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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夜寒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6:58

月色惨败照在众人面上,却有一人闲散淡然地摇着扇子不动声色道:“子时了!”

哪还有人注意时辰,悲痛笼罩在裘家每个人身上如阴云密布。

谢孤棠唇角勾起一抹惨笑走过去拍拍王良琊肩膀道:“让侯爷失望了。”

一语双关,然而伏在王良琊耳畔那一句轻声细语却更加耸动:“想让我当众出丑?再等十年吧?”

王良琊沉静的眸子里漾出一闪即过的震惊,不消一瞬又平静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世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是啊,谢某有生之年定会扒了那狼邪的皮做衣裳,茹毛饮血!”这句话不像是对天发誓,倒是化作了道道利光逼视着王良琊。

没有硝烟的战场里,有人已经拿起刀,有人已被十面埋伏。

他仿佛再说——七年恩怨,总有了断之日。

“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出来的!”谢孤棠面上沉痛悲戚,心中却在放肆冷笑。

夏小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又忆起那句话“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不算什么好人可也良心未泯,豆蔻年华的少女惨死在眼前,有些话如鲠在喉,他要冲出去坦明一切吗?他要告诉裘家人裘亦萍是死于谢孤棠刀下?

无凭无据,他一个小混混,谁信他?又惧又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王良琊。

刹那又浮现出夜夜春宵的景致,兴许谢孤棠只是走火入魔,魔性大发?四颗解天丸?难道他是帮凶?还是幕后黑手全部都是杏花侯?太乱了,乱得他无从下手,恨不得咳出一滩黑血,淬出人世所有肮脏!

可是又忆起少女那丝毫不留情面的一鞭与咯咯冷笑,他又不想坦白真相了。

“小雨,你还好吗?”谢孤棠磊落分明的轮廓在火光中柔化出玉色,那一眼似挟迫似关切,弄得夏小雨意乱心迷,大气不敢出,所有的心思如落花碾如尘土,无声无息。

“小雨,跟我回侯府。”王良琊失落的神色似残兵败将,他是败了,败给了谢孤棠的狠心。

倒是有点儿想念围炉煮酒的温暖了,大寒天里那一夜的把酒夜话,虽然没什么可惦念的却总比当杀人帮凶好啊,花匠虽枯燥总比刀口舔血要强?

可是是谁将剑架在脖子上逼得杏花侯走投无路?是谁在绿拂手上下毒弄得天罗蚕丝手顿成废物?

男子汉大丈夫,做过的事情岂可抹得一干二净?就算王良琊表面上装作息事宁人,宽容慈悲,难保私底下不想将他刽肉饮血。

左右为难,不得自在。

倒比那一日在破庙还要凄惨,身子骨不冷,心中却寒意森森,内心的煎熬让他痛苦不已,“不了——我不想回去”决绝地推开王良琊伸过来的手。

谢孤棠冷笑的走过来卸下自己的披风披到夏小雨身上道:“小雨,这次也连累你了。”

夏小雨猛地抬眸,对上那寒冰三尺般的眸子,再也不敢说话,罢了罢了,就当沉溺于这人酿造的梦境中,反正这条贱命亦是死有于辜。

狼邪来无影去无踪,打伤谢孤棠,砍死裘亦萍的事一夜之间传遍武林,那个曾经威名赫赫的刀客俨然成了江湖中臭名昭著的杀手,有人说谢孤棠还是欠缺火候,有些人骂狼邪残暴乖戾,众说纷纭,一时间蔚然成为武林中最火热的话题。

谁能砍下狼邪的头,谁能夺回血刹刀?有些人已按捺不住心思蠢蠢欲动,据说久不在江湖中现身的邪教九墨曜竟也闻风而起,落尘客栈之中,来去走江湖的侠客已下起了赌注,而这时距谢孤棠与夏小雨离开太湖裘家已愈五日。

落尘客栈不落红尘,紫陌归路不见生路。

夏小雨啃了一口白花花的馒头,望着谢孤棠冷峻清澈的侧颜,险些醉了,他杀人,他嗜血,他夜夜折磨得他不得安神,可越是如此霸道炽热的内心交织着如此清冷的容颜,他就越发不可自拔的沉沦其中。

这他妈不是贱吗?

夏小雨自嘲的勾了勾唇角,馒头屑残留在唇边被人抬指一扫而尽,是谢孤棠。

“小雨,你的衣服还是侯府里做下人的衣裳吧,未免有些磕碜,待会儿你去绸缎庄挑身好的,谢大哥给你付银子。”

“啊?”夏小雨一愣神,口里白花花的满头滚在地上,黑污脏漆。

“嗯——”谢孤棠不杀人的时候真的挺好,虽然算不上谦谦公子却别有一番大侠风韵,总之若谢孤棠是九天上的星子武曲星,他夏小雨顶多轮得上一个扫把星。

“你是我的福星啊——”正在夏小雨想得出神之时,谢孤棠又不失时宜的抚慰起了他忐忑优柔寡断的心灵。

夏小雨自觉自己会说话,没想到这谢孤棠骗起人来不落窠臼,更是锦花堆着玉树,不曾有一刻让他失望。

酒足饭饱之后,二人并肩走在了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沿路店家鳞次栉比,到真似那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杭州城。

