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小雨,你醒醒!”谢孤棠摇了摇夏小雨,确定他没知觉后便请出了暗处藏着的黑影。
“我费了这么大的劲,让他自愿上钩,你们若是套不出话来,休怪我不客气。”
那暗处的人影终于步了出来,长袍及地,满脸斑纹,状如远古巫师。
“夏小雨,黄泉路上等三等,你可还有未了之心愿?”那人匍匐在地上,如毒蛇吐信一般在夏小雨耳畔低喃,他忘我地吟诵着旁人听不懂的符咒巫文,夏小雨竟渐渐坐直,睁开无神地双眸。
“我要杀了他,杀了他!”夏小雨恶狠狠道:“谢孤棠,我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今生若不雪耻,我不会罢休!”
那个被他诅咒的男人此刻正笑眯眯地望着他,像玩弄一只折翼飞鸟。
“来吧,想杀我吗?想杀我一定要用妖娆剑法,你还记得吗?剑谱呢?”谢孤棠循循善诱。
“剑谱,剑谱在…”夏小雨哆哆嗦嗦地念道:“不要,不要,我不记得了,别逼我!”
作者有话要说:
☆、皇宫
翌日天明之时,地上血迹斑驳,神秘的巫师已经不翼而飞,谢孤棠拦腰抱起夏小雨将他送回房中,余下的手下则开始清洗地上的血痕。
血是谁流的?不言而喻。夏小雨唇角蜿蜒着殷红一片,紧闭地眸子时不时拧起眉头,他根本未意识到自己在恍恍惚惚间舞了一遍妖娆剑谱,已将所有的章节都背于谢孤棠。
他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不必存活于这世间——这是谢孤棠的人生信条,想着他拔起短刃准备刺向夏小雨的心房,“哐”一声,一个人破门而入喝道:“住手!”
这声惊呼也惊醒了梦中的夏小雨,他挣扎地睁开眼,望着眼前人揉揉眼皮笑道:“咦,掌柜,你回来了?”
王良琊救下夏小雨,谢孤棠也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起了手中刀,二人一黑一白针锋对望,眸光中短兵相接。
“您好——”他装作不认识王良琊般伸出手。
王良琊冷淡拂袖绕到夏小雨身侧轻声问道:“小雨,你何时放进来一个人?若是偷得我们的秘方怎么办?”
“我——”夏小雨唇色苍白,支支吾吾解释了半天也未说清,倒是谢孤棠无比坦然地笑道:“既然掌柜回来了,那在下也可以放心离去了。”
“慢着——这位公子可否留步片刻,在客厅等我?”王良琊也装作素未谋面一般客套道:“在下有事相商!”
谢孤棠顿了顿脚,回眸笑道:“好的,我等你。”
王良琊轻轻掩上门扉,谢孤棠穿过院子来到厅堂内,他择了个坐等着王良琊,等着这个风尘仆仆归来的人如何向他交代。
院子里一派清明,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照在身上,可再温暖的东西也驱散不掉他散发出来的寒意,白衣人浅浅而来,身影由远及近,如飘起来的一片塞北之雪,那片雪停在他眼前,琥珀色地眸子里有碎金潋滟。
他眸子里映出的实则是他身上的金线,谢孤棠勾起唇角笑道:“一别多日,别来无恙。”
“何必客套,有话但说无妨。”
“是你要我等等,不是你有话对我说嘛?”
“七殿下难道就不能主动交代一些这些天来发生的事?”他素来温和的语气里有了肃杀之气。
“哈哈哈,小侯爷这次去了一趟边境,倒连语气神色都不一样了。”他讥诮挑眉道:“看了手握兵权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殿下何必如此取笑,王某废人一个,是生是死全部掌握在殿下手里。“王良琊眉目沉静,说起话来依旧是温润地调子,“事情已经办妥了,殿下答应我的事情呢?”
谢孤棠早就派了人跟着王良琊远去边境之地,这些事早在他意料之中,倒也没什么稀奇,他笑了笑道:“不如随我一道进宫吧?“
“哈哈哈哈,不是殿下唆使皇帝下旨捉拿杏花侯的吗?王某这是自投罗网?“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全世界都是他嘲笑的对象。
最最弄人不过如此,明明手里捏着他的命还佯装慈悲。
“答应你的事,本宫自然不会忘,你随我一道入宫,我定不会负你所托。“他轻描淡写地掀起茶盖,雾气飘了满室,他抬眸定睛望着他,像是在等一个承诺。
气氛陷入久久地沉默,王良琊抬眸望着院子里的花树,眸光清明,他顿了顿道:“我随殿下前去就是,不要再为难那个可怜人了,这本事你我之间的一个局,若不是那日阴差阳错,本不用将外人卷进来。”
“这都是他咎由自取,冤不得旁人。”
这一番纠葛错综的对话还是不巧被人听了去,夏小雨悄悄躲在窗口侧耳倾听,他什么都听进去了,尽管没听懂却仍知道这话里的可怜人正是自己。
纤细的手指嵌在雕花窗的阴影里,他背过身不忍再听下去——原来自己是个没有身世的人。
王良琊注意到了窗后的异动,叹道:“他发现了。”
“发现了又如何?他本就是贱命一条,若不是我当日在雨夜破庙救了他,他能留命到今日胡作非为?”
