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刀刀光黯淡似藏在悬瀑中的高贵药草,任岁月风霜侵蚀不改其颜。
狼邪拿起刀,祭在阳光下仔细端详了片刻,唇角不禁勾起一抹自嘲冷笑,他回望满堂花醉亦觉乏味,这些人,个个道貌岸然,又有何可说,于是便留下一句客套话——“各位,告辞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说着纵身一掠,消失在古树浓荫之后。
王良琊想要一挫谢孤棠锐气,可如今还不是好时候,总要有人撒网,有人收网,谁是鱼,谁是渔夫,如今还不能下论断。
白衣人渐行渐远,山庄外不远处的密林之中,青衣杀手百无聊赖地望着天,他已等了许久,不介意等到黄昏日落,头顶上的斗笠掩住了他清秀的面容。
几年不见,绿拂已长成了大人的样子,肩膀越发宽厚阔实,鞋履踩踏树叶的梭梭声由远及近,疲倦地倦容从少年脸上隐去,他摘下斗笠笑得春风得意,“侯爷——”,眼见王良琊平安归来,绿拂激动万分,可眸光落到触目惊心的伤口上,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一把握住王良琊的手,不顾身份急道:“谁伤了侯爷?”
那咬牙切齿地狠劲仿佛下一刻就要如猛兽般扑去撕烂那个伤害杏花侯的人。
王良琊摆摆手,摇头笑道:“不碍事——”
绿拂护主心切深怕杏花侯单独前去有所闪失,可侯爷的命令难违,他等了大半天头发都快急白,一脸的焦头烂额逗得王良琊忍俊不禁,“哈哈,绿拂啊,侯爷不是告诉过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轻易袒露自己的感情吗?”
绿拂哪还听得进去如此教诲?对别人自然是心狠手辣惯了,可是对他的救命恩人王良琊,他则能不急?
犹记得初相遇,漫天大雨瓢泼,唐门中人不下天罗地网誓要杀得片甲不留,连一个幼小的孩童也不放过,白衣狼邪偶遇这场劫杀,不容分说地救下被围追堵截的稚童,那孩子眼神冰冷、肃杀,雨水拍打在他脸上,他依偎在王良琊怀中。
飘飘洒洒地雨丝缠绕在寂灭刀上,王良琊浑身浸在雨中,前路唐门杀手个个凶悍异常,孤苦的孩童牵着他的衣角瑟瑟发抖,抽刀断水,劈开漫天帘幕般的大雨,身形闪过,倒下一片人影。
天地寂灭,久久低昂,压抑地雨哭得像婴儿一般凶,孩子双目红肿,布满血丝。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了,我叫喊你绿拂吧!”王良琊好整以暇地端坐喝茶,绿拂清澈如水的眸子里有了黯淡微光,冰冷的心渐渐被侯府内的一池温情融化。
“绿拂——你去给我跟着夏小雨和谢孤棠。这些年你轻功怕是越发炉火纯青了,千万小心不要暴露行踪,夏小雨亦非当年那个夏小雨,他心狠手辣,你若是被他发现就麻烦了。”王良琊一席叮嘱将绿拂唤回现实。
树影婆娑,夕阳渐至,已是薄暮时分,天边一抹残阳妖娆似涂过胭脂的女人脸,王良琊后背上的伤口,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只不过是试一试谢孤棠的手段。
“姓谢的简直无可救药——”绿拂望着王良琊的伤口发怒。
他又并非姓谢,王良琊想——这七皇子脾气倒是越发乖戾,性格更加阴损,如若不除,后患无穷,山河图地秘密应该隐匿在天地间,只要落到顾棠手中绝不会有好事。
不远处举办“临安宴”地画楼里一片死寂,舔着血的乖戾凶手很是得意,裘亦水躲在他后边笑容诡谲,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三年前叫夏小雨,三年后叫夏飞绝的男子堂而皇之地带走了罪大恶极地谢孤棠,可他并不打算放过这个化名夏飞绝的人,死死攥紧的拳头藏在背后,更大的暴风雨就快降临。
作者有话要说:
☆、草木深
夜凉如水,草木渐深。
紫衣人翻身下马,他朝后面的随从招手示意将那名浑身被捆成粽子的黑衣男子带进来,门扉紧扣,墙壁斑驳,这孤零零的山间大宅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两名随从粗鲁地将谢孤棠给推了进去,“嘎吱”悠长一叹,随从退了出去,紫衣人笑着插上门栓。
终于到了算总账的时候,夏飞绝持剑抵住谢孤棠的后背冷笑:“谢大侠,一别多年,别来无恙啊——”
他还记得谢孤棠将受宠若惊的他拦到怀里对众人道:“他是我兄弟。”他还记得春宵红影,芙蓉帐软,他记得最初的崇拜与最后的怜爱,可玩玩算不到这男人的心黑得如同他的双眸,深不见底,寒透人心。
大宅内一片死寂,阴风四起,宛若踏入了鬼门关一般,树影背后的魍魍魉魉窥伺着这一切,恨不得一口气扑上来将黑衣人啃蚀殆尽。
