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遇见之物》作者:靥笑锁清秋/翻妴公子/繙妴公子【完结 番外】 > 遇见之物.txt

穆夏和巽走到了阵法外围,静静地看着这美丽却饱含伤痛的一幕。

因为,於妫身上的彩羽正在脱落,每褪下一片斑斓的羽毛,就会带下一块血肉,点点的血滴顺着身体滴落在青草地上,反射着阳光,羽毛一离开身体,便瞬间沙化在了空中。

不断地剥落,不断地泣血……

赤色的发随着於妫的低喘晃动着,同时,慢慢地转黑。

她虚弱地趴在地上,手指痛苦地蜷缩着,但嘴角却始终留有一抹淡淡的笑容。

金光渐渐黯淡,随着司南低沉的一句收声,纸符变为赤红色,飞到了卷轴里,他利落地一挥,卷轴就恢复了原样,上面却多了一张封条。

於妫像是失去了支撑力一样,趴倒在了地上,痛苦地喘息,身上,已经遍体鳞伤。

司南皱眉,走到於妫身边,蹲下身,把她揽起。

「哥哥……」

於妫嘴角扬起淡笑,投入了司南的怀里,把头埋在他的肩膀,然后,放声大哭。

顿了顿,司南抱住妹妹,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没有推开她。

「差不多到这儿吧,我们回家了。」

巽抱住穆夏,淡淡道。

周围的场景快速地掠过,惊得穆夏差点叫出声,不由怒道:「阿巽你不要总是一惊一乍的!还有,什么叫差不多到这儿啊,你以为在看戏吗?」

巽只是笑,并不回答,但速度,却渐渐放缓。

他脸上的纹路已然消失不见,光芒也是,好像又恢复到了平时的样子。

恢复了呢……真好。

在空中俯瞰田野和阡陌,再慢慢出现熟悉的景物,穆夏放松了身体露出笑容。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什么,看向巽的侧脸,问道:「阿巽,刚才对孙先生,你确实有生气对吧?」

巽没有急着回答,他的侧脸不知是不是因为夕阳的映照,从穆夏的角度看去显得分外柔和。

「嘁…那个职业骗子,一开始就不是来加固封印的……」巽的脸色冷了冷,继而有无所谓地放松,「本来是很生气的,但是……看到你的眼神之后,就觉得很有趣。」

「什么叫看到我的眼神觉得很有趣?我有那么搞笑吗!」

「是有趣。」

「其实你就是在嘲笑我吧白痴阿巽!」

「没有……算了,以你身为人类的智商说了你也不会懂。」

「你!这个礼拜没有小笼包吃!不!是这个月!」

「说起来,那只朱雀不是给了你一片尾羽嚒?」

「啊?」

「据说很好吃啊,而且凡人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算了,我让给你一半怎么样?」

「你真的够了……」

理解何谓孤单,努力想得到爱的你,内心的悲伤是否能稍微宣泄了?

……

之后,很快就期末考试了,然后放暑假。和普通的学生没什么两样,於妫也一样经历着这些,就像那一切只是一场梦境,唯一有区别的就是,她面上的笑容明媚多了。经常也会看到她和两三个女孩子走在一起,虽然是别人说得多,她听得多,但脸庞却始终挂着静静的笑。间或相遇时,隔着人潮,两人会会心地相视一笑。

不知道孙先生到底释怀了没有,穆夏偶尔也会想起这个,不过,就像於妫说的,终究有一天,他会放下的吧……

毕竟,一切的起源,在于遇见,只有遇见,才会有更多未知的美好。人与人的遇见,人与事物的遇见,都需要缘分,它不是想得到就可以随意得到的。因此,这份叫做遇见的美好才显得特别的难能可贵。

就算后续的发展不那么尽人意,但是,只要一句——

遇见你,我很幸福。

——一切,就是如此的值得珍惜。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的确是有很多事很令人无奈,而且也并非所有的相遇都能得到一个所谓圆满的结局。中国人自古以来就偏爱十全十美,也向往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爱情,包括我自己也很喜欢“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这句话,可是事实上相爱的人不一定会在一起,因为现实的残酷,我们只能不断地说着那个笑话:

——我最后想问你一个问题……

——爱过!