谢孤棠潇洒意气的走在前头,与其擦肩而过的妙龄女子无比掩帕窥视心生倾慕,每每目光落到夏小雨身上则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人靠衣装马靠鞍,此话不假,可夏小雨望着绸缎庄地金字招牌又从镜中打量了一下自己,只觉得绫罗绸缎穿在自个儿身上也是大大的浪费,倒不如去买自己烧鸡吃来得划算。

他扯了扯谢孤棠的衣角,刚踏进去的半只脚就缩了回来,“还是不去了吧,真的不用了。”

“诶,小雨,你是我的兄弟,我怎么可以让你穿得像个仆人一般?”谢孤棠拽过了夏小雨的手,夏小雨刹那间又心旌荡漾直如吃了迷魂药,雾里看花之间便不自觉的跟着谢孤棠进了店里。

商贾的算计最是市侩,有钱的就是大爷,歪歪斜斜地夏小雨站在柜台前露出惨白一笑,那绸缎庄的掌柜登时面容不悦,这一抹犹豫却在望见谢孤棠的时候化为乌有。

“公子来看这匹,这可是出自苏州的上等丝绸——”那掌柜颇费唇舌地为谢孤棠推介了半天,却见谢孤棠一眼瞥见了一件朱霞色的衣裳笑道:“这件什么价钱?

红灼灼的颜色烈如火,亦似秋叶枫林,谢孤棠抽过那衣裳就披在夏小雨身上,艳丽妖娆地红色映在他点漆似地眸子如血魔。

“咳咳——”夏小雨觉得有些儿别扭,飞红了双颊,这衣服忒也艳丽,实在不似他这种灰头土脸的模样,可谢孤棠却不管不顾地放下一大坫银子笑道:“这样子能替我做件合身的吗?我想给这位小兄弟穿。”

掌柜见财眼开,亦不管这纷红骇绿的模样是多么不衬夏小雨,当下就应承下来“好,好,没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文的名字叫【一剑妖娆】,其实这一剑就是夏小雨,按道理来说应该是个风华绝代类似东方不败的人物,但是实在不想写全部都是英雄大侠的戏,很多人觉得夏小雨这个人很猥琐,其实他只是普通人,他算是良知未泯的人,真要说到下手狠辣那还真要算谢孤棠了- -

☆、负心

那红是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红,艳丽中呛出夺人惨白。

夏小雨任由人摆布了约摸半个时辰后,竟出落了成了个翩翩公子,一头青丝被梳得有板有眼,微微垂在额前的两缕巧妙地遮住了他左眼上的伤疤,他身披朱霞色的衣衫,微微露出紫色内衬,举手投足间的轻佻被粉饰成了一股风流仪态。

原来但凡是人,只要五官身材并非无法入眼便可以化腐朽为神奇,谢孤棠看得痴了,竟微微勾起唇角笑道:“好,好——”

好什么啊好,我又不是大姑娘家,穿红戴绿的像什么样子?夏小雨望着镜中的自己,陌生而又无奈,这个人是挺好看的,可并非他本性,想着恨不得把一身衣裳给扯下来,可抬眸瞧见谢孤棠的刹那又柔化成了驯服的绵羊,再也不敢发丁点儿脾气。

若是他喜欢就依他吧,这下倒也算堪堪能与他比肩不显邋遢。到后来再向外人介绍,亦不用唯唯诺诺地缩在后面佯装家仆。

然而夏小雨心中比谁都清楚,他与他的最大差异倒不在外表,有的人手上无刀却也可以斩杀敌人于方圆之内,那是杀气,有的人手中有剑却依旧败得一踏涂地,那是心中无剑,行走在这草莽江湖之中,没有什么比武功更重要。

《妖娆剑谱》几日没练了?夏小雨猛地惊醒,这些时日过得太过糊涂,流水一般哗啦啦地一去无踪,他沉溺在那微笑的甜蜜之中无法自拔,忘记了自己赖以立足的根本。

如若他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玩物,到时候连命都无需留,难道忘记了裘亦萍惨死的那一幕吗?精快、狠准的刀法,利落干净如飞霜的天,洋洋洒洒落得血花似雾。

蒙蔽了双眼之后,看他就是百看不厌,连缺点也能看出美感来,喜欢一个人不是青瓷器上挑瑕疵而是山水屏上描翠色,只添一分美不减一份情。

看江山千里如画,看江湖血色仇杀,也不知脚下踏得究竟是青翠小径还是万丈深渊,每踏一步都忐忑在心,裘亦萍的死无能视若无睹,可每每想问起却又低下了声音。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谢孤棠打马缓缓走过绿柳垂堤的河岸边,夏小雨望着春日盛景亦觉得内心明媚起来,他只能假装忘记了那一夜少女的可怖惨死,他只能尽可能从脑中滤掉血淋淋的一幕。

白日的光景总是飞逝,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心中便更加寂寞,这一夜夏小雨陡然从昏沉梦境中醒来,摸一摸周围,枕边人竟已不见,他蹑手蹑脚的披上衣裳,穿好靴子,秉一烛而推窗夜游,他一路下楼、绕过逼仄小巷,青石板路铺就的长街上空无一人,他走着走着便来到了一座石桥边,河水静静流淌穿过,蜿蜒成柔媚的模样,月如银盘倒映在水中,荡起潋滟波光,他痴痴地望着这一幕发呆,原来一人独赏月色,却也醉人。