王良琊轻蔑地笑道:“殿下,我相信九墨曜的人一直就没放弃过找他,不然这些天他为何全然没有发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他的身份今非昔比,太过乱来也不是好事。”
硬生生将了谢孤棠一军,墨衣人气得青筋跳起道:“好,好,就依你的,我以后再也不会为难他,拿不到山河图不要紧,得不到妖娆剑谱没关系,只要你,我只要你肯随我一道进宫。”
王良琊淡然一笑,撩了撩衣摆道:“好,王某即刻随殿下启程。”
七日后,帝都。
巍巍宫阙在天际连绵,他望着皇城气象,又忆起儿时坐在爹爹马背上的情景,那时的杏花侯集万千荣耀于一身,乃皇帝宠臣,万民朝拜的对象,小小的白衣稚童远远就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与众不同的阴鹜皇子,他没有想到,就是人群中不经意间的那一眼,酿成了往后数十年风波不断的恩怨纠葛。
“想什么呢?”墨衣人坐在他的宝马良驹上笑道:“你有很久没回来过了吧?”
“是啊——”他叹了口气,心中还是难抑起伏,一切风景,物是人非。
明知道这个戾气深重的七殿下不会轻易放过他,可他还是来了,还是不顾一切自投罗网。
谢孤棠的意思很明了,他既然能给杏花侯捏造罪名,那么也能轻易毁灭罪证将黑得洗成白的,条件就是王良琊得来宫中以表诚意,亲自见见太子。
自从杏花候去往江南后,京城的宅子便也废了,王良琊这次回来本也没打算再去那里,心无归处,何处又是家呢?
“我何时才能唤你一声爱卿呢?“墨云浓重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他,谢孤棠的声音冰冷又挑衅,王良琊耳根一热,立时听出了他的野心。
“快了,殿下想要的一切都会如期而至。“王良琊敷衍着,思绪飘到九重宫阙内,江湖事,朝廷事,桩桩件件,关他何事?若非为了这眼前之人,怎么能步步深陷至此?
作者有话要说:
☆、密谋
夜幕渐深,明灯微启,王良琊负手在楼榭间漫步,他半生倥偬,颠沛流离,本想远离这宫阙纷扰,可终究还是被七皇子的一张大网黏住不得脱身,暗处响起急匆匆地碎步,一名太监迎上来道:“太子有请贵客东宫相见。”
那小太监朝身后的黑影递了个眼色,须臾之间卖笑道:“跟我来吧!”说着提灯在前方引路,王良琊一脚踏进黑暗中,身后凉风习习,寒透心底,前路漫漫,他认得路,他认得黄泉路上空无一人,唯有孤魂绕。
他和太子没什么交情,所有的交情都建立于七皇子顾棠身上,当今太子顾琛个性温和,为人仁孝,可惜皇帝对他的感情远远不及对七皇子的宠溺。
他找他做什么?
还没想清,身后大门就轰然闭合,他是生生被那小太监给推进东宫的,鼻尖嗅到一股古怪气味,王良琊连忙以袖掩鼻,却见侧卧锦榻的太子早已神志不清,满口胡话。
一切不言自明,显是七皇子做的局,目的也再明显不过,他痛苦的笑了,笑里有嘲弄有无奈,就是没有恨意。
“罢了,都随你。”他喃喃低语,径自走向太子。
殿内烛火在刹那间熄灭,一切消失于无形,一晃就是一整夜。
翌日清晨,晨光微曦,大多数好逸恶劳的贵族还沉浸在大梦之中,东宫外却已是警卫森严,为首的领头人着一袭墨衣,背影欣长,他扬扬手,切开稀薄的晨光,锋利的眼神掠过众人,刀戟暗光一反,门被猛地推开。
屋子里狼藉一片,他嘴角噙笑,一切与预想如出一辙,再往前就可以看见不堪入目的苟且一幕。白色纱帘在长风中飘动,地上打翻的瓜果漏了一地,歪斜地宫灯内蜡已尽。
就在他快要走到锦榻前时,那人的眼神震慑住了他的脚步——衣冠完好的杏花候正笑得春风得意,他左手衔着一枚黑子将下未下,太子也在蹙眉沉思之中。
“你来了——”王良琊眼角含笑,美目盼顾生情,仿佛是戏谑也仿佛是挑战,那模样似在说,“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他差点就要发怒喝斥,却还是勉强扯了扯唇角,假笑道:“看来是我多心了,还怕太子出什么意外,没想到……”
太子顾琛温润地笑了笑道:“昨日皇弟的酒还是有些烈啊!“这句话绵里藏针,看来他已经完全知晓了顾棠的动作与险恶用心,目下只是不便当众翻脸而已。
毒是谁解的?他憎恶地瞪了一眼王良琊,屏住激动的心绪道:“皇弟也是忧心这犯人会伤了皇兄才…...”话音未落,他左右扫了一眼侍卫道:”将这个犯人给押下去!“
“慢着!”素来性情温和的太子拦在王良琊面前道:”七弟既然让我来处理王家的事,倒也该卖本宫一个面子!”