很搞笑,也很心酸,但是只要曾经相遇,就是最大的慰藉了。

西方很崇尚一种感情,叫作“我用我的一生来回忆我们一起度过的那段时光”,不管是《罗马假日》还是《魂断蓝桥》,都以极致绚烂的手法描绘了这种浪漫主义情怀。可能这样的感情太纯真,只能出现在文学作品当中,但我还是想把这样的感情写出来,让更多的人感动。

最后,建议大家可以去看一部我小时候看过的电影,《翠堤春晓》。讲述的是小约翰施特劳斯和一位女歌唱家的故事,他们是相爱的,但是却没有在一起,可仍能让我衷心地感到幸福。印象中最深的那一段就是两人一起穿越维也纳森林的时候,乘着马车,听着鸟鸣,女歌唱家出谷黄莺一般的跳跃高音,施特劳斯顿时获得了灵感,两人一同唱起歌来,于是,就有了日后享誉世界的《维也纳森林的故事》……

☆、遇见之物 津鬼篇·壹

每一个生命,都是上天赐予的奇迹。

——题记

十月,丹桂飘香。

悠闲的暑假过后,距离开学已经一个月了。尽管升上了初三,学业逐渐繁重起来,但心却越来越满,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季节里,变得格外舒畅。

「啊啾——」

扯了张餐巾纸捂住鼻子,穆夏闷声打了个喷嚏。

「啊呀,感冒了?」阿姨停下了手上盛饭的工作,看过来,「最近天气转凉,可要小心身体啊!」

把鼻涕擤去,穆夏红着鼻子笑,「我知道,会小心的。」

「你阿姨就是话多,男孩子嘛感冒算什么!对吧,阿夏?」

叶叔叔朝穆夏眨眼,接着,阿姨就把他盛好饭的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板着脸冷哼了一声,叔叔立刻埋头吃饭,一边还夸着「这道油闷茄子真好吃」……

穆夏忍不住地弯唇,阿姨不理会叔叔,转头对穆夏展开笑颜,问:「喵呜今天怎么不下来吃饭?」

「啊?哦,阿巽啊,他饿了应该就会下来的吧。」

自从养了巽这只「熊猫」之后,他每天都会和穆夏他们一起吃饭,阿姨也总是会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巽很挑嘴,一开始穆夏还担心会不会给阿姨添麻烦,不过时间长了才发现,阿姨也乐在其中。

「在说喵喵?它可是我们家的守护神呢!」

叔叔终于从美食中抬起头来,加入了他们的闲聊。

「守护神?」

穆夏不解。

阿姨想到什么似的,也笑起来,「这么说还真是,上回我在煲汤,才刚放上灶头竟然就开了,火烧得老旺关都关不掉!然后喵呜就窜出来对着锅子叫了一声,火一下就灭了,汤也恢复原样了呢……」

叔叔大笑起来,说:「你也碰上过怪事啊!我也有过,前段时间家里的报纸总会莫名其妙地被弄湿,本来我还以为是喵喵干的坏事,有次我恰好看到它在报纸附近打转,一堆报纸都湿光了。我正打算逮现行,就看见喵喵把爪子放到报纸上像是踩住了什么东西,然后报纸就自动干了,之后就再也没发生过这事。」

「哈哈还真神!」阿姨眼神发亮,笑道,「有没有觉得我们家喵呜看人的眼光也很有灵气啊!还有品相也很特别!」

「有道理,说不定真是什么神仙变的到我们家来报恩……」

听着叔叔阿姨的对话,穆夏低着头,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阿夏觉得呢,是不是猫大仙?」阿姨看向穆夏,愣了愣,「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

穆夏回神,看到的是叔叔阿姨略显担忧的脸庞,手指渐渐地放松,露出一个笑。

「不,没有,我觉得是猪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它那么能吃。」

闻言,叔叔阿姨大笑起来,开始争论巽到底是由什么化形而来的问题。

吃完饭,穆夏回到房间,就看到巽戴着鬼面正盘腿坐在衣橱上,眺望窗外。觉察到他进来了,便跳下橱子,走近。

一直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巽突然欺身压向穆夏,双手越过了他的肩膀,有种把穆夏抱紧到怀里那样的错觉。

穆夏闭眼唤道:「巽!你……」

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穆夏睁眼一看,巽猫眼绿的眼睛里流淌着春水,静静地透过鬼面望着他,手上,提着一只黑咕隆咚的东西,似乎在挣扎的样子。

