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恨,恨自己救不了绿拂,黄泉那么远,绿拂一个人会寂寞的吧?“我会来陪你的,绿拂。”他在心中暗暗起誓,这喧闹半生,明明是风华正盛的年纪,可心已垂垂老矣。
“谁?”布鞋碾过枯枝的声音传来,他下意识地拾起一颗石子作暗器掷去,只听“哎哟”一声,那人从大树后哆哆嗦嗦走出来,“是我——”
“小雨?”王良琊有些内疚,小雨此刻正抚着自己左脸颊被石子划开的伤口,血流的不多,小雨才极为爱惜地说道:“哎,破相了可怎么办?”
王良琊望着小雨笑了起来,眼前的这个人不能说是其貌不扬,但也绝不夏飞绝半分风华,一身粗布衣衫衬得整个人更加土气不堪。
“破相了又如何?”
“破相了小花就看不上我了!”他义正言辞道:“村里对我最好的就是张大婶的女儿小花了,哎——”
这一刻,江湖的风云与朝廷的斗争似乎都离二人远去,王良琊知道自己伤势未愈之前不能出去与谢孤棠硬拼,于是婉转回道:“小雨,你来村里多久了?”
“我?我也不记得了,我也和你一样是过路人,听人说我是被打劫了——”
“哦——那我可以留下来吗?”
“哈哈,那再好不过了!”小雨发出爽朗的笑声,眼眸晶亮,一脸天真烂漫。
小雨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搀扶起王良琊道:“忘记问公子高姓大名了?”
“我…我叫梁琊。“
“梁琊?“小雨摸了摸后脑勺笑道:”这名字好古怪啊,梁公子。“
山抹微云,清风徐来,这一刻,王良琊想把心缓一缓,如若能在这偏僻村落住上一阵子也算是老天的恩赐,死之前暂时的解脱。
和小雨一道回到村子里的时候,暮云四合,炊烟袅袅,一派人间烟火气,他虽沉浸在绿拂的事中不甚开怀,可这暂时的清静让他眷恋务必,他甚至想贪婪的住在这儿,一生一世。
在一个远离谢孤棠的地方,好好守着一株海棠树,看花开似锦,流年如水。
“梁公子,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抽离的思绪又魂归附体,王良琊淡漠一笑,“没,没什么,小雨,你会在这儿待一辈子吗?”
小雨泛了泛黑眸,乐道:“不然去哪儿?梁公子是哪里人氏?”
故乡是记忆里模糊的树影,江南的旖旎风致他再也触不到了,一旦他回到那个地方,十面埋伏,陷阱会捕到他这个不知死活的猎物。
有人难回,有志难伸,至亲逝亡,除了怀揣着仇恨之心苟且活下去,还能如何?
如果眼前的小雨就是那失踪的夏飞绝,这样忘却痛苦也不失为一个良方,可他做不到,肩上的责任太重,压得他抬不起头。
一个人越纯就越容易看透他人的一举一动,王良琊尽其所能的掩饰却没能逃过小雨的法眼,那个粗鄙的农夫关切道:“梁公子可是有难处?因为你要等得人没来吗?”
王良琊笑了笑,摆摆手示意没事,他没想到有一天能和夏小雨如此推心置腹,坦荡磊落的站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血案
村子里民风淳朴,村民好客热情,王良琊住下来后和村长商量着教幼童读书,小雨则依旧砍柴采草药,两个人待在一起也算多了个伴,不寂寞。
这一日,小雨正背着一篓草药经过简陋地学堂,正撞见小孩们摇头晃脑地随着这个眉清目秀地夫子念书,王良琊的声音温润有力,令人如沐春风,小雨对他的为人品行颇有好感。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王良琊已十分肯定此小雨非彼小雨,就算人是同一个人,性情已是大变,既没有痞子无赖的习气,也没有夏飞绝的咄咄逼人,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夫,胸无大志。
而小雨的悉心照顾也让他倍觉感激,日子一天天如流水匆匆,王良琊恢复得不错,他想着一旦身体好了就立刻离开这儿,至于这个小雨,没有必要弄清他的真正身份,真也好,假也罢,他们二人之间已无恩怨瓜葛。
如果一切能就此平静下去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可就在王良琊即将启程离开村子的前几天,一件事打破了他的全盘计划——村子里有人死了,死于内功高手之手。
那人死不瞑目,惊恐地眸子睁地老大,怀有慈悲之心的老者上前拂过死者的双眼,他终于不再愤恨地瞪着这个世界,而是安详地睡了过去,村民们议论纷纷,不时有人望着死者道:“阿青是个老实人啊,谁和他有仇,怎么会把他伤成这样?”
那人死状可怖,就像被吸干了全身血液一般,可身上又找不出任何明显伤痕,仵作也甚是头疼,有好事者甚至称村子里有妖魔鬼怪出没,传得神乎其神。
王良琊拨开围在死者身边的村民,瞥了一眼那人,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这个人死法诡谲定是被人谋杀的,可阿青是个一穷二白的农民,没有什么可图的,到底是谁下的杀手?
