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座的宋丫骊双手合十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他就是穆夏在这个班第一个认识的同学,是个开朗健谈的人,很有人气,只是名字奇怪了点。不过,他总是一边抱怨别人叫他鸭梨一边大声辩解那是算命先生掐出来的好名字。
其实穆夏成绩也一般,只是英语稍稍好一些而已。他正想回话,却看见……
「我听到了呢,鸭梨同学。」
「啊?!老师你什么时候……」
鄢老师温润的嗓音带笑,突然出现在了宋丫骊身后,引来班级里一阵笑声。
「宋丫骊,穆夏,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别忘了喔。」
说完,鄢老师微笑着走回讲台,开始分发试卷。
鸭梨投了个抱歉的眼神,就自认倒霉地转过去了,留下穆夏一个人无语望天。
看来,阿姨一语成箴,今天注定不能早点回家了。可怜他成了温柔老师难得威严下的无辜炮灰……
四点半,夕阳的余晖已经染红了天边,芳菲一片。初二年级组办公室外有两个男生站在门口,其中一个一只手放在了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他身后的那个男孩子则无意识地重重咽了口唾沫,两人对视一眼,又再错开。
「穆夏,我可要开门了。」
声音中透着一股决绝和庄重。
「好,我准备好了!」
穆夏握了握拳,沉声应道。
听到回复后,宋丫骊深吸了口气用力拉下了把手,推门入内。
「老师们好!」两人跨进门一起鞠躬喊了一声,然后同时一怔,「诶?」
办公室里,所有老师都围在鄢淮周围……
「澳大利亚带回来的?老好吃的嘛!」
一班的班主任嘴里咀嚼着什么,两眼放光地夸道。
「真哒?格么我也尝尝!」四班班主任也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噢!是真的好吃!还是小鄢好还记得给我们带好东西!」
「三文鱼沾芥末会更好吃。」
鄢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带着暖和的笑意。从穆夏的角度看去,窗外的霞光照进来,连他的睫毛都染了一层金,很柔软,也很温暖。
似乎注意到了穆夏和宋丫骊的视线,鄢淮侧头看了过来,然后朝他们笑了笑,招招手,「过来吧。」
两个男生就低着头默默地走过去,看得其他老师一阵笑声。
「一看就是犯了错误的样子啊。」
五班的班主任一语道破天机。
穆夏不知道宋丫骊是什么表情,他只能把头低到最低。
「不是喔,他们俩是我很喜欢的学生,所以留了一份给他们。」
穆夏惊讶地抬头,入目的,就是鄢淮老师泛着夕阳色暖光的眸子。
闻言,其他老师纷纷说十班学生真好命,遇见鄢淮这样的好老师,然后就家长里短地聊开了。
「老师,那个……对不起,」宋丫骊挠了挠头,小声说,「其实没穆夏什么事儿,是我的错啦!」
鄢淮忍不住笑,把办公桌上的三文鱼片推到穆夏他们面前,说:「嗯,好,吃吧。」
穆夏和宋丫骊犹豫地对视一眼,有些受宠若惊地拿了一片放到嘴里。
「好好吃!」
宋丫骊立刻笑开了。
鄢淮也笑着看向穆夏,问:「穆夏觉得呢?」
「唔……」穆夏脸微红,连连点头,「很好吃。」
鄢淮温和地看着他们两人,说道:「既然吃了我的三文鱼,那以后就不能再犯这种原则性错误喔。要知道,我宁可要一个光荣的真实的分数,也不要一个漂亮的虚伪的分数,明白吗?」
「明白了。」
两个男孩子点头,表示受教。
鄢淮也轻点头,满意道:「这个你们可以带走,快回家去吧。」
「诶?就这样?」
宋丫骊惊讶地问。
鄢淮笑道:「念你只是意识犯罪外加未遂,我就网开一面啦。不过要是再犯,吃下去的三文鱼就会变成活物在你肚子里翻滚喔!」
宋丫骊大笑:「哈哈哈老师你当我小孩子吗?」
穆夏看着他们的互动,嘴角挂上了一抹微笑,可以感到心脏的跳动,很清晰。
于是笑闹一阵后,两人向鄢淮道别,宋丫骊像风一样窜出了老师办公室,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下次绝对不要再以戴罪之身进来了」……
穆夏慢慢地往外走,然后便听到鄢淮的唤声。
「穆夏。」
回头,有些疑惑地看向鄢淮,他温和地笑着。
「刚才说的喜欢,是真的哟。要早点融入进来啊,穆夏。」
心脏骤然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有种发烫的充实感,麻麻地泛酸,不痛,却钝钝地发胀。
原来,感动还可以用如此温柔的方式来得这么迅猛,这么强烈。
深吸了口气,穆夏展开了大大的笑容,回答:「是的老师,我会努力的!」
朝穆夏竖了竖拇指,笑着目送他离开,鄢淮轻念:「希望这孩子能早点……」
办公室里的指针一分一秒地划着圆,当时针转动到第三圈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早已完全暗下来了。整座办公楼里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啊……终于改完了……」