「这……这是什么?」

巽没有回答,转身走过去打开窗,然后一挥手,就把那个黑色的东西扔得没影了。

「你可真会惹麻烦,没戒心到连这种低级妖怪都敢附到身上。」

巽背对着他,一手拉上窗,口气淡淡的。

沉默片刻,穆夏忍不住展开微笑,走了两步,从背后抱住了巽,耳朵紧紧地贴上他的后背。那里有轻微心跳声,与人类不同的是,它跳得很慢,很慢,但却十分有力。

「谢谢你,阿巽,谢谢你守护着这个家。」

明明是窗门紧闭,却好像有不知名的气流辗转于房内,温柔地环绕在两人周围。

良久,巽淡淡的声音传来:「没办法,我答应过的事又不能反悔,至于别人的话,就当顺便好了。」

背后传来闷闷的笑声,后背被温热的吐息弄得痒痒的,巽知道,是穆夏把脸埋在他背上偷笑。

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那只朱雀给你的羽毛想好怎么吃了嚒?」

巽转过身,看到的就是穆夏呆呆的表情。

「不是跟你说了吃下去就可以长生不老嚒,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不知为何,巽莫名有些恼火。

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完全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吗?

穆夏这才醒悟过来,或许是一下没想到巽会突然提这个吧,他的表情从疑惑转向淡然,只听他轻轻地笑着说道:

「那个啊,阿巽你不是说还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吗?我想,应该把它留给更需要它的人吧……」

巽微微眯眼,凝视穆夏的眼睛,琥珀色的虹膜泛着温暖的光,澄净剔透,一眼就能看穿,但又好像永远看不穿。

「随便你吧。」

巽别过头,正窗外的黑团子冒了个脑袋,看到他,又吓得逃远了。人类,还真是有趣,所以才会如此吸引那个小妖怪吧。

「既然如此那根羽毛就归我了,不过我暂时只想吃小笼包,要四两。」

算了,不懂就不懂吧……

「什么啊!想得美吧饿死鬼阿巽!」

穆夏恶狠狠地推了巽一把,转身写作业去了。

岁月无声,时光静好,就算只是这样平淡地流逝,也别有一番味道。也许,的确会有终老离别的那一天,但只要不忘记告别,光是曾经的遇见,就足够回味了。

至于那一天,就等到了再说吧。

十月份的月考一结束,走廊上就各种怨声载道,据说初三的第一次月考要「杀杀学生的锐气」,于是这次阵亡的学生估计是不在少数,有人抱怨题目太刁钻,有人懊悔计算题忘写答句……不过,压抑的气氛也并非完全是因考试而起的,穆夏在回本班教室的途中,听到几个外班女生围在一起表情阴郁地谈论着什么……

「是真的喔,五班的Miss孔死了呢……」

「五班的英语老师?不止她一个,镇上有好几个呢,我听说是谋杀……」

「都是二十几岁的女性,已经第五个了,内部消息说都是晚上回家路上被开膛破肚……」

「子宫被挖掉了,是现代版的开膛手杰克啊……」

「她就住我家隔壁那栋楼诶!那天现场据说,哇!吓死人了……」

穆夏抓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想快点走过这一段,身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是妖怪。」

转头看去,许久不见的於妫此刻正肃容望着那群女生所在的方向,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穆夏,眼里含着担忧。

「不会吧,妖怪也不至于……」

穆夏皱了皱眉,对於妫勉强一笑。

叹了口气,於妫也无奈地笑了笑,而后正色道:「我也希望不是,但这个世上会挖掉女性子宫的,撇去开膛手杰克那种不切实际的上世纪人物,还有婴灵。」

顿了顿,她接着说:「如果真是后者就麻烦了,我今天会施术察看一下,以确定猜测。」

说完,她急急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后,再度回头,对穆夏温和一笑。

「穆夏,妖怪和人类一样,有善有恶,也存在以吃人为乐的妖怪。」

愣了愣,穆夏也回以一笑,说:「我明白,谢谢。」

目送於妫离开的背影消失,穆夏才转身回班级,只是心情,不知怎地就沉重起来。

的确,妖怪也有善有恶,更有会吃人的……

「我知道啊,我很明白这一点……」

低喃声仿佛把自己带回了那段灰暗的记忆深处……

……

「爱撒谎的穆夏是小骗子——以后长大了,变成了爱撒谎的大骗子——」

小孩子们围着穆夏,不停地像唱童谣一样唱着这句话。

小小的穆夏低着头站在中间,双拳握得死紧,终于忍无可忍地抬头大喊:「穆夏才不是骗子!」

「你撒谎!」一个小男孩窜到穆夏跟前把他吓得一愣,接着男孩怒目横眉地大声说,「昨天东东晕倒的时候只有你在旁边!就是因为你他才死掉的!还总说什么能看到奇怪的东西……」