七皇子气得怒不可揭,好好的算盘全被这棋局毁了,他冷笑道:“既然皇兄要办这个案子,那就皇兄来吧!不过这个逆贼武功高强,若是伤了皇兄分毫,我该如何向父皇交代?”
七皇子自幼习武,武功高强,御林军近半数以上归在他麾下,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都城,一切都看他愿意不愿意,太子之名名存实亡。
激将法已起了作用,王良琊要和盘托出顾棠最想要的结果——“昨夜太子与我……”,他的眼中有媚态,七皇子上前查看了香炉中的粉末,笑意盈盈,“对了,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昨夜太子与疑犯在熏香的作用下行了苟且之事,若将此事公之于众,不但他王家一门忠烈颜面难保,太子也会被冠上风流狎玩的罪名,这一招一石二鸟,当朝颇忌讳男风,如此一来,王良琊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众目睽睽之下,王良琊无处可躲,这一柄利剑穿心而过,要真正杀掉他的尊严,去去他的威风。
“都给我下去!”在顾棠的指示下,所有侍卫退出门外,殿内便唯余剑拔弩张的三个人。
顾棠言简意赅地暗示王良琊,暗示其若是敢与太子站在一边,这丑闻便会不胫而走,弄得满城风雨,天下皆知!
“有伤风化总不该是罪,殿下若想治王某的罪,大可以拿出证据来!”他的据理力争听起来如此苍白,仿佛是眼前悬崖深渊万丈,脚下砂石滚落,却还妄想有人拉他一把。
“证据?“他笑,谁不知道七皇子嚣张跋扈,就算他想治太子的罪也一定能想到好办法。
“皇弟——“向来唯唯诺诺地太子这次倒显得特别有主意,顾棠望着他这个从小就愚笨懦弱的哥哥笑道:“那皇兄有何高见?”
他不怕太子会放王良琊走,毕竟这桩丑事也涉及到太子威严。
果不其然,太子朗声唤道:“来人!将这个犯人给我押下去!”
谁也不想与杏花侯沾亲带故,曾经名动朝野的王家一门已经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王良琊夹在两个想致其于死地的皇子中间笑道:“殿下想治我的罪可以,想将我渲染成十恶不赦之徒亦没有关系,但是,不要将我的名字和王家扯在一起,在下,根本就不是杏花候府的人!”
顾棠定睛看着他道:“你说什么胡话?你这些年的俸禄不都是承的杏花候的恩泽,如今要数典忘祖了吗?”
“殿下可以查,所有的证据都在太子手中,我本非王家人!”他的声音高到殿外的侍卫全部听见,这下场面无法收拾,顾棠又惊又怒却拿眼前之人毫无办法。
他望着王良琊与他擦身而过,那回眸的一笑里藏着看不透的诡诈。
风波未息,此事远远没有尽头。
若是真的将太子与王良琊的事渲染成一桩绯闻,那王良琊必然会将他自己的身份描成黑的,到时必然无法为他调兵遣将,他本想用这个局来牵制王良琊的一举一动令其不得不效忠于他,却不想反被将了一句,个中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作者有话要说:
☆、浓墨
宫里的气氛始终难掩压抑,关押王良琊的地方大门紧闭,守卫重重,一身墨衣的七皇子正在自己的偏殿之内眯着凤眸小憩,就在最后一缕龙涎香飘到他鼻子里去时,他猛地睁开眼,从一个噩梦中挣脱出来。
在那个黑暗浑厚的梦中,浑身浴血的王良琊龇牙咧嘴地笑着,含含糊糊地语道:“殿下果然还是食言了。”
“那又如何?”
“殿下可是跟我订立了契约的,难道就不怕作废?”
“呵,我怕什么,我已经放消息说是太子抓了你,我只不过是一心一意想救你的大好人。”
“好,好,好,罢了,来,殿下,我把这肠子和心都掏给你看看如何?”王良琊笑得乖张,眼角血染如胭脂,他的脸十几年不变,还是桃花一般姹紫嫣红。
谢孤棠倒退三步,厌恶地瞪着那将死之人道:“你以为掏心掏肺有用?你那千疮百孔的身体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真的吗?”他烟一般随风掠过,不知怎地就流窜到他的身后,口里呼出的寒气仿佛要扼住他的脖子,他拔刀愤恨地砍去,那王良琊的身子便短成半截,脑袋还在不依不饶地笑着:“殿下,殿下啊——还记得我为你做过的一切吗?“
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虚空大梦,真正的王良琊正好整以暇地待在监牢之中,薄唇衔着一片枯草,双眸无神地望着小小的铁窗口,深夜的月光漏在他身边,一切安静地不像话。
依照他的推断,七皇子将在七日后动手发起政变,到时必将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而如若太子真的照他所说的去做,一切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在这七天之内,他的生死完全要看七皇子的心情。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王良琊抬眸笑了笑,在心里暗道——看来七皇子的心情不是太好,他这条命或许留不到七日之后。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侍卫,王良琊的身份敏感,谁也不敢动,此事处了皇帝能处理,谁也处理不了,而皇帝的身体也实在熬不过七天。
“他想见你——”七皇子遣散了所有人,对着空洞的大牢道:“可是你的身份太危险,怎能面圣?呵呵,不若我想点办法?”