阿青死后没几天,村子里陆陆续续有年轻男子暴毙,人们惶惶不可终日,家家户户老早就将门关了个紧,小雨也有些恐惧,他望着王良琊道:“梁公子,你说这是怎么了?有人说是狐妖,有人说是诅咒,本来我还打算半夜的时候出去捉点萤火虫的,现在……”
“难道这个人是冲着他来的?”王良琊一想到这里越发觉得寝食难安,若真有人猜到狼邪在此处,为何不堂堂正正地跟他较量,反而要针对这些手无寸铁的无辜村民?
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他下定主意——深夜换装一探究竟。
夜色妖娆,邪气弥漫,祥和安宁的村子一入夜就变得异常诡谲,野狼的嚎叫从远处传来,魍魉的魔性被激发,走在路上的人更觉寒凉彻骨,王良琊特意换了一身麻布衣衫,对面的小雨正躺在床上睡得正酣。
王良琊轻轻步出了门,月光倾泻在他瘦削的身上,拉长的身影在明晃晃地夜里格外刺目,他漫步目的走向小径深处,可能会遇到凶手的地方,这一走就是一个时辰,他在村里村外绕了半天,一个人影也没发现。
正待他欲转头回到住处时,一抹妖艳的红影拂过他眼前,灼灼燃烧如彼岸之花,不知是血染透了他的衣裳,还是那人本身就是一团火焰。
那人来如风,去无影,转瞬即逝,只是回眸的一笑,让妖娆暗夜自惭形秽,美,美而妖,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摄人心魄的眼神足以令世间一切男子神魂颠倒。
这一眼,熟悉又陌生,记忆颠倒,红尘错乱,他不寒而栗,忆起了一个人——夏飞绝。
王良琊三步并作两步回到住处,正想看看夏小雨在不在,却发现床榻上空无一人。
“难道?”他不得已,关上门出去寻觅小雨,夜里寒风呼呼地吹了起来,回忆在悄悄叹息,如果夏小雨没有来到杏花侯府,如果他的生命中没有出现谢孤棠,一切会不会是另个样子?不容细想,他朝密林深处寻去,走到一半,却只听到一阵哀嚎——“痛啊,好痛啊——”
王良琊找到小雨的时候,他果真穿着夏飞绝的衣服,然而浑身妖气收敛,他一边敲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喊痛,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一切昭然若揭,就算没有证据,大抵也能猜到这几起命案都是小雨所为,为今之计究竟是向村民们交出小雨,还是将这件事藏起来?
藏起来,就像藏起当年的江南试刀案,他甚至害怕这个时而清醒时而发疯的夏小雨会将他污蔑成真凶,到时候可真是跳入黄河也洗不清。
再说,就算他不说,村民们也一定会抽丝剥茧的查出来,村中成年男子本就不多,死得人越多,嫌疑人的范围就越小,总有一天会查到夏小雨身上。
“救我,救我——”夏小雨神志不清地呼喊着,王良琊无奈之下只得先剥下了那身艳丽过头的衣裳,将自己的外衣给了夏小雨,换过衣裳之后,夏小雨整个人冷静起来,也渐渐恢复了清醒。
“梁,梁公子,我怎么会在这儿?”夏小雨惊恐地望着月下树影。
王良琊不答话只是慢慢帮夏小雨整好鬓发道:“小雨,咱们赶紧回去吧——“
夏小雨的眼神看起来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王良琊越发于心不忍,他不愿将夏小雨从桃源梦中唤醒,一旦真的唤醒了他心中的仇恨,或许这个村子都会被踏为平地。
还有一个办法,王良琊望着小路尽头计上心头——“带着夏小雨赶紧离开这个村子,走得越远越好。”
王良琊提出要走,村子里的人起初是难过与伤心,后来竟有好事者故意挑拨,散步谣言,说这些事情其实就是这个突然闯进村子的陌生人所为,王良琊百口莫辩,哭笑不得,既然主动辞行的路被封死,那就只得连夜逃走了。
可傻里傻气的小雨却睁着一双眸子质疑道:“梁公子你为什么要带我走呢?“
“小雨不想赚大钱吗?赚了大钱才能买好看的东西送给小花啊?“他哄骗着夏小雨,夏小雨也喜笑颜开,拍着手道:”好啊,好啊,那我跟你走!”