穆夏呆呆地看着男孩一开一闭的嘴巴,回想到昨天所见的场景,不由浑身发冷——

幼儿园的滑滑梯边,有个暗青色皮肤上长着一个个疙瘩的巨型蛤蟆,猛地弹出一条紫红色满是泡泡的舌头卷起了小男孩,它用力一扯把舌头收回,张开血红色的嘴巴一口就吞下了一个透明的人形影子。

那个小男孩大张着嘴,白眼一翻,重重地躺在了地上。

穆夏目瞪口呆地看着所发生的一切,想跑,脚却移不动半分。

「呱呱呱呱——你好像能看见我呀,小鬼!」巨型蛤蟆打了个嗝,紫红色的舌头舔了一圈嘴,「那么,把你一起吃掉怎么样?」

……

「东东……东东是被蛤蟆吃掉的……」

穆夏傻傻地瞪着小男孩,喃喃道。

「什么啊!你到现在还撒谎!」小男孩气急败坏地朝站在一边的老师喊,「杨老师!穆夏又在骗人了!」

穆夏被小男孩拖到老师跟前,无助地望向老师。

老师勉强笑了笑,蹲下身摸着穆夏的头,对他说:「阿夏,医生说东东是心肌梗塞猝死的,跟你没关系,你不要太难过,更不用撒谎。」

穆夏愣住,继而摇头道:「穆夏没有撒谎,东东是被蛤蟆吃掉的,穆夏看见的。」

寂静……

穆夏感到老师原本轻抚着他的手陡然僵住,脸上也褪去了笑容。

旁边的小男孩不依不饶地叫起来:「撒谎!穆夏撒谎!」

老师站起身,很生气地对穆夏说:「阿夏,撒谎的小朋友可是最不讨人喜欢的,园长已经说过不准再提东东的事情了。」

穆夏……没有撒谎啊……

没有……

没有!

穆夏猛地转身跑掉……

……

「喂,你今天怎么回事?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巽靠在窗台边,左手捧着一笼小笼,右手用筷子夹起一个往嘴里送。

「啊……没事。」

穆夏回过神,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一会儿,感觉到头发被轻柔地抚摸,心脏由一角渐渐柔软下来,最后遍及全身。

穆夏翻过身,平躺。入目的,首先是巽俊美脸庞上的绿眸。

他嘴里叼着一双筷子,左手仍捧着那笼小笼,表情很冷淡,但右手,却很轻柔地放在穆夏的头上。

见他转过来,巽收回手,拿下筷子,淡淡地说:「我吃不下了。」

接着,小笼被递出。

「谢谢……」

片刻,穆夏忍不住展开笑容,接过小笼和筷子。

大概美食真的有治愈内心的效果吧,吃下小笼后穆夏的确感到心情畅快不少。一边吃,他就一边问起巽:

「阿巽,你知道婴灵吗?」

似乎看到巽有一丝皱眉,他说:「那是未出生的小孩子的灵魂所化成的鬼。」

「这样啊……」

未出生的小孩子……

「它们通常怨气很重,但是也很单一,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母亲的子宫内,然后出生。」

穆夏认真地听巽说话,听到这里便问:「那,它们会害人吗?」

巽沉默了一下,说:「它们会寻找合适的女性子宫寄宿,等待出生,但人类承受不了它们的怨气,往往等不到它们出生就会死亡。」

咬着筷子,穆夏垂下眼,「之后会怎么样?」

「一般都是由人类道士除灵,因为它们怨气太重,又是婴儿所以无法沟通,连送入轮回道也没人接收,只能直接清除,如果放任不管的话……」

穆夏抬眼看向巽,这回,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确微微地皱起了眉。

「会很麻烦。」

心里略微不安起来,毕竟,还是第一次听到巽用这种语气说话。

於妫……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你们班的孙於妫同学在吗?」

次日,穆夏紧张地站在九班的教室外面。昨天听了巽的一番话,他就想赶快告诉於妫别轻举妄动,谁知於妫今天一直都没有出教室,守株待兔不成的他只能来寻人。只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免不了手足无措。

还好,对方同学倒是没注意到他的紧张,只是干脆地告诉他:「孙於妫?哦,她今天没来。」

没来?