就像拔掉毒蛇的獠牙一般,王良琊扯了扯衣服,神态自若道:“殿下是想打断我的双腿,再呈到皇上面前?”
“你就是太聪明了!”他抽出他嘴里衔着的一根枯草冷笑道:“没人,没人可以当你的救命稻草,七日之后,我会将这里连根拔起,我现在不杀你,是要让你看到我将这肮脏之地夷为平地的样子。”
他闭眸,任这个任性妄为的皇子在他面前发疯撒泼,总之,杀与不杀,七天之后,天色都会大变,江山亦会更替。
而此刻的大理寺一隅,灯火通明,大理寺少卿顾烨正在翻阅一封密函,密函里的内容是十多年前杏花侯战死沙场的真相,此事若真的传出去定会波及整个皇室,这案子查与不查都是长在手心的刺,何况,这一切还是古人所托?
这些年他位至高位,离不开那人的帮忙,在朝野之中,那人是个纨绔风流的侯爷,而在他眼中,那个人可以孜孜不倦地研究案子,一看就是一整夜,比谁都认真。
他只是不太清楚这个人为何帮他,直到最近朝野内外对王良琊的身份传得沸沸扬扬,他才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人不简单不一般。
烛火在晚风中摇曳,他忆起初见王良琊的情景,那时江南淫雨霏霏,小巷尽头一人一袭青衣如水墨画中走出来的谪仙,抬头相见,那人的举手投足亦是文质彬彬,儒雅非常,丝毫都不像官场中传得那般浪荡做派,浮夸滥觞。
再然后,他邀他乘一叶轻舟,于湖心亭□品龙井清茗,他蹙眉开口:“侯爷找下官所为何事?”
青衣人的表情淡得如沁过水的柔软丝绸,他将一切娓娓道来。
顾烨没想到,此人身不在朝堂,两耳不闻窗外事,却能将大理寺多年来的疑难杂案知晓的七七八八,不但能说出个明细,还能一口气说出可能的真相,着实令他大吃一惊。
他为他斟茶一杯,开了个条件,王良琊秘密里为顾烨查案子,顾烨则将一些王良琊想知道的案子告诉他——二人礼尚往来。
自此之后,二人秘密交往了数年,直到这次,王良琊被活生生关入天牢之中。
朝堂内外传得风风雨雨,有说王良琊是太子娈童的,有说王良琊非杏花侯亲生骨肉的,总之,王良琊这个人彻头彻尾是个坏人,谁都不想和他沾染上关系,大理寺少卿自然也不想,在收到这封书信的半个时辰之前,他正想销毁所有与王良琊有所往来的书信,没想到,所有的一切早已被狡诈的小侯爷拓印了一份封藏起来。
“哎——“顾烨生生叹了一口气,一张俊脸皱得异常难看,他刚娶过门的娇妻尚未恩爱过,难不成就要身陷囹圄,这该死的杏花侯真是个好东西,他嘴里骂骂咧咧却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件事若是办不好,别说他小命不保,株连九族也不是没有可能,若不是当年鬼迷心窍上了王良琊的贼船,今时今日也不会落得进退两难。
人在做,天在看,沉重的大理寺少卿顾烨蹙眉挥毫,开始写那封万分不愿意地奏折。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唯有谢孤棠被蒙在鼓里,他向来自负,早已不信王良琊能翻出什么浪,至于借兵一事,也尽在掌握之中,他要将眼前的一切悄无声息地捏死,就像毒死他那个年迈的父皇一般。
药已经准备好,无色无味,这药已等了足足去年,他谋划了足足七年,这帝位是他母妃的遗愿,也是他活着的信念,江湖始终只是一个玩乐之处,天下江山才是更大的战场。
“母妃,你看见了吗?那个宝座始终是棠儿的啊!”暗夜阴影中,墨衣人的笑被月色隐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也觉得有些虐啊,渣攻神马的
☆、宫变
王良琊身份敏感,一入大牢便是上十天无人问津,与其说是懒得管他,毋宁说是此人杀也不是,留也不是,没人敢动他,再说目下正逢皇上龙体抱恙,几位皇子蠢蠢欲动,谁还有功夫去管一个区区杏花侯的后人?
