十多年的案子,在无数次真相大白之后,那些布下重重陷阱的‘恶鬼’,总是曾经被夺走挚爱的‘人’。这样的事情见过太多,已经不想再听了。这就像是一种诅咒,我们无法避免新的案件的出现,只能做到让旧案造成的仇杀不再蔓延。李河洛的坦白,也只是让我再重温一次……一个被逼无奈的杀人鬼的成长过程。所以,我……逃走了!”
“怪可怜的。”花非花语气有一丝悲伤,“李河洛或许不是一个坏人,至少对你而言不是。”
宋青玉叹了一口气:“也许吧,很多凶手背后都有一段悲天悯人的遭遇。只不过,面对这些凶手,我不会哭丧着脸说,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朋友的。虽然有一点残忍,但还是要说:一旦触碰法律的底线,所有悲天悯人的遭遇,对我而言,都是他犯下罪行的杀人动机。我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冷静地想一下,杀死一个我认为该杀的人……这种想法,是对的吗?凶手可怜,死者该死,这样的理由,不会颠覆一个凶案的事实。这个世界也许没有对错,但是,一定要有真相!”
花非花望着窗外,深吸一口气:“搞不懂……只是,李河洛最后有话让奴家转达给您,让奴家感觉很心酸。”
宋青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他说了什么?”
“当我戴上面具,我便不再是一个人,当我摘下面具,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鬼。宋大哥,我已经和杀人祭鬼的四个邪徒没有什么区别了。谢谢你的信任,把调查溪洞县的案子重任交给我这个恶鬼去做。”
花非花把李河洛的原话传达给宋青玉:“尽管你抓住了他,但是,他似乎并没有怨恨你。”
“我的信任吗?”宋青玉苦笑一下,伸手去接窗外的雨滴,“真是惭愧啊……”
花非花不解:“什么意思?”
宋青玉:“如果让你同时和三个人一起下棋,这三个人的棋力和你大致相同,都是五五开的局面。你是不可能同时对付三个人的,但是,如果只要你赢下两局就可以,你会怎么做?”
花非花没有过多的思考:“很简单啊,集中精力对付一个人,然后用第二个人的棋路对付第三个人。以子之矛,陷子之盾。”
宋青玉:“对,就是这样。所以,两个案子的凶手,都在拼命帮我查对方的案件。我所做的,只是在李河洛把溪洞县板上钉钉之后,接手溪洞县输给他的棋局,反败为胜而已。”
花非花:“话说的没错,但是,这需要……宋大哥,难道你……”
是的,宋青玉很早以前就怀疑李河洛了,只是没有解开全部疑惑之前,他不能贸然抓人。当然,也有他作为猫,想看两只老鼠互相撕咬的原因。对他而言,和李河洛查案只是一场冒险,一次为了查案不得已地与狼共舞。在山上时,宋青玉不是为了救李河洛,是听到李河洛停下脚步,以为他看自己正在接近真相动了杀意,为了自保而扑倒了他。他们身后射出羽箭的,不是什么杀手,是暗中保护宋青玉,不被李河洛这个疑犯伤害的大理寺官差。也就是说,宋青玉从来没信任过李河洛……
“这就是全部了……”宋青玉深吸一口气,“难得李河洛,在最后,依然相信着我。”
花非花却道:“不是这样的,宋大哥,在你和李河洛一起进入地牢时,你的手下是无法保护你的。那一刻,你给予李河洛的,不正是你的信任吗?还有,在扑倒他的时候,你立刻大喊了不要动。你那时不是让李河洛不要动,而是让你的手下不要继续射杀李河洛。”
“也许吧。”宋青玉后退一步,准备关上窗户,“我要睡了,你也早点睡吧,花班主。”
“明天你要回去了吗?宋大哥?”花非花看宋青玉要睡了,连忙问道。
“对,回去了。你呢?”
“奴家就是跟随您来到溪洞的,自然也是跟随您回去。”
“那就结伴而行吧,不过,回去之后用不了多久我就得查下一个案子了。”
花非花有些失望的说道:“这么快?什么案子?”
宋青玉望着临安的方向:“赈灾粮款被人做了手脚,这件事不是溪洞县做的,是他上面的人干的,我要查清这件事。而负责筹集和下发赈灾粮款的人,正是当朝宰相,秦桧!”
