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沙城一夜之间便换了新颜，集市店铺到处张灯结彩，连城门也挂上红色花球和红灯笼，灯笼上的鲜于二字十分引人注目。
与往常的人流如潮相比，狂沙城街头仿佛暴风雨之前的短暂平静，冷清得有些诡异，人们惶恐不安地在各个门口窗前张望，当一队队的黑衣人走过，所有人都如避蛇蝎，把头迅速缩了回去，等他们走远，才敢拍着胸口收惊，一边继续张望。
所有人似乎都成了哑巴，自从屠夫周通在街头大骂逆贼，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刀削掉脑袋，大家都很有默契地用眼神交流，生怕下一个无头鬼就是自己。
将军府正热闹非凡，客人川流不息，人们抬着重重的大红木箱而来，在门口的礼单上战战兢兢写下自己的名字，把自己的礼物清单送上。然后，大气都不敢喘，低头跟着领客入座的妖娆女子走进正院，一坐下便成了雕像，除了面前的碗筷，哪里也不敢看。
在小梨和菩提原来住的独院里，小梨一身鲜艳的红，木偶般坐在镜前，任凭两个婢女在自己脸上涂抹。两个婢女满脸笑容，不时询问她的意见，连问数遍都得不到她的任何回应，脸上有些怏怏的，一人娇滴滴道：“公主，我们公子一表人才，嫁给他是天下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事，你何必如此固执！”
另一人冷哼一声，“如果你不是公主，我们公子未必看得上你，还在这里故作清高！跟你比起来，红姐不知要好多少倍，你就等着，公子一定会把红姐收房，到时候有你哭的时候！”
两人一唱一和，言辞愈发激烈，小梨置若罔闻，仿佛再没有什么可以影响她的思绪，唤醒她沉睡的意识。
她的整个脑海，只有菩提一个人的声音，恼怒的，甜蜜的，慷慨激昂的……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喊，“请公主出来拜堂！”
一个婢女不屑地撇撇嘴，“还遵照东罕的习俗办呢，真不知道公子怎么想的，我们漠北的抢亲多好玩！”
“笨！”另一人接口道，“公子还不是为了让东罕皇帝承认他这个驸马，按我们漠北的习俗办，他不认怎么办！”
两人吃吃笑着走了出去，一会又有四个婢女走进来，巧笑嫣然地把小梨拉到院中。
天蓝得让人心头发紧，阳光助纣为虐，刺得人眼睛涩涩地疼，小梨在那旱柳下站定，柳条轻扬，拂过她娇艳的脸，她仿佛看到那日两人相拥的情景，心头一阵抽痛，猛地把手一挥，把四人震开去，冷冷道：“滚远点，本宫自己会走！”
四人面面相觑，都收敛笑容，垂手立在一旁，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子匆匆进来，低喝道：“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一人唯唯诺诺道：“余组长，公主不肯走！”
那人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候着，我来劝劝公主！”
四人连忙拜谢，他走到小梨身后，悄声道：“玩高兴了吗，小家伙？”他声音里的沙哑尽退，每一个字都清亮而温柔。小梨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到那蜡黄的脸，不觉愣了愣，当发现那熟悉的目光时，突然醒悟过来，把手掌塞进嘴里堵出那声呼唤，泪水夺眶而出。
那人把一条红色腰带塞到她手里，笑吟吟道：“别怕，马上就结束了，你保护好自己，不要乱跑！”
除了连连点头，小梨已不知该作何表示。
那人摸摸她的头，箭一般射了出去，小梨把腰带系上，当灵蛇剑柄那熟悉的触感传到心头，她只觉得那沉甸甸的感觉烟消云散，抹了抹脸上的泪，悄然微笑。
见她施施然走出小院，婢女们皆松了口气，簇拥着她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到正院那月亮形拱门，小梨突然停下，冷冷道：“本宫身份尊贵，不想抛头露面，被一群肮脏百姓当猴子围观！时间到了叫毕容亲自到后花园来找我，其他应酬本宫恕不奉陪！”