他倒也是乐得安逸,尽管饭散发着一股难闻地馊味,小小狱卒也敢对他拳打脚踢,可他依旧安之若素地待在天牢之中,不卑不亢。
黑夜来得特别急,整个皇宫笼罩在一阵阴鹜的戾气之中,来往宫人个个行色匆匆,往日里那些艳丽浮华的服饰显得格格不入,唯有一个人格外地和衬如此天色——常年喜着墨色衣裳的七皇子顾棠现下正是宫里炙手可热的人物,甚至可与太子分庭抗礼。
虽谈不上翻身为云覆手为雨,可皇帝对七皇子的宠爱人尽皆知,甚至有人断言太子地位不保,现在皇帝病危,龙体抱恙,诏书也没下来,朝野上下也自动分成了两派。
这样的两个人,一个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子,一个是失势侯爷,二人之间有云泥之别,却终于还是在这个寂寂深夜中碰面了。
自然,是他来找他的,囚犯哪有权利面见皇子?除非皇子屈尊来见。
出淤泥而不染这句话仿佛天生为王良琊量身定制,就算落魄成如此模样,发如枯草,垂下来的鬓发遮住了一双桃花眼,那清瘦的背影依旧隐隐透出一股冥顽不灵,不易折断。
可王良琊越是如此,谢孤棠就越是愤懑不平,他怎么能够如此云淡风轻的待在这里?难道不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吗?
“穿上!”顾棠命令王良琊穿上侍卫的衣服,他负手冷笑道:“随我去见一个人。”
王良琊不抵抗,乖乖地按他说的照做,衣服褪下来时,顾棠的余光掠到了那几道尚未愈合的疤痕上,心下一凛道:“看来你伤得不轻。”
“这一切也是拜殿下所赐啊——”他温和冷静地笑道:“不怕我待会儿挣脱束缚逃出去?”
“你逃不过我的五指山”七皇子倨傲地抬起下巴,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瓶递过去道:“吃了它。”
那个顺从的犯人依旧不拒绝地将药丸吞入腹中。
七皇子本以为王良琊还会挣扎几分,没想到一切竟如此顺利,这倒让他觉得不满,他目露凶光地喝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知道这个桀骜不驯地皇子最恨的事情不是别的,正是猜不透他人心思,他越是这般遮藏自己的心思,就越容易激怒这头年轻的豹子。
眼见王良琊只沉默地笑着不作回答,七皇子便拂袖走在前头道:“路上少花心思,你方才吞下去的是毒药,解药在我手中。”
王良琊戴好官帽,笑容在阴影中越发浅,他只“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月亮在天上引路,洒落一地银白,古树在大风中发出簌簌声,远处静穆地宫殿沉重如磐石地跪在大地上。
既是七皇子来见,一路便走得格外通顺,就在宫灯尽头,曾经挥斥方遒的帝王躺在龙床上奄奄一息,看见他最心爱的儿子来了,他睁开迷蒙地双眼,喉咙里挣扎地发出声音——“棠儿——“
“参加父皇!“顾棠彬彬有礼,语气虽恭敬有加,眼神里却透露着十足冷淡,与皇帝眼中的温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烛火一闪,蓦地照亮了七皇子身边的那个隐形人,皇帝猛地抬手屏退了宫人,忽地抓住那人衣领道:“静山!是你吗?静山!“
静山是王良琊父亲的字号,这一声轻唤恰是隔了两代人的情谊,年迈的帝王内心是愧疚的,他愧疚了这么多年,终于在暮年临死之际开始痛恨为何要做当年错误的决定。
“父皇,这是杏花候王良琊。”
“王,良,琊?“鬓发苍白的老人已经病得失去了王者气概,他拉着王良琊的手笑道:”哦,我记得,我记得你,你是静山的小儿子。”说完这句话他就垂下了泪,他本不该如此容易动情,可往事涌上心头,实在忍不住,他想起王家全家惨死,就留下这么个小儿子,他根本对不起静山。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地杏花侯征伐沙场,为了年轻帝王的江山永固付出了多少心血,可就是年轻妃子的区区一句话,他就在心中对这个亦臣亦友的男人产生了敌意。
君臣之谊哪里经得起推敲,用不着多久都会分崩离析。
过去的一切一切仿佛顷刻映在宫灯中,若是一把火燃起,一切都会烧成灰烬,他已是风中残烛的年纪,恐怕熬不过这个月,或者,连今日也熬不过去。
“父皇,良琊想替他父亲敬您一杯茶。”
这句话说得如此古怪,可皇帝根本没有察觉,他只是开怀大笑道:“好,好,我要喝茶。”
白色的粉末融入茶水之中,那杯龙井被递到了王良琊手里,一身宫服的男子接过拿茶,手有些颤抖。
“非要如此不可吗?”明明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听来却有些哽咽。
冷月无声,任残烛在风中忽明忽灭,接着,一切都如七皇子预想的那般,皇帝驾崩,搬出假诏书,包围宫城,捉拿太子及其乱党,城外的驻军也已准备停当,若是最后出了纰漏,万全之策也可以推到死囚杏花侯身上。
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全城,整个都城笼罩在一片烽火之中,太子的人马与七皇子的手下在城门下两军对峙。
一身盔甲的七皇子很自信,太自信这里没有一个人武功有他好,只要取下太子首级再安上太子意图夺位自己不过是为了保驾的托辞,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坐上龙椅。
人一得意便会忘形,正当他以为自己以雷霆万钧之势倾轧全城时,一个瘦弱的白衣人从黑色盔甲形成的潮水中浮了出来,那人高昂起头,就那样坦荡荡地望着头,分毫没有畏惧。
“又是他?“他捏起拳头,勒住缰绳,长枪指着那白色的身影道:“给我将那人人头取下!赏金一百!”