鄢淮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清楚地听到自己脖子发出了「咯噔咯噔」的声音。伸手摸了摸脖子,他忍不住苦笑,又改卷子改到废寝忘食了……
起身收拾东西离开,于是学校里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风吹拂过树木枝叶发出的沙沙声,月光如雪细碎地洒在地上,映出树影婆娑。一会儿,一朵云翳飘来,月光黯淡。
鄢淮哼着月光奏鸣曲的调子,骑着自行车穿过操场,在拐出教学区后,云过月出。
光线倾泻而下照亮阴影,骤然明亮间,一个身影映入眼帘。紧急刹车之下,车胎与地面摩擦还是发出了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仔细看去,原来是个女人蜷缩着趴在地上,好像是在哭泣。
幸好没撞上……
「那个……你没事吧?」
鄢淮立刻跨下车,向女人近了两步,平日里温和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担忧。
女人细碎的哭泣声被压抑住,她抬头向鄢淮看来,光线中露出的是一张精致淡雅的脸,有着东方女性典型的柔美韵味。
再定睛看下,她穿着的竟是一身水蓝色的汉服襦裙,头上一只玉簪绾起了一头青丝。
「我的脚崴了,不能走路……」
穿成这样也难怪会崴脚啊……鄢淮在心中感慨了一句。还有,听上去,这口音有些蜀地方言的韵脚,不像是本地人。
没有犹豫,鄢淮走到她身边,弯腰伸手。他的眼睛对上了女人的眼睛。然后,温柔的笑意从他的眼里满溢出来,到面颊,到嘴角,到全身,到空气……最后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属于鄢淮独有的微笑。
就像是,他的眼睛会微笑,连带着教会了周围的空气微笑。
「我送你回家。」
女人的眼睛是纯黑的,也许是月光不够明亮,光线似乎无法射入她幽深的眼睛,以显得她的目光愈加深邃难测。此时,她定定地盯着鄢淮看,深深地……像是要看进他的灵魂里一样。
「……谢谢,我叫妴胡。」
画面如同瞬间定格——
白月光,微风曛,宁静的校园背景渐渐远逝,只余下温柔青年与汉服少妇的相望对视,形成了动人的仰角与俯角,半空中,相触的双手仿佛凝结了一层霜雪,亮成了第二个月亮……
「只到这里没关系吗?还是我送你到你家楼下吧。」
公园的小树林口,鄢淮单脚撑地,有些不放心地问眼前的妴胡,夜风吹动了她的汉服,裙摆摇曳。
妴胡轻轻一笑,并非倾国倾城,却有着无法比拟的温婉过人,她摇摇头说:「不必了,到这儿就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这条路也是我的必经之路。这么晚了女性留在这里绝对不安全,我还是送你回去吧,」鄢淮一脸不赞同,「如果你对我不放心的话,我替你拦一辆车也行。」
妴胡凝视着鄢淮,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谢……不过真的没关系,我得在这里等一个人。」
「这样啊……」鄢淮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你万事小心。」
妴胡轻点头,她看着鄢淮的眼睛,唇角弯出了柔美的弧度。
「你也保重。」
告别过后,鄢淮骑着车离去。在蹬出一段距离后回头望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本来只以为这单是一次美丽的邂逅而已,但不过只是个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穆夏也在渐渐地改变着,从一开始的“不知该如何开口说爱”,到现在的“我有迫切的心情想告诉他们我有多幸福”,可以看出他的成长路线正在循序渐进地前行着。这是一种好的改变,它可以带给自己满足,也可以带给别人满足。回想一下, 你有多久没有告诉身边的人“我爱你”了?在中国传统思想里,我们讲究含蓄美,这并不是不好,有些感情朦胧才好。不过,对于所爱的人,毫不吝啬地表达爱意,才是最好的相处之道。没有人会讨厌被爱着的感觉,只要你用的是正确的方式。
我不太习惯和父母说这种话,他们会觉得我没吃药QAQ 但是我对我CP,我闺蜜,都会十分自然大方地传递这种爱。人类是向温性动物,爱可以给予我们力量。
还有,好冷清……QAQ
☆、遇见之物 妴胡女篇·贰
花会长出大大的黑眼睛,重新看见被遗失的美好。
——题记
那天把鄢淮老师给的三文鱼带回家后,叔叔阿姨各尝了一块都说很好吃,余下的便留给了穆夏,可惜,穆夏却没能享受到多少这次的福利。
回想那天,他把鱼放写字台上,去了趟洗手间后,回来便看见巽背对着他站在桌边。
「这是什么,很好吃。」
「是三文……啊!!?」
穆夏大叫一声,再次引来楼下阿姨探寻的声音。
「怎么了?阿夏?」
「没、没什么!」
穆夏有些结巴,大声回了句。
说起来这种事屡次三番地发生也不能怪他啊,每次都是因为被巽吓了一跳!