作者有话要说:
☆、离村
王良琊带着夏小雨离开时,天上落下瓢泼大雨,出走的事情进展并不顺利,村庄太小,一点芝麻大的事情就能闹得沸沸扬扬,饶是王良琊千般隐藏还是难逃村民的追踪,就在他和夏小雨走到后山时,灯火亮了起来,村民们将其团团围住。
“想走?看来就是你这个村外来的人丧尽天良,犯下这些案子吧?“人们质问王良琊,夏小雨抓着王良琊的衣服,哆哆嗦嗦地躲在他身后,眸中一片惊恐,”梁,梁公子,我就说不要趁晚上走吧!“
王良琊哭笑不得又不便发作,他本不想与这些村民敌对,可又不想夏小雨落在他们手中,只好恶语威胁道:“梁某感激各位的厚待,只是要事缠身必须离去。”
“走就走,干嘛还要带走小雨?”人群中有人起哄。
夏小雨一脸愕然地望着王良琊,王良琊心知包庇这个杀人真凶亦落不得好下场,可内心不由自主地想救夏小雨。
他如今手无寸铁,避无可避,到底如何吓走这些村民呢?正在踟蹰之际,轰隆隆地巨雷在空中作响,刹那间电闪雷鸣,风雨更急,夏小雨被这水冲得脑袋疼,不断地捂住头顶道:“求你了,求你了,放过我吧!”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这孱弱男子的身上,可当他再次起身之时,天地变色,他亦变色,夏小雨捡起脚下细长的枯树枝,仿佛持剑而立,眼角渗出点点血色,他的声音亦变得阴阳怪气——“挡我者死!”抬头的那一瞬,王良琊亦被他的举动惊得说不出话来。
看来夏小雨是受了莫名刺激,如若不阻止他,想必今晚定会血流成河。
“小雨,小雨!”王良琊不断呼唤着他,可在那个久远的梦里,他只有杀掉阻挡在眼前的所有人,才能真的解救自己。
他挥枯枝如挥剑,那些村民不知其厉害,贸然冲上去,谁知一会儿就被夏小雨所伤,王良琊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又不敢贸然出手,只得抱着夏小雨令其不便行动。
“你们还不快走,他是疯子,是疯子,你们根本打不过他的,快走吧!“王良琊朝村民狂喊,那些村民哪见过这种阵势,一时犹豫不决,有些人直接将灯笼砸向二人。
“会遭报应的!你们会遭报应的!等着老天爷来处置你们!“平素里温和和蔼的村民一时都变成了恶狼,大雨中他们不愿意再纠缠,而是慢慢把二人逼到了一处山坡上——山上的泥石流一旦冲刷下来,二人死无葬身之地,村民们将王良琊与夏小雨逼入绝境,夏小雨情绪不稳,二人脚下不慎,双双滚落坡下,村民眼见二人顺着泥水掉下去便也不再追缉。
三日后,安仁镇。
王良琊与夏小雨虎口脱险,身上已没有多余的盘缠,夏小雨饿得肚子咕咕响,三日前那一夜的事他是一点也不记得了,光翻着白眼打算盘——不是有钱公子吗?原来是个落魄秀才?
王良琊身上没有多余可典当的东西,二人已是山穷水尽,他好不容易将夏小雨救出来,却不想徒增祸端,夏小雨的事从那个小村子里传出去,人人都知道九墨曜前任教主夏飞绝逃了出来,谢孤棠的探子也打探到此事,特意去那村子里打探了一番消息。
“殿下?“那探子山前禀报道:”夏飞绝果真没死,据说还杀了不少人,看来是真的走火入魔了。“
“哼,绿拂死了,这个夏飞绝却活着,真是无趣!“他用一柄镶嵌着猫眼石的西域短刀逗弄着被拔掉毒獠牙的长蛇,那蛇意欲攻击不遂,却被谢孤棠一刀斩断钉在墙上。
“把蛇皮给我剥下来。“他将刀轻易甩在一边,拿锦帕擦着手挑眉笑道:”你说那王良琊究竟死了没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我现在拿不到山河图不要紧,可我也不想那东西落在他人手中。”他的笑容里早就没了恐惧,他只有无所畏惧的狠绝,这天下,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不过就是那区区杏花侯而已,难道还能阴魂不散地缠住我一辈子?
王良琊就像被拔掉獠牙的毒蛇——不足为惧。
江湖上追缉狼邪,朝廷通缉杏花侯,王良琊每日都将自己易容为中年人,与夏小雨到处逃难,夏小雨走得乏了,忍不住问起来——“梁公子,你还是放我回去种田吧?”