夏飞绝燃起一盏青灯放在桌上,拿剑扫了扫布满尘埃蛛网地桌子,他一脚踹得谢孤棠半跪在地。
“咳,咳咳——”谢孤棠止不住猛烈咳嗽,那一脚踹得着实不清。
夏飞绝俯下身子左手五指发狠抬起谢孤棠地下颌,两个人被迫四目交接,谢孤棠地嘴角还噙着讽刺的笑意,夏飞绝越看越不爽,抽起长剑就朝谢孤棠左颊一划,剑尖淌血,殷红刺目,他凑到唇边拿舌头舔舐了一番,意兴阑珊地笑道:“你的血还真冷啊,真是让我的心都凉透了——”
“谢大侠可知道我这三年在九墨曜受了怎样的苦?”他眼角渗出一丝走火入魔地红,灼热吓人,谢孤棠直视着他道:“不知道。”
“哈哈哈哈,是你将毒过给我的,你不知道?”夏飞绝挑眉,心中怒火狂窜,他的眼前浮现出那炼狱的场景,浑身皮肤溃烂成灾,鹤雪轻飘飘地在池边踱着步,“怎么样?滋味可好受?记住这种感觉,这是你错信他人酿成的恶果。”
他那时根本不敢照镜子,鹤雪拿他试药,答应他若他试药不死就为其医治身上的旧伤,身体上的痛倒是其次,只是内心的伤千疮百孔,他是一个没有多大志气的人,更不愿意去吃这种皮肉之苦,然而事实推着他马不停蹄地离开过去的自己。
青铜鼎炉内飘出的龙涎香沁人心脾,屋外月色正浓,谢孤棠假装谄媚,深情地望着夏飞绝道:“小雨,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哈哈哈,少跟我开这种玩笑,你迫不得已的代价就是让人挑断我的手筋脚筋,我记得那时候谢大侠可不是这么说的。”
斜飞的凤目竟比女子还要妩媚三分,月光清透洒在他玉面上更显得他容色不俗,更重要的是那股睥睨万物的气魄,这是脱胎换骨后的夏小雨。
“我还记得你说——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累赘。”
这刻骨铭心地嘲笑深深印在夏小雨的脑海中,每当他沉沦于肉体的痛苦之中,他就努力回想一次,这么多年来,就是这深深将他摔在淤泥里的话激励着他前进,激励着他苦练妖娆剑法。
夏飞绝抬起右手抚上谢孤棠地面颊,这冷峻清冽的五官还是一丝一毫没有改变,当年谢孤棠也曾经那样温柔地摩挲着他的面颊,可惜都是虚情假意。“都他妈是假的啊,是假的啊——哈哈哈哈”夏小雨失声冷笑,这世间的人平庸之辈也恁多,可若能得到一个人的真心,再平庸的一生也能涟漪出精彩,可惜他得不到,他得不到什么真正的爱,哪怕他曾经付出真心。
“小雨,你听我说,九墨曜那帮人真是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王良琊就是狼邪,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逼着我讨要《妖娆剑谱》,我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实则是想放你走啊,后来也曾去寻过你,可惜九墨曜的人太厉害,谢某也是有心无力啊——”谢孤棠地眸中有了凄哀的神色,竟仿佛夏小雨真是他这一生推心置腹的好兄弟。
鬼话连篇,花言巧语,你他妈当我还是当年那个傻兮兮地愣小子夏小雨吗?夏飞绝在心中冷笑,他带他到这座孤宅里来不过就是为了判他一个死刑,将这些年枷锁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十倍的还回去。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你走?再说,我放你走,你敢走吗?”夏小雨挑眉笑道:“如今江南一带危机四伏,我若放出‘山河图’背后真正的秘密,你以为那些道貌岸然的武林中人会轻饶你?”
“小雨,你说什么啊,我不懂——”谢孤棠地侧颜映在月色中化作一个锋利地轮廓,他佯装不解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哈哈哈哈,少他妈给我装了——你若是不知道,又何苦集齐寂灭刀、血刹刀等天下名刀,想必你早已拓印了一本《妖娆剑谱》吧?”
敞亮的月色下要说敞亮话,夏飞绝单刀直入,直指要害,一点儿也不留婉转交涉的余地,他知道谢孤棠虚伪,没想到这么虚伪,越想越觉得没必要与此人再深谈下去。
九墨曜没什么太大的本事,下毒倒算武林一绝,夏飞绝身上飘散着奇异地药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叩开木塞,淡黄色地粉末静静躺在瓶子里。
他食指蘸了些粉末,徐徐朝谢孤棠地面颊上一涂,谢孤棠本能地朝后一躲,没想到后脑勺却被夏飞绝拿胳膊肘压下去,邪悻地紫衣人边抹边笑道:“哎呀呀,有一道伤疤才符合谢大侠英雄盖世的形象吗?”
