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的时候,小梨发现死死自己抓着一块衣襟不放,一抬头,他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察觉自己衣裳完好,心里发虚,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满脸通红地指着他叫道:“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能赖到我身上!”
菩提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来回过神,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来,他咳了咳,“我没有赖你,我也什么都没做,你不能要我对你负责!”
小梨被他笑得有些窝火,倒还是松了口气,把衣服整理一番,问道:“这里哪里有水?”
菩提伸了个懒腰,慢腾腾爬起来,“前面有条小河,不过你得快点,我们马上要出发回去了。”
“大脏鬼,你难道不用洗漱,你不会带我去呀!”小梨扑上去一顿猛捶,菩提打开手脚瘫倒,笑嘻嘻地指挥,“重一点,再捶重一点……真舒服!”
两人正在玩闹,皇上笑呵呵走进来,菩提一跃而起,规规矩矩向他请安。皇上看了看那厚厚的地毯和被子,似吃了定心丸,打趣道:“小梨,你昨天没觉得冷吧?奇怪,你们怎么只有一床被子?菩提,你怎么搞的,我昨天不是交代过你了吗,小梨从小身体不好,不能让她冻着!”
小梨不知道如何回答,红着脸躲到菩提身后,菩提在后面捉住她的手,把那凉凉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手心,对皇上嘿嘿笑道:“父皇,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她冻着!”
小梨任凭那只粗糙的大手摩挲着,突然有一种儿时被叔叔们和舅舅捧在手心呵护的感觉,正失神间,听皇上笑道:“好,这我就放心了!小梨,我把菩提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她不平之心又起,嘟哝道:“他这么大个人了,凭什么还要我照顾……”
她噘着嘴走出帐篷,菩提跟在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又变得满脸阴沉,心里直敲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会就翻脸了,东罕女子果然难伺候!”这样想着,心下就有些忿忿然,一声不响找了两匹马,也不等她,鞭子一甩就朝前方的小河奔去。
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花朵里藏着颗颗珍珠,反射着红通通的光芒,河水静静流淌,在花朵间欢快游戏,它们绕着弯,忽而钻进一个小小的坡里,忽而又从一丛紫色花丛中探出头来,小梨激动万分,大叫一声,跳到马上,在菩提的惊呼声中,把鞋子甩掉,飞进了小河。
菩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水中的女子,阳光给她披上一件红色纱巾,好似大漠女子最喜欢的妆扮,她的红衣和散落的发丝在风中舞蹈,洒满红色碎宝石的河水中,女子全身似乎有精灵般的光彩。
“算了,以后不跟她生气,让着她点不就成了,听说东罕男人宠女人宠得厉害,女人脾气大点也正常。”这样一想,菩提把心中的疙瘩解开了,走到河边洗脸漱口,边笑吟吟看着她在河中央游戏。
小梨洗完脸,仍是觉得不尽兴,干脆把发簪一拔,把满头乌发浸入水中,朝菩提笑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来玩啊!”
菩提早已在河边洗好,看着她的长发发起呆来,小梨扑哧一笑,把头发拿在手中拧干,正要往回走,脚下的石头一动,她一头栽进水里。河水不深,她哀嚎着爬起来,全身都已湿淋淋的。
菩提把她拉回岸边,“看你还喜欢玩,草原早上风很冷,你瞧瞧你这一身要怎么办吧!”
说话间,小梨已经开始哆嗦了,菩提连忙脱了长袍下来,“你快把湿衣服脱了,把这件袍子裹上,手脚快点!”
小梨嘴唇已经乌紫,羞赧道:“你……你转身过去!”
菩提咧嘴一笑,转身走到马前,“你快点,我们马上要出发回去了!”
小梨连忙把湿衣服换下,菩提的长袍很温暖,还有宫里熏衣服惯用的檀木香,她找出自己的腰带系在腰间,叫道:“我好了,走吧!”
菩提回头一看,吃吃笑道:“小梨,你这样挺像大漠小孩子,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小梨拽着长袍角走到他面前,戳戳他的胸膛,“告诉你小弟弟,不准叫我小孩子,我比你大,而且你以后还归我管!”
成功地看到他脸上的沮丧,小梨顿觉出了一口冤枉气,哈哈大笑,这时,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菩提定睛一看,神情突然紧张,把她往身后一揽,从靴中拔出刀紧握着。小梨感觉到他的紧张,也睁圆了眼睛,手悄悄伸向腰间。
这时,七八人从河那方狂奔而至,有人大喝一声,“这个是太子,大家快上,不要让他有命回去!”