这么一直逃下去,天大地大也逃不过谢孤棠的手心,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办法,这几日收集了些消息,大抵知道山河图是安全了,谢孤棠根本没有找到,妖娆剑谱也已失传,无人知晓寂灭录的秘密,至于他的寂灭刀,倒是有些消息。
黑市上寂灭刀价格炒得很高,据说其中藏着武学秘籍,当然,此刀在何人手中却不得而知。
王良琊心中十分清楚,即使拿不到山河图,七皇子依旧会兴兵造反,到时候免不了血光之灾,生灵涂炭,一想起心机白费,依旧阻止不了这个顽固的皇子,内心就陡生出许多愧疚。
“爹爹……琊儿对不住你。”
他倒也活不了多久了,这一日,他与夏小雨辗转来到一处风光旖旎的陌上,二人席地而坐,王良琊当掉了最后的首饰,讨来一壶酒,二人施施然对酌起来,风拍打在脸上,好不惬意。
“小雨,如果有机会让你成为一个受万人崇拜的大英雄,只有五年,你愿意吗?接下来的十年你都要忍受敌视与误会。”
“英雄,什么英雄?”夏小雨睁着天真的眸子道:“吃饱穿暖足矣,小雨不想当大英雄。”
这回答让王良琊顿生欣慰,夏小雨来到安仁镇之后再也没有在夜里犯过毛病,整个人犹如脱胎换骨,既没了夏飞绝的戾气,也少了当初混不吝的痞气,这样的夏小雨,单纯的让人心疼。
可好日子过不了多久,接下来迎接他的是意想不到的腥风血雨,命运操纵在谁手中,不得而知。
作者有话要说:
☆、棠堂
千金散尽还复来,王良琊咂摸了一番这句话,望着眼前旌旗招摇的酒肆,忽地计上心头,倒也不算走投无路,这些年来,他明里是个纨绔侯爷,暗地里却一刻也未松懈,就算到如今,他也并非钱财散尽,走之前,他曾经命绿拂将一部分钱给存了起来,现下是用这笔钱的好时候了。
嗅着巷口的醇厚酒香,他打算驻马在此,买一件铺子开一间酒肆,亡命天涯也无路可逃,不如就大隐隐于市,也可探听八方情报,当然,更为了给这个神智不清失去记忆的夏小雨一条活路。
“棠堂”很快就开了起来,因铺子占据了金边银角,生意倒是颇为热闹,而“棠堂”最为出名的便是海棠酿酒,酒香馥郁扑鼻,惹得十里飘香。
王良琊没想到,夏小雨倒真是块学酿酒的好材料,平日里店里店外跑来跑去也不喊累,反倒乐在其中,看着这安逸如流水的日子,他险些醉了,只是匾额招牌上的“棠”字还时不时在心头涌动,如刻在巨石上的字,任山川更改,四季流转,那痕迹不会变,不会走。
这些日子里,江湖上的风波却也平息了一些,因为找不到狼邪的踪迹,更大门派便依旧如往日格局,也不再斗得你死我活。
而朝堂内的风起云涌则一刻也未停歇。
昔年七皇子的母妃本就颇得圣上眷顾,而七皇子也本可以足登太子之位,可阴差阳错之下只能屈居王爷头衔,顾棠自然是不甘心的,可手上能用的兵力大臣毕竟有限,他名不正言不顺,如何倾覆这天下?
华烨池边,他深眸浅漾,一袭墨金色衣衫顿显贵胄气度,那个浪迹江湖的大侠谢孤棠已死,如今,他是一心一意夺权的七皇子,把玩着手中的琉璃酒盏,舌尖那一丝甜蜜地苦涩,他难得笑了——这味道为何如此熟悉?
众叛亲离的他,在这人世间没有朋友,没有真正的亲人,唯有这杯酒,独酌至天明。
“小山子,这是什么酒?”
“禀殿下,这是海棠酒。”那小太监颇为得意,他心知这七殿下爱喝酒,又听说一个小镇里有这么特别地酒,便令人千里迢迢地带了回来,不想真的让七殿下眼前一亮。
“海棠酒?是海棠花瓣所酿?”他起了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人白衣轻扬。
“你从哪儿弄来这酒的?”他又酌了一口,味道让他沉溺,好久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了,眼前涂满阴霾的颜色顿时被化了开来,仅余远处青山,近处秀水。
“殿下若是喜欢,小的再给您带一些回来。”那太监喜不自胜。
顾棠抬了抬眸子,摆手道:“不用了,我要亲自去,会一会他。”
“会谁?”
七皇子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华烨池,那一年那个白衣少年便是整日与他在此饮酒作乐的,可如今物是人非,终究是错过了。
王良琊待人恭谦厚道,没过多久便与附近的店家相熟起来,兴许是经商辛苦又或者尚有未了之事牵挂心头,他的脸颊越发消瘦,为了逃避追查,他整日以浓厚胡须掩面,久而久之已看不清他真正的模样,只有抬眸的那刹那,琉璃般剔透地眸子在告诉你他还是当年那个杏花侯。
“掌柜——”
王良琊命夏小雨称呼他为掌柜,久而久之,夏小雨便不再梁公子梁公子这般唤他,两个人相处的倒也默契,再加上“棠堂”的生意蒸蒸日上,夏小雨赚得多,人也精神爽朗。
这般恬淡的日子倒也没什么不好,小镇上人来人往,时而热闹,时而安静,来客人了便忙碌一阵,无人时待在店里看着日升日落,看着尘世喧嚣,远离了江湖的刀光剑影,淡去了朝堂血淋淋地厮杀,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平淡日子里的幸福,唯有此时的王良琊最能体会,而那个彼时爱出风头的夏小雨如今也安安分分地酿起了酒。
“掌柜,来尝尝吧,这是我新酿好的,还没取名字呢~”
”此酒入口回甘清冽,不如就叫‘雨山前’吧?”