「有说是为什么没来吗?」

「不知道啊,可能是病假吧……等下!就来!」那男生转回头对穆夏笑笑,「我还有点事,回头帮你转告她。」

「哦……好,谢谢。」

离开九班教室,穆夏低着头往回走,心里的不安却越发明显了。蓦然,耳边就刮到了走廊外的树梢上有说话声——

「是那个东西呀,就是那个东西呀!」

「好可怕!好可怕!」

「已经接连死了好几个人类女人了!」

「那个……请问你们是不是在说婴灵?」

穆夏俯下身,对着树梢上的几只虫妖问道。

「啊——!」

「是人类小孩!」

「快跑快跑!」

三只虫妖一哄而散,留下穆夏在原地叹了口气,话只说了一半,内心的不安更加加剧了……

放学,穆夏沿着从鄢淮老师那里抄来的地址一路找去,回想起鄢老师略显促狭的笑容,穆夏就一阵头疼。

实在是放心不下,必须去见一见於妫才行——事实是心里有这样的念头挥之不去。

「桐岗小区……」

应该就是这里了吧,穆夏对照着念出纸条上的小区名,迈步走进去。

小区不是很大,是六层楼一栋的那种老式民宅,墙上的漆略显斑驳,应该有些年头了。

花坛里栽着一棵老槐树,穆夏刚走到树下,拐角处有个女人就迎面走来,腹部微微隆起。

那个女人越走越近,相会的瞬间,穆夏看清她的嘴角蓦然扬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大脑一片空白,画面最后的定格就在那个女人的异样微笑,眼前渐渐转黑……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以前小时候很讨厌小孩子,因为小孩子会哭闹不休,耍赖撒泼,但是随着年纪的增长,对孩子的看法也慢慢在改变着。小孩子的品德行径往往是大人教育出来的,也许是爸爸妈妈明里教导,也许是小孩子们暗里学习,总之,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总觉得,孩子是神奇的,他们的成长是世界上最令人惊叹喜悦的事情之一,而所有的孩子都应该有出生的机会,却不是所有的大人都有资格为人父母。

☆、遇见之物 津鬼篇·贰

「嗯……」

穆夏捂着头,缓缓睁开了眼,眼前白花花的,一阵晕眩。好一会儿,视线才清晰起来。而第一眼瞧见的,就是阿巽变成熊猫的滑稽样子。

「别一副想笑又不敢的蠢样,白痴,」熊猫的声音里隐含薄怒,「才那么点阴气就倒下了,你是有多弱!」

穆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熊猫的耳朵,熊猫舒服地闭上眼顺着他的手摇晃着脑袋。

房门被打开,阿姨走了进来,顿时笑开:「醒了啊,总算是醒了,这次发烧可烧了一天一夜呢,差点没把我吓死!」

「那么久了啊?」

穆夏愣住。

「是啊!喵呜可是一直陪着你呢……说起来,我都提醒过你多少次了阿夏,衣服多穿点,小心感冒,你们年纪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了?你看看现在……」

阿姨喋喋不休的话语灌入穆夏的耳朵,同时,也一路暖到了心底。

阿姨才说着,就有人按响了门铃,她连忙跑出了房间,一边跑还一边说着:「可能是那个送阿夏回来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从门口走进一个穆夏绝对意想不到的人来。

「穆夏,你好些了吗?」

於妫有些局促地走进来,向穆夏问好。

「孙家丫头,托你的福,他还没死。」

巽「嘭」的一下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神色淡漠。

「巽……」穆夏头疼地看了他俩一眼,「好了,还是说说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吧……」

简单把那天的事重复了一遍,巽微微蹙眉,於妫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是楼下的李姐姐,恐怕她已经被婴灵附体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强……」

「真的,是婴灵?」

穆夏迟疑道。

於妫正色望向他,说:「没错,我施术巡查花了很大一番功夫,确认无误。」

「所以第二天,没来学校?」

「嗯,所幸没有大碍,只是灵力消耗有点……呃,怎么了?」

於妫疑惑地问道。

「所以这白痴才放心不下跑去找你,碰上了婴灵的阴气连夜高烧。」

巽冷冷道。

「阿巽!」穆夏转头对於妫笑笑,示意她坐下,「其实本来就有点感冒,不碍事的……」

顿了顿,穆夏放轻了声音,问:「婴灵,你打算怎么办?」

房间内一时沉寂下来,压抑的气氛让人心头沉甸甸的。

半晌,於妫坚定的声音里透出疲倦:「不能让它再继续害人了,明日正午,准备除灵。」

事情,就这么一槌定音了。

然而,虽然是为民除害的事,却让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后来,送於妫离开的时候,阿姨一直笑得很和蔼,可等於妫一走,她就开始苦口婆心地说教,什么「虽然不禁止早恋但是也不提倡」啦,还有「朦胧的感情很美好可是要注意保持距离」之类的……听得穆夏只能苦笑称是,而身边巽的低气压从一开始就没断过,此刻更是莫名强烈……

