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时,奇将军正焦急地等在院中,菩提让他请大夫为毕容察看伤势,自己则径直把小梨抱了回去。
他满心歉疚,她因他的牵连,几次三番置身险境,在那看不见的对手面前,他这大漠第一勇士如同虚设,简直不堪一击。
她为他千里迢迢而来,带着少女甜蜜的梦想,经过这么多艰险后,她会不会从此看轻他,甚至不喜欢他。
大漠的女子从来敢爱敢恨,弱者在她们面前如同卑微的虫豸,她多次救他脱险,会不会同她们一样移情别恋,找寻更强悍的男人,比如武功高强,谈吐不凡的毕容。
他越想心中越烦乱,那烦乱从心中传递到手上,他端水进来时,满盆的水几乎全都泼洒在地。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小梨慵懒地斜躺在卧榻上,眉头微微一抬,向他遥遥伸出双手。他连忙绞了毛巾过来,小梨笑眯眯地抬起脸,他笨手笨脚为她擦完,小梨跳下来,把他按坐在卧榻上,拿起一把小刀为他刮胡子。
他虽然有些心惊胆战,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到底不忍心拒绝,小梨以从未有过的耐心为他刮好,摸着他光溜溜的下巴笑,“小葡萄,以后这里归我负责,但是,我把你收拾漂亮了你可不准到处引诱小姑娘!”
菩提心里比喝了蜜还甜,把她拥在怀里,眼角直往鬓旁飞去,小梨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眯缝着眼睛,笑得娇媚,“我要在这里睡一辈子,一辈子……”
有种柔柔的痛涌上心头,又四散流开,流到全身各个角落,菩提仿佛从一场长长的梦中醒来,低头一看,这么一两句话的工夫,她竟然缩成小小的一团睡着了,她脸上有掩不住的疲倦,嘴角却仍高高翘起,仿佛,一觉过后,真的就是一辈子,一辈子的美梦。
他长吁口气,把所有的心事抛开,拥着她沉沉睡去,带着满心满怀的幸福感觉。
他们睡到傍晚才醒,吃饭的时候,奇将军派人送来消息,那追捕的五个侍卫全部遇害,守兵在城墙下发现他们的尸体,都是一刀毙命。在自己辖区发生这种事,奇天将军视为奇耻大辱,亲自监督布防,加强了戒备,出入都由重兵把守,将军府更是围得铁桶一般。
奇天将军早把他们遇袭的事情禀告了两国皇帝,两边都如临大敌,东罕接公主的先头部队,大内十八名侍卫由东罕的第一悍将乐威将军带领,已经快马加鞭赶来,近日就将到达狂沙城。
两国联姻,撇开如意公主和太子的原因不谈,更重要的是关系到两国百年和平,自然非同小可。路麟又派出精锐沿途接应,这边的宇文平波马上又召集一批高手起程追赶,尽量消除沿途隐患,到狂沙或者乌冰与他们会合,一定要把太子和公主照顾周全。
遇袭回来后,爱玩爱闹的小梨沉默许多,菩提对她更是呵护备至。饶是粗心如他都看出来,小梨见到毕容总是不太自然,他想当然地认为小梨仍是记得上次的仇,总觉得她不太懂事,毕容舍命相救,她非但不感激还要动手,心里总有些不以为然。
反倒是毕容的日子过得最闲适,他的伤势没有大碍,加上护理得当,他的伤口很快就痊愈了。他看起来已经习惯寂寞,这些天几乎闭门不出,要不就在房间独自喝酒弹琴,要不在奇将军为他准备的独院里练剑练铁扇,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菩提愈发看重这个淡泊儒雅的男子,见他终于对自己敞开心扉,心里更是欢喜,每天毕兄长毕兄短,对他真有点相见恨晚的味道,一有空就跑来找他喝酒下棋,谈古论今。
小梨也不去管他们,她另有算计,每天泡在狂沙城的集市里淘宝,买得袋子满满地回来。
这天傍晚,听说小梨还没回来,毕容难得主动地来找菩提,一脸恳切道:“文弟,为兄浪迹江湖多年,也曾结识几个红颜知己,我们马上要离开狂沙城,文弟能不能陪为兄到城里跟她叙叙旧?”