这回,半回头瞥向他的巽俊美得恍若天神,白皙的面庞泛着玉脂般柔和的光晕与脖颈连成一片,亚麻的发,绿色的眼。
但这波绿却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任何一种色彩,流动于其间的光华透露出淡漠又深沉的气息,蕴涵万千。
如果闭上眼睛想象,会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有粼粼的春水。碧绿与湖蓝相和,又有猫眼石般的光泽,这一汪冰冷而温暖的春水……
「别担心,我为你留了一块。」
巽转过身,双手环于胸前,好整以暇地望着穆夏,嘴角扬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你……」穆夏张了张嘴,「你的面具呢?」
巽很自然地回答:「要吃东西,戴着不方便。」
「吃东西?」穆夏疑惑地反问,继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不是吧?我的三文鱼!」
「嗯,很好吃。」
巽点头赞道。
「那可是鄢老师给我的啊!」
穆夏哀声道。
「所以给你留了一块啊。」
巽淡然道。
于是,最终,穆夏含泪解决掉了最后的也是仅剩的一块三文鱼片,并且暗暗发誓绝对不会告诉巽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芥末的东西!嗯,还有酱油也不告诉!
「等一下,妖怪也要吃东西的吗?」
一块三文鱼咬了好几口才吃完,穆夏吮着手指,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巽半靠在写字台上,瞟了他一眼,淡淡道:「和人类不同,妖怪大多不会规律进食,有些妖怪甚至没感到饿就不会吃饭,一般原形是动物的妖怪会沿袭原来的一些习惯,有规律地去采食爱吃的东西。」
穆夏饶有兴趣地趴在床上听,笑着问:「那,阿巽的原形是什么啊?」
巽依旧没什么表情地回答:「你看到的就是我的原形。」
「啊?」穆夏一下坐起来,上下打量了巽一眼,问,「人形的?」
「嗯,」巽淡淡地应了声,「并非所有妖怪都是动植物变来的,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成妖,也并不是所有妖怪都会选择化形,其实,化为人形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不过,大部分的妖怪都是不愿改变原形的,一般会化形的妖怪大多怀有目的。」
「目的?」
穆夏歪头问道。
巽云淡风轻地说:「无外乎两种,一是便于狩猎人类,二是……它想亲近人类。」
「这样啊……」
穆夏低下头。
「怎么了?」
巽敏锐地觉察到了穆夏的情绪变化,问道。
「没什么,只是……」穆夏抬起头,轻轻抵笑,「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了解到有关妖怪的事情呢。」
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可以听到穆夏轻薄的呼吸声,一时有些静默的意味。
「我本来,一直都很讨厌妖怪,嗯…当然现在也不见得有多喜欢,我从来搞不清它们是怎么想的,难道仅仅因为我看得见,就要受到各种各样的骚扰吗?我常常这样想。可是,原来还有或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原来,我什么都不了解,对人也好,对妖怪也好……」
一直听着穆夏说话,巽始终静望着他黯淡下来的琥珀色眼睛,淡淡地开口:「那么,至少有关妖怪的,以后你想知道,都有我来告诉你。」
有些诧异地抬头,穆夏对上了巽内含春水的眼,片刻后,微笑。
「谢谢,阿巽。」