“啊——”撕心裂肺地痛绽开在脸上,谢孤棠咬着牙骂道:“夏小雨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他轻描淡写地挽袖将瓶子放到桌上,“哈哈哈,谢大侠赐给我的痛苦,我当然得要十倍地还给你咯——”
夏飞绝笑的前俯后仰,咯咯不停,谢孤棠吃痛却无可奈何,面前的紫衣男子美貌不可方物,心中却阴暗地让人窒息,他兴许逃不掉了。
夏飞绝做完这一切便抽出长剑,剑尖薄薄地抵着谢孤棠地脚踝,“哎——谢大侠若是被挑断手筋脚筋可就再也拿不动愁煞刀了。”
谢孤棠一怔,心底第一次有了骇意。
正在二人剑拔弩张之际,惶惶月色下响起悠扬的笛音,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听者为之久低昂,这声音像极了那日太湖泛舟时裘亦水的笛音,这熟悉的调子不可遏止地将二人卷入回忆地漩涡,那时候他们还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谁?”夏飞绝按剑而立。
门外,月瓦流霜,一抹黑影长身玉立,轮廓地剪影映在银盘也似地明月中,他身姿挺拔,横吹玉笛,笛上缀着的穗子随风摇曳。
待月光照在他身上之时,夏飞绝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貌。
“裘亦水?”
谢孤棠扭头望去,见那青衣客飘渺潇洒,脑海中不禁浮起裘亦萍惨死的样貌,裘亦萍死后,血刹刀失窃,裘家一夜之间大乱,气数随着镇宅宝刀的失窃一路散尽,现在的裘亦水早不是那个财大气粗的公子,他知道那一夜里是谁逼死了他的亲妹妹,是哪两个做了那些龌龊不堪的事情还欲盖弥彰。
孤宅的树影之下,另一名青色衣衫地男子手臂微动,缠绕在左手上的金缠丝在月下发出透亮的光泽,他望着眼前一幕按兵不动,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
☆、经年
“一别三载,别来无恙。”裘亦水踏着月色闯入屋内,他一路如入无人之境,想必庄内外把守的侍卫已一一毙命于他惊悚地笛声之下。
“断魂笛果然名不虚传。”夏飞绝一手拎起浑身僵软地谢孤棠,一手将其重重摔在地上,屋外夜风阴恻恻撩起他暗紫色的衣摆,锦纹刺绣便如月下并蒂芙蓉般如火如荼弥漫双眸。
那个畏首畏脚躲在谢孤棠背后的落拓男子摇身一变成了邪教掌门,裘亦水并不惊讶,他们势均力敌,他亦早就斩断前尘后路,耳畔忽地传来悠远地铃声,裘亦萍的一颦一笑在脑海中浮起,他忍住起伏心绪恨声道:“谢孤棠,我要你身败名裂。”
“那就来吧——想杀我的人并不少你一个。”谢孤棠捂住胸口笑得邪气凛然,愁煞刀下亡魂多如牛毛,他甚至早已忘了裘亦萍的长相。
裘亦水单手执笛,修长的笛子上竟散发出一股剑意,“叮”长剑出鞘,夏飞绝剑指执笛青衣客,“裘公子好功夫,不过你若想取谢大侠的性命,还需过我这一关呐!”
“哼,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风啸难道没告诉你,这一次我若助九墨曜一臂之力,九墨曜便必须将谢孤棠交到我手中吗?”
“哎呀——看来裘公子不太清楚我九墨曜的作风啊,人——我可以给你,至于是死是活便不好说了!”夏飞绝双目传情,竟比女子还要妖娆万分,剑光闪过处漾起一片艳影。
“那就各凭本事吧!”裘亦水不再多语,他轻功极佳,纵身一掠便退了三步,他左手执笛将笛子抵在唇边轻轻奏起,悠扬悦耳之音令人身置太湖万里水滨,然而再陷进去,湖面上便扬起大风大浪,漩涡弥漫,一不留神便将你扯入万劫不复地地狱。
夏飞绝亦不示弱,妖娆剑法已臻化境,夜来花落,长剑穿花直刺而去,一人退,一人进,一人吹笛,一人执剑,一紫一青两抹人影在月色下展开血色厮杀,然而穿过婆娑树影望去却分明只见风雅之意。
隐在屋子里的那个黑影趁着这二人厮杀正酣时缓缓站起来,他抬袖抹干唇边的血迹漠然一笑,心底泛出一丝轻蔑与得意——“就凭你?就凭你夏小雨也想跟我做对?”掩不住地傲慢充斥周身,他朝后厅退去,撞碎一地凌乱月影。
他急步匆匆退去,正当他以为自己即将全身而退时,一抹拉长的黑影倒映在石板路上,那人手上千丝万缕,身是青衣水色——正是王良琊身边忠贞不二的侍卫绿拂。
“呵呵,王良琊还想与我纠缠?”谢孤棠毫不避讳,言辞里尽是不屑。
“谢大侠多虑了,侯爷只是想请你回去说几句话。”绿拂拦在路中央,剑拔弩张地模样,浓秀的眉目里是严阵以待地认真。
“哈哈,你怕我?”谢孤棠咄咄逼人,手上无刀,心中却藏着利刃。
“我不怕你,我看你要怕的是你自己。”绿拂坦然以对,他不明白这个无心无爱的男人有什么可嚣张的?侯爷待他不薄,他却暗箭伤人。
“王良琊请我去干什么?”
“不是请,是命令——”绿拂并不仗主欺人,他只是表明如今地势态,谢孤棠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早已是个身不由己的人。
“江南偌大,能藏得起你的地方唯有杏花侯府一处。”绿拂步步引诱,他深知谢孤棠无处可去。
“你以为我会束手就擒?”谢孤棠不改孤傲本性。
“前有猛虎,后有追兵,谢大侠无处可去。”绿拂不想多费唇舌,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冷血至极的男子,若不是看在侯爷薄面上他根本不会唤他一句大侠。
“好,我跟你走——”下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埋在心底——“我倒想看看王良琊又想耍何花招?”