四人气红了脸，两人忍不住，立刻动手强拉，小梨手一抬，两人都飞了出去，摔得龇牙咧嘴，连连呼痛。一人见势不妙，匆匆交代一声，拔腿就往前面跑，摔倒的两人哼哼唧唧爬起来，重又回到小梨身边站定，眼中恨意如火。
毕容听到报告，眉头紧了紧，又立刻松开，淡然一笑，“还在闹别扭呢，让她去吧，反正过了今天她再怎么闹都没用了！”
院中设的席很快坐满，一身红色吉服的毕容慢腾腾踱出来，笑容可掬，意气风发，他在台阶处停下脚步，高高抱拳道：“多谢诸位，还请大家不要拘谨，开怀畅饮，不醉不归！”
在长长的爆竹声后，喜乐惊天动地地奏响，一个黑衣人疯狂地打马而至，在将军府门口飞身下马，两步就窜到院中，对毕容拜道：“公子，大事不好，狂沙城被包围了！”
他这一句话如在一潭死水中扔下块巨石，水光漫天，浪花激涌，人们脸上的凝重惶恐之色顿减，纷纷开始交头接耳。毕容无心去管，拎住他衣领飞身而起，三两步就到了正厅，仆从正在准备拜堂事宜，见他气势汹汹进来，忽啦啦跪了一地。他把那人往地上一掼，眉头紧蹙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面如土色，抖得筛糠一般，“乐威从海市蜃楼折返，正在全力攻北门。奇天不知从哪里弄到大队兵马，已逼近南门。卫子余带领大漠军队从狂沙山偷偷绕到东门，东门的狼组守兵被打得措手不及，东门已近失守。西门由豹组守卫，一直静悄悄的，不过有消息说东西两大军营的士兵已尽数反叛，西门就在西营附近，只怕早已不保！
毕容突然磔磔怪笑，“我也怕他们来这一手！传令下去，要漠北各大贵族立刻率领军队往狂沙城集结，我要跟他们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时，余杭飞快地跑进来，急吼吼道：“公子，将军府已经被包围了，原来公主把太子侍卫和接应的东罕高手化整为零，全数藏身于狂沙城，奇天也是佯败，卫子余和大漠联合搜查天柱山是假，埋伏在城外，伺机反扑是真！他们的目的就是引我们进狂沙城，一举全歼！”
余杭从怀中掏出一份金色丝帛，“公子，你看看这个？”
毕容眸中掠过一丝戾色，打开一看，只觉得一个炸雷响在耳际，脑中嗡嗡作响，手不由地颤抖起来，目眦欲裂，大吼道：“这帮混蛋，我多年来苦心扶持，耗尽心血，他们竟敢背叛我！”
余杭轻轻叹息，“公子，宇文平波和路麟秘密宣诏，因太子和公主大婚而大赦天下，漠北贵族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回到家乡，恢复其贵族封号，田地和家产都一并返还。他们不用冒险就能得到一切，怎么可能会继续听命于公子？”
他的话音未落，外面突然喊声震天，“两国同时大赦，大家只要放下武器投降，两国皇上决不追究罪责，愿意回乡的立刻分发银两土地或者牛羊牲畜，不愿意回乡的可以在官府当差，俸禄待遇优厚！”
毕容脸色苍白，冷汗淋漓，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余杭嘴角微微翘起，“公子，我们该怎么办？”
“你走吧！”毕容满脸颓败，冷冷道，“出去守住门，不要让他们杀进来！”
余杭微微一笑，大步流星走出来，走到院中，把腰间的佩刀取下丢在地上，朗声道：“情报组组长余杭愿意回乡侍奉老母！”
诸多黑衣人正拔刀在手，虎视眈眈，闻言，脸色一黯，手都缓缓垂落下来。余杭目光一闪，往左边一个熟悉的面孔递个眼色过去，那人会意，手中的刀哐当落地，大吼道：“我也要回去侍奉阿爸阿妈！”
一片清脆的刀剑落地声中，余杭想起什么，面色一整，匆匆跑回正厅，正厅已经空无一人，他低啸一声，拔地而起，在回廊柱上几个轻点，直扑花园。
毕容筹划多年，没想到功败垂成，无心负隅顽抗，只想带走小梨，让两国空欢喜一场，也想通过折磨她，发泄心中的怒气。
没想到一到花园她的灵蛇就招呼过来，他愤恨难平，招式自然凌厉，小梨很快就招架不住，此时， 菩提从墙外飞身而入，生生接下他的几招。三人顿时战成一团，菩提对他恨之入骨，用的全是拼命的招式，仗着七星剑能削铁如泥，剑剑不离他的长剑，毕容不敢硬碰硬，虚晃几招，想避开那凌厉光芒，却被小梨的软剑纠缠住右臂，避无可避，心焦不已。他满心愤懑，手下全无章法，躲过菩提的数次攻击后，急红了眼，对小梨的软剑视而不见，身形一闪，长剑斜斜刺向他腰间，菩提收势不及，腰一收，只盼能把伤害降到最低。他的长剑刚刚刺入他右腹，小梨娇叱一声，灵蛇缠住他的腰，一剑下去，戳了个血窟窿。菩提强忍疼痛，七星剑光芒一闪，把他的长剑削成两半，一脚把他踹飞在地。