菩提二话不说,把小梨往马上一送,用力打在马臀,低喝道:“快去叫人,我挡住他们!”
小梨还来不及反驳,马嘶鸣一声,带着她往前狂奔,她回头一看,菩提正被团团围住,几人的刀剑已经全部往他身上招呼过去。
几人看来都是高手,配合默契,招式凌厉异常。菩提的短刀哪里能抵挡,手忙脚乱之下背上很快被砍了两刀,他拼力用短刀抵抗,只恨自己的长剑没带出来,又只拳难敌众手,气得双目喷火,招式更完全没了章法。
当背上又传来火辣辣的感觉,菩提大吼一声,根本不顾后面有人正在急攻,疯狂朝面前一人扑去,那人的长剑收势不及,被他硬生生拽走,而那人也被他拉下马,被一刀插进胸膛。菩提早已豁了出去,正纳闷身后的刀没有劈到身上,回头一看,小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手中一把软剑如漫天飞舞的缎带,把他们几人的兵器层层裹住,菩提暗道不好,随手捞起长剑加入战团。
小梨一边把缰绳紧紧拉住,一边把软剑舞动如风,似灵蛇吐信,在刀光剑影中游动,纠缠着他们手中的兵器,几人哪里料到她有这种身手,立刻被她缠住。她为菩提解了围,因为不习惯在马上作战,自己倒是险象环生。
菩提飞身上马,从他们身后攻去,几人撤去攻势应付他,让小梨缓了口气。谁知一人见难以迅速取胜,竟提刀刺向马臀,马前蹄一跃,把她摔下马来,她刚想站起,一脚踩到长袍,又歪倒在地,那刺马的人趁机砍到她的手上,她的剑险些脱手,痛呼一声,就势往地上一滚,一剑刺向那人的马腿。那人立刻被马掀落,小梨一招得手,暗暗得意,故伎重施,在马蹄间腾挪闪躲,很快把其他人也攻落下来。
那些人杀红了眼,下马之后不退反进,全都是拼命的架势,菩提在马上舞动长剑,居高临下地解决了两人,小梨看着他威武的神情,顿时凭空多出几分力气,很快在马下把其他人的兵器卷走,当只剩下两个人时,菩提喝道:“小梨,把他们绑回去审问!”
小梨答应一声,正要砍缰绳下来绑人,那两人交换一个眼色,牙齿一咬,竟七窍流血而死。
看着满地尸体,小梨一个踉跄坐到地上,菩提慌忙把她扶住,责骂道:“你回来做什么,他们这么多人,要是你被他们杀了怎么办?有事情男人来担,你一个女人冲出来做什么!”
小梨瞪住他,“ 你父皇要我照顾你,要是你死了,我怎么同他交代!”
两人瞪来瞪去,看着她苍白的面容,菩提心里一紧,突然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喃喃道:“还好你没事!”
听到这句,小梨满心火苗如遭逢一场瓢泼大雨,她眼中泛起雾气,碰到他血淋淋的后背,心头一阵揪疼,温柔道:“我们快回去吧,我包袱里有伤药。”
“没关系,我们大漠汉子整天在外面打猎,受伤的时候太多,这点伤不算什么!”菩提握着她的手检查一番,见只是皮外伤,松了口气,笑道:“幸亏我的袍子厚,要不然你的手就惨了。对了,你使的软剑好似很眼熟,你……去过狂沙城吗?”
小梨得意洋洋地笑道:“这把是我舅舅从剑谷为我求的灵蛇,相信这个名字你也听说过,这是把绝世好剑,我舅舅靠天大的面子才求到呢!狂沙城我当然去过,我到狂沙城把银子用光了,结果还做了一次盗贼。看在咱们今天共过患难的份上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那天我看到有个人买把剑,很大方的样子,应该是个不把钱看在眼里的主,我就偷偷跟着他,晚上的时候潜到他住的客栈里拿了他的钱袋,你看能不能找到他把钱还给他,那人有个奇怪的名字,叫什么……葡萄……”
看着她的笑脸,菩提顿时没了力气,脸扭曲着,哭笑不得道:“你抢的人……就是我!”