夜已深,繁花叠翠处暗香浮动,杏花侯府一派清明,这是他儿时经常嬉戏之处,那一年年岁尚小心无旁骛,他向父皇请求下江南玩耍,一路吃得是珍馐美味,日日住在这杏花侯府中,唇红齿白的白衣少年是他最好的玩伴,二人白日里就在杭州城内游耍嬉戏,夜里便躺在席榻上数星星,望着绛河清浅,月色妖娆,他便沉醉在他的肩头,不知今夕是何年。
岁月荏苒,一别经年,他的白衣上早被鲜血浸透,他的心也越发阴鹜如黑袍,谢孤棠随着绿拂走在蜿蜒的小路上,前方道路尽头一处别致小亭立于交叉口,亭边一池荷花盛放,正是初夏的景致,而背对着二人的是一个白如薄纸的身影,他把酒临风,酌着小酒,酒香弥漫在妖娆夜色中。
他等他,许久了。
“是你命绿拂一路跟着我,然后再见机行事救我出来?”谢孤棠踏上亭中,撩开衣摆大方地坐了下来。
“我们的帐还未算清,我怎忍心你被他人折磨地不成人样?”王良琊浅酌一口杏花酒,眼眸微醺,而唇边带着的三分浅色却寂冷无边,寒凉透底,让人看也不敢看,想也不敢想。
“且不说夏小雨与裘亦水与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就是那些个倒在宴席下道貌岸然的武林中人也已对你生疑……”王良琊折袖抬起酒壶为谢孤棠斟满一杯清酒——“殿下,这杯我敬你。”
“哈哈哈哈,绝交酒都不知喝过几轮了,方才宴席上是谁说要取我性命来着?”
“在下怎敢取殿下之性命,那些话不过说给外人听,你我二人的情谊岂是几句话就能打散的?”王良琊说得却也诚恳。
“呵——”谢孤棠轻薄一笑推开面前那杯酒,潋滟月光倒映在杯中激起一片涟漪,月下之人的神色灼灼烧人,王良琊的双眸还是那般泛着浅浅的琥珀之色,这下更让人看不穿其心中所想。
“弑师之罪暂且不提,想必殿下心中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挂怀。”王良琊的背影单薄清瘦,玉冠高束,锦衣华服,他依稀是那个纨绔子弟的模样,可神色中的正经却让人不得不提防起来。
谢孤棠抬手将王良琊斟给他的酒倒在地上,“哗”地一声轻响,冲开愈二十年的记忆,他又兀自为自己斟了杯酒笑道:“他们说,你是我的祭偶。”黑衣人抬眸轻笑,冷风拂过,瑟瑟发凉。
“对,我是殿下的祭偶,若是殿下死了,我自然也活不过,杀殿下等于杀我自己。”王良琊没有皱眉,他轻轻地说出这番话,仿佛这件事与他的生命并无瓜葛。
“可人啊,哪能对自己狠下杀心?”谢孤棠故意望着王良琊,笑得越发肆意猖狂。
作者有话要说:
☆、青丝白首
“你若是把人逼入绝境,他也未必不会——”王琅琊拈风轻笑,飘零地花瓣碎在他青丝之上,那种惨淡地眉目宛若秋的肃杀,烈烈如烧酒烫喉。
这般风月总令人不禁追叙到旧时光景,那时二人心有灵犀,天真烂漫,不会如现在这般明刀暗枪、步步紧逼,王良琊想得失神,面前的黑衣男子却蓦地一声冷笑,远处波澜不惊地湖泊上骤然漾起暗涌,他的手轻轻卷上他额前的发,缓缓将那缕青丝拨开,“琅琊——”他浅唤,仿佛还是十年前那个毫无心机的少年。
“哈”心底一声冷笑,终是酿成了面上的处变不惊,谢孤棠说什么话他又怎会听得进去,不过是看一看这顽固殿下究竟还要演哪一出戏,当然,适当的时候他也该敲锣打鼓喧宾夺主一番。
长夜漫漫,西窗残烛冷。
“殿下难道不觉得夏小雨生得特别似我们的一位故友?”
一语中的,墨衣人神色一冷,杯中清酒剔透,他浅啜一口道:“对啊,他特别像死去的亦了。”
“哈哈哈,那时我们总是笑亦了身子骨弱,死了一了百了。”
“你还记得啊——”他悠悠一叹,无坚不摧地狠心肠终于也软了下来,毕竟,他提到的那个亦了曾是他少年时期的总角之交,只是亦了死后,他变得更加心狠手辣,亲手将王琅琊推入深渊不说,更一步步泥足深陷。
回不去了吧,谢孤棠刹那的软弱后又逼迫自己冷硬起来,他瞪了一眼王狼琊道:“又提起他干什么?哈哈哈,说到他,跟你一样,也都是我的祭偶啊!”这一眼之中包含几多轻蔑,什么生死之交,原来不过一场交易。
“所以你第一次把夏小雨捡回来是觉得他生得特别像冯亦了?”谢孤棠挑眉,言语中尽是戏谑,那个他不屑一顾地人倒仿佛成了王琅琊舍命要保地宝贝,“你可要知道,冯亦了死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夏小雨跟他只不过是神似,你想得太多。”
“亦了死后我便成了你的祭偶,那时我还怨父亲,我恨呐,没人告诉我真相,可当我与你成了可以舍命相陪的兄弟之后,我便觉得这也算不上什么,岂知殿下却真的不当我这祭偶是人。”
“自古君王霸业都是踏着他人的血触摸到荣耀的高位,哈哈,我可怜别人,可曾有人可怜过我?”墨衣人浑身卷入浓稠的夜色之中仿佛化为一滩墨汁,那声音透过夜里的寒气传入王琅琊的耳中——“杏花侯,你们一门忠烈,一门英勇,可那有如何?还不是后继无人!”