后来,关于妖怪食物的问题经常被拿来讨论。因为,一个月后,穆夏就会知道阿姨在烦恼一件事,那就是家里是不是有了耗子。因为,厨房里刚烧好的小菜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少掉些份量,且这种情况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日子似水无痕地流逝,学校这边,穆夏依然沉默寡言,但好在有了宋丫骊的存在,不少同学开始关注起他来了。尤其是一些女孩子,她们很喜欢找穆夏一起「聊」八卦,大概是因为穆夏是个优秀的倾听者吧。男生则开始找上穆夏一起踢球,原因嘛,或许是由于穆夏跑步很快。
这天,三个女生又围在穆夏桌边打开了话匣。
黄玉姗是其中最活力的女孩子,她压低声音道:「听说鄢老师开始谈恋爱了呢。」
「真的假的?!」
张雅吃惊地问道。
崔媛琪两眼放光地追问:「求对方相貌年龄身高体重三围!」
「这谁晓得啊……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穆夏停下了手头的笔,看向了这三个女孩子,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说鄢淮老师有女朋友了吗?」
这回,三个女生同时瞪着他,愣住。因为平日里,穆夏只是淡淡地微笑着听她们聊,从来不发言,没想到今天突然说话了。
穆夏被看得有些尴尬,无措地说:「我就是随便一问不用在意……」
「没有没有你误会了!」黄玉姗大声笑道,「只是一时没想到你会问而已。」
顿了顿,她又压低了声音说:「其实我也是听说而已,鄢老师最近一个月来电话不断而且每次一接就老长,据说他还每天会去公园小树林,那可是恋爱圣地啊!年级组老师都有传他谈朋友的消息,说得很真。」
崔媛琪想了想,若有所思地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印象……上礼拜在走道上碰见鄢老师,他就是在打电话,而且语气表情都温柔得不得了!」
张雅接口道:「对!鄢老师本来就很温柔,但是近来更是有种在恋爱的感觉!这是身为女性的直觉!」
穆夏三人有些无语地看着她,不过气氛马上又热切起来。
黄玉姗叫起来:「啊啊啊这么好的男人就这样被拐走了么?」
崔媛琪也哀叹:「本来我还想长大了就嫁给他的呢……」
之后的话穆夏就没怎么注意听了,不过这三个女孩子说得那么煞有介事,看样子也不像是空穴来风。
如果是真的,那真希望是位同样温柔的女性。
因为鄢淮老师的温柔,理应被同样对待。
只是,对于那片树林,穆夏心中始终有些许不安。
办公室内挂钟的指针指向四点半,鄢淮把东西理好,与办公室其他老师道别。
「又噶准时啊小鄢,私会情人去咯是伐?」
五班的班主任岳老师调侃道。
鄢淮脸微红,不好意思地笑笑,窜出了门。
蹬着自行车,哼着小调,鄢淮一路驶向了公园后门,那里有一片树林。这个月来他每天都会来这片树林,因为……
「今天也很准时呢,鄢淮。」
女人身穿水蓝色的汉服襦裙,乌黑顺滑的发挽成了一个髻,上头插了一支玉簪。一双玉手交握垂下,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大半只手,只露出了莹莹几片指甲。她温婉地笑着,素净的脸美丽而柔和。
鄢淮点头停车,同样笑得无比柔和,「是啊,一下班就过来了。」
两人并肩走进了小树林,天边一抹火烧云染红了他们的脸颊。
「今天,他也没有来吗?」
鄢淮和妴胡并肩相隔一尺的距离漫步,鄢淮轻轻地问。
一个月前,大约是三月末的一个晚上,他巧遇了妴胡,第二天他顺路回家路过树林时,又看见了妴胡,于是就留下来聊了两句。之后,便每天都会来见她,散散步,说说话就好。他得知,她每天都会来这片树林是因为她要等一个人,只有等到那个人,她才会离开这个地方。
「没有呢……」
可是,一个月来,那个人从未来过,妴胡一直也没有等到那个人的到来。
「不过没关系,」妴胡侧过头眉目带笑,语气中有些调皮,「至少,你来了。」
看着妴胡的笑容,鄢淮的眼里也透出会心的笑意。
「说得也是。」