夜间,入梦时分,穆夏似乎梦回童年。

奔跑……

不断地奔跑……

小小的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却丝毫不敢减慢速度。

他的身后,一只蛤蟆正追着他直跳。

「呱呱——呱呱——我要吃了你小鬼!」

「哈…哈……啊!」

被追了一路的小穆夏已经大汗淋漓快跑不动了,也不管旁边是什么地方,他闭着眼睛就拐了进去。高高的门槛绊得他一个踉跄,他连滚带爬地跌进了一个院子里。

摔在青石板地上的手臂和膝盖生疼,但穆夏根本顾不上疼痛,才睁眼就看到蛤蟆凌空一跃,向他扑来……

「妖魔退散,百无禁忌——」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蛤蟆顿时被打退,四脚朝天跌在地上发出一声重响。

穆夏被吓得不轻,手足僵硬。

走到他面前的,是一个老人,花白胡子,慈眉善目,一派道骨仙风。

「可怜的孩子,来,快起来。」

他伸出了枯瘦的手,把穆夏从地上拉起,领着他走到了蛤蟆跟前。

「蛤蟆精,吃了不少人啊……」

他微叹。

「呱——可恶!快放开我!」

蛤蟆犹自挣扎,穆夏害怕地躲到了老人身后。

老人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笑着指给他看:「看到了没,孩子?那儿就是蛤蟆的妖穴,你去对着那儿打上一拳,它就不能活了。」

顺着老人的指示靠近蛤蟆,蛤蟆的叫唤声更聒噪了,不停地咒骂着,还威胁说只要它一能动就吃光他们。

穆夏对着蛤蟆的肚子狠狠地打了一拳,引来一声惨叫。继而,蛤蟆愣了半晌,狂笑起来——

「愚蠢的人类呱呱呱!这样都找不准我的妖穴呱呱呱呱!」

穆夏沉默着退回了老人身边,任由蛤蟆嘲笑。

「它那么坏,你为什么不打它的妖穴呢?」

老人笑眯眯地问穆夏,蛤蟆得意的笑声戛然而止。

穆夏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穆夏不撒谎……穆夏不害人……」

老人微笑着抚了抚孩子的脑袋,「这样啊……好孩子。」

穆夏抽噎着,一如倾尽全力奔跑时,上气不接下气。

「孩子,你要永远坚持你的信念,善良会成为你最大的武器。」

穆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瞪着水汪汪的眼睛不解地看向老人。

「好了,快回家去吧,你会好运的,」不再多作解释,老人凭空招了招手,空中一只仙鹤跃然而出,「跟着它走,孩子。」

穆夏听话地跟着仙鹤离开,出了高高的门槛,回头一看,门上牌匾写着——地公庙。

……

退烧之后的身体依旧虚弱,阿姨替穆夏向学校请假,嘱咐他把身体快点养好,否则学习也没效率。但尽管如此,穆夏也并不打算在床上躺一整天。

「阿巽,我想,我还是要去。」

穆夏坚定地说完,但在目光触及到巽的时候,却不明原因地瑟缩了一下。

巽戴着鬼面看不出表情,但眼神却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缓步走近穆夏,忽然伸手摘下鬼面,贴近。

近到两人的额头相抵,穆夏的皮肤上传来了巽微凉的温度,以及,充盈的能量。双方都可以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穆夏看到映在那汪春水里的自己,似乎很呆。

彼此间呼吸可闻,只听巽说道:「白痴,早就知道你了,真是几条命都不够折腾……」

穆夏笑,「不是还有阿巽你吗?」

沉默了一下,巽淡淡地应了声:「嗯。」

但事情的发展远没有所想的那么简单,等穆夏和巽赶到桐岗小区的时候,不管是於妫家,还是李姐姐的家,统统无人应答。

「怎么回事……」

穆夏的声音被一声巨响打断,他和巽对视一眼,只听巽道:「是他们。」

巽抱起穆夏从四楼楼道的窗户一跃而出,俯看人群时,穆夏发现没有人有异样,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番响动。

巽移动的速度很快,一会儿功夫,就停在了小区后的一片废弃厂房附近,这里人迹罕至。

「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是於妫!

下一秒,又是一声巨响,厂房烟雾四起。而从烟雾中慢慢现出身形的,正是那天对穆夏诡异一笑的女人!