此话如一柄利刀横插入王琅琊心窝来回翻搅,原本以为杏花侯会露出痛苦地表情,岂止他抬袖清了清桌上的残羹薄酒道:“无人便无人罢,我可不想王家还有谁要做你们天家的祭偶。”
良久无话,夜的另一边,血腥弥漫翠色盎然的庭院,一袭艳紫衣裳的夏飞绝正提着一个血淋淋地人头漫步在青石板的小路上,方才他已经发了很大一顿火,“谢孤棠去了哪里?他怎会凭空消失?”定是有外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前来救他。
放眼整个江南,如今谁还有这个胆子收留谢孤棠?思前想后心头便涌起那熟悉的四个字——“杏花侯府。”
事不宜迟,夏飞绝将裘亦水的人头放在一个精致的锦盒之中包扎好,他拎着那锦盒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奔而去。
长街冷巷,马蹄轻踏,夏飞绝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徐徐行进,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一夜,落魄潦倒的他被王琅琊出手搭救,那时那个名叫天白的家仆还拿一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他。
想来天白也是谢孤棠在杏花侯府布下的一颗棋子吧,以王琅琊的秉性倒真不至于将这家仆殴打至死,一切的一切都拜那狠心的谢孤棠所赐。
手背还未触到大门便骤然缩了回来,夏飞绝轻笑,恍然失神,门前高高悬着的大红灯笼仿佛还在嘲笑当年的狼狈,可今非昔比,他如何能够轻叩门扉光明正大的闯入?想着身形一掠,神不知鬼不觉地飘入了院内。
妖娆剑法已臻化境,轻功亦不输凡间高手,他夏小雨可是呕心沥血下过苦功的。
侯府内的一切历历在目,旧梦重温,海棠树的花影迷人耳目,穿过精致的亭台楼阁,赏完一大片静谧的池塘,便自然而然地信步走到了王琅琊对月把觞的小亭外。
“都在啊——”他的声音比过去要尖细,更没有那种扭捏作态之感,长剑出鞘点入池水中,浇了点清水洗剑,月华洒在长剑上,浓稠地血滴入池水中,一片浑浊——这是裘亦水的血。
“看来是你赢了——”谢孤棠起身,负手而立,背影隐隐透出帝王的威严。
“裘家家业败落,他死了也无人问津,再说裘亦水暗中也干了不少坏事,死不足惜。”夏飞绝冷淡地撇了一眼长剑,剑经水洗后更显银彻透亮,仿佛天生渴血一般,锋利,光芒四溢。
夏飞绝长剑一挑直逼谢孤棠咽喉而去,谢孤棠轻盈一闭,醉饮握刀,站在一旁的王琅琊自然不肯袖手旁观,他祭出寂灭刀拦在中间道:“小雨。”
“侯爷怕是喊错人了,这儿没有小雨,只有夏飞绝。”
“飞绝,飞绝,绝心断欲。”王琅琊低声默念,“好名字——那夏公子现在是来找这位谢大侠寻仇的?”
“废话!”夏飞绝不再啰嗦,剑芒破风,剑影凌烈,搅弄出一阵腥风血雨直扑谢孤棠要害而去。
“夏宫主可否听王某一劝——”王琅琊挡在谢孤棠面前道:“能不能就看在昔年的主仆之谊上暂且放他一马?”
“杏花侯——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这种人渣还值得你以命相抵?”
“不——我是他的祭偶,你若杀了他,他并不会死,会赔上的只有我王某的命而已。”王琅琊将刀反插入地缝内以手撑着地道:“我是在为自己求情。”
身影隐在暗处的墨衣人唇角微微上挑,心满意足地笑了,千算万算不如老天爷算得好,既然有替死鬼做挡箭牌,他还有何好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
☆、天末
凉风起天末,人心萧萧。
酒入愁肠,绵如密针。夏飞绝执壶醉饮,双眸迷蒙惹尽桃花□,他啖了一口酒浇洒在长剑上笑道:“侯爷于我有恩,我本该相报,侯爷本是富贵闲人又何苦插手这江湖恩怨?”
白驹过隙之间,夏飞绝将长剑斜插入自己左臂笑道:“这一剑就算报恩,算我欠侯爷的。”血染长衫,竟不觉痛,有时心上的痛比肉身之痛要苦上千万辈,夏小雨斜睨了一眼一脸冷酷地谢孤棠,终是在心底嘲尽了往昔岁月,那时是如何被蒙蔽了双眼,被惯了迷魂汤一般死心塌地?