他醉着醉着,目光游移到一处,水岸边有人在挣扎,纵然鸦雀无声,可他感受得到那种古怪,水岸边有一颗人头浮浮沉沉,仿佛有种奇怪的力在拉着她颓然下坠,“霹砰”手中火烛妖邪一灭,晃得他神色一惊,他悄悄藏到了墙缝边,待他再仔细望去,原来一道黑色的人影没入了河水之中,挣扎的女子已了无声息,那股奇异的力量渐渐从水中游弋浮出,走上河岸——他浑身湿漉漉,容姿清丽,工笔画般细致的轮廓在月光映照下柔化出一道玉色。

谢,孤,棠——

喃喃念出这三个字,捂住嘴便落荒而逃,那人的模样,化成灰他也认得,方才的谢孤棠唇若涂朱,唇角边一点殷红如饮血一般。

怎么会是他?一路夺路而逃,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落尘客栈,夏小雨盖上被子,阖上眼睛,梦中血影斑斑、兵荒马乱,这种脊背发凉的后怕感扰得他无法安睡,心中纠缠的线索汇成涓涓细流。

谢孤棠究竟是走火入魔狂性大发还是本性如此?

他望着死去女子的神色为何浑然没有忌惮与愧意?那种笑容狰狞如月色下狂啸的天狼。

一夜心惊未入眠,恍恍惚惚间有人掀开被子躺了进来,手足冰凉,他情不自禁地侧身,搂住他,抱住他,想法设法地温暖他,可那种凉意却丝丝沁入心脾。

“小雨?”亲切的微笑映入眼帘。

“啊?”夏小雨抹干眼角的泪痕,暗道“小爷我又不是女子,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想着无所畏惧地掀开被子开始穿衣,刚准备系上扣子却被人抬手止住——“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昨夜的杀人案吗?

“不好了!死人了,死人了!”人声鼎沸地大街上传来这一声惊叫,不远处的桥岸边登时聚集了一大批看热闹的人,谢孤棠故意将门开得敞亮,刺目的阳光灼得夏小雨睁不开眼。

他吃准了他没胆说出真相?

夏小雨支支吾吾地将视线移向别处道:“昨天睡得太死,什么也不知道。”

“呵——”谢孤棠点漆似地眸子一刻都不曾离开夏小雨,仿佛是嘲弄,仿佛是逼问,仿佛在说——这种谎话你也扯得出来。

对峙的空气凝固起来,一个人是笑意盈盈心怀不轨,一个人是忧心忡忡面露惧色,饶是屋外飞花似雪、春光烂漫,也暖不起这一屋子的冰冷诡谲,想什么夜夜春宵红帷帐,到头来还不是得做个了断。

夏小雨咬着薄唇不支声,屋外忽然飘然落下一个人影,粉紫披帛缭绕周身,妩媚裙裾落在木梁上,她跷着二郎腿,春光乍泄,胸口起起伏伏如群山连绵,眼角一颗滴泪痣红得嫣然,一双剪水秋瞳漾出七分笑意,她就那样坐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瞧着屋内的动静。

她不动声色地甩了甩水袖,三枚精致飞镖便急如箭矢的朝谢孤棠袭去,夏小雨猝不及防下拔剑相迎挡掉了暗器,他本以为那女子失手后会走,没想到她的二郎腿跷得更加起劲,她“啪啪啪”地鼓掌三声赞好,笑成一朵芙蓉牡丹,“就你吗?”

“呵呵,俗是俗了些,倒也算可造之材。”那女子不住地打量着夏小雨,一副剥骨拆肉的阴狠神色。

夏小雨不解其意,却见那女子翩跹一跃,长剑出鞘朝谢孤棠袭去,夏小雨手中残剑一抖,并作数道剑光直劈而去,一时间金光大作,剑音锵然,那女子内息深厚,招式轻盈,不一会儿便将夏小雨逼至墙角,夏小雨冷不防间下腰抽身躲过,岂知那女子玩了一招声东击西,剑光恍然间就要落至谢孤棠身上,夏小雨大惊猛扑过去挡在了谢孤棠身前。

左胸陡然一空,整个人如裂出一道口子抽出心肺,他回眸一望,那女子剑已归入鞘中,悬在他身上即将拔出的竟然是一柄刀——刀身修长,寒光毕现,正是血刹刀。

刀上那人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致,循着刀光望去只见七分冷笑,三分薄情,他伤了他,用那柄血淋淋的宝刀。

“谢?大哥?”夏小雨咳出一滩血,如落梅点点浮在地上,殷红渗人,他捂着胸口,眸中依旧难以置信,“为什么?”

没有任何回答,连一眼愧疚都没有,谢孤棠冷笑着对那艳丽女子道:“刀跟人都给你们了,我要的东西呢?”