知道太子遇刺,皇上龙颜震怒,亲自带人彻查。从宫中调来的卫队和古北城禁军联合搜查了古北草原,却一无所获,唯一的线索就是八个死士身上发现的漠北皇族印信。那是一个小小的木牌,雕刻着漠北皇族的姓氏“鲜于”。而他们藏在口中的毒丸,也是漠北宫廷秘制的毒药“芙蓉”,此毒一沾人唾液或者血液即刻发作,根本无药可救。
皇上暗暗心惊,当初处死漠北皇族时是他亲自整理名册并监督执行,漠北皇族以睚眦必报著称,他们内战多年也有此原因。他生怕留下余孽,成为大漠帝国的祸根,没想到百密一疏,仍有漏网之鱼,此次漠北皇族看来图谋多年,来者不善。
皇上即刻命令摆驾回宫,命人把八人就地掩埋,并加派人手保护太子。他一边要太医馆研究漠北皇族密制毒药的解药,一边召集人手,全力在全国搜查漠北余孽。
经过这次遇刺事件,小梨和菩提患难见真情,感情骤然升温,每天形影不离。太子的长乐宫在皇宫里的未央湖畔,宫阙虽不甚奢华,未央湖边却是小梨最爱的去处。每到傍晚,湖水倒映着漫天霞光,仿佛一片燃烧的海,湖边绿柳成荫,草木青翠,风荷意气焕发,枝枝如戟。两人经常相携而来,在湖边一个金黄琉璃瓦顶的小亭里斜倚栏杆,眺望着西天的壮丽风景,仿佛全身心都空灵飘渺,跳出尘世之外。
皇上要太子在府中养伤,要他把所有政务交给三皇子宇文钦成处理。菩提乐得自在,和小梨两人把皇宫玩得个鸡飞狗跳,热闹非凡。
在草原过了十八年,菩提从未觉得自己身边的风景美丽,对他来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在马上奔驰,追逐猎物,拼搏于杀场这些才是男儿最快意的事情,而现在身边多了一个让又爱又恼的女子,他的生活突然变得丰富多彩。
她想出去玩的时候会眨巴着圆圆的大眼睛撒娇,她玩累了会懒洋洋趴在他腿上,如一只温驯的小猫,她高兴起来会连蹦带跳,抓着他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她有心事的时候会一派沉静,眼神迷惘。
不管怎样的她,都是他喜欢的,他暗暗盘算,等他把那未谋面的如意公主娶回来,他立刻会立她为侧妃,与她永远相伴。
半月的休息期限将至,明天菩提就要开始处理政务,趁着傍晚天色正美,两人索性把晚餐摆到湖边小亭,以晚霞为佐,以湖水为乐,边吃边聊。刚刚吃完撤席,一个侍卫从皇宫跑来,把封信交到小梨手里,小梨展开一看,趴在他的腿上哀唤,“舅舅好没良心!”
菩提接过信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小梨,以后乖乖呆在大漠,别老想着回来!你父亲的意思跟我一样,要你把大漠当成自己的家,舅舅有空再去看你!”
菩提心头暗喜,抓着她一缕秀发绕在指间,只觉得心头某种微妙的情绪被手指牵了出来,柔柔地疼着,却满是欢喜。
小梨叹息连连,一抬头,瞥到他嘴角的小钩子,扑上去扯他的脸颊,大叫道:“我回不去你很高兴是不是,我要教训教训你!”
菩提大手一揽,把她揽进怀里,嘿嘿笑道:“别生气,你不是还有我吗!等我娶了公主,我一定立你为侧妃,永远跟你在一起。”
不提还好,小梨竟然跟自己生起气来,抡圆了粉拳劈头盖脸捶去,咬牙切齿道:“你还想娶别人,我捶扁你!”
旁边几个侍女乐不可支,一个个屏息垂手肃然而立,脸上扭曲得不成形状。这时,又一个侍卫匆匆而来,远远跪着把一个密封的盒子恭恭敬敬呈上,沉声道:“太子殿下,这是刚从东罕快马加鞭送来的杨梅,皇上说小梨姑娘喜欢吃,还要太子也尝尝。”
“杨梅!”小梨一跃而起,一阵风般把盒子抢在怀里,打开一看,哇地大叫起来,盒子里用冰块镇着,杨梅好似刚从树上摘下,鲜红欲滴。那侍卫迅速告退,她捧着盒子得意洋洋地走到菩提面前,一边吃一边称叹,“好酸,好甜,真好吃!”她往嘴里塞了一颗,眼珠滴溜溜一转,拿起一颗送到他嘴边,菩提笑眯眯地张嘴来咬,她把杨梅飞快地塞到自己嘴里,囫囵不清道:“就是不给你吃!”