月色渐褪,一夜无梦。
这一夜杀人太多,血可流尽?
话不多言,刀剑下见分晓,墨衣人退至一边静观其变,白衣人与紫衣人刀剑相接,二者功夫炉火纯青,均是武道中的好手,剑影与刀光的缠绕间仿佛编织出一幕幕过往,杏花飞雪,落花似雾,渺渺茫茫。
看着王琅琊的一招一式,谢孤棠不禁浑身恶寒,他早知这杏花侯天赋异禀,却没想到短短三年的修炼就能让他捡回以前的八成功力,自己这辈子怕是都赶不上了吧?他凤眸微敛,眼角微微颤动,心里头打起算盘来——到底何时?到底何时才能光明正大的打败这个王琅琊?那做了好些年的噩梦难道又回来了吗?
人无好胜之心怎可为人?这是谢孤棠长久以来的信条。
就在谢孤棠睹刀思人,沉湎过往之际,王良琊攻势渐猛,势如破竹,举刀问剑,夏小雨的一招一式终显柔韧有余,霸气不足,王良琊一刀劈下去,攻其不备,夏小雨左边半截袖子便被齐刀斩落,风声嘶萧,仅余的斑驳月光下,一刀小小的伤疤映入眼帘——竟是一个月牙形的牙印。
“亦了?”他怔住,敛了一脸冷色,愁眉不展。心心念念,彷徨无措,无端地猜想竟成了真,谢孤棠跌退几步,蹙眉望着王琅琊道:“他?他不会……”
“他不是夏小雨,他是冯亦了——”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王琅琊的轮廓映在皎皎月光下,羽化成风,白衣飒飒犹似当年。
“你骗谁?”谢孤棠提刀怒视王琅琊,他踉跄一步似有些醉意,可眼神依旧犀利若昔,“冯亦了的肉都被我啖光了,他怎么还可能活着?”
一语牵出十年前的旧事,本以为这足够扳倒王琅琊,岂知杏花侯神色自若的笑道:“殿下本是弃剑从刀之人,想必也听说过那则传闻,非冯家人不可窥得《妖娆剑谱》之天机化境。”
说归说,手下仍旧运刀如风与夏小雨长剑纠缠在一起,他步步下杀心便是为了赌那一次出手,果不自然,夏小雨被逼入绝境,骤然一声暴喝,如雷霆收震怒一般长剑一挑,直刺王琅琊要害而去。
这一剑煞费苦心,不再遮遮掩掩,这是《妖娆剑谱》中的最后一式。
一剑祭出,惊起谢孤棠眼中万分涟漪——是了,不会错的,这的的确确是多年之前冯亦了的父亲冯克显所演示的最后一剑。
想不到真的是他,竟然是他,多年前孤岛上那场可怕的食人案难道真的是错觉,难道他啖的并非人肉?记忆终是模糊,谢孤棠怔在原地,哑口无言。
那个多年前曾经习剑的少年,嗜剑如痴,冯亦了与其同岁,冯家世代家传无双剑术,《妖娆剑谱》乃其母秘而不传的绝学,其母萧氏与九墨曜鹤凌本是同乡好友,二者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年冯亦了神秘失踪,冯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有人说鹤凌绑架七皇子的事本就为萧氏唆使,一时间风起云涌,然而十多年的风波骤然平逝,倒也无人再追问其下落,《妖娆剑谱》从此失传。
七皇子顾棠本是习剑的可造之才,因了冯亦了的变故,弃剑从刀,然而每每出手都不如王琅琊,于是更加自暴自弃,他好胜心强,又见不得别人比他好,故而性子越加暴戾。
树影摇晃枝桠,那些岁月分了叉。
牙印加上这一剑,谢孤棠的心思已有些动摇,难道这个夏小雨真是冯亦了?
不敢细想,那一夜的折磨与迷乱,若知道面前的紫衣人就是冯亦了,他断然下不了那个手,宁可任由肌肤溃烂生疮,难过而死。
对王琅琊下杀手,他不惭愧更不内疚,可对着冯亦了,他如何能够硬起心肠?
亦了,亦了,你可是从黄泉路上还魂来找我了?他不敢再遇上紫衣人的视线,慨然垂首,一粒小石子蓦地滚入小池塘里,击碎了完整的人影轮廓,似瓷瓶开了裂缝,四分五裂。
月下孤魂绕,岁月饶不饶?
“哼,我可不管你们说的冯亦了是何人,今天我是来取这个狗贼的命的,挡我者死!”眼角渗出一缕胭脂余香,显是走火入魔的迹象。
王琅琊后撤一步道:“夏宫主走火入魔,难道不想要解药?”
“无需侯爷多管闲事,夏某此次就是来取这谢贼的人头的!”长风烈烈,剑影肃杀,夏飞绝剑指王琅琊,一步也不肯退让。
“三月为期,可否给王某三个月的时间,到时水落石出,王某定当奉上解毒秘籍与谢公子的项上人头,到时候若是办不到,夏宫主再来取王某的首级也不迟。”
长剑依旧悬在半空中,紫衣人神色冷艳,他轻叹了一声笑道:“侯爷,夏某此次就卖你一个人情,三月为期,君子出口,驷马难追,千万不要失信。”说完长剑挽了一个剑花,归入鞘中,“偌,这是裘亦水的人头,你们来处置吧!”