“急什么!”那女子款款走来握住刀抽出来,血花四绽,夏小雨痛得蜷缩在地,伤口渗出涓涓不断的血流。

“活剑谱到手了,咱们宫主自然不会亏待你,江南的事儿如今闹得有些大了,你是不是也该稍微收敛一些?”那女子走过来手中环着一圈细绳,蹙眉拨了拨夏小雨,摇首笑道:“啧啧,这小子肤色蜡黄,瘦如柴骨,想必谢大侠享用得不错啊?”

“嘿嘿,功力也该恢复七八成了?”

享用?她竟然用享用一词?那时不是柔情蜜意地说着情话,哪怕是介于兄弟与爱人之间暧昧丛生的关系,但也绝不致于沦落到“享用”啊?他又不是醉仙楼中的娼妓。

夏小雨努力支撑起身子,可失血过多、唇色苍白,体力不支,想握剑手中都颓然无力,昏昏沉沉之间,那女人丢掉绳子拿剑猛地逼近,“啊!”手腕处强烈的刺痛,有什么被挑断了如绳索“铮”地断裂,接着脚踝处亦传来一模一样的痛感,撕心裂肺,痛苦难言,那是真正叠加在肉体上的痛苦,如前世坠崖摔得粉身碎骨的那个瞬间,痛得不能自已。

意识模糊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景象——清冽冷峻地黑衣人笑着勾起唇角:“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累赘。”

作者有话要说:  

☆、渗血

嘴唇干裂,浑身刺痛,断筋碎骨的麻醉感从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中侵袭到肺腑,夏小雨睁开眼,一室黄昏,夜已深,美人未睡,粉紫披帛的妙龄女子跷着二郎腿望着他。

这样子一定很滑稽吧?若是放到以往,他定然是要色魂受予的望着美人流口水,可曾经沧海难为水,他已经男人不是男人了,饶是再倾城绝色的美人儿也激不起他一丝兴趣。

“谢——谢大哥呢?”

“哈哈,他把你给我了。”女子娇媚一笑,露出玲珑贝齿。

“你要我这种废物做什么?”夏小雨余光瞥到自己的脚踝,血丝弥漫,腥气扑鼻,提不上一丝一毫的劲,再看看自己的手腕,亦是俱废抬不起力。

挑断手筋脚筋?呵,这不是对付武林大侠的办法吗?本就学艺不精,犯得着如此?

明艳女子勾起一抹冷笑道:“废物亦有废物的妙处啊,蹂躏蹂躏,调戏调戏倒也可以解解这苦闷困乏地日子啊!”

屋外阴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吹得纱幔翩飞,女子温婉的容颜化作一江春色,别样妖娆。

可夏小雨却没有一点儿欣赏的意思,闭月羞花又如何?心如蛇蝎。

“心如蛇蝎的人可多着呢?你望着我做甚?”那女子嫣然一笑道:“你以为你那谢大哥是什么好人?哎呀,前几个月江南那宗宗‘试刀案’可俱是他的杰作,我红锦在九墨曜待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心狠手辣的人物。”

“不过话说回来,不心狠手辣又怎能成大事,七年前那个蠢小子就是太过冥顽不灵,不然如今中原第一刀的名号怎么会论得到谢孤棠身上,论天赋,他还是输一些啊!”那女子玩弄着匣子里的胭脂,丹寇生花,她唇若吐朱,一点樱唇中静静淌出岁月旧事。

九墨曜?这不是鼎鼎大名地南疆邪教吗?何时又踏足中原了?若是她的话不假,那谢孤棠暗地里难道与邪教有所勾结,江南“试刀案”又是何事?

那些时日待在杏花府,江南一带的大事他是丁点儿也未知晓,不过前些日子在太湖裘家亦略有耳闻,传说这位刀术高手到处杀人,嗜血如麻,死去的人往往身首异处,有的连全尸都没有,被发现的多是残肢断骸,据说那刀法精准快绝,多是斩首,偶有缠斗者则死法愈加残酷。

“不信吗?”红锦姣好的面容在灯火中影影绰绰。

“嗯。”夏小雨点点头,心情压抑的如天沉云低。

“裘亦萍是他杀的,你身上那一刀亦是他所为,你自己亲眼所见还会有假?”红锦泛着黑曜石般的眸子笑道:“若想得到他的心,就必须跟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你只不过是一滩泥,而他是一片云,云怎么会眷顾泥土?除非干裂的大地让云哭泣,让云的泪滴浇灌了他的内心,这样你们才能在一起。”

听不懂,夏小雨没那么细腻的心思,他只是觉得气压低闷的让胸口难受,那一刀,不深不浅,堪堪擦着心脏过去,这便是要他断了念想的意思呵?

“跟我回九墨曜,若是讨得宫主欢心,你还有活过来做人上人的机会,如此这般,邋遢肮脏,百无是处,那谢孤棠为何要留你在身边?”

他,他喜欢我啊!夏小雨差点儿脱口而出,想着又不禁好笑,他喜欢你会捅你一刀?

纠结的心情让他整张脸更加扭曲,看似在笑又分明是哭腔,看似在哭却又笑得委屈。

“要不要我再说清楚一些——”红锦步步紧逼。

“不用,不要!别说了!”夏小雨一激动,胸口又渗出血,染红了白色布带上的干净处,前两日那清秀艳丽的模样仿佛是一场黄粱大梦,他痴痴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头发蓬乱,浑身是伤,分明是个乞丐。

哈哈,你还是那个夏小雨啊,你丝毫没有改变,你以为谢孤棠真的会倾心于你?