菩提当然爽快地答应,要婢女等小梨回来说清楚他的行踪,要她不用等他,早些休息。两人在十来个侍卫明里暗里的保护下离开将军府,来到狂沙城集市旁一条热闹的巷子,这里每家每户门口都装饰得喜气洋洋,门前红灯笼高挂,菩提暗暗叫苦,他到狂沙城多次,怎么不知道这里就是狂沙城有名的娼馆一条街。有一次他因为好奇,壮着胆子和三弟闯入其中一家,老鸨见他们年少好欺,把他们当肥羊宰,两人几乎把身上的银两都掏给他们才得以脱身。
毕容径直走到第二家烟波楼,一个小厮模样的朴素少年脸上堆满笑容,把他们引了进去。烟波楼里灯火辉煌,酒令和笑声此起彼伏,但只闻其声不见人影,只有婢女端着酒菜走来走去。大家再往里走,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几人穿过宽敞的前厅,穿过方方正正的院落,穿过两排对应的小小房间,经过一片花园,沿着中间的长廊走到一个月亮拱门,门口的灯影绰绰,有个云鬓高挽,体态婀娜的女子正翘首张望。
看到两人,女子盈盈一福,声音如娇莺出谷,“两位公子,妾身等候多时,这边请!”
见菩提有些踌躇,毕容微微一笑,“文弟若不方便,可以先回!”
菩提慌忙摆手,大步流星地迈了进去,门里灯笼高挂,照得小小的院子如同白昼。经过一条石子铺成的小小花径,拐个弯就豁然开朗,前方一栋小楼巍然耸立,一阵幽幽的筝声从楼里传出,如溪流在山涧丁冬而过,绿叶在春风中鸣响。等两人走到门口,那筝声嘎然而止,毕容朗声大笑,“红芍,你这《醉迎春》越发炉火纯青了!”
“毕公子过奖!多亏毕公子指点,红芍才有今天的功力,毕公子难得来狂沙城一趟,若不嫌弃,红芍做个东道如何?”一个甜腻可人的声音袅袅而至,门一开,菩提吓了一跳,只见那女子乌发如云,斜斜挽在耳际,那红色纱衣下的曲线玲珑,若隐若现,酥胸半露,穿着跟没穿差不了多少。
房间里燃着熏香,隐隐有玫瑰花的味道,那香味夹杂着淡淡的脂粉香气扑鼻而来,让菩提浑身紧张,仿佛有人从他身体中把力气一丝丝抽走。毕容跟红芍寒暄两句,哈哈大笑,随着她在厚厚的羊毛地毯上席地而坐,菩提有些手足无措,红芍见状,扭着纤腰来到他面前,把他拉着坐了下来,又为他倒好酒,举着酒杯送了过去,菩提刚要去接,谁知她那香香软软的身体整个塞到他怀里,他呆若木鸡,糊里糊涂地把送到嘴边的酒喝了下去。
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娉婷而至,两人坐到毕容身边伺候,其他几人调弦奏乐,弹起一首幽怨缠绵的曲子,四个身材妖娆的女子开始柔柔地舞蹈,菩提见毕容左拥右抱,似乎乐在其中,一时不好催促,只在心头暗暗后悔不迭,把怀里的女子推开来,正色道:“红芍姑娘,你别这样,我们喝酒就好,我妻子还在家等我,我身上沾了你的脂粉她肯定会生气的!”
红芍嫣然一笑,“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何况公子只是游戏花丛,算不得什么坏事。毕公子的客人也就是我的客人,如果招待不周,我又有何面目在这里做生意!”说着,她斜倚着案几,又把酒杯倒满,柔若无骨的手滑入他的胸襟,趁他愣神时,顺手一带,竟把他高壮的身体拉到面前,趁势把酒送到他唇边。
即使从小被父皇教得自制力非凡,菩提也仍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他脸色通红,汗涔涔而下,那杯酒下肚,立刻把杯子推开,正襟危坐看堂上舞蹈,红芍似乎有些知趣,没有再骚扰他, 对毕容遥遥举杯,笑吟吟道:“毕公子,能否赏脸为红芍奏上一曲?”