“王某还有一事相求——”
“说吧!”
“可否对外宣称你已杀死了谢孤棠?”
“哼,侯爷是否太过得寸进尺?”夏飞绝斜睨了一眼王琅琊道:“此举岂非叫天下人恨我入骨?”
“九墨曜本就名声不佳,背负邪教恶名,夏宫主此举也算毁了谢孤棠一世英明,身未败而名已裂,到时候他就算想重归江湖怕是也没这个可能了。”王琅琊用刀抵住谢孤棠后背,“夏宫主以为何如?”
“容我三思——”夏飞绝只觉此话亦不假,他深知杀了谢孤棠也得不到半分好处,不如让其名裂江湖来的大快人心,斟酌了片刻便抬眸道:“好!三月为限,侯爷可得守信,到时候江南月浮山见!
作者有话要说:
☆、醉蓬莱
谢孤棠惨死于夏飞绝手中的噩耗一时间传遍整个江南,有人拍案叫绝赞此等恶贼死得其所,大快人心,有人则不禁扼腕叹息,道刀中豪杰又少一人。
江南试刀案失了线索,不了了之,仇家不知向谁寻仇,又碍于九墨曜淫威震慑,不敢放肆。
“侯爷这一招金蝉脱壳端得是精妙无匹——”墨衣人抬手摘了头顶的斗笠,举目远眺,面前苍山葱翠,悬崖峭壁直插入云端,四周绿荫浮动,清泉淙淙,一片世外桃源之境,身边的紫衣人则徐徐摇着折扇,凤眸微微上挑,他掩扇笑道:“此地亦有江湖耳目,殿下说话还是小声些好!”
长身玉立的墨衣人正是谢孤棠,他看着王良琊畏手畏脚的模样不禁宛然失笑,想着又在言语中添了三分讥诮,说起话来便如夹带砒霜一般。
“侯爷这般作践自己到底所为何事?”他挑眉轻笑,仿佛赐给面前的紫衣人一杯鸩酒。
王良琊依旧淡然如小径边的粉白色落花,只恨不能碾做尘土,他抬眸,斜阳映入半透明的眸中,澄净的面容如山谷深处的一泓清泉,“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轻轻咂摸玩味着这诗句,他说给谢孤棠听,也说给自己听。
“殿下若要驰骋于大道之上,定要碾碎我这招摇杏花,可哪怕是为你做了嫁衣,我的心依旧是向着殿下的。”
“不要听,不要听,什么话我都不要听——”十几岁的少年捂着耳朵蹲在墙角瑟瑟发抖,他谁也不信,再也不信,失了母妃的庇护,他就是任人欺凌的玩物而已,他害怕,害怕过去的恃宠而骄会变成他人虐待他的借口,他恨,恨那个假装与他为善的王家竟并非一门善类。
十年了,十年,十年后我也不会信你,谢孤棠在心底默念——“你不过,不过是想给我设下一个陷阱对不对?呵,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祭偶能翻出什么风浪!”
这些话他不会说,也不想说,眼前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再翻过一个山头便可抵达“醉蓬莱”,那是一处神秘圣地。
江湖风波恶,蓬莱隐者多。
名士隐于深山,那些隐退江湖的高手在此风云际会。
每个人隐退江湖的理由都不一样,有的人是为了爱侣,有的人是背负着血海深仇不得报黯然隐遁,有的人则是厌倦了江湖厮杀,有的人则是年岁渐高金盆洗手。
可退归退,若是牵扯下这江湖中前后五十年的恩怨,若是一定要排个高手名录,恐怕如今这些后辈亦不一定能抵得上前辈当年的丰功伟业。
更有甚者传言,醉蓬莱中自有江湖名兵录,藏有山河图玄机的神兵便在这名兵录之列。这便是王良琊勾引谢孤棠来此的最大诱惑——谢孤棠的双眼已被蒙蔽,眼中只有至高武学与山河图。
二人并肩缓行,此时光风霁月,山野间一派清明,王良琊折了一根树枝做拐杖扮山间老叟状笑道:“那一年的胜者是我师傅——叶玉泉。可我手中的寂灭刀却并非当年得胜后师傅手中所拿的兵器。”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何?”他蹙眉,疑上心头。
“咳咳——殿下是要君临天下的人,王某则不过是偏安江南一隅的小小侯爷而已,为的还不就是下半辈子的太平安乐,为了这安乐就得保命,命则当然握在天家手中。”
山风带来泥土的芬芳气息,此地虽非桃源胜境,却也胜在自在清净,远处一座吊桥横跨两座山崖,桥的那头便是“醉蓬莱”,举目望去,山抹微云,雾岚萦绕,风景绝佳。
谢孤棠似一匹孤傲的雪狼独自走在前头,他负手前行将王琅琊甩在后边,分明不知前路几何却偏做出孤注一掷的样子,王琅琊轻摇折扇在后边不紧不慢地跟着,这光景倒真有几分随圣驾闲游的架势。
饱暖思□,这些年美酒佳肴浸着,佳人红颜伴袖添香,王琅琊的身上已没多少当年白衣少侠的气质,他是个纨绔侯爷,是个富贵闲人,犯不着将自己再扔入残酷的江湖厮杀中,抬眼见山风吹得墨衣人衣袍猎猎作响,仿佛浓翠欲滴的山水图中浸了一滴饱满地墨汁。
黑水卷起漩涡让他泥足深陷,这条路不想竟是条绝路。
“轰”——地动山摇,山崩地裂,吊桥垮塌,王琅琊半边脚悬在山崖边上却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他忘了说——“一醉蓬莱无归路”。
与其说“醉蓬莱”是世外桃源,毋宁说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场,这寂寂山谷下不知深埋多少枯骨,白骨荒荒颂起一段哀歌——江湖江湖,波诡云谲,狭路相逢,绝处逢生。
“绝处逢生”——四个猩红的大字龙飞凤舞刻在石碑上,石碑被埋在一堆枯草之中,谢孤棠在心中默念这四字笑道:“绝处逢生是什么意思?”