她穿得很单薄,由此更能看出她异常消瘦,与那天相比,她的发色和气色都显示出她的身体状况愈加不容乐观了,但最重要的还是,她的腹部似乎也更加膨胀了。

此刻,她浑身散发出一股非人类的气息,令人感到阴森可怖,没来由地心底发毛,空气凝固起来,就像浸泡在了冰冷的死水之中,任由这水慢慢渗透进皮肤,直到淹没全部。

「她的脸……」

穆夏惊讶地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李姐姐的脸被一层黑气所包围,只剩下一双透着怨毒和疯狂的眼睛冒着红光。

巽的声音传来,「这是它的怨念,它已经完全控制这个女人了。」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女人口中发出,只见她所站的地下突然伸出了两只手抓住了她的两只脚踝,同时掌心中的纸符紧贴上了她的皮肤。瞬息之间,一个身着道袍的身影从底下整个窜出,出现在了女人的身后,白光一闪,利剑横空出世,剑柄狠狠戳上了女人的后背,她浑身一抖,一个血红色的东西猛地从她腹部脱离跌了出来,滚落在地,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腥臭。

於妫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顺势将剑背在身后,足尖点滴便要冲向那一团血红。

「哇——哇——」

婴儿凄厉的啼哭声尖锐得能刺破人的耳膜,声音是从那一团血红那里发出的。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大头婴儿的模样,矮胖粗短的小手不断地向女人倒地的方向伸着,它蠕动着爬向那个女人,满身污血的它极缓慢,所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滩血泊,并一直向外扩展。

「妈…妈……救……」

哭喊中不甚清晰地掺杂了这样的字眼,稚嫩的嗓音里充满了绝望,似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反复地嗫嚅着。

小手,拼尽全力想要触摸到女人。

於妫的身形一顿,那个婴灵满身是血,胎盘和脐带绞在一起拖在它的腹部,看上去十分触目惊心,腥臭味涌入鼻腔,令人一阵犯呕。

「那是它死亡时的形态,那些血是它死时的记忆。」

完全没有听到巽在说什么,穆夏只是凝视着於妫和婴灵的方向,微张着嘴,唇轻颤。抬手一摸脸颊,才惊觉已经泪流满面。

怎么会……

啊,是因为被它的悲伤感染了吧……

「凶秽消散——」

拼命要活下去,却又明知无望……

「道炁常存——」

它只是……想活下来而已啊……

「急急如律令!」

「停下——!」

穆夏猛地冲出,一下推开了於妫。

金光划过,直冲天际。

两人摔倒在地上,重重地喘气,没等穆夏回过神,巽就瞬间出现在他的身旁,一把将他提起。

「你想死?那种茅山术对人类一样有效!」

穆夏只是紧紧地抓住了巽的手臂,睁大了眼睛失声大喊:「不能杀死它!它那么努力地想活下来为什么……」

「可是事实是,」於妫从地上爬起,垂下眼,慢慢地举起剑对准了那个孩子,「它已经死了……」

穆夏愣住,看向婴儿,痛苦的啼叫声像在宣告世界对它的不公,黑洞洞的眼窝中连眼珠都未成型,它甚至连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机会都被剥夺了啊。

脐带已经快脱落了,它不断用胖胖的小手把那一团血块往肚子里塞……

很恶心,但是也很辛酸。

「不是的,」穆夏喃喃,「它还想活,它的心是活着的……」

突然,穆夏想到了什么,挥开了巽的手径直朝婴儿跑去,对於妫的叫声充耳不闻。巽微怔过后身形一动瞬间就转移到了穆夏之前,他伸出一只脚,穆夏顿时被绊得一个趔趄向前摔去,巽抬手一接,就要把他揽住。但一抹美丽的赤色带出了绚烂五彩陡然出现,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像长了眼目一般飘向了血泊中的婴灵……

「穆夏你!」

巽一把抱住穆夏,语声中难得露出惊意。

而夺目的光芒则慢慢融进了婴灵的身体中,啼哭声渐渐减弱,压抑的气氛逐渐瓦解,直到,它整个被柔和的白光所包围……

废弃工厂的顶楼,水蓝色的汉服裙摆摇曳了很久,有个柔美优雅的身影轻轻一跃,稳稳落地。

「就这种小事还弄出了那么大动静,吵得我不得安生。」

闲散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冷凝。

「妴、妴胡女!」

於妫警惕地举剑眯眼。

妴胡女只瞥了她一眼,就把纯黑的幽深眼睛对上了穆夏,里面看不出情绪。

「小子,为什么要救它?没错的话,那可是凤羽。」

凤羽无价,妖怪食之可妖力大增,凡人食之,则永葆青春,另同西域返魂香齐名,有起死回生之妙效。

这种无价之宝啊……

穆夏靠着巽站直身体,一番经过让他有些虚弱,微微喘息的同时,他低着头,拳头纂得死紧,手背青筋可见。

「凤羽……又怎么样?」

少年清澈的嗓音低低地传来,上挑的尾音微微发颤。

「长生,呵……」

轻轻的笑声里满是悲伤,只坚持了一刻便即刻带上了哽咽。

穆夏猛地抬头瞪向妴胡女,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含着一层水泽,像块晶莹剔透的琥珀。