侍女们捂着嘴窃笑起来,菩提恼羞成怒,她仗着父皇撑腰,屡次戏耍他,还给他取了个名字叫“小葡萄”,让他这个太子一点尊严也没有,以后如果立她为妃,还不知道她要张狂成什么样子。看着她小人得志的样子,他突然有些后悔对她太过娇宠,想打压她的气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气到了他,小梨当然全身舒爽,也不去追他,大喇喇坐下来享受杨梅。她从小就听舅舅说母后生于江南,最爱吃杨梅,她和舅舅游历到江南的时候特意尝了尝,结果从此爱上了这酸酸甜甜的味道。
菩提快步走到太子宫门口,到底心里放不下,踌躇着准备回头找她,刚慢腾腾走到湖边,听到小亭中侍女们的惊呼,“小梨姑娘,你怎么啦,快来人啊……”
他心里咯噔一声,脚下一点,拔地而起,踩着柳枝向她飞去,侍女们见到他,忽啦啦跪了一地,侍女长抽抽答答道:“太子殿下,小梨姑娘吃着吃着就晕过去了……”
他越过众人,把她轻轻抱起,她脸色惨白,唇已成乌紫,他大喝一声,“还愣着干嘛,快请太医,去报告皇上!”
不用多想,她的样子一看就是中毒,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把她越来越冷的身体抱紧,只想着抱紧了,小鬼就不能把她带走。他突然觉得从未有过的惶惑和茫然,仿佛,她死了,他的魂魄也跟她而去。
他突然想到东罕那性格决绝的皇帝,他因挚爱的皇后难产将死,竟托孤给弟弟和国舅,准备拔剑自刎,誓要追随皇后而去。
他的心一丝丝在变冷,原来爱就是这样的不可理喻,可以让人抛弃一切,生死相随。
他的泪大颗大颗落下,滑过她冰凉的脸庞,沁入她鲜艳的衣裳。
她突然微微睁开眼,他惊喜交加,哑着嗓子呼唤,“小梨,你觉得怎样,你一定要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了!”
她怔怔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心中如有惊涛骇浪,这一颗颗男儿泪,对她来说如此沉重,她如何才能回报!
她颤抖着扯动嘴角,牵出一抹笑容,声音几不可闻,“还好……你没吃……”她感到他怀抱的温暖,心头悬着的弦一松,又坠入无边无尽的黑暗里。
他心头大恸,大吼起来,“太医怎么还没来,快去催,快去!”
皇上正在用晚膳,听说小梨出事,把碗一推就冲了出来,路上碰到太医馆的几个老太医正在匆匆忙忙往太子宫赶,他心头一急,扑上去拎住太医令龙青的衣领就跑,几个侍卫有样学样,把后面的老太医全拎起来。几个太医有苦说不出,小鸡一般被拎着,一路风驰电掣地到了未央湖边。皇上看着菩提满脸颓败,生无可恋的样子,心头一阵绞痛,龙青二话不说,让太子把人放下,立刻开始诊脉观舌。
菩提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仿佛只有感觉到她的温度才能安心,龙青许久才抬起头,头上冷汗涔涔,“太子殿下,她中的是漠北皇宫密制毒药牡丹,这种毒药微臣只在漠北的典籍中看过,微臣没有把握……”
“别废话!赶快动手救人!”菩提已双目尽赤。
皇上忧心忡忡地扫视一圈,“你们谁知道解毒?”
几个太医匍匐在地,都战战兢兢道:“微臣不知!”
龙青不敢多言,在脑中竭力搜索方法,屏住呼吸,强自镇定心神,先在心脉扎了几针,边沉声对其他太医道:“赶快去医馆取我新配出的那些解药,全部取来!”
几人慌慌张张地跑开,龙青一边下针一边对菩提道:“微臣已配出了芙蓉的解药,应该能应应急,漠北宫中制毒多以毒剑木为主,只要把毒剑木的毒解了,其他也就迎刃而解,毒剑木见血封喉,堪称天下至毒,幸亏这小姑娘身上有种至阳的内力,护住心脉,她才能活到现在。”
皇上黯然轻叹道:“她是早产,出生时又难产,眼看母子都要送命,她母亲要人划开肚子把她取出,结果取出时她只剩一口气,她这条小命还是很多武林高手保下来的!”
菩提心中百转千折,突然跪倒,肃然道:“父皇,儿臣不愿娶如意公主,只想要小梨一人!”
“笨!”两个声音同时响起,皇上见小梨不知什么时候醒转,眼神复杂地盯着菩提,心中忧喜参半,蹙眉道:“你终于醒了,自己运功试试,看能不能把毒逼出来!”
菩提恍然大悟,正想运功抵在她心口,皇上大喝道:“不要莽撞,她体内内力十分复杂,小心弄巧成拙!”
