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趁着夜色跑到天柱山下,两人匆匆迎来,女子跳下马,把缰绳扔到一人手中,小梨刚下马,另外一人接过缰绳,把一块黑布递了过来,小梨二话不说,接过黑布蒙住眼睛,牵着那人塞到手里的绳子朝前走去。
“到了!”听到女子冰冷的声音,小梨把黑布取下,暗暗心惊,这里赫然是一个装饰得非常华美的房间,如果她没有算错,这里应该是天柱山的山腹,难怪他们在天柱山如履平地,原来这里就是他们的老巢。
“欢迎来寒舍做客,如意公主!”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房间的四面八方传来,小梨浑身一震,猜测的真相渐渐浮现,突然笑容乍现,优哉游哉地坐在那厚厚的羊毛地毯上,趴在案几上摆弄那把雕着双龙戏珠的酒壶,对那人不理不睬。
沉默良久,那个嘶哑的声音又响起来,“公主,你想不想见见太子和毕容?”
小梨柳眉高扬,大笑,“想见如何,不想见又如何?”
那人冷冷道:“你似乎还没弄清楚,你现在是我们的阶下囚,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小梨神色一凛,“是阁下没弄清楚,本宫是你们专程请回来的客人!”
“是么?”那人似乎有些愉悦,“到了这里还敢这么说的,只怕世间只有你如意公主一人!”
小梨突然高声叫道:“鲜于公子,何必再遮遮掩掩,你还我太子,我助你复国如何?”
死一般的沉静后,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中的沙哑尽散,“小将离,我还是喜欢听你叫容哥哥!”
隆隆的响声中,墙壁突然开了一个一人高的洞,毕容走进房间,慢慢踱到她面前,小梨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心中反倒轻松下来,用手撑着脑袋,望着他调皮地笑。
毕容心中激流暗涌,冷冷道:“没想到你还笑得出来!”
小梨但笑不语,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趴在案几上玩酒壶。
毕容无可奈何,“你要如何帮我?”
小梨眯缝着眼睛笑,“我要帮你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毕容额头青筋直跳,难怪太子宫里有人说她是小恶魔,敢情她要整起人来能把人气疯。他深吸一口气,不怒反笑,“小将离,你可以忘记你的承诺,我却不能,你准备一下,我们后天举行婚礼!”
他突然倾低身体,笑得温柔,“小将离,你说大漠能让你一个嫁过人的女人做他们的国母吗?”
小梨柳眉轻挑,嫣然笑道:“鲜于公子,只怕吃亏的是你呢!漠北男人把女人当私人财产,最重女人名节,除非兄弟共妻,家里的女人连脸都不能让别的男人看到,如果让你的臣民知道你娶的是一个不贞之女,只怕你的地位岌岌可危!”
被她反将一军,毕容顿时哑口无言,他深深看着那美丽的面容,狠狠道:“我主意已定,你无须多说,不管是否能复国,我一定要得到你!”
小梨大笑,“鲜于公子,别再一相情愿,你想想看,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我能只身进来和你们接触吗?”
毕容眉头一拧,似乎不敢相信,低头沉思,小梨慵懒地笑,“鲜于公子,你要我还是要我手里的如意令,你就不怕我帮你倒忙,把你们全部送上西天?”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我们送上西天!”红芍姿态妖娆地走进来,笑眯眯道,“狠话谁不会放,你也不掂掂自己斤两!”
她转头躬身拜道:“公子,狂沙城里已经开始行动,狼、鹰、虎、豹四组联合行动,占领了狂沙城的东西两大军营、将军府、四大城门等地,奇天被打得措手不及,带领小队亲兵不战而逃,因为群龙无首,士兵不知如何应对,大多不战而降,狂沙城现在是我们的了!”
“不可能!”小梨脸色铁青,拍案而起,“奇天这个混蛋,我已经交代过要加紧城内防务,并按我留下的线索救人,他竟敢不战而逃,朝廷的俸禄吃到哪里去了,我一定要父皇宰了他!”