两人停下脚步,就这样对视片刻,忍不住齐齐扑哧一笑才再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一圈绕完,树林里天光暗淡下来,日已西沉。站在后门的小树林口,鄢淮和妴胡相对而立。
「太阳要下山了啊……快些回去吧。」
妴胡望了一眼天边,对鄢淮微笑着说。
「的确呢……时间过得好快啊,」鄢淮也望了一眼天际,回过头,「那么,我明天再来吧。」
妴胡笑问:「明天,还会再来吗?」
鄢淮反问:「你说呢?」
两人忍不住再次一起笑出了声,等平静下来,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
「那么,明天也要准时到啊。」
妴胡笑着朝鄢淮挥了挥手,鄢淮推着车转身离开,迈了一步后,他回过头,笑得无比温柔。
「在他来之前,至少我会每天都来。」
说完,他便翻身上车,风一样地离去。
目光一直追随着鄢淮的背影,当他消失在视线外的瞬间,妴胡的表情陡然变得冰冷,纯黑的眸子像盛满了墨,幽深得看不到情绪。
骤然之间,眼内闪过一道冷光。
「最后一个了,只要他来,一切就结束了……」
平日里温婉悦耳的声音一改常态,无比怨毒的语调透着森然,最后,又转为了彻骨的凄凉……
明武宗正德18年,立秋,殷家村。
蓝天,白云,金太阳。
又是好一个丰收季,农民们都忙着在田地里劳作,为到时收成做着所需的准备,到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殷家村里的村民都是世代以耕作为生的农民,离京又极偏远,与世隔绝,于是造就了爽利豪放的天性。
李家大伯老当益壮,扛着锄头对一个埋头苦干的小伙子大喊:「翔娃子哟,你婆娘又来看你咯——」
田地里,汉子直起腰来,高大的身姿遮起了一片阴影。
「欸——晓得咯——」
他拎起锄头扛上肩,大步跨上田埂,走到一个女人面前。
女人穿着水蓝色的襦裙,发上一支玉簪,素净的脸上未施粉黛却难掩姿色,俏丽天成。
「都怀了娃子,还瞎走动!」
阿翔的脸被晒得通红,满身是汗,他有些责怪地看着女人,语气里却满是关爱。
再看女人,果然是挺着肚子,走路不甚方便。
「么撒,就似来看嗝。」
两人慢慢地沿着田埂走着,阿翔时不时朝女人的肚子瞅上两眼,欲言又止,憨厚的脸上隐隐含着一丝担忧。
「看撒子哟?」
女人注意到了,柔柔一笑。
轻咳了声,阿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么撒,就似……八个月了吧?」
女人闻言,立刻明白了男人的担忧,她伸出了雪白素净的手,轻轻拉起阿翔黝黑宽厚的手,握住,笑容中满是安抚。
「欸,八个月了咯喂,再两天,就得避去山里头。」
阿翔紧紧回握住了女人的手,仿佛这样,女人就能得到力量。
秋收过后,一批作物已经大丰收,村民们稍稍空闲了点,只等着之后又一次的□。田地里的劳作没有前一阵辛苦,于是闲聊的时间也多了。
「翔娃子哟,你婆娘咧?」
李家大伯得了空,就找上了阿翔。
「她啊……回娘家生娃切了。」
阿翔憨厚地笑了笑,回道。
「娘家撒……」老汉点点头,脸色沉了沉,「回切也好,最近村里可不太平哟!那群外乡人,得着劲地问鱼眼鹿的事嘞,还有想偷偷上后山的!」
后山可是村里人世代守护的圣地,据说里面有一种长着鱼眼的鹿,是上古神兽,规矩里一般都是不让人进的,这群外乡人这么做可谓是犯了大忌。
阿翔听了,脸色也沉了下来,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夜深了,阿翔熟门熟路地从一条小道抄上山去,一直到一个山洞前,他擦了把汗,才笑着走进去。
秋收那两天趁着大家都在忙,阿翔就偷偷地把妻子送上了后山养胎。
「我来咧!」
山洞里有着微弱的火光,仔细一看才发现里面有些简单的家什,藤木编的床上躺着个蓝衣女人,她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腹部隆起了很大一块。
最重要的是,她乌黑茂密的头发中,顶着两个犄角,耳朵上也长着白色的一层毛!