“那就献丑了!”毕容也不推辞,红芍示意大家停下,起身入内室拿了一尾琴出来,那琴一端焦而碳黑,木色喑哑,似乎透着将朽的味道。
“焦尾!”毕容拊掌大笑,“原来红芍姑娘得此宝贝!今天真是不虚此行了!”他拿着琴爱不释手地抚摸察看,面容一整,把琴放在案几上,双手轻轻搭上琴弦。
琴声并不清脆,而是一种经过了岁月的沙沙之声,似乎寥落街头的无边细雨,似乎尘土中磨砺的脚步,菩提也略通音律,不由得迷失在这种夹杂着沧桑与痛苦的感觉之中,对毕容又多出几分钦佩之情。
琴声从低低的诉说突然变得激越高昂,如战鼓雷鸣,如万马奔腾,菩提被这样一激,仿佛全身的血都奔涌起来,心头怦怦直跳,脸色红得可怕,汗水已湿了中衣,他还当这里实在太热,抹了把汗,不安地挪了挪身体。
红芍早已坐回菩提身边,见到他窘迫的样子,掩嘴一笑,斟了满满一杯酒送到他唇边,菩提慌忙去接,毕容的琴声已高到极至,如金戈铁马,刀兵铮铮,菩提似乎听出隐隐杀气,微微有些愣神,就在此刻,红芍分寸不让,手一收,斜倚到他怀里,那裹不住身体的纱衣落了半边,仍坚持不懈地把酒送到他唇边。
门被人一脚踢开,小梨气呼呼地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顿时目眦欲裂,那熊熊烈火烧遍全身,烧得脑子一片混沌,烧得双手颤抖,烧得步履维艰。毕容的琴声嘎然而止,那金戈铁马的余音袅绕,仿佛衬托了此时的气氛,菩提霍地起身,把红芍推到地上,一个闪身就到了小梨面前,嗫嚅道:“小梨,你别生气,你听我说……”
小梨双目通红,慢慢把手按向腰间,菩提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扑过去把她的手抓住,紧紧扣在怀里,飞快地窜了出去。
一路狂奔时,他脑中一片混乱,只会喃喃地说:“小梨,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去,我没想背叛你,我只要你一个,一辈子只要你一个……”小梨又踢又打,却发现他今天力气奇大,禁锢着她的双臂丝毫无法撼动,她心头一个激灵,突然想起在楼外闻到的淡淡异香,突然平静下来,这才发觉他的异常。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浑身燥热难当,几乎有些气力不继,他硬挺着冲回将军府,侍卫仆役婢女一涌而上,他只觉眼前人影子绰绰,大吼一声,“都别过来!”众人惊诧不已,纷纷却步,眼睁睁看着他抱着小梨飞入院中。
一进门,他踢上门,腾空而起,抱着她扑到床上,她摔得浑身疼痛,眼一花,他已扑了上来,压在她身上胡乱地亲吻,仍然在不停地喃喃自语,“小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目光已完全涣散,小梨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慌,拼命挣扎起来,大喊道:“小葡萄,你别这样,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放开我……”
她的声音被他堵在口总,他的吻已完全失去平时的温柔,如同一只撕扯猎物的猛兽一般,他口鼻中有一股浓浓的香气,随着这个吻的深入,那香气越来越浓,熏得她喘不过气来,他喉中发出低低的嘶吼,猛地把她衣服撕开,小梨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似毫无痛感,丝毫没有停顿,眼中泛起一片妖艳的鲜红,如盛开的合欢花,小梨心头一冷,悄悄把伸向腰间的手收了回来,任凭他把她的衣裳撕成碎片。
当那肆虐的痛传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终于泪流满面。
“水……”听到小梨微弱的声音,一直撑着头黯然神伤的菩提惊醒过来,端了杯水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唇边,小梨想翻过身来,却牵动身体的某处伤口,低低呻吟一声,菩提吓得手有些颤抖,“小梨,你觉得怎样,哪里不舒服?”
小梨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冷哼一声,扭头不理他,菩提头都抬不起来,讷讷道:“对不起,昨天晚上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那烟波楼里有些不对劲……小梨,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去了。如果我下次还这样对你,你别理我,捅我一剑就好,不要再被我这个禽兽伤到!”
小梨看了看前襟,衣服应该是他换的,那系带打得一团乱,还有的成了死结,她的身上也全是凉凉的药草味道,她暗暗叹了口气,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早知道他已经失去人性,她何必让他这么糟蹋,白白落了一身伤。
看着他纠结的眉头,她心中百感交集,即使有选择,她仍然会义无返顾地这样做,他是她要共度一生的人,他的生命和她已经融合在一起,他如果有什么不测,她怎么能悠然地袖手旁观,置身事外。
爱真是不可理喻,爱他,自己就已低到尘埃里,而且从尘埃里开出灿烂花朵。
值得庆幸的是,她得到了同样的回报,她没有爱错人。
她轻轻抬手,他察觉到她的举动,连忙把她的手抓着放在脸颊边,闷闷道:“你要打就打吧!”