毕容开始仍有些犹疑,看她如此激烈的反应,心下信了七分,终于展颜,“小将离,我们这就进城吧,在你原来住的将军府举行婚礼如何?我在京城的人已准备好聘礼,婚礼后立刻进京,拜望我们的父皇母后。”
“恬不知耻!”小梨恼羞成怒,突然发难,灵蛇一闪,朝毕容直扑过去,毕容躲避不及,匆忙间宽袖一甩,抛出一团白色粉末,小梨有些眩晕,立刻屏息后撤,红芍截住她退路,一剑刺穿她手掌,把灵蛇夺了下来。
疼痛反而让她清醒少许,她把牙一咬,飞身而起,掠过红芍向外冲去,毕容竟不去追赶,施施然坐下,含笑自斟自饮。红芍见状,把灵蛇双手奉上,低声问道:“主子,那大漠太子如何处置?”
毕容细细抚过灵蛇,沉吟道:“先关着,等我从京城回来再说。”
红芍冷笑,“属下要提醒一下主子,宇文菩提跟你并不是兄弟,而且,他跟你的仇不共戴天!”
“滚!”毕容断喝一声,“这些事不用你提醒!”
红芍神色黯然,低头默默地出去了,一会,小梨气急败坏地冲了进来,大吼道:“毕容,出口到底在哪里?”
毕容哈哈大笑,“对不起,小将离,我忘记跟你说了,这里虽然四通八达,但能出去的路只有一条,而且四处机关重重,没有人引领是绝对出不去的。幸亏我刚才叫人封闭了有机关的路,要不然你现在就没法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了!”
小梨把血淋淋的手用丝巾一卷,娇斥一声,挥拳砸向他的面门,毕容轻轻松送攥住她的手腕,蹙眉道:“小梨,别闹了,你嫁给我,我一定放菩提回去!”
小梨浑身一震,冷冷道:“你用什么保证?”
毕容眸中闪过一丝戾气,“如果我不放他走,你大可以破坏我的复国大业。我知道你的本事,如果不是我步步为营,断了你的后路,你也不可能听从于我!”
小梨把他的手摔开,凝神思索半晌,终于认清形势,冷冷道:“你想借助东罕的力量复国,你占我狂沙城,怎么能肯定我父皇一定会帮你?”
毕容一脸傲然,“占狂沙城是因为我要证明自己的实力,你父皇不会看重一个庸才!宇文菩提有勇无谋,如果不是你们的婚约,而且他先遇上你,我相信你不会看上他!小将离,算起来是我们盟誓在前,你不用对他感到愧疚,我对你的心意你也明白,等我重振漠北,你将是漠北的国母,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小梨恨得牙根发痒,菩提谋略虽有欠缺,可是爽直正气,勤于国事,体恤下属,对她情深意重,呵护备至,和他在一起这些天,她觉得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幸福。
这些年来,她和舅舅走南闯北,四处游历,同时也暗中为朝廷效力,漂泊不定的日子里,虽然有舅舅相伴,她却总觉得一颗心空空荡荡,渴望有家的温暖。
而后,她终于知道自己父母双全,激动不已地进了宫。很快,她的欢喜被父皇的冷漠浇灭,母后对她温柔有加,父皇却总是防贼一样,不肯让她们有机会相处,偌大的皇宫如同囚牢,她实在无法忍受,求了舅舅带她出来,又开始四处漂泊。
人人都说如意公主是天之骄女,受尽恩宠,大权在握,只有她知道,如意令不过是父皇打发她远离母后的借口,如果能够选择,她宁愿生在一户普通的家庭,在父母亲呵护下长大,然后嫁人生子,即使要为一日三餐精打细算,也会觉得幸福。
她的心事,只有菩提能懂,他以他的方式爱着她,即使他不是如意公主,他也不会改变。
她脑中闪过千百种念头,惨笑一声,“我不想我的终身大事办得如此仓促,你让我考虑几天。”
毕容从怀中拿出一块金色令牌,摩挲着那上面的“如意”二字,得意洋洋地大笑,“你还在等什么,老虎口已被我截断,乐威根本回撤不及。至于这如意令,以后我们复国还用得上,我就先为你收起来,作为你的陪嫁!”
如果目光能杀人,毕容已被小梨杀了千次万次,他视若无睹,把如意令小心翼翼收入怀中,小梨神情突然黯然,“容哥哥,复国真的对你如此重要,连你师父苦心经营的世外桃源剑谷都可以放弃?”
毕容心头一紧,怔怔看着她哀伤的眼睛,目光中掠过一丝黯然,又猛地转身,冷冷道:“你早些认我这个容哥哥,我又何必费尽心机,在你们中间制造矛盾,让你吃这么多苦!”他的声音突然深沉,“当年宇文平波攻入漠北都城,把漠北皇族上百人屠灭殆尽,不但连那些吃奶的娃娃都没放过,宫中太监宫女,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如果不是师父早带我进剑谷,我现在也成了刀下冤魂,你说,这个仇我该不该报?我现在没有杀他是看在你的面子,我只要一开口他就能尸骨无存,根本用不着我亲自动手!”