“不要杀他！”一个凄厉的叫声传来，几人抬头一看，红芍飞奔而至，在小梨面前扑通跪倒，哽咽道，“公主，看在你和公子童年的情分上，你放过他吧！红芍愿意为公子抵命！”
“红芍，你起来，我是堂堂正正的鲜于皇族，不用女人抵命！”毕容捂着腹部大吼，“我算计不过他们，是我没本事，我还输得起！反正我们漠北皇族尽殁，也不差我一个！”
余杭从回廊飞扑而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瓷瓶扔给小梨和红芍，正色道：“别废话，把伤口处理一下！”
两人醒悟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瓷瓶里的药粉倒在伤口，血很快止住，毕容勉强支撑起身体，苍白着一张脸，怒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余杭笑而不答，小梨泄露了他的秘密，扑到他怀里，拼命捶打他的胸膛，气呼呼道：“舅舅，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为什么不见我……”
三人皆呆若木鸡，菩提讷讷道：“难道你就是国舅爷，天啊……”
余杭，也就是金如欢转头撕下脸上的易容，露出一张斯文俊秀的脸，笑吟吟道：“可不就是！小葡萄，你还真的没让我失望，一出地牢就赶来救小梨子，把她交给你，我算放心了！”
毕容颓然长叹一声，“没想到堂堂国舅敢如此冒险，我认输了！”他声音突然轻柔，“红芍，谢谢你多年来的照顾，你不要在外面耽误了，好好找个人嫁了，有空的时候回剑谷看看，替我拜祭师父！”
红芍正为他包扎伤口，闻言心头一紧，瞥见他袖中的寒光一闪，惨呼一声，以双手为屏障，阻在刺在他喉头的飞镖面前，那手掌转眼就被穿透，鲜血淋淋。
毕容一心求死，下手很重，飞镖即使有手掌阻挡，还是刺到了喉头，不过只稍微破了点皮，他睁着茫然的眼睛，还想再刺，金如欢早已身形一闪，扑到他身边，捉住他的手，把飞镖夺了过来，又在他全身上下搜寻一翻，把剩下的几支飞镖全收入自己怀中。
他叹息连连，招手叫小梨过来，摸着她的头道：“小梨子，还记得剑谷吗？”
小梨目光在毕容和红芍身上扫过，轻轻点头，“舅舅，让红芍姑娘带容哥哥回剑谷吧，算是偿还当年剑谷主人的恩情！”
毕容猛地睁开眼睛，惨然一笑，“你竟还愿意叫我容哥哥，我毕容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对待！”
红芍有些不敢置信，目光在金如欢和小梨脸上扫来扫去，突然面露喜色，扑倒在小梨脚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绸布包，双手呈到她面前，轻声道：“公主，实在对不住，我瞒着公子在太子身上下了青梅，这里有青梅的配制方法，还一些制好的药丸，希望公主能有用！我对不起公子，对不起公主和太子，请公主责罚！”
毕容瞪大了双眼，突然仰天大笑，“亏我自命不凡，到头来还要一个女人卫护，红芍，红芍，你这是何苦……”
笑声中，他喷出一口鲜血，红芍惊慌失措地扑到他身上，连连道：“公子，你有没有事……”
毕容满脸泪水，紧紧地，把她鲜血淋淋的手捂在胸膛。
不知不觉中，小梨的双手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攥住，她微微抬头，和菩提痴痴的目光纠缠，她突然有种落泪的冲动。看到她眼中氤氲的雾气，菩提大手一紧，把她的手握得疼痛不已，她没有出声，只有这一刻，她才真正感觉，他已经回到她身边，永远永远不会离开。
华灯初上，狂沙城成了欢乐的海洋，锣鼓喧天，钟磬齐鸣，人们载歌载舞在街头狂欢，孩子们见缝插针，在人群里挤出个小脑袋瓜，兴奋地拍手叫喊。
将军府的小院里，大家在旱柳下围坐在桌旁，以月色下酒，以远远传来的欢笑声佐餐，虽然气氛仍有些凝重，比起以前，到底还是松懈许多。
即便身边都是熟悉的面孔，小梨仍然有几分惴惴不安，明明早晨还是满心绝望，晚上就乾坤逆转，她竟然有些迷惑不解，先前那痛不欲生，所为何来？
那种痛，似乎还在心头回荡，恍如前世的梦一场。