她没有动手,默默地抚平他眉中间的折痕,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层水气渐渐氤氲起来,小梨扑哧一笑,“你敢哭我宰了你!”
他有些赧然,把脸藏在她手心,只可惜脸大手小,藏不下去,他连耳根都红了起来。
这个笨男人!小梨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微笑中有了深深的忧虑。
中午时分,听说小梨要吃清淡的江南小炒,菩提亲自去布置。他走出院子,毕容正一脸憔悴地在外面徘徊,他连忙招呼,毕容见他满脸灿烂,脸上瞬间就阴云遍布,抱拳道:“文弟,为兄实在有愧,没想到喝次酒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昨天小梨有没有为难你?”
菩提嘿嘿直笑,“小梨对我最好,怎么会为难我,昨天真不好意思,把毕兄一个人撇在那里,不过那姑娘的热情实在受不了,以后我是决不会再去了!”
毕容脸色如凝了层冰霜,冷冷道:“昨天的事是为兄的错,为兄一定给你个交代!”
在狂沙城这干旱之地,能吃到江南的青菜小炒实属难得,小梨干脆享受起做病号的优待,把那一脸小心翼翼傻笑的菩提支使得团团转,两人笑笑闹闹吃完饭,阿让在窗外大声禀告,“主子,毕公子过来了!”
“真不好意思,昨天我自己先走,把他一个人丢下了,我答应陪他的,还好他没责怪!”菩提嘟囔着,连忙出去迎接,小梨眉头一皱,挣扎着爬起来,整理好衣服端坐在桌旁。
“夫人,请原谅!”一个衣裳朴素的美丽女子扑到她脚下,连连磕头,“红芍受毕公子大恩,不知何以为报,只想让他和他的朋友尽兴而归,没想到惹怒夫人,夫人要打要骂,红芍绝无二话!”
毕容断喝道:“红芍,你竟敢在熏香里添料,这也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红芍苦笑道:“毕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娼馆一年四季都是用的那种加料的熏香,我们平时吃穿用度太大,维持不易,只有费尽心机留住客人。”
菩提悄悄站到小梨身后,垂头丧气,好似做错事的孩子,小梨又好气又好笑,一只手绕到身后,拽住他的长袍,菩提浑身一震,眉头的阴郁立刻散尽,拉起她冰凉的手,珍宝一般,合进手心,锁进心门。
那滚烫的手催开心花朵朵,小梨面色一整,低喝道:“你既是毕哥哥的朋友,昨晚的事就算了,我不为难你,你回去吧!”
毕容瞥了一眼两人交握的双手,额头青筋跳了跳,朝两人高高抱拳,“愚兄实在有愧,这就把她送走,回头再向你们请罪!”
菩提慌忙道:“毕兄不必如此,我派人送她回去,毕兄跟我们商量一下以后的行程如何?”他命人送走红芍,见阿让在窗外向他招手,连忙起身出去。毕容见状,施施然掀袍坐下,看到小梨脖子上的青淤,嘴紧紧抿了抿,嘴角诡异地抖了抖,满脸关切道:“小梨,你脸色有些不对,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小梨不知在想什么,听到他温柔的声音,心头咯噔一声,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随口答道:“我没事,多谢毕哥哥关心,倒是你的伤势要不要紧?”她没有抓住脑中那转瞬即逝的灵感,突然有些沮丧,强笑道:“我们应该很快要起程,毕哥哥这几天好好养伤,要我们帮忙尽管开口。”
毕容凄然一笑,“小梨,还是叫我容哥哥吧,你可以不认我,但我从没有忘记!”
小梨不知作何反应,浑身又疼得如碾过一般,低头绕着腰带上的璎珞,沉默不语。毕容轻叹道:“是不是我早些找到你,你就会实现当年的承诺,考虑嫁给我?”
“不!”小梨斩钉截铁道,“毕哥哥,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我嫁他已成定局,你如果真把他当兄弟,请不要再提这件事!”