小梨默然,自古以来,历史的推进,国家的更替都是以血为代价,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是颠扑不灭的真理。她没有资格谴责谁,如果是她,她也会这么做,攻入漠北后,把漠北皇族斩草除根,用几百人的血洗去漠北顽固势力的希望,换得高枕无忧,天下太平。
她突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如果不是国内情势不稳,当年他一定会出兵扶持漠北,阻止大漠统一,以漠北牵制大漠的发展和扩张,使东罕渔翁得利。
她甚至难以确定,做事狠厉的父皇会不会放弃她这个极其憎恶的女儿,冒天下之大不韪,扶助鲜于毕容,在大漠的心脏钉入一根钉子,培植另外的势力,使大漠举步维艰,再难和东罕抗衡。
她很快否定脑中这个可怕的念头,父皇只要表现出有心偏袒鲜于毕容,两国的和平关系一定会不复存在,宇文平波能统一大漠,其实力不可小觑,父皇也是有所忌惮,当年才同意袖手旁观,只怕到时候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天下又是一场浩劫。
她斟酌半晌,突然黯然长叹,“容哥哥,既然我不是你对手,只有认命了,你带我去见见菩提,明天我跟你进狂沙城。不过,请记得你的承诺,他如果有事,我一定会让你功亏一篑!”
毕容眉头一挑,终于笑容满面。
地牢十分湿冷,菩提慢慢睁开眼睛,不觉打了个寒噤,撑起自己的身体,扑到唯一有光亮的地方。
如豆的灯火在他眼中闪烁,点亮了他心中莫名的火种,那火种以迅不可挡之势燎原,让他全身如在火上炙烤,痛不欲生。
他一拳砸在墙上,血从握得发白的骨节处流下,一滴滴在地上汇集,只有让身体的痛把自己的心神占据,那心中的痛才能稍减。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恨过自己,因为他的无能,引狼入室,不但害死与他一起长大的阿壮,连心爱的女子也卷入这场风波,只怕难逃敌手。
血色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又是一拳砸去,剧痛让脑中渐渐清明,当迷雾散去,毕容的真实身份昭然若揭。
从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到老虎口遇袭,烟波楼中毒,再到最后他以退为进,引他同意共妻,他的计划非常完美,一步步接近,取得他的信任,破坏他们的感情,从而得到小梨。
他只是庆幸,他谋定已久,急不可待,却在关键问题上没有想透彻,如果他肯隐忍下来,随他回大漠,一定会得到重用,大漠的前途堪虞。
他恍然大悟,小梨从来就是他的目标,他要的不仅仅是小梨,而是小梨的如意公主身份,更想使两国之间产生龃龉。他看准路麟夫妻爱女心切,一定会卫护其驸马,而父皇本就对路麟心怀不满,不论他是死是活,父皇都不会忍气吞声,也就是说,只要小梨嫁给毕容,两国的战争就会一触即发!
也许,毕容要的就是战争,两国势均力敌,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渔翁得利的便是毕容。
如果没有看错,小梨拿出如意令时,他眼中的光芒骤长,那种企图,瞎子才会错看。
可是,他真的是个睁眼瞎,白白错过良机,造成今天不可逆转的局面,他落入他们手里,两国肯定有所忌惮,不敢大动干戈,他更明白漠北皇族的狠毒,他听说过漠北皇宫里的人彘池,那里的人四肢全被砍断,只剩一具身体在池子里浸泡着,要生不得,要死不能,简直惨不忍睹。
他心头怒火熊熊,既然决无可能从这里安然身退,那就不要愧对大漠第一勇士的名声!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昏黄的火光中,小梨的一脸颓败重重击在他心头,他默默注视着她的眼睛,记忆里,她的眼睛是最亮的星,光芒灼人,闪烁不停,总让他不由自主就迷了心失了魂。
可是,今天那光芒已然沉寂,只有哀戚和冰冷。
他霍然转身,不忍多看一眼,害怕自己失去勇气,面对前方的深渊。
“小梨,你们是不是要成亲了?”他狠了心狠了身狠狠地说。
小梨沉默不语,泪簌簌而落。
“其实,如果你不愿意,大可不必受他的威胁,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找到机会逃走,你不要管我,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即使我有命逃出,他们的毒药也一定会让我生不如死。你要知道,漠北皇宫以制奇毒闻名,许多毒连他们自己也没有解药!”