红锦亦不留情,她浅啜了一口桌上清茶笑道:“谢孤棠受了重伤,武功全废,若想调理好则必须用些歪门邪道之术,我们宫主呢就教了他一个法子,他本觉得恶心,后来实在无奈就用了,可这不是浅尝辄止之事,他越尝越上瘾,后来就扔不掉了。”

夏小雨脑中“嗡嗡”作痛,他原来只是一个工具?难道杏花侯府中的残肢断骸其实全部都是谢孤棠的杰作,想想就后怕,那双曾经握刀杀人的手无数次在他身上温柔爱抚,原来这些全是虚情假意,一定是,若不拆穿这真相,他还将无限沉溺其中,永远无法自拔。

谢孤棠,那张英俊冷寂的脸,分明写得是“玉面修罗”四个大字,他是从地狱中走出来的恶鬼,不分青红杀人间一个片甲不留。

夏小雨再也不想言语,亦不能言语,红锦说得话越来越多,不是罗织罪状而是陈述事实,这些话如细长银针一根根刺穿他的耳膜,到最后万箭穿心,他那么可笑的坚持,那么莫名其妙地误会王良琊,到最后竟落得这个结果?

呵,我是什么,我是一个活剑谱啊!夏小雨苍凉一笑,“轰!”屋外电闪雷鸣,雨声骤大,恍然令他忆起那日雨夜破庙的初会,他顶天立地,他一人敌九,一柄愁煞刀风中来雨里去,划开的是天地茫茫一片浩然正气。

而今,是正是邪,他有些看不穿了。

罢了,一阵死寂的沉默,夏小雨呱噪的嘴一歇就是好几日,红锦待他亦不坏,菜饭都没少,更没有逼他立刻写下剑谱残章,夏小雨如一尊失去心的木雕人偶,整日整夜枯坐呆立。

他所有的人生信条,英雄大梦在那一刀中湮灭了,他所有关于爱的遐想与美妙都在那夜夜欺骗中随风而逝了。

他想逃?

哪怕是一滩烂泥也不能混入九墨曜的浑水,此去南疆,路途迢迢,无论如何也要逃走。

红锦看似宽松的严密监视下,夏小雨根本找不到任何偷溜的机会,他深信一对一的情况下他绝对逃不过红锦的手掌心,这一日二人就要行至宁波府,此地繁华旖旎,来往商贾云集,大街上车水马龙,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倒算个机会?

夏小雨暗下决心,这就骗红锦说想出去走走,二人并肩走在大街上,夏小雨面色苍白东张西望,这里就是他当初初遇王良琊的地方,不远处雕梁画栋,别院幽雅,正是杏花府所在,前面一堆人在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夏小雨佯装凑过去看,只见陈伯正在给乡亲们发馒头。

杏花侯纨绔是纨绔一些,可乐善好施的美名却也不假,每到初一十五的日子,杏花侯府必定广开大门,接济穷人,过去夏小雨对这个没兴趣亦没关注,此刻看着看着竟觉得那朱漆的四个大字别样亲切,门口的红灯笼还是他挂上去的呢?

当一个平凡花匠倒也不错,总不至于提心吊胆,他不禁鼻头一酸,有点儿想哭,王良琊给过他机会,他拒绝了,如今却又心心念念想回去?

这不是犯贱吗?

粗布麻衣的人群之中唯有一人利于台阶之上,气度雍容,衣裳鲜丽,他鞠躬浅笑的打点着一切,模样温润娴雅,正是杏花侯王良琊。

夏小雨的眸光掠过人群到了他身上,王良琊似感受到了这种注目,抬眸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儿去了,仿佛夏小雨亦只是这百来人中普普通通的一位,与他毫无瓜葛。

夏小雨略带希望的眼神灰暗下去,再回头便是自讨没趣不害臊了,王良琊分明已与他划清界限,当初如此决绝的一剑早已斩断所有的把酒言欢,还期待什么呢?

王良琊不会救他,他死了心。

夏小雨失落得挤出人群之中,红锦双手抱臂笑道:“怎么?你的故人?”

“没,不,不认识——”夏小雨摇头,唇色苍白,红锦眸光犀利,身手不凡,真是难逃其魔掌,夏小雨顿时觉得自己当初在杏花侯府的那些行为多么地幼稚好笑。

原来他从来不会识人,王良琊或许真的不是坏人,更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龌龊,他给他一个机会,他捡起来,非但没有感激还三番五次步步紧逼,呵,怪谁呢?