作者有话要说:
☆、夙回
皇宫内喊杀声、马蹄声、逃命声,杂沓一片,皇帝的寝宫已被禁卫军包围了起来,那王良琊究竟是何时逃出去的让人倍感不解,七皇子已管不了那么多,他现在就想将那个该死的杏花侯踩在脚底,狠狠踩扁。
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太子一方竟也拥兵不少,就算自己想强行夺权似乎都要费些力气,正在两军僵持不下之际,宫内太监的一道急奏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什么,皇上又活过来了?”
“不可能,我明明亲眼看见他喝下去了。”顾棠正在心中盘算着,一连串的噩耗又雪片般飞来,他本想要挟王良琊毁他王家清誉,却不想大理寺少卿貌似上谏的两张折子彻彻底底坏了他的好事。
“王良琊!”他恶狠狠地咒骂着这个名字,并以不打算再与宫里这些人斡旋,既然手握重兵,何妨杀出一条血路?
可路却早已被封死,他指挥的禁军早已被徐乾和太子的人马给拆得七零八落,就在这刹那之间,他竟陷入穷途末路。
太子静静从玉阶上步下来,还是如儿时那般温润清雅的望着他这个顽劣弟弟道:“七弟,你玩够了吧?”
太子并没有点名道姓说七皇子谋反,而是巧妙地将事情给推诿了过去,可顾棠不甘心,既然天下人都要负他,那他便孤身应战,想着持刀朝太子劈去,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际,一道白影生生挡在了太子身前,拦下了这一刀。
两个人,刀对刀,在巍峨宫阙下,竟似华山之巅的真正对决。
“一切都是你做的对不对?”他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北风烈烈,擦鬓而过,他卸掉铠甲,手中仅握着一柄长刀。
长刀出鞘,其音锵然,二人于黑夜月下对峙,甲胄大军仿佛泯灭了声音,天地间唯余要做生死搏斗的二人,一黑一白,宛若天生宿敌。
一切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也是这么浓重的夜,他们的比试只是少年间的小打小闹,刀锋一转,溅落血光,再相见,便成了隔世的仇人。
错落的身影在月下划出道道弧线,刀光与剑影在参差不语,这一次,王良琊没有留情,他刀起刀落间已将顾棠逼至角落。
“来人!将七皇子关入夙回宫反省。”
太子一道令下,七皇子成为阶下囚,明里虽只是关在夙回宫,实际已是失势,而他失去最多的并不是权利,而是皇帝的信任,三日后,皇帝驾崩,举国哀痛,太子登基,成为新的江山执掌者,这一切让关在夙回宫的七皇子顾棠味同嚼蜡。
他也知道,他犯了滔天大错,太子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至于这些天来还平安无事,想来是有人从中斡旋,而这个人不作第二想——一定是杏花侯王良琊。
“陛下,目下杀掉七皇子,举国上下都会对新帝产生非议,定要说您不顾兄弟之谊,为君不仁…”他言辞恳求,新帝却懒得抬眸看他。
“我许你荣华富贵,永世无忧,你只管回你的江南好好做侯爷即可,为何要为了一个践踏你性命的人多费口舌?“透过珠帘垂幕,新帝的心思越发看不清了。
“只要陛下肯放他一条生路,我愿无偿交出山河图。“白衣人跪在冰冷的宫殿内,神色冷峻。
“山河图?“新帝拍案而起,一下来了精神,他快步踱至王良琊身边道,”山河图当真在你手中?“
“当真!这本就归皇家所有,我王家不过是代为看管而已!“
“罢了,将他发配去别地也不是不可。”新帝言语间有些缓和,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须思忖道:“他始终是个隐患,若是改日卷土重来怎么办?”
“我愿赌上性命,一定不会让七皇子威胁到陛下的安危!”
“好!”
得到太子允诺,他浑身释然,整个人竟有些飘飘然直不起身子,想着此事终于告一段落,压在胸口的大石也暂时落了下来。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想杀的七皇子的不止太子一人。
这些时日来,无人过问夏小雨的影踪,王良琊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立刻命人去“棠堂”寻夏小雨,谁知探子回报说“棠堂”凋敝多日,早已人去楼空。
堂堂一个大活人不翼而飞,夏小雨无依无靠,孑然一人,会打他主意的只可能是九墨曜,可路途遥遥,又如何去九墨曜寻他?