夏小雨抱着酒坛天真地咧嘴笑道:“好名字好名字!”
可就在王良琊已经快要忘记谢孤棠这三个字的时候,一纸请柬压到了柜台上,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让王良琊亲启,那熟悉的字体惊得他眼珠都快跳了出来。
却不想山高水长,我避世于此,你还是如此咄咄逼人,王良琊想着打开信笺,起初是有些怅然,看着看着便开始发笑,末了他将纸揉成一团哈哈大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信上写着约其于镇外山郊见面,王良琊自然不会去,而他不去,谢孤棠则必会登门造访。
“小雨,你替我去上江进些东西回来吧!”王良琊担心夏小雨看见谢孤棠再受刺激,找了个理由支开了他。
他就一个人守在“棠堂”,等着那个不速之客登门造访。
这一天,还是来了,不早不晚,刚刚就在院子里海棠开得正盛时。
那人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店前的落叶轻轻被拂开,碎金般的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在他身上,深深浅浅,因为心冷,所以人静,欲于万物争,则无所谓争与不争,他背着手走进店内,不去看易容后的王良琊,只一言不发地寻觅着什么。
定睛在那坛酒上——“海棠花落”,是啊,海棠花落,如尘世纷纷扰扰来去匆匆,欲辩已忘言。
身着黑衣的男子淡然回首,刚好撞上掌柜抬眸的一眼,就算隔着茫茫人海,千里江山,在四目交接的刹那,还是认出了对方,在无涯的岁月中,这种默契难以泯灭。
“此次我来,是找你有事。”谢孤棠开门见山。
“何事?七皇子权倾天下,有何事要劳烦我这区区商人?”
“事情我已经摆平了,也不会再找你要山河图,你就帮我这最后一次好吗?”他婉转地笑着,甚至搭上了他的手,“到时候荣华富贵,少不了你,就算,就算是你想要恢复名誉,那也是我伸伸指头的事。”
王良琊嗤鼻一笑,怒而甩开他的手道:“你我两不相欠,为何还要纠缠?”
“哈哈,两不相欠?”他的语调戏谑而轻蔑。
王良琊望着街上熙熙攘攘地人流,绕到门前拉上门板道:“走,后院说话。”
谢孤棠也有此用意,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院子里一地落英缤纷,他不说,他却兀自好笑,这漫天飞雪,满地落花莫不是你故意为之?
作者有话要说:
☆、来访
院子是极朴素清淡的院子,与江南杏花侯府的富贵滥觞比起来,简直有些寒酸的好笑,王良琊径直走到院中的石凳上落座,谢孤棠便也跟了过去,满院落花似雪,飘飘洒洒,落在他的肩头,发间,柔化了他冷冽的棱角。
酒已摆好,客已落座,可那些令人神伤的话如鲠在喉,难以倾诉。
我已不想与你争,你为何还穷追不舍,这或许是王良琊最深的无奈,而高高在上的七殿下只把玩着手中的瓷杯,佯装瓷杯地冷笑道:“借兵给我,如何?”
连求人都可以如此地故作姿态,却也只能是谢孤棠能做出来的事了,王良琊大方一笑,露出皓白贝齿,浅眸里有覆水难收的阴暗,“那殿下可愿拿这江山抵给我做酒钱?”
谢孤棠双眸一凛,他没想到素来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也有咬人的时候,愣了半晌才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真的能调遣杏花侯的旧部助我一臂之力。”
“我要,呵,我要的,你真的可以给我吗?”他未饮酒,却已酩酊,斟满眼前那杯酒站起来,对着满院繁花锦簇大笑道:“你肯屈尊下顾求我,当真该浮一大白!”说着豪饮下满满一杯海棠花落。
满目繁华都是创痍,他在荣华富贵里浸泡了那么多年,不但没有活得更加潇洒,反而沉醉其中难以自拔,他好不容易可以逃离那身份天涯相忘,可这眼前之人偏偏纠缠至此。
“过去是你纠缠我,今日我特地登门造访,你为何就如此地不坦诚?”他依旧不觉自己有错,反倒认为自己大度地放了王良琊一马,这个杏花侯为何还如此不识趣?
可他终究是忘了,是谁二话不说,以肝胆相照,就算送了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继续循循善诱道:“昔年杏花侯一呼百应,在朝中颇有势力,就算到如今也还有旧部残留在天南地北,你既是王家唯一的子嗣,他们自当助你,再说,若能翻案,你也可以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了!”
王良琊垂首擎杯,眼中溅落玉色,他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殿下这是在跟我做交易?可到时候殿下成了九五之尊,生杀由你一人掌断,王某区区贱命一条,倒不够你杀的。”
“你?”他怒气攻心急道:“在你眼中,我就如此不守信用?”