菩提脸色一变,连忙收手,小梨的目光全落在他脸上,不知不觉弯起嘴角,虽然不能动弹,仍拼力催起丹田真气,一点一点向全身逼去。
真气在体内刚走过一遍,她猛地吐出一大口发乌的血,众人长吁口气,太医令连忙把解药塞入她嘴中,菩提为她拭去嘴角的血,喃喃道:“你好些了没?”
她只是笑,用全身的力气,把他的手紧紧抓住。他似乎感到她的恐惧,心头阵阵揪疼,伏在她耳边道:“你好了我娶你成不成?”
她痴痴看着他,眉梢眼角的春色难以遮掩。龙青把银针取出,叮嘱道:“太子殿下,她已无大碍,但请今晚暂且不要移动她身体,等明天早晨她运过一次气,逼出残余的毒再说,微臣马上回去配制解药和清毒药,明天一早再来。”
皇上挥手道:“晚上风大,赶快把亭子围起来,多送些被褥,晚上多派些人手看着。龙大人,你派两个人在一旁随时待命!”
众人领命而去,皇上看着两人双手交握,目光纠缠,仿佛要这样看到天长地久的架势,微微一笑,沿着湖岸慢慢踱回去。
晚霞灿烂,仿佛烧红了半边天空,那天也是这样美丽的傍晚,他避祸逃到东罕,遇到了这一生的牵系,东罕帝国的第一美人,前朝如玉公主和南方天保亡国之君那罗的女儿轻尘,他慢一步认识她,从而失去机会,而让东罕帝国的皇帝路麟得到了她的芳心。
他一直不甘心,路麟脾气暴戾,轻尘是被他连逼带吓弄到手。他回来取得皇位,励精图治,准备一举灭掉东罕。而当东罕的暗探传出消息,路麟不能承受失去皇后之痛,差点自刎在皇后身边,与她共同赴死时,他才终于明白他那疯狂的爱意,他自问无法与他相比,所有的雄心渐渐黯淡,只把北方的一团散沙局面收拾一番,统一成北方大国大漠,便不再向南扩展。
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这一代一定不能像他们一样,他看着漫天红霞幻化的笑脸,轻声道:“轻尘,你女儿和我儿子相爱了,他们一定能幸福!”
星光满天,风穿柳拂花而来,肆意而张扬,吹得水波激涌,声声惊心,在小亭却悄悄停下脚步,因为,这里正暖意融融。
众人用厚厚的帷幔把亭子围起来,侍卫守护在未央湖畔,侍女们则守在小亭外等候差遣,两个太医毕竟老迈,垂着头坐在栏杆边打盹,美梦却不时被亭中传来的笑声打断。
解药很有用,小梨精神好了些,枕在菩提腿上和他絮絮细语,她仍然有些气力不继,大部分都是他在说。两人依然十指紧扣,菩提把童年趣事糗事全倒出来,即使知道以后定被她嘲笑也甘之如饴,他甚至暗暗有些期待,期待她精神百倍地捶打他,揪他耳朵。
比起刚才那面临失去的痛苦,其他又算得了什么!
也许是中毒无力的原因,小梨以从未有过的耐心听着,菩提说完自己小时候闹的笑话,突然有些恼了,自己说了这么多,对她却一无所知,难道以后注定被她欺压,他俯身看着她的眼睛,恶狠狠道:“你也得告诉我你小时候的事情作为交换!”
小梨轻声喟叹,“我小时候哪有你这么快活,我经常病着,舅舅带着我住在山中的寺庙里静养,后来我的病好了些,舅舅才带我四处游历,过年的时候再去看看父母亲。”
菩提恍然大悟,“难怪你敢自己一个人出来跑,敢情你是跑习惯了!”他摸摸她的手,贼兮兮地笑,“以后我一定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抱起来才舒服。”
小梨手又痒了,一抬起来,菩提吓得头立刻缩了回去,见她的手软软地抬不起来,心头一酸,轻轻把她的手捉住放在自己脸上,小梨摩挲着他刺人的胡渣,突然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又是感动又是欢喜,不泪流满面。
夜渐渐深沉,小梨早已沉沉睡去,菩提用手指细细描着她的眉眼,今天那惊心动魄地一幕又在脑海浮现,他在她耳边低喃,“小梨,嫁给我吧,我不娶公主了,只要你一个人,我发誓,今生今世都会对你好!”
星星眨着眼睛,似乎要把这一幕牢牢记住,风谱出动人的旋律,播送在整个大地,让浪花涌得更急,让柳条舞得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