不过,阿翔没有一点意外,他只是心疼地看着妻子,喂她吃下些米粥,才几口,女人就摇头说吃不下了。
发现阿翔的担忧,女人笑着安抚他说:「妴胡怀子都靠吃老子娘的,养出来就好了。」
阿翔抿了抿嘴,肃着脸说:「可似最近那伙外乡人不安分,巴巴地似看上了你们。要不似不能让村民们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也不用留你在山上……」
叹了口气,女人也有些忧心,夫妻俩对坐片刻,女人复又露出了温婉的笑。
「放心咯,撒子都会好起来。」
披着夜色,阿翔快速地下片离去。殊不知,他的身影落在了一伙别有居心的人眼里。
那仍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除了慢慢变凉的温度,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一整天,都是如此。
直到日落西山,妴胡女是被一声凄厉的鹿鸣惊醒的。
紧接着,是人类嘈杂的声音……
有人高叫着:「是妴胡!是妴胡啊哈哈哈!」
声音中透着令人心惊的贪婪与癫狂。
又有不少人声响起,像是在说终于找到了什么的……
妴胡女心下一惊,挺着大肚子,艰难地走到了洞口,透过掩护山洞的草木向外探头,只一眼,就顿感全身发冷。
残阳如血,一个穿着异族服饰的男人一手拎着一只状似麋鹿的动物,另一手抓着一对血淋淋的眼睛,腰上的剑头滴着血,周遭的草叶被飞溅出来的血染红,传来一阵腥味。
而那只动物的头部已经血肉模糊,没有了声息。
它的眼睛竟被剜去了!
妴胡女张大嘴巴,用手死死地捂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看着同族被残杀,她只感到全身发冷气血翻腾,腹部一阵绞痛,忍不住就跌倒在了地上。
洞里的动静让外面的那个男人有所察觉,他踏着染血的草叶,越来越近……
妴胡女只感到腹部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估计是要生了,她已经没有精力再抬头去看一眼外面的情状。突然,光线被遮住,她知道,那个男人已经到了洞口。
「噢!妴胡女!真的有成妖的妴胡!」
那个男人惊叹道,之后,又是一阵狂笑,他开始嘀咕一些听不懂的语言,大概不是汉文。
痛感麻痹了大部分的感知,妴胡女用模糊的视线看去,只隐约有一个男人的身影,伴着一柄利刃的寒光不断闪烁。之后,就再也没有力道睁眼。
剧烈的疼痛使思维极度混乱,只知道外面一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好像有人在打架,好像有人在烧山,也好像有同族在嘶鸣……
她似在巨大的浪涛中翻滚,口中所发出的痛呼已经不像是自己的声音,麻木的器官除了疼痛失去了别的感知。只是就算闭眼,背景也只有铺天盖地的红,一直红到了心底。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味中掺杂了一丝熟悉的气味,无暇分辨,妴胡女隐约听到了丈夫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才缓缓褪去,妴胡女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可她还是拼尽全力坐起来,看向孩子。
可是,没有啼哭声,没有呼吸。
这个长着犄角和绒毛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个死胎。
「啊啊啊啊啊——!!」
妴胡一族产子的条件向来苛刻,胎儿于腹中食母体精气而活,孕期不可见天光,不可闻血气。
陡然发出的尖叫声饱含难以名状的痛楚,撕心裂肺,又满怀恐惧。戛然而止时,毛茸茸的耳朵突然动了动,「……阿翔?」
此刻,妴胡女的眼睛如鱼目一般失焦,充满死气。她抱紧孩子,一步一步地爬出了洞口。
洞外,她的丈夫倒在一片血泊之中,腹部插着一把利剑,同时,他手中的斧头也坎断了另一个男人的脖颈,看样子,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和这个异族人同归于尽了。
妴胡女干涸的鱼目好像已经淌不出泪了,爬到阿翔身边。
这里有漫山遍野的火团正噼里啪啦地燃烧,鲜血渗入焦黑的土壤和沟壑,把土地浸染得更黑。遍地横尸,有村民的,也有那些外乡来的汉人的,更有妴胡的……
眼前所见,恍若人间地狱。
妴胡女把孩子放在了丈夫身上,把他们抱在怀里,脱力地闭上了眼睛。
好累,就这么沉睡吧……
紧闭的眼里流下了一滴泪珠,滚落到草叶上,沾上血丝,化开……
作者有话要说: HIAHIAHIA~巽的真面目哟~我是恶俗的颜控所以从不设定对不起视觉感官的主角!【骄傲抬头】