“殿下无法控制自己的欲念,恐难成大事!”他斜睨了一眼谢孤棠,眼神宛若以命相谏的大臣。
“哈哈,我身边倒当真少了你这么一个直言不讳的谋士。”他突然开怀大笑道:“这么多年了,就算你已经藏了起来,可是一旦现身,依旧锋芒难挡,这就是我怕你的原因。”
“你太懂得韬光养晦了。”谢孤棠为王良琊斟满一杯酒笑道:“为什么这么可惜呢?”
可惜做不得兄弟,可惜难成朋友。
在漫长的岁月里,王良琊已不在乎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究竟如何相待,在他心中,喜欢是一个人的事情,与那人无关,纵然他伤他再多,可情已至此,覆水难收,他唯愿他好,若是不好,他也不会相阻,各自有各自的命途罢了。
只不过他已没有借口纵容这个人为祸世间。
“你究竟帮还是不帮?”谢孤棠命令似地问道。
“如若王某不肯相助,殿下是否就要把我罚下十八层地狱,那句话我可还记得,你说七年后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兴许是过去的王良琊太不计较了,现在计较起来令谢孤棠难看不已,他本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应该,一切都是他的施舍,可不想那个人姿态一旦高了起来,如此棘手。
谢孤棠的眸光瞥到王良琊腰间的一个翠绿玉瓶上,心中一凛,这绿意盎然让人想到了那个名唤绿拂的少年。
是谁赶尽杀绝,是谁弄得谁家破人亡?
王良琊对他不是没有恨意,能将这股恨意黯淡下来已是不易,如今还要求他帮忙,恐怕是没有任何机会了,他的软硬兼施不会有任何作用。
就算是死,王良琊也不会妥协,他信他做的出来。
“殿下若肯立下密函,王某便愿相助。”
“密函?”想不到峰回路转,谢孤棠立刻打起精神道:“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后宫佳丽,我统统都可以给你!”
“不,我想要山河图的秘密永远消失。”王良琊淡然一笑道:“其余的事便交由我来解决吧!”
王良琊从衣袖里摸出一张图,他将那图撕地粉碎撒在空中,这一刹,便分不出是纸屑还是落花,只见漫天飞雪一如当年,天地白茫茫一片。
“你做什么?”他忽地紧张起来,“难不成这就是?”
“哈哈哈哈,这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你的权倾天下,我做我的山野村夫,今后你我二人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他没想到王良琊如此解决,他更想不到自己一直寻寻觅觅的至宝如此被毁。
“山河图是你王家的传家之宝,你?”
“哈哈”他凄然一笑,“王某孤家寡人一个,还有这些身外之物有何用?就像你说的,就算我能登上高位又如何,我连个正常男人都不算。”
这话说得太过酸楚,让谢孤棠有些怅然。
他站起来做辞客状道:“殿下就先回去吧,有了消息王某自会修书来见。”
“那就静候侯爷佳音了。”
“呵,侯爷?现下王某罪人一个,在世间已无立足之地,哪还能称地上侯爷?”
“你若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定不会亏待你!”谢孤棠目光灼灼。
而王良琊的眼神却依旧淡然如池水,不起波澜,“但愿殿下说到做到,不会反悔。”
谢孤棠又敬了他一杯酒,随后转身离去,那股墨色的影子卷着漫天飞雪而去,那些藏在角落里的杀手们也咻乎离去。
他望着那群人远走的背影,觉得这院子格外空旷,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个人自斟自酌地笑:“还是逃不过,逃不过这一劫。”这一待就是一整夜,直至夜尽天明。
作者有话要说:
☆、来者
他自幼生长在江南,见惯了柳絮轻拂、飞花似雪,真正的雪到见的少了,北境雪花纷纷,落在他肩头嬉戏调皮,他一笑,整幅画卷就温柔了起来,站在他身侧的中年男子有着沧桑的面庞,二人就立在这天地间,久久无言。
“小侯爷——”那人毕恭毕敬道:“多年不见,你可安好?如今朝廷…..”话到嘴边,欲言又止,彼时相见,面前这欣长清秀的青年不过是个不足三岁的稚童,而如今倒真的长成了他爹当年的英俊模样。
王良琊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大氅,眯着凤眼眺望远山,“乾叔,此次冒险前来,委实有事相求,王某现在四处逃命,本不该出现在此为您添乱,可是此事若不说清楚,事态定会一发不可收拾。”
徐乾乃昔年杏花侯旧部,对杏花侯忠心耿耿,那场战役他本也该随军前去,可家乡的母亲病重便告假回家,谁知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朝廷的心思,谁也猜不透哇——”徐乾捋须谈道:“侯爷当年命人与我划清界限,我还赌气,现在想来,若不是当时留了一手,如今我哪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乾叔,这里的风景真好啊,离朝廷远倒也不是坏事。”他眼睫轻颤,望着远处的湖泊与群马,陷入重重回忆,那时父兄伟岸的背影,消失在天涯彼端,自己废人一个,终是无法为王家增光了,就连报仇,也谈不上。
“小侯爷若想东山再起,也不是没有可能……”徐乾转动浑浊的眸子望着王良琊笑道:“小侯爷以为何如?”