七皇子被押入夙回宫后,整个人神志不清、疯疯癫癫,宫里的太监宫女不知道被他打伤了多少,为免他乱发脾气伤人,不得已每日得服用安神镇定的草药,他每日白天便得足足昏睡上十个时辰。
新帝下令除了服侍的下人外,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夙回宫,王良琊走进这偏殿,想推门而入,又迟迟不敢,心里终究还是有些牵挂的,可这牵挂无人应答。
不能明目张胆的相见,还是趁深夜再偷偷来见这最后一面吧?白衣人想着悄然转身,夙回宫里的墨衣男子正陷入昏昏沉沉的睡梦之中,一切皆不知晓。
十月的夜,晚桂飘香,新帝登基的喜闹气氛暂时扫去了阴霾,这样清浅的夜晚颇为难得,白衣人如御风而至,轻盈落在琉璃瓦顶,他心中念着:“就一面,就见这最后一面,以后只能遥遥相望了。”
不曾想,大树阴影后还藏着一个人,那人轻功了得,来去无踪,盈盈若蝶,连衣衫也艳丽得如妖娆牡丹,他悄无声息地潜入夙回宫,目标自然是那榻上熟睡的七皇子。
暗器无声刺入宫人脖颈,刹那间,守卫悉数毙命,紫衣人旁若无人的遁入宫殿,手中长剑已隐然出鞘,顾棠被这阵冷风猛地惊醒,他模模糊糊地看清了那个人影,愣怔道:“夏小雨?”
紫衣人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他心中,手中,唯有一柄长剑而已,那柄染着锈迹的剑在明灭的宫灯中显得越发诡谲,顾棠身边无一武器,只能赤手空拳相迎。
“我是来索命的!”夏小雨嫣然一笑,寒意渗透在整个夙回宫,久久挥散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刺客
当烛火渐渐照亮了来者的面容,那一对失神的眸子挂在清俊消瘦的面容上,犹如饱蘸浓墨的笔硬生生离开了宣纸的纠缠,一副好好的画就被黑夜毁去——夏小雨瞎了。
顾棠眼见夏小雨看不见,正想高声唤人来捉拿这个闯入的刺客时,另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夙回宫,那人落地,轻得如落叶飘转,敛了涟漪,他将黑色染着金丝线的帘幕卷起来披在身上,乍一看便犹如另一个七皇子。
顾棠从来没有好好看清过王良琊,直至这一刻,铜镜中,两个轮廓天衣无缝地重合在一起,他才发现,原来他们那么肖似。
“谁?”夏小雨转身,剑起,声音却很轻,他本想来去无踪的带走这个该死的七皇子,却不想,还是有人来坏他好事。
“小雨——”这一声轻唤犹如隔世,一幕幕旧影在脑海心头闪过,杏花侯府的旖旎景致,大雪天里围炉煮酒的风雅,又或者,书房里小心翼翼地试探……若是做他一世的府上家丁也未尝不可,也不曾想到后来失忆会在那个叫做“棠堂”的小酒馆里当起杂役,一生若如此平淡下去倒也无妨,可偏偏,没人想让他好过,命运不肯放过他。
顾棠不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他也恨眼前这两个人,就在他企图逃走的时候,一柄长剑“叮”地扎在他脚前,他的去路被阻断,脖颈后方凉意嗖嗖,夏小雨将长剑搁在他脖子上冷笑道:“想走?”
王良琊持刀朝夏小雨袭去,可妖娆剑法已臻化境,寻常刀路剑法根本难以望其项背,他不但没有伤到夏小雨,自己却连连倒退几步。
这个从地狱归来的夏小雨虽然双目失明,但武功却更上一层楼,他虽身形单薄却犹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王良琊深知自己已非夏小雨的对手,他望着七皇子示了一个眼神,手中长刀破风再度朝夏小雨袭去,夏小雨猝不及防,不得已松开顾棠,等他再抓住那人时,所有宫灯霎时熄灭。
黑夜无妨,对夏小雨来说,这人世本身就没有对他亮过,或许在偶尔的侥幸间,他曾感受过虚情假意的温暖,但大部分时候,他孤独,被蒙蔽,受人挟持。
一剑妖娆,妖娆的终究只是那些浮华人世,而他与剑,剑与心之间却是与妖娆无关的苍白,纵这剑法再花招百出,行云流水,剑起剑落间再繁若桃花,洒下大地的不过还是斑斑血迹。
夙回宫外火把亮起,宫里的侍卫已将此地团团包围,夏小雨犹如作困兽之斗的野鸟,分明逃不出这片御林。
情急之间,夏小雨抓住身边的人就欲闯出去,他武功了得,剑法卓绝,上十个侍卫上前也不是他的对手,所有的侍卫就望着这个神秘的紫衣人挟持着一袭墨衣的七皇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快追!将此地围起来!“
可这些侍卫哪有江湖人的身手,待他们闯入夙回宫时,竟发现暗夜中鬓发散乱的男子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再仔细窥其面容轮廓,不正是七皇子顾棠?