“我不会让你死!”小梨凄厉地叫喊着,“他敢下毒,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小梨,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色欲熏心,你现在就能以清白之身嫁人。漠北人对女子名节有种疯狂的执念,现在毕容是有求于你,只怕以后等他成功,你将难容于漠北臣民。所以,你如果嫁给他,一定要要培养自己的势力,不能让大权旁落。我父皇很喜欢你,你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对你们手下留情。你如果不想嫁,赶快回乌冰找你父皇和舅舅帮忙,不要逞能来救我!不管如何,你都要记住,两国艰难维持的和平不能因此破坏,我即使不在,两国仍然可以和亲,我弟弟钦成是个文武全才,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那你呢?”小梨抹去满脸的泪,愤恨不已道,“你难道真的放弃?”
她心中如有战鼓雷鸣,那是无法说出口的话语,“你难道舍得丢下我,你对我的感情难道仅仅因落败而改变。在我打定主意牺牲自己,保你平安的时候,你难道不愿争取最后的机会,求我不要嫁别人,让我有勇气面对今后漫长的岁月!”
菩提猛然回头,眸中如燃着两簇火焰,“我们大漠勇士,赢要赢得光明磊落,输也输得坦坦荡荡!我武功文才谋略都不如他,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当然无话可说,更不会卑颜屈膝求饶。我们宇文家族欠鲜于家族的血不可不认,如果他要讨还,尽管冲我来,希望大漠太子的血能泯仇恨,止干戈,还百姓一个太平!”
小梨厉喝道:“住口!别以为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我告诉你,除非我死,谁敢动你,我路将离和他势不两立!”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稳住身形,对着门外凄厉地大喊:“我路将离发誓,宇文菩提死的那天,就是漠北全军覆没的时候!”
一墙之隔的密室里,毕容一掌拍下,面前的石案几应声而碎,他拳头紧握,眼中一片赤红。红芍悄悄后退两步,深深看着他,眸中似悲又喜,光芒闪烁不定。
良久,她突然冷笑一声,“娶一个视你如仇人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意义?公子难道以为,她会忘记那个男人,安心和你过日子,东罕先皇路威的故事,公子难道忘了?”她顿了顿,脸上全是讥诮之色,“金如玉被路威宠翻了天,连孩子都为他生了,还不是照样把他杀死,如意公主是她的外孙女,那种执拗和疯狂只怕没有什么差别!”
“滚!”毕容话音未落,凌厉的掌风已至,红芍避无可避,连退数步,撞到墙上才停,她喷出一口鲜血,惨笑连连,“反正今天我也豁出去了,我问你,我喜欢了你这么多年,难道你如此铁石心肠,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满脸的泪和唇边的血灼得他心头发疼,她是他偶然救进剑谷的孩子,深得师父喜爱,她完全可以遵照师父的遗愿,在剑谷平静地生活。这么多年,她随他四处奔波,默默地陪伴他,照料他的生活,为他打点一切,更有甚者,当年,他想在狂沙城建立自己的据点,她甘愿沦落风尘,只为助他一臂之力。她对他的情意,他如何不知,怎会不感动?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突然长袖一拂,慢慢走到她面前,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和泪。红芍呜咽一声,扑进他怀里,痴痴迎住他有几分柔和的目光,急切道:“我们回剑谷吧,主人把剑谷交给你,就是想让你放弃仇恨,从此以剑谷为家!我会一辈子照顾你,为你生儿育女,我们多生几个孩子,剑谷一定会热闹起来!”
毕容轻轻抚摸着她苍白的脸,目光有些茫然,红芍还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拽着他的袖子道:“太子和如意公主用情至深,公子就成全他们吧,即使公子复国成功,也只是东罕的傀儡,何况路麟未必肯冒天下之大不韪支持我们,种下两国交恶的祸根!”
毕容目光一冷,猛地把她推倒在地,冷笑道:“我成全他们,谁来成全我?女人就是容易感情用事,要不是看在你跟随我多年,办事从无差错,我一定不会饶你!”
他大喊一声,“来人,把红芍关在这里,好生照看,没有我的吩咐不准放她出来!”语毕,他拂袖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红芍颓然瘫软在地,捂着脸,泪落成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