自作孽,不可活。

作者有话要说:  王良琊绝对不是白莲花一样的人物,当初对夏小雨有一半是利用有一半是好心,夏不领情,他也不打算再执着了

☆、再遇

路还很长,脚底磨出了血泡也得咬牙继续走下去。

夏小雨心中怀着逃跑的心思,一路净拣人多的去处去,又或者怪石嶙峋的难走之路,可绕是这样千方百计的策划逃脱,却依旧逃不出红锦的掌心,红锦是什么人?九墨曜的元老,她轻挑着丹寇生花的手指,眨眨眼就可以将夏小雨再逮回来。

难道真的要入邪教了吗?眼前飞瀑湍急,如白练倾泻而下,夏小雨看得出神却不是因了这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景色,他望着湍急的流水心中起了意——“跳进去,跳进去。”

死了就是活该,活了就算得手。

那边厢红锦正蹲在淙淙清泉边,双手掬着一捧清水清洗着玉面,夏小雨顿觉机不可失,一个转身就飞身投入了长瀑之中,整个人如泥牛入海,湮灭于无形。

“你!”红锦一掠而至,夏小雨却早失了踪影,她一瞬间的怒色过后又恢复了冷淡的笑意道:“没事儿,就不信你不回来。”

妖娆美艳的女子扶扶金钗步摇,理了理云鬓,又掸了下身上的灰尘,她深深吸了一口山谷中的清新口气道:“你可以走,我可以等。”

泅入水中,水波逐流,猛呛了一口水,意识在水波缠绵中渐渐模糊,不断冲刷着他的记忆,他昏昏沉沉的晕死过去,梦中谢孤棠掰开他的嘴,不厌其烦地灌着毒鸩,虽不言语,面上却布满厌恶。

“咳——咳咳”夏小雨是咸鱼,不死就得翻开死鱼眼继续活过来,他睁开眼,耀目的光线刺得他忍不住以手遮挡,然而局促的光线刹那就被黑影遮得一干二净。

“啧啧,这不是善施堂夏小雨么,逃出咱们丐帮多日了,现在怎么流窜到这儿了?”那人大力翻了翻夏小雨的身子,仿佛面前平躺的不是人而是一条死鱼。

“走,带回去!”那乞丐本想吩咐左右的人将夏小雨捆起来,可猛一看见他脚踝手腕的伤痕又抬手笑道:“罢了,倒省事了,也不知是作了什么孽,居然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本就不是可造之材,这下可更加一无是处了,做诱饵倒正合适!”

夏小雨昏昏沉沉地跟着这帮人回到丐帮分舵,胃里的水还没吐干净,临到头上又是一盆清水,“哗啦啦”将他浇灌了个透心凉,都是丐帮子弟,穷中生出恶,领教过世间极寒凉的人心,做起事来更加不留情面,夏小雨甫一睁眼,一个人抬脚就朝着他胸口踹过来,他“闷哼”一声默默地抬起头,唇角渗下一行殷红的血。

不见天日的日子又回来了,他“哎”一声吃痛又不敢喊出声,越是表现得自己傻兮兮落魄不堪,这群叫花子就越想在他身上逞逞微风,于是索性缄口不语,任由打骂。

拳头暴风骤雨一般落在他身上,污言秽语更未曾有一刻断过,也不知是哪儿放出的消息说曾看见他与一名男子亲密出没,想来叛出丐帮是去做了兔儿相公,这下大家更加淫威索索的望着夏小雨。

“妈的!真丑,又丑又臭——你这种人也会有人喜欢?”一名蓝衣壮汉抬起夏小雨的下巴,猛地抡上几拳,这一番拳打脚踢后夏小雨可真是咬着牙和血吞,痛得不能自已。

都是自找的,他情不自禁忆起几个月前在杏花侯府好吃好喝的日子,心中就更加沉痛。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确实是他错了。

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咎由自取从来怨不得他人,他殃殃地瘫倒在地上,大侠美梦彻底离他远去,往后就是出去做苦功兴许都被人嫌弃手脚忙,那时身体康健的时候不珍惜,如今除了被人肆意欺侮又能如何?

南疆九墨曜会比这好吗?不敢想,总之都是任人鱼肉的小角色。

“唉,你们个个他妈的都不愿意去当诱饵,叫咱们怎么查出试刀案的真凶啊,知道不知道裘家大老爷悬赏的银子是多少啊!要能抓到那个狼邪,咱们下辈子可都不愁啊,兄弟们吃好喝好岂不皆大欢喜!”

“嘿,这儿不是躺着一个人吗?他不正合适?父母双亡,孑然一人,死了卷个草席铺盖都没人来认领尸首!”

那些衣衫褴褛的乞丐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旁若无人的说着自己的心头大计,夏小雨龇牙咧嘴地躺在一边,疼得啥也说不出来。

“今夜子时三刻,就让这臭要饭的去桥边晃悠,今日不行就明日,明日不行复明日,老子就不行他不出现,如今江南各家各户半夜都闭门不出,这凶手一定耐不住性子饥不择食,那咱们的这位诱饵就要好好看看咯,嘿,你们几个跟着这小子,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来禀报,听懂了吗?”蓝衣大汉部署停当歇了一口气挑眉望着夏小雨道:“怎么,你不愿意?”

夏小雨低垂着头,发丝凌乱。

“给,既然都是丐帮的人,如今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吃饱喝足了就上路吧,到阴间地府也总不能做个饿死鬼不是?”说着甩了一根啃到一半的鸡骨头摔到夏小雨面前,夏小雨望着这个就想起百花巷口的烧鸡,眼泪“哗”地一下夺眶而出,昏黄的光影里似浮现出王良琊的浅笑。

他举起酒杯说:“来,小雨,喝一杯。”

喝一杯,呵呵,喝一杯,如今沦落至此真是什么美酒佳肴都吃不到了。

“你他妈是给脸不要脸是吧?老子给你吃的,你还哭哭啼啼?难不成是嫌弃?”那大汉左右使了个眼色,两名手下就跑过来架住夏小雨,那大汉提了提裤腰带狞笑道:“就你这穷酸样还想喝酒?哈哈,酒是没有,爷的尿滋味也不错,要不,来一口?”