她不知道，菩提也是同样的心情。一整天，他几乎都不敢把手松开，生怕一松手，她就会飘然远走，他一次次地把目光落到她身上，和她目光交缠，惟恐一眨眼，她就烟消云散。
他不能忘记在地牢里所受的煎熬，他不能忘记，当时他以怎样的意志克制自己拥她入怀的冲动，说出一个勇士该说的话：输要输得坦坦荡荡！
只有他知道，当他云淡风清地叮嘱她，为她计划将来，他心头的痛，如刀绞，如锥刺，如虫噬，将让他毕生难忘。
坐在这些笑容灿烂的人们中间，他竟然有些惶然，先前那撕心裂肺的放弃，所为何来？
那种伤，仿佛仍在心底徘徊，恍如昨夜的梦一场。
奇天见两人看来看去看个没完，心有不忍，赔笑道：“公主，你这个瓮中捉鳖的计划真不错，他们果然中计，等你一走就发动攻势，打进狂沙城！”
小梨哼了一声，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当初是怎么交代你的，我要你按照我留下的线索找到他们的老巢，把菩提救出来，你倒好，他还没打你就跑，把我们两个丢到脑后！”
乐威、卫子余和金如欢互相交换眼色，齐齐看着他，似乎都有些幸灾乐祸，奇天恨不得把自己嘴巴缝起来，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把求救的眼神一一扫向三人，三人纷纷端起杯子，互相敬起酒来，他求救无门，恨得牙根发痒，赔笑道：“公主，是这样的，你的计划和国舅的不谋而合，所以我后来就采用了国舅的方案，有国舅作为内应，我们的成功机会比较大……”
菩提和小梨面面相觑，都没有忽略对方眼中的怒火，菩提扭头看向卫子余，卫子余手一抖，酒都泼了出来，他慌慌张张去擦，菩提怒目而视道：“卫将军，难道你开始也知道这个计划？”
难得把火转移到别人身上，奇天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笑道：“那当然，国舅爷第一个通知他，让他从天柱山绕到狂沙山后，从东门攻入！”
卫子余连忙站起来，对菩提高高抱拳道：“太子殿下，是皇上让末将瞒了你们的，他还说要借此考验你们的感情！”
两人同时拍案而起，菩提怒吼道：“那一条条人命是用来考验感情的吗！”
金如欢缓缓起身，把卫子余按坐下来，肃然道：“小梨，我问你，如果不是毕容最后把菩提掳走，你知不知道他就是漠北皇族？”
小梨心头一动，把菩提按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平息怒气，一字一顿道：“舅舅，说实话，我只是感觉不对劲，并不能肯定他姓鲜于！”
金如欢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所有事务都是由红芍主持，我从进情报组起就没见过他，直到他自己暴露身份！”
小梨低头轻声道：“舅舅，对不起，让您受累了！”
金如欢摸摸她的头，轻叹一声，“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明知大漠有异动，却没有把你看紧，让你偷偷溜了出来，你溜出去我又让你独个儿去闯，想锻炼你的能力。等你真正出事，我又没有办法早早下手，把你们身边的危险铲除……”
“舅舅，别说了，我错了！”小梨扑进他怀里失声痛哭，金如欢微笑道：“你父皇母后很惦记你，快些回去看看，多陪陪你母后，以后嫁人就没这么多机会了！”
“国舅，对不起！”菩提嗫嚅道，“多谢你的帮忙，宇文菩提代表大漠臣民感谢你！”他肃然起身，对金如欢深深一拜。
金如欢坦然接受，眼中掠过一丝狡黠光芒，笑眯眯道：“我也是没办法，宇文平波曾给我一封密函，要我给你们两个吃点苦头，我还在犹豫，没想到路麟的密函也来了，说你们两个年少气盛，玩心又重，只怕以后无法担当大任，这次难得有机会磨砺，要让你们两个好好吃点苦头！”
“太过分了！”两人同时惨叫起来，小梨把菩提的手一拉，恶狠狠道：“小葡萄，我们私奔吧，离开这些无情无义的亲人，再也不受他们的气！”
菩提叹了又叹，握住她温暖的手，脸扭曲着，到底还是憋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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