好吧,再次想到了巽的人设问题,其实除了在故事主线剧情上我有思考过会怎样之外,真的没有特别想过他应该是怎样的人。也许在不同的人看来他是不一样的吧,就算我是作者我也没资格下定论说他是个青菜还是个萝卜【你在说甚!】我只能说,在我看来,他其实还比较了解人类的,而且心怀善意。和大多数妖怪一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思想是有的,但在大多数时候他喜欢人类。否则,他不会如此乐衷于人类的食物,更不会为了某人化形【喂你剧透了什么东西的样子……
于是多的就不说了,求评论求收藏~~QAQ
☆、遇见之物 妴胡女篇·叁
四月的最后一天,学校里,学生们都有些躁动,因为明天就是五一劳动节了,也算是个小假期。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平面直角坐标系,一边讲解着解析几何的要点,在这个春困时节显得格外催眠。
穆夏的视线慢慢地从黑板上移开,转向了窗外,相比之下,果然还是树梢绿油油的叶子比较惹人喜爱。魔都的春天一向是难以觉察的,等到你以为抓住它的尾巴时,却已经立夏。
操场上有男生在上体育课,穆夏看到了正在滚动的足球,不由想起了昨天回家之后发生的事。
……
回到家的第一眼,穆夏就看到阿姨正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看着一盘点心发呆,连他回来了都没发现。
「阿姨,怎么了?」
穆夏提着书包,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绕到桌边问道。
阿姨这才看到穆夏,于是抱歉地笑笑,说:「原来阿夏已经回来了啊,刚才有点走神没注意到呵呵……」
说着,把穆夏手中的书包接过,放到了椅子上。
穆夏忍不住微笑,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阿姨转过身,笑道:「也没什么,就是……」
她敛去了笑容,再次浮现出忧虑的神情。
「就是家里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老鼠,最近放在盘子里的东西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自动消失,但也不可能是老鼠啊,这里可是十八层顶楼呢……」
「……」
穆夏默默地望着阿姨思索的样子,不得不说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巽!
趁着阿姨陷入了沉思,穆夏迅速地跑上了二楼。
一下把门推开,穆夏喊道:「巽!」
果然,少年的面具被拎在手上,桌上还放了几个千层酥。
穆夏崩溃地看着正在咀嚼的巽,痛声说:「果然是你!」
巽瞥了他一眼,举起一个千层糕晃了晃。
「你也要来一个?」
穆夏用手捂住脸,有气无力地说:「不用了……」
几块糕点都被巽若无其事地解决了,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端正了一下坐姿,穆夏义正言辞地对他说:「阿巽,以后不能随便拿盘子里的东西吃!」
巽双手环抱,挑眉问:「那锅子里的呢?」
「咳咳……」穆夏气结:「也不行!」
沉默了一下,巽皱眉,疑惑地问:「你不让我吃东西?」
哀叫了一声,穆夏瘫倒在床上,不要用这么祸国殃民的脸对着他啊!而且他到底该怎么跟一个妖怪解释现在的状况?
等等,妖怪?
突然想到了什么,穆夏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对巽说:「阿巽,你化形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要求,巽恢复了云淡风轻的表情,只是语气依然困惑:「化形?」
穆夏歪着脑袋边想说:「嗯,只要化成人类看得见的动物‘容器’就可以解释了……呃,熊猫怎么样?」
正好瞥到野生动物园的宣传册,穆夏随口就报了一个动物。
「砰」的一声,膨起的烟雾呛得穆夏连连咳嗽,睁开眼睛一看,他顿时愣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楼的房间里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穆夏眼前的「熊猫」有着尖尖的耳朵,和缩成一团的尾巴,黑白两色和黑眼圈倒是正确无误,但是这团状的身躯和四脚着地的体态也太可笑了。穆夏用手扯了扯它的尾巴,拉长之后是长条的,不过一旦松手就会缩回球状。
「有什么好笑的。」
巽凉薄干净的声音从这个不明生物身体里传出,巨大的落差引得穆夏又是一阵狂笑。
「从…从来……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大熊猫哈哈哈!」
巽背过圆滚滚的身体不看穆夏,好听的音质带上了一丝薄怒。
「我本就不擅长这种下等妖怪喜欢的法术,更何况我又没见过熊猫……」
突然,他就从背后被穆夏抱起来,按在了胸口。
「知道啦,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化形,阿巽。」