那方才被刺客挟持的人是?
匆匆逃离九重宫阙,夏小雨找了一片空地将身边人重重摔在了地上,方才离得近,晚风擦鬓而过的瞬间,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属于王良琊的味道。
抓错了人,他心中很是愤怒。
“我原以为自己对谢孤棠是痴心一片,倒没想到侯爷才是万古情痴。“他冷笑,剑抵在白衣人喉间。
越是清寒冷瑟的夜,越会激发夏小雨体内的毒素,一旦毒发,他整个人便会神智不清,颠倒错乱,目下他大口喘着粗气,神智濒临崩溃。
“啊!”他猛地大吼一声,长剑出鞘,直刺王良琊而去,王良琊手无寸铁,只得跌坐在荒芜杂草间,“小雨”他手握住了剑刃,鲜血猛地涌出。
血腥味道大大刺激了杀红眼的夏小雨,他长剑一出,不见血光绝不收回,呜咽的狂风,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
今夜,王良琊难逃此劫。
夏小雨的剑游龙走蛇,越舞越急,利刃刺去,王良琊闪避不及,一整截手臂被生生砍了下来,血流入注。
这一切就在白驹过隙的一念之间,夏小雨砍断了王良琊的左臂,妖娆剑法已独步天下。
可惜,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不是什么值得光荣的事,神智错乱的夏小雨握着滴血长剑笑道:“还不肯走?丢了这条命才高兴?还是要我送你回去给那个七皇子看看?”
王良琊咬牙忍着痛,望着眼前恶魔一般的人,心中一片清明,他已无所谓生死,可疼痛入骨,当漫天雨丝蓦地落下之时,他体力不支地昏了过去。
翌日清晨。
大雨冲刷了一夜的皇宫格外干净,宫殿门口,断臂散发的男子正昏迷在门外。
“这是谁啊?”好事的太监与侍卫挤做一团,眼尖的人终于从那人的清秀面容中辨出了几丝线索,“这,这,这不是那个什么杏花候吗?他的手怎么?”
奄奄一息,血肉模糊的男子被呈到了圣上面前,新帝眉头紧皱,只“哎”一声便再也不忍细看,鬓发霜白的太医望着王良琊断臂的伤口蹙眉抚须道:“无力回天啊~可惜了~“
消息被传到夙回宫,面容憔悴的七皇子顾棠冷峻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怜悯,那些辩白他不是没有听过,这一幕多像十年前的那一次,他代他受过被掳去南疆邪教。
上一次是废了武功,伤了尊严,这一次竟连一个完整的躯体都没有留给他,冰封的心被戳开了一道裂口,有涓涓暖流汇入,这几日关在夙回宫反省,顾棠派人调来了大理寺的卷宗,他细细将当年的案子看了一遍,纵然不信任,纵然有怨恨,可那些铁证分明留下了王家的清白。
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内疚,继而如浓血滴于水中晕开,那片愧疚越散越大,终究弥漫整个心头。
他内心有些踟蹰,这个人,看还是不看?王良琊毕竟为他做了许多事。就在他恍惚之际,一个邀约让他的心彻底倒戈一边。
作者有话要说:
☆、遗恨
珈蓝寺边水月庵。
此处飞花浮柳,环境清幽,怪石嶙峋间自有其庄严,墨衣皇子静静榻上落叶铺地的石阶,每走一步都犹如祈福般谦卑。
台阶尽头,水月庵门前,素衣老尼温和地笑着,可眉目与棱角依旧有掩不住的妩媚秀丽,此人就是当年先帝最为宠爱的妃子——七皇子顾棠的亲生母亲。
没有眼泪婆娑,没有含情脉脉,她只是温润地望着这个任性的孩子,不是不想见他,只不过当年大错已铸成,她愿六根清净,不再理会凡尘俗世,若不是那个惊愕的消息也传到了水月庵,她断然不会出面见他。
“母妃!”人前嚣张跋扈的七皇子在他母妃面前温顺地像一只小羊,他只是缱绻的跪在她膝下,任由年迈地妇人抚摸着他墨色如缎的长发。
他的心中有很多疑惑,为什么母妃没死却没有告知她?为什么现在又会出现?为什么母妃要出家?
“进来吧——”她只是轻柔地唤着,眉目温柔地望着他,将他引入一个化外之地。
“当年我嫉妒她得宠就设计害死了她,没想到几年后自己也生起了重病,人到了快死的时候,很多想法都不一样,我当年稀里糊涂地闯进了水月庵,遇上了一位大师,经起点化方才放下了心中的仇恨与嫉妒之心,渐渐地,身体也奇迹般愈合了,那时我一心觉得皇宫是桎梏,于是闹了个假死之事。”她为他沏了杯茶,茶香与檀香混在一起,令人思绪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