王良琊抬手轻仰,昂首接住漫天飞雪,“乾叔,我无意争天下,父亲也不愿我步他后尘,我所能做到的只是以我的方式定国安邦。”
“定国安邦?”徐乾提高声调,怒道:“皇帝昏庸,皇子无能,当年杏花侯立了多少功,最后还不是功高盖主死于歹人之手,与其如此,不如!”
王良琊适时止住徐乾道:“徐将军,听我一言,如今太子并非无德无能之人,倒是七皇子刚愎自用欲夺权,我此次前来,就是想稳定这局势,避免天下乱局。”
“乱啊,乱不好吗?乱了我们这些兄弟就来拥立小侯爷你称王!”
徐乾说话越来越放肆,好在这里雪飘得紧,远近无人,一片空旷,倒也没人窃听到这番谋逆的谈话。
徐乾心绪激动的眼泛赤色,“难道,难道小侯爷就不想报仇吗?难道还想帮那个狗屁皇帝永固江山?“
“徐将军,你可曾还记得当年为何从军?“
徐乾这人向来直来直往,立刻不假思索道:“报效国家!“
“是啊,是报效国家,保护黎民百姓,不是维护朝廷,若当今太子登基,势必另立新政,太子宅心仁厚,定不会乱来的。“
“可若是那七殿下夺得天下,就麻烦了。”
徐乾笑道:“那七殿下向来讨皇帝开心,若不是因为那件事,说不定他才是当今太子。”言语里颇有些支持七皇子的意味,“那七殿下性子刚烈,文治武功都大大在太子之上,此等人杰不得天下,难道还要那唯唯诺诺地太子称帝吗?”
“可心中没有天下苍生的人又何以为黎明百姓造福?”
徐乾动容一叹道:“小侯爷本是人中龙凤,这些年为何默默无闻?听那些江南来的官员说了系风言风语,末将听来心中甚是不自在。”
杏花侯纨绔风流,千金买醉的行径在朝中已不是秘闻,传到徐乾耳中也不意外,王良琊面露惭愧的一笑:“让乾叔见笑了,与父兄比起来,良琊真是没有出息。”
“哼!”徐乾怒而拂袖道:“你堂堂七尺男儿,难道就不能抬头挺胸,光耀门楣吗?”
徐乾与杏花侯素来交好,也曾听闻其小儿子王良琊天资聪颖是块学武的好材料,不想区区数十年不见,昔日的好苗子变成了如今身形单薄的病弱青年,他蹙眉凝望着那个人的儿子,看见这年轻男子倚在城墙上,眉目里依稀有那人当年的英伟模样。
还是不忍,不忍去斥责这个晚生后辈,于是敛了脾气道:“罢了,小侯爷今日来找徐某,究竟有何事。”
“此事…说来话长”冷风如刀割在脸,吹得他薄瓷一般的面庞如冰封,他亲启唇齿,呵出一口热气,便在这冰天雪地里说起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王良琊说完后,徐乾垂首沉思良久才抬头道:“所以小侯爷的意思是…是要我做个局吗?如此倒可以自保,可若是七殿下到时候追究起来,末将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没有那个能耐的,咱们斩断他的羽翼,他就不会再有飞起来的那天,再说,你不是也想报仇吗?”他说得轻描淡写,久经沙场的徐乾望着面前这个镇定自若的小侯爷,从心底里泛起寒意。
徐乾暗自咂摸道:“原以为是个孱弱风流的败家子,没想到心机倒比想象要深。”想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小侯爷先回帐内休息吧,徐某定当不负重托。”
急雪乱回风,披着黑氅的身影远去城墙下,而千里之外的江南,瑟瑟秋冬也冻的人不像话。
夏小雨办完事回到“棠堂”,只见人去楼空,掌柜失踪,王良琊走得匆忙只给他留了一封书信,他目不识丁也看得不大清楚,只好问起隔壁的人,那些人只道王良琊走得时候是一个人,没有留下特别的叮嘱。
偌大的“棠堂”只有一坛坛酒和他这么一个人,心里竟然有些空落落地难受。
这一日日落西山,他望着薄暮天色习惯性地合上了门板,就在准备打烊的那一刻,一个锋利的颜色割开了门板,直勾勾朝他劈去。
“店家,我想买酒。”
夏小雨望着那人,惊得说不出话,他这辈子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那张脸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这人的五官轮廓比掌柜还要深邃之分,远山一样的眉拧着一股挑衅之意。
他哆哆嗦嗦地答道:“这位客人想要什么呢?我们还没关门。”
“听说你们这儿可以按客人要求酿酒,不知店家可否为我酿制一坛叫做‘孤棠’的酒呢?”黑衣客人的笑里有毒——令人欲罢不能的情毒。
作者有话要说:
☆、薄暮
明明是薄暮天色,远方的云烧得天际红彤彤一片,可夏小雨的双眸被一片墨色覆盖,蓦地,万籁俱寂,什么也看不见了。
“咦,这位公子,你遮住我了!”他起先是以为有布遮住了眼睛,可跌跌撞撞地冲到大街上,这才发现自己看到的世界还是一片黑蒙蒙。
一个人孤零零地站了半晌,这才发现是眼睛瞎了,莫名其妙地被黑暗吞没。
“我怎么看不见了?怎么会呢?怎么就看不见了啊!”他大喊大叫像一个疯子一样冲冲撞撞,大街上人烟稀少,可车马还是不免来往,前方正有马车冲过来,他躲避不及眼看就要撞上去。
“小心”被一个温暖的胸膛揽入怀中,鬓发厮磨,“好熟悉的感觉!”他在心中喟然一叹。
那时也是这样,长街冷寂,唯此二人孤立街头,那时的夏小雨刚从杏花侯府逃出来,而如今则是站在王良琊的店铺前,种种前尘往事他都不记得了,好在是不记得,若真想起,又该如何自处?