夏小雨自然不肯就范,他把头藏得深深得似埋入地里,可是下一刻就有人将的头揪起来,恶心魁梧地大汉哗啦褪下裤子,其余的人掰开他的口,泛着骚味的液体就淙淙流入夏小雨的口中,洒得他整张脸都是。

“哈哈哈哈——”周围的人哄笑成一片,个个都觉得这戏码煞是好看,如若夏小雨不死,还真想让他在这儿每日一演,也算给兄弟们添点乐子。

什么叫无恶不作?什么叫同流合污?

夏小雨被羞辱得体无完肤,他这条命是越来越贱了,生与死已没有分别,麻雀是变不了凤凰的,泥土只能沉沦。

暮色四合,夕阳渐沉,不知何时有人来将他收拾了一遍,他麻木如木偶般接受着摆布,再一转眼,窥见镜中的自己,伤疤仍在却干净了许多,可是那尿液的滋味让他永生难忘,他们要将他推出去送死,月黑风高杀人夜,断桥上是否站着那试刀的杀手?

时间如逝水,没有知觉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夏小雨麻木地仰望着明月升起,心里头空落落说不出的压抑难受。

来吧,来吧,一刀砍了我,就算砍不死,也不如投河自尽吧?

怎么又想到了死?这条贱命还不是因果报应,“唉”夏小雨长叹一声无奈地踏上了自己的宿命。

他如游魂走过奈何桥一般在断桥上来来回回地走着,一身白色衣衫衬着他瘦弱身形更显鬼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凉风乍起,冷得倒抽凉气,正在众人闭目养神快要放弃之时,远处刀光一冷,锋利闪现。

黑袍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冷峻的侧颜上贴着薄薄一片银质面具,他缓缓提刀朝夏小雨走来,夏小雨蓦的睁大眸子等着接受死亡,然而片刻沉寂过后,那个黑衣刀客竟然没有动手。

他猛地逼近夏小雨,背面对着窥伺的丐帮众人,嘴角扬起一个邪悻地弧度,“小雨,别来无恙啊!”

“你——你——你是?”夏小雨窥见那人面具下的真容,惊讶地再也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要说:  你个渣攻!!!!丽宏也是!!!

☆、南疆

半开半阖的面具下是冷峻的面容,熟悉得如身体发肤,日夜的耳鬓厮磨成了无尽恨意,夏小雨气息紊乱、急促问道:“所以谢大侠究竟当我是什么?”

“呵呵,玩物吗?”

谢孤棠不答话,手中长刀跃出,他身形一掠闪至暗处,那里正是丐帮埋伏的探子所在,他一刀过去如电闪雷鸣,顷刻之间,人头齐刷刷落地,伤口开阔平整,下手利落干脆。

绝世刀客不过如此。

“也不算吧,玩物是没有感情的,可你有。”谢孤棠暧昧地望着他,仿佛下一刻便要再次吸允到他的唇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得恨不得想掰开自己的心摊给他看。

心给你了,你不要,你退回来了,还嫌他脏,呵呵,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小雨不会说出去的,哦?”谢孤棠银质面具下是流畅如刀锋的轮廓。

夏小雨泯唇不语,倒也不想哭,哭是女子的作风,他如今被搞得不男不女,可到底心中还有分傲气,他自然不会说出去,自然不会对世人宣布江南试刀案的幕后黑手是谢孤棠,他明明掌握了一切证据。

“哦——原来如此。”夏小雨冷淡一叹,“想必侯爷府中的尸块是谢大侠的杰作?”

“哈哈,侯爷迂腐不堪。”谢孤棠嗤鼻,对王良琊不屑一顾。

“那他为何处处维护你?”夏小雨抬眸,撞上了黑衣刀客深潭似地眸子。

“他欠我的,他心虚!”谢孤棠一拳砸在石墩上,心中漾起惊涛骇浪,七年前的那血腥一幕又在脑海中晕开,他如鲠在喉,快要窒息。

“他欠你什么?”夏小雨索性追问下去。

“很多——”

杳无声息片刻后,谢孤棠留下一句:“我走了”便拂袖而去,仿佛他未曾来过一般。

夏小雨望着这满地残局,四颗人头,知道又一场骤风暴雨要降到他自己身上了,还是趁此机会赶紧跑吧!

月朦胧,影朦胧,他跌跌撞撞徘徊在无人街巷,身边杂碎地脚步步步逼近,丐帮的四条人命毙命于谢孤棠手下,他却一人完好无损地回去,谁信?