「眼看着它一次生命都不曾开始而我却能得到永恒的时间,你不觉得太可悲了吗?!」

面对穆夏的质问,妴胡女漆黑的眼眸闪了闪,最终,归于沉默。

「无休止的生命对我而言根本没有意义,可是你们看看它啊,它却那么努力地想活一次……」

穆夏看向了正在褪去血光的婴灵,它渐渐露出了肉色的皮肤挥舞起小手臂,由此,看着它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怨恨,是有的吧,怪这个世界吝啬到连一次出生的机会都不愿给予。所以悲伤,所以绝望。但,如果不是深深地爱着这个世界,又怎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执念想要来这里走一遭呢?

因为不曾得到,所以渴望温暖,渴望光亮,渴望母亲轻柔的呵护。虽然它没有出生,但哪一点又和普通的婴儿不同了?它是活生生的生命!

利剑入鞘的声音响起,穆夏顺势看去就见於妫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

「发现每次和穆夏在一起的话,都没法顺利除妖啊……」顿了顿,她轻轻地说,「穆夏,很温柔呢。」

愣了愣,穆夏的脸上也浮起了一抹浅笑,婴灵周身的白色光芒映在他的虹膜上显得格外柔软。

「因为被大家这样温柔地对待,所以不甘心只受着恩惠却没有回报,」他认真地说,「我,也想温柔地对待别人。」

如果能帮上点什么忙,那就好了……

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要去付出,真的,好想也能为别人做点什么。

「奇怪的小鬼,爱管闲事,」妴胡女冷冷地说道,目光,移向了逐渐显出婴儿体态的婴灵,「你以为光这样他就能活?婴灵只是灵体,又没有实体。」

闻言,穆夏愣住,讷讷地开口:「要……身体?」

巽淡淡地在一边说道:「只要有个足够强韧的女性能怀胎把它生下,它就与别的婴儿无异了。」

穆夏敏锐地察觉到巽似乎有些不耐烦的情绪,只听他接着说:「既然打算好了就动作快点,逗这个白痴很好玩嚒。」

妴胡女的嘴角微微扬起,转瞬即逝,她迈步走向了婴灵,孩子好像也感应到了她的接近,伸长了胳膊不断朝她挥舞,嘴里还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来吧,孩子……」

只见白光陡然一闪,径直射入了妴胡女的腹部,消失不见。

她抚摸着肚子,脸上的笑容分外柔和,「往事迷津,由鬼成妖,等出生后,就叫津鬼吧。」

微凉的秋风扫过落叶,场景是萧瑟的,心却是暖的。天气逐渐转凉了,想来冬天也马上就会到来吧,不过拥有着这样的遇见的我们,会从心底涌出一股暖流以抵挡严寒。只要像津鬼那样,拥有一颗活生生的、跳动的心脏,那么,我们将无所畏惧。

在回去的路上,巽一直沉默不语,穆夏隐约感到了些什么,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直到,他问——

「无尽的生命,对你真的没有意义嚒……」

这回,穆夏回答得意外的爽快,他灿烂地笑:「是啊,身边的人一个个逝去,只有我留在原地,怎么都感觉像是被遗弃了……毕竟,我是人类啊。」

巽猫眼绿的眼睛凝视了穆夏许久,舒出一口气,悠悠道:

「算了,人类就人类吧,反正……也都一样。」

用人类有限而又短暂的生命去铭记所有那些美好的遇见嚒?

听上去好像是挺有意义啊,人类,真是有趣……

所以,才会想要在到那短暂而灿烂的生命里留下痕迹吧,以此,记作陪伴。

作者有话要说:  我CP说穆夏这样的孩子太善良了,善良得不像是人类。我听了之后就笑了。

善良,本应该是个令人趋之若鹜的形容词,它是人类所应该拥有的基本美德之一。但事实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浮夸世界里,善良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这个词一旦拥有只会让人脆弱得不堪一击。曾几何时,我也变得开始嘲笑那些“好心人”,对他们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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