墨衣人犹如一只毒蝎,步步紧跟着夏小雨,他不轻言放弃,还是张牙舞爪地缠上来,他深信,夏小雨还是会被他所欺骗,只要他想,他骗得了全世界。
“小雨”低声轻唤,犹如魔咒。
夏小雨打了一个冷颤,应声道:“哎,这位公子,小的兴许是犯了夜盲了,怎么也看不清,想必是没法干活了,近日掌柜不见,也许要店歇几日,如若公子不着急,就再等上半个月,等掌柜回来了就好办了。”
夏小雨说着双手抚上斑驳的木门,作势要关门回去休息,他要将自己关入一个人的黑暗中。
“唉?”夏小雨转头道:“你怎么知道我叫小雨?“
“哦,在下慕名前来,自然要打探清楚一些。“墨衣人慢悠悠笑道:“如今店家目不能视,一个人恐不方便,不如就由在下来助一臂之力好了!”
明月清辉,一地流霜,他也来不及细想,只当这远道前来的客人是真正的好心人,便也颇为羞赧的应声下来。
夜已深,夏小雨沉沉睡去,墨衣人坐在床边,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嘴角噙笑,笑容中满是嘲弄,薄透月光映得他玉面更加阴森。
他笑着站起来,轻轻阖上木门,一阵冷风拂过,落叶轻旋,身手矫健地黑衣人停在他面前,跪着请命道:“禀殿下,王良琊那边没有异动。“
高高在上的七殿下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望了一眼妖娆月色道:“这几天宫里情况如何?“
“宫里一切太平,太子没有起疑。”
“好,我得在这儿多待几天,对外一定要称七皇子身体抱恙,我若不装出玩世不恭,病恹恹地样子,皇兄兴许早就如捏蚂蚁一般把我捏死了吧!“
黑衣人显然是谢孤棠的心腹,他领了命令后就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深处,无影无踪。
黑衣人走后,谢孤棠一个人在院子里缓步慢踱,走了几步来到圆桌石凳前,凳子上仿佛坐了一个人,那个白衣飒飒,一脸笑意地望着他,再走几步,那人的影子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攻来的利剑,他闭眸再睁眼,那些剑又瞬间消失,他揉揉额头的穴位,觉得自己是乏了。
他还是怕,怕那个逃脱他掌心的杏花侯一不留神越飞越高,越走越远,他总要想点法子让王良琊毫无退路可走,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想了好久,终于在夜色将尽之时有了些眉目。
不知不觉,杏花吹满了头,海棠孤落一地,夏小雨正打着呵欠,伸着懒腰推门走出来,恰恰撞到了谢孤棠,此时晨光微曦,天色明朗,他的眼睛又看见了,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咦,公子,你这么早啊?”他天真地望着谢孤棠。
谢孤棠抬眸报以深沉一笑道:“对啊,在下在此等了一夜了,就等着店家为我酿酒!“
夏小雨颇为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道:“公子如此诚意,小的实在感动,既然如此,我就试试吧!“
这一试便是半月有余,二人相处下来倒也颇为和睦。
夏小雨甚至觉得这个好心的客人为他的掌柜人要好,他的掌柜待人温和却不免有些死心眼,做事太过呆板,而这位客人则圆滑许多,有趣许多。
心里卸下防备,做起事来则更加认真,他把酿制“孤棠“当做自己的事,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有了起色则喜形于色,失败则一脸苦相,这半个月里心情时好时坏,好在终于是成功了。
杯倾甘露溢清香,墨衣人咂摸了那酒,望着夏小雨期待的一张脸,点头笑了一笑,接着,他趁着月色将“孤棠”也倒了一杯给夏小雨——“如此良辰美景,岂能独酌?”
夏小雨醉在了这幅画里,画中人气质飘逸,漆黑地眸子如九尺深潭耐人寻味,他接过酒豪气的一饮而尽,喝着喝着竟高兴地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