他惴惴不安,东绕西穿,终于猝不及防地跌倒在地,一眼望去,躺在路中央的一块绊脚石,他脚踝本就有伤,这下脚下不能动弹,勉力支起身子,脚却无论如何没有力气走不快。

真他娘的残废,夏小雨跛着足在黑夜里疾行,刺痛感由脚踝传至全身,他想起叛出丐帮的那些日子,苦是苦,只不过是孤苦,如今这也举目无依,身染残疾,倒是真被老天爷惩罚了。

老天爷给你一条不算坏的命,你拼命糟践不知足,于是愈演愈烈,到最后真成了烂命一条,他仿佛刹那间明白了些什么。

人生总要流经千山万水才能懂得平淡是福,贵在知足。

他现在拼命地想逃离这是非江湖,再也不想做什么仗剑天涯的盖世大侠。

呵呵,大侠吗?不过如此,明里风光无限,背地里龌龊不堪。

也不知行了多久,无头苍蝇般乱撞,最后跌入了一处遮天蔽日的茫茫竹林之中,很累很累,身上如背负着千斤巨石,头脑视线一片模糊,树叶沙沙作响,这是一处无人之径,然而千回百转的尽头处飘来一抹长纱,如林中帷幕,那人鬼魅般的晃了出来,笑如莺歌燕啼,“小雨,咱们又见面了!”

是红锦,夏小雨浑身一凛。

“是跟我回九墨曜还是去丐帮遭罪?你可得好好选选啊,明日姑奶奶不高兴了,不乐意了,不想带你走了,那你就等着被那帮臭要饭的打死吧?哈哈!”红锦笑得依旧姹紫嫣红,美艳不可方物,夏小雨却直觉腹背受敌,寒意陡生。

恶心的尿液,残酷的丐帮中人,无情的局。

南疆魔教,未知的旅途,说不定会成为试药的尸炼人。

哪一条路都不见得会好,他如今是真得走投无路了。

他点点头,静默成寂寂竹林中的一道背影,红锦莞尔一笑便带着他朝前走去。

这一路跋山涉水,绕过千城百巷,红锦倒是一刻也没有为难过他,不但好吃好喝的双手奉上,亦悉心照料着他的伤事,他时不时自嘲的想若是过去他定然要爱上这名女子,可再一转身,红锦又露出她邪教中人的真实一面,他们活着不是为了别人,仅仅是为了自己。

夏小雨啊,夏小雨,你始终不过一个工具,过去用来治伤,如今是本剑谱。

《妖娆剑谱》里一个个风花雪月的招式名在他脑海中散落成漫天飞舞的杏花,别人偶得武林秘籍苦练必可称霸一方江湖,他练了个半调子结果尚未出师就折兵而返,这孱弱的手脚以后怕是再也不能修行武功了。

然而背后的残剑竟然还在,这把剑破旧不堪,废无可用,所以没人惦记,到头来他还是一人一剑,却连这残剑也拿不动,提起来轻转手腕,疼痛难挡。

“叮——”剑掉落在地,他扼住手腕,疼得扭曲面容,月下清辉也掩不住满眼伤悲。

“你这是干嘛呢?有空就把剑谱给我默背下来,别耍花样,咱们越过这道山就快到南疆境内了。”红锦理了理包袱将马拴在大树上,这一路夏小雨都很乖,兴许是丐帮的教训太让他心寒,亦或确实对谢孤棠心死,平时嘻嘻哈哈的表情现在成了愁苦脸。

红日喷薄而出,昼行夜宿,马不停蹄的行了大半个月,终于抵达了九墨曜的所在,那是一大片广阔的湖泊,九座小岛星罗棋布,远处山清水秀,七座岛较大,远观如天上北斗,更有百年古树亭亭如盖茂密成林,当真一片世外桃林。

南疆气候潮湿温润,四季如春,此刻清风拂面,携来异疆风情,稍稍打开了夏小雨心怀,他陶醉在这美景之中,一时也忘了桃源深处武林中最耸人听闻的魔教所在。

九墨曜神秘可怖,相传豢养着一批死士杀手,七年前为祸武林纷争不休,其掌门人面目神秘、不辨男女,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他们的行动不问原因,不问目的,但凡出手,定然不会无功而返,而七年前他们做了一桩耸动朝廷的大事——绑架当今圣上的七皇子。

侠以武犯禁,江湖中人本不该涉及朝堂之事,可九墨曜竟然公然与朝廷对抗,宣称当今皇上残暴不仁,必要还以颜色,在长达一个月的僵持之后,朝廷派精兵奉上大量金银珠宝,九墨曜终于松口放人,然而这名小皇子的下落却再也无人知晓。

踏入九墨曜的人,还能完好无损的回来吗?

红锦解开绳索,小舟便荡入湖泊之中,她娴熟地摇起船桨,在湖面上划开一圈圈波澜,阳光落在湖中泛起碎金般的光泽,远处的宫殿独具异域风情却又不失中原韵味,一种奇异的融合,雕梁画栋不输富饶江南。

穿过这片水榭泽国,红锦将小舟停在一处小岛前面,催促夏小雨下船,前方两名面笼薄纱,一身白袍的守卫手持刀戟上来问话,“令牌?”

红锦摘下腰间令牌晃了晃,两人二话不说让出一条道。

大门轰然开启,又重重关闭,夏小雨惊得浑身一哆嗦,一望无尽的漆黑令他迷惑,这竟一阳光照耀不到之处,天上微弱的光芒是悬起来的一轮弯月。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这是九墨曜的月还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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