花非花苦笑一下:“这样啊。”
……
《青玉案》
寻寻觅觅丹霞路。锦瑟年华消去。
相思伊人云态度。孤灯独影,月寒门户。好个伤心处。
知非数半心迟暮。偏爱愁肠易安句。
云聚花零风未许。窗边烟雾,一川枯树。冷夜余秋雨。
……
————————《杀人祭鬼》篇完
第二卷 盂兰诅咒
序幕 湖中魅影
一更天,两个巡夜的兵丁打着灯笼在街道上闲游。说是巡夜,但最近几年荆州城很是太平,夜不闭户谈不上,但夜贼盗窃的事情确实很少发生。
两个兵丁一边走一边闲谈。
兵丁甲:“唉,我说伙计,你说自从咱们王大人上任以来,咱们这荆州城怎么样?”
兵丁乙:“那还用说吗?比前任知州强太多了。前任知州,那是没人查他,要是细查,得够三个斩立决。再看看咱们王大人上任以来,咱们荆州城……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欣欣向荣。”
兵丁甲:“是啊,咱们这些巡夜的兵丁和捕快,都要失业了,多长时间没碰到案子了。”
兵丁乙:“太平是太平,不过最近荆州城的怪事比较多,让人百思不得解。”
兵丁甲:“怪事?你要说怪事的话,首推兰花寺的兰花石。每年夏季,兰花寺都会流血。石头流出殷红的血液,说给荆州城以外的人都没人信。”
兵丁乙:“谁说不是呢,从我记事起,就有兰花石流血的传说,而且我亲眼看到,都不是一次两次了。话说,荆州城土生土长的人,应该都看到过兰花石流血吧!”
兵丁甲:“前两天,我听说兰花石又流血了。你说的怪事就是这个吧。”
兵丁乙:“这种存在了好多年的怪事,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早就见怪不怪了。我听我住在城外的一个兄弟跟我说,前些天城外有过一次晴天霹雳,不知道老天爷在劈什么东西,可能是荆州城出了什么妖物,或者是出了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人。”
兵丁甲:“这几天隔三差五就下雨,打雷不是很正常吗?”
兵丁乙:“不是,要是雨天打雷我还跟你说吗?是晴天霹雳,而且这个雷声就在城外有,城内很少听到,尤其是是兰花寺附近,听得那叫一个清楚。你说奇怪不奇怪?”
兵丁甲:“倒是有点奇怪。”
兵丁乙:“还有更奇怪的呢……”
兵丁甲:“什么事?你说。”
兵丁乙:“据说荆州城里,有人还看到过兰花姑娘的鬼魂。”
兵丁甲:“真的假的?”
兵丁乙:“你看,我能骗你吗?据说有一天晚上,一个早起撑船的船夫,在湖上面看到有一个白衣女子缓缓飘过。她脚下没有船,就凭空漂浮在水面上……”
兵丁甲:“什么时候的事?”
兵丁乙:“就是上一次兰花石流血之后不久。那之后,那个船夫就一病不起,没几天就死掉了,死得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朵兰花。这事现在传得挺邪乎,有好多人都声称见到过漂浮在水面上兰花姑娘的身影。而且现在,你看看月牙湖上,一艘船都没有,船夫们都不出门了。”
兵丁甲:“月牙湖虽然不大,但是很深,人怎么可能从上面飘过去呢?”
兵丁乙:“所以说是兰花姑娘的鬼魂嘛。”
兵丁甲:“伙计,不能再说了,这大半夜的,咱俩在这互相讲鬼故事……”
兵丁乙:“嗨!放宽心,我就跟你念叨念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兵丁甲:“你说是不是盂兰盆节快到了,兰花姑娘从鬼门关里回来了?这兰花石,据说可就是因为沾染了兰花姑娘的血才形成的。”
两个人边说边走,这个时候正好走到了传说中的月牙湖的旁边,兵丁乙忽然拍了拍兵丁甲的肩膀,手臂微微颤抖,指向了月牙湖的方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满脸的惊恐。
兵丁甲缓缓回头,湖面上没有一艘船只。虽然影影绰绰,但是确确实实,有一个白色身影缓缓飘过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