长相奇怪的熊猫在穆夏的怀里安静下来,猫眼绿的眼睛里光华流转,看不出情绪。
「欸?熊猫?!」
厨房里,阿姨被眼前所见惊得差点晕倒,不过定睛一看又似乎有点异样。
见状,穆夏连忙赔笑否认:「不是不是!那个……这是猫!」
「猫咪?」
阿姨弯腰认真察看起来,穆夏威胁性地收紧了抱着熊猫的手臂,轻柔地问:「对不对啊,阿巽?」
被勒得不得动弹的熊猫很不甘情愿地张了张嘴……
「喵。」
「咯哒」一声,似乎有什么骨头断裂的声音……怀里的「猫」毛发倒竖,大声道:
「喵唔——!」
穆夏放松了手臂,嘿嘿笑了几声说着「就是这家伙偷吃」什么的,好说歹说,阿姨才终于相信了这只奇怪的生物是只猫。
「那么,我可以养他吗?」
穆夏有些犹豫地问。
换来的,当然是阿姨的笑容,她用手揉了揉穆夏的头发,说:「当然可以,这里就是你的家啊。」
……
足球踢到树上,略微晃动的树梢飘下了一片绿叶,落在窗台上,穆夏的嘴角轻轻扬起。
视线一转,突然,他猛地瞧见操场边的绿茵底下有一只人面狐妖浑身淌血。而后视线似乎正好与它对上了,它「噌」地跳起,直冲穆夏而来,但紧接着一道纸符自它身后追来,一下贴上其后背,它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灰飞烟灭……
穆夏呆呆地望着那个妖怪消失的地方,一路看去,树后的阴影里,转出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的眼神……好像也看向了他。
「呃啊!」
穆夏猛地站起来,撞倒了凳子,尖角在手臂上划下了一道血痕。转头一看,才发现全班都诧异地看着他。
麻烦了……
穆夏在心底说道。
初二年级组办公室,穆夏已经第二次进到这里了,而且好像两次都是犯了身不由己的错误。
课上开小差、影响课堂秩序、不尊重师长的罪名一项项地扣下来,穆夏低着头默默地站着听数学老师向鄢淮老师告状。比起自己,他更加难过的是给鄢淮老师丢脸了。
等到一切平息,他都不敢抬头看鄢淮老师一眼。
「今天一起回家吧?我记得我们应该是同路的。」
穆夏抬头,琥珀色的眼里难掩惊讶。
四月末的暖风扑面,坐在自行车后座的穆夏感到全身都暖融融的,无比舒畅。
最后,鄢淮把车停在了公园后门的小树林口,放穆夏下车,然后笑眯眯地问他:「要不要一起走走?」
视线触及这片生机盎然的树林,穆夏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在这里遇到的事,不由不安起来。
「我……我有点事,还是算了吧。」
见状,鄢淮也没有强留,只是露出了有点可惜的表情,便嘱咐他路上小心。
告别穆夏,鄢淮就往树林里走去,他要见的人,此刻正坐在树梢上,静静地闭眼小憩。
突然,妴胡猛地睁开眼睛,墨黑的眼里闪过了一道冷光。她跳下树梢,微微眯眼在空气中嗅了两下。
「是他!」
妴胡的眼睛睁到了不可思议的大小,眼珠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像鱼眼一样,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泛起了红光。
「妴胡!」
鄢淮走到树林深处,看到了一抹蓝色的倩影,不由笑着唤道。骤然之间,旋起一阵强风,鄢淮不得不用手抵挡,强风与他擦肩而过……
「妴胡?」
风过无痕,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刚才的蓝色就像只是个错觉。
穆夏一直看到鄢淮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才转身离开。
能让老师露出那种笑容的人,一定也很温柔。
不知怎地,顿时感到心情变得轻快起来。
突然,风声直袭背后,穆夏只觉脊背发凉,刚一转身想看看怎么回事就被一个蓝色的东西扑倒在地,他死死地用手抵住那个东西,触到的温度绝非人类的体温。
入目的,先是一双硕大的鱼目,眼珠赤红,怨毒而疯狂地瞪着他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妖怪头上长着尖利的像麋鹿一样的犄角,身上穿着古装衣裙,她嘴里喘着粗气,同时伴着低声的嘶鸣。
「是这个气味……」
妖怪硕大的眼睛竟然还在继续睁大,她的头发四散在空中,一只手紧紧扯住了穆夏的手臂,上面赫然是今天在学校弄出的伤口。
「放开我……啊——!」
穆夏痛苦地叫出了声,那个妖怪竟然用牙齿割开了他的伤口,血腥味一下子涌了出来。
「就是你……就是你!」
妖怪陡然之间尖叫出声,张开沾满穆夏血液的嘴就咬下来……
穆夏闭上眼等待着剧痛的到来,但骤觉身体一轻,身上的触感很是熟悉。睁眼一看,是一张狰狞的鬼面。在鬼面之后的绿眸里,闪着从未见过的冷光。
他们半浮在离那个妖怪五米开外的半空中,穆夏刚想开口,蓦地,两道纸符「唰」地从树林里飞出,一道直冲那妖怪而去,一道竟是朝着他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