毕容冷哼一声,为自己斟上一杯茶,捧着茶慢慢啜饮,不再言语,小梨乐得清静,开始从头思考发生的事情,从中理清头绪。
阿让引着菩提来到院外,低声道:“太子殿下,皇上派来接应的那批高手在天柱山又遇到埋伏,这次他们攻势太强,只有两个人浴血逃出,奇天将军和我边境驻扎的军队已在整个天柱山范围进行联合搜捕。这次的对手实在太强,我边境军队之前已在老虎口搜过多次,皆无功而返,只好派了一批人在老虎口留守,他们神出鬼没,武功极高,绝壁悬崖如履平地,杀掉守兵后重施故伎,而且一举得逞。皇上已下密旨,要全力在天柱山设防,保证太子的安全!”
菩提心惊不已,眉头紧蹙道:“你传令下去,要边关守将卫子余和奇天将军好好配合,决不能让老虎口再出事。两国联姻在即,漠北一脉已在蠢蠢欲动,降服的漠北臣民仍存异心,边关稍有异动,就会酿成大祸!”
阿让沉声应下,忧心忡忡道:“太子殿下,听闻古北城已有传言,说‘东罕女人多骄横,太子殿下常戚戚,如意公主不如意,大漠就要分崩离析’,大家把事情怪到公主头上,说她是红颜祸水,是大漠的克星,是东罕派来毁灭大漠的妖孽!”
“胡说八道!”菩提大怒,“我们自己没用,怎能怪到女人头上!她自从认识我,没有一天不是提心吊胆!你吩咐下去,谁敢在她面前多说一个字,我一定要剪了他的舌头!”
两人正在交谈,一个铁塔般的身躯突然出现在甬道那端,伴随的是他雷鸣般的声音,“公主在哪,给我指条道!”
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两人俱是一愣,后面有两个侍卫急急跟来,赔笑道:“乐将军,公主在这个院里!”
原来这就是从乌冰赶到的乐威将军,他抹了一把汗,脸上总算能看出原来的黑黝黝颜色,上下打量两人一番,目光在菩提身上落定,嘴角弯了弯,径直往里闯,菩提连忙挡在他面前,抱拳道:“乐将军,在下宇文菩提,久仰大名!”
乐威不屑地摇摇头,瓮声瓮气道:“闪开,你根本配不上我们的小梨子!”
菩提目瞪口呆,见他不理不睬往里走,闪身拦在他面前,气呼呼道:“你怎能这样说话!”
乐威哼了一声,劈头给他一拳,菩提怒火中烧,不闪不避,抬手架住他的手腕,顺手卸招,侧身攻到他腰腹,乐威面带笑容,一手攥住他拳头,两人皆使出真本事,一时竟僵持不下。
“乐叔叔,你一来就欺负人!”小梨听到声音,和毕容两人一起出来,也不来拉开他们,远远站在旱柳下朝他们微笑。乐威闷吼一声,把手一松,菩提收势不及,连冲了两步才站稳,乐威哈哈大笑,大步走到小梨面前,单膝跪倒,正色道:“末将乐威,领皇上手谕来接公主,请公主即日启程!”
“乐叔叔,你怎么也学了这一套!”小梨嘟着嘴拉下一根柳条在手指间绕来绕去,菩提担心她的身体,大步走到她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为她做靠山,小梨回头嫣然一笑,老实不客气地靠在他胸膛。
乐威大笑着起身,“小梨子,你胆子不小,偷跑就算了,还惹了这么大的麻烦,你舅舅和皇后急得头发都白了!”
小梨把柳条一摔,气呼呼道:“他们急才怪,到现在都没人理我,舅舅只写了几个字给我,还是要我好好呆在大漠!”
柳条弹了回来,眼看要打到她,菩提一把拨开,正色道:“乐将军,是我们连累了小梨,其实不关她的事!”
小梨白了他一眼,掩嘴直笑。乐威瞥了一眼旁边的毕容,欲言又止,笑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难道还想让他们陪你一辈子。再说,你找的这小家伙还不错,以后可得看紧点,别让他跑了!”