“醉蓬莱山绝、水绝,人绝——”王琅琊浅笑,“哗”地阖上折扇将扇子虚空掷出,扇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蓝弧线直坠悬崖而去。
“你干什么?”谢孤棠猛地握住王琅琊的手,骨骼分明的手臂已瘦如柴火,如此这般一拽竟觉生疼不已。
“扇面上绘了地图,既然来了此地,要这扇子也没必要了。”王琅琊双眼迷蒙地望着远山,仿若蒙上一层雾气,他将背上的绸子掀开,一柄长刀便映入眼帘——寂灭刀光华尽灭。
这柄刀谢孤棠就拿了一阵子,他拿这刀砍死了自己儿时的恩师,本以为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谁知道几番辗转还是落到了它旧时主人手中。
或许刀与人一样,都欠缺一种缘分。
“要拿到藏有山河图的那柄刀我们该怎么办?”谢孤棠问。
“绝处逢生四个字不是道明一切了吗?醉蓬莱总共七七四十九道关隘,关隘之后还有一道生死较量,胜者便可得到宝物。”
“何须如此麻烦,难道不能直接从那人手中夺过刀吗?”
墨衣人的心终是浮躁,此时天色骤变,山雨欲来,乌云盖顶,茫茫山色渐渐暗沉,他望着不远处一座雕镂精致的小亭道:“去歇会儿?”
二人三步并做两步快步跑到亭中躲雨,小亭处可谓风景这边独好,站在亭中远望,但见山色磅礴,气象万千,整个武林仿佛匍匐在二人脚底,一览无遗,而真正的江湖则藏在他们身后的“醉蓬莱”中。
作者有话要说:
☆、琉璃道
山雨来得急,走得也快,不一会儿便云开雾散,鼻尖闻得到清风垂露的草木香气,可若是细细嗅去,则觉得草香中又有血腥气弥漫期间,墨衣人浓眉蹙得死紧,他挑眉望着王良琊道:“醉蓬莱第一道关隘就在附近?”
“对,琉璃道就在不远处。”
“琉璃道?”
“嗯,琉璃道乃数十年来惨败于醉蓬莱的失败武者组成,他们云集于此成为凶恶的拦路人,琉璃道要靠两个人并肩作战一路杀出血道,且必须一人用刀,一人用剑。”
“这又是为何?”谢孤棠与王良琊带的都是绝世好刀,哪来宝剑?
“殿下从七岁开始习剑到十五岁弃剑从刀,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习武要论天赋,剑术上殿下天赋异禀,本来愁煞刀的精髓便在此中。”王良琊话音未落便从刀匣中取出一柄细而窄长的宝剑,仿佛早有准备。
“你考虑得倒是周全,这么多年来,若论算计的心思我可真比不上杏花侯啊!“谢孤棠嘴角噙笑接到那柄宝剑,这暌违多年的感觉冷不防侵袭全身,原来在他手中,始终是用剑舒坦。
二人步步迫近琉璃道,越往前走,便觉此处犹如黄泉入口,白骨遍地,血涌如泉。
阴风恻恻,擦鬓而过,令人不寒而栗。一黑一白两抹身影犹如驻守在奈何桥畔等着引魂的黑白无常。
“只有琉璃道一处出口吗?“谢孤棠暴虐嗜血却仍不愿浪费多余的精力,能不做无谓的牺牲就没必须要损耗真气,他究竟是有些提防身边的白衣男子,如若这场大战消耗了太多体力,王良琊却想借机加害,到时候他便会丧失还手之力。
王良琊感受到了他的迟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殿下背倚天下,王某不过是任人宰割的小小侯爷而已。“
“小?杏花侯可不小?杏花侯一门虽算不上蜚声内外却也声威显赫,毕竟是开国的大将军一脉,你们王家,世代出武将。”
说起武将,人们脑海中浮起的自然是虎背熊腰的大汉,可这王良琊生得清丽有余,霸气不足,怎么看都不像是征战沙场的将才。
“你如今武功也恢复了,难道不想为王家重震声威?徐素江是三朝元老,与你们王家世代交好,靠着这株大树,侯爷难道不是前途无量?”谢孤棠狭长眼角溢出一道寒芒,王良琊却不接招,他慢条斯理地回道:“我已经没有那份心思了,身在江湖就别再提朝廷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