两人面面相觑,被他说得尴尬不已,连毕容悄悄走了出去都没发觉。三人寒暄一阵,小梨干脆命人在院中设宴为乐将军接风,菩提这才想起毕容,要侍卫去找他来喝酒。很快,侍卫来禀报,毕容说要出去走走,已不知所踪。
三人在院中边吃边聊,菩提这才知道,乐威当年跟国舅一起出走,共同抚养小梨长大,小梨八岁时才回京复职,小梨视他如父如兄,难怪在他面前调皮本性毕露 。
看着小梨的灿烂笑容,菩提的不忿很快消失,和他开始叫嚷着拼酒,有了小梨在旁边鼓动,一时场面热闹非凡,奇将军听说他赶到,也匆匆赶来,不等他禀告完就被乐威拉着坐下,只得放开公务,诚惶诚恐地和大家喝酒。
旅途太辛苦,酒过三巡,乐威已有些醺醺然,他扯开衣襟,敲着碗开始吼,“两只小狗,看见骨头,汪汪汪旺,咬了两口……”菩提还以为他会唱个什么“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呆楞半晌,笑得打跌,小梨含笑道:“这是以前他给我唱的催眠曲,我小时候爱哭,他一唱我就不哭了,不知是不是被吓的。”
等他一吼完,菩提连忙起身敬酒,乐威大笑着一口饮尽,对小梨笑道:“你别担心,你舅舅自有安排,一定会还你们一个清静!敢搅合我们小梨子的婚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小梨和菩提交换一个眼色,还想再问,乐威已醉倒趴在桌上,鼾声如雷,奇将军连忙命人把他抬走,回头拜道:“公主殿下,末将已安排妥当,不知您想什么时候起程?”
菩提脸上掠过一丝忧色,默默看着小梨,小梨笑道:“呆子,你看我做什么,你说话啊!”
菩提恍然大悟,原来她要自己拿主意,他有些惭愧,讷讷道:“大后天成不成,你身体有没有问题?”
小梨瞪他一眼,笑眯眯道:“那好,奇将军,你交代下去,大后天我们起程!”
奇将军连忙下去布置,婢女很快把酒席撤下,两人坐在柳丝中喁喁细语,菩提拥她入怀,轻轻揉着她肩膀,柔声道:“以后你坐马车,别再骑马了,我叫人沿途准备些冰放在马车上,马车就没有那么闷热了。”
小梨仰头望向晚霞绚丽的苍穹,头顶一轮淡淡的蛾眉月正在云朵间优游,她隐藏起心底的忧虑,微微一笑,“小葡萄,我今天真开心,舅舅肯定舍不得让我涉险,一定在秘密布置,我不是只有一个人!”
菩提眉头一皱,“你怎么能这样说,难道我不是一直跟你在一起!”
“呆子!”小梨定定看进他墨黑的眸中,“小葡萄,你知道吗,我也会害怕,我们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在敌人眼皮底下,成了他们的活靶子,稍有举动他们都能察觉。而且,我知道人心和流言的可怕,自从我与你相识,我们的麻烦也接踵而至,这些事情只要被别有心机之人稍加利用,我以后就能成为众矢之的,大家不仅会反对我成为你的妻子,连带我身后的东罕也会被他们憎恨,更坏的可能,两国人民的和平关系也会受到影响,甚至发生战争!”
她突然笑得从容,“如果可以选择,我也希望没有来这一趟,没有认识你,但是,我既然已认定你,不管前面有什么阻碍,我一定见神杀神,见鬼杀鬼,让他们看清楚,我路将离也不是平庸之辈,决不能被他们能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菩提把她抱紧了,咬牙切齿道,“他们就是想搅黄这一池水,来个浑水摸鱼。我娶你,不管你是公主还是百姓,只要你是小梨,你就一定是我的妻子,而且是与我共度一生的人,没有谁能让我改变主意!”
她满足地微笑着看向天空,即使前路布满荆棘,有了他的陪伴,有什么可以阻挡。她在他怀里找到个最舒服的姿势,最用轻柔的声音道:“小葡萄,我有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菩提只觉心漏跳了一拍,笑得如同痴儿,所有话语一股脑冲到喉头,却无法说出口。
风带着微微的树木芬芳而来,柳条飞旋,如伸直了手臂,向天空祈求更多的绿色,小梨眯缝着眼睛看着裁剪均匀的绿叶,眸中闪过一丝坚决的光芒,静静地偎依在他温暖的怀中,很快就沉沉睡去。
菩提轻轻抚摸着她越来越瘦小的脸,心头涌起无数种情绪,天空绚烂的花园里,浪漫的霞光正红,如西天燃烧的火,灼痛了他的眼睛,更灼痛了他的心。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