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十六郎,为兄来迟了,想不到竟让你受了这等委屈!”
苏明海站起身来,转头外望:那格栅中空隙仍在,倒是也能看个清楚——赵弘之俊俏的脸蛋贴在格栅外,双目之中皆是血丝,面上灰蒙蒙全是风尘之色,头发凌乱——显是连夜赶路,到现在脸都没洗。
五十一、流血夜
苏明海呵呵一笑,道:“些许小事,竟劳赵兄一路辛苦,小弟这里多谢了。”
赵弘之急道:“苏兄弟,我听闻消息,得知你身受重伤,就一路直赶。生怕兄弟你出了什么事情,好在天可怜见,能见到十六郎无事。兄弟你快快开门出来,我这就教谢朋策父子过来赔罪。”
苏明海心道:“若这时出去,这一出戏岂不就变成了:‘苏十六身陷囹圄,赵弘之百里救弟’?”
“自家化了好大劲头,要的可不是这么个结果。就是以后真编到什么骑士美女的书里去,也平白教人看轻三分。而且现下身体未复,万一出了人家出了歹心,也是不好”。
索性翻下脸来,冷笑着对赵弘之道:
“我有事无事,赵兄何不先问问谢广做了些什么?”抬眼看了看湿漉漉的天花板,又道:
“此地清爽幽凉,清净宜人,我这几天也住得惯了。还想着多住一二天,还是等事情有了结果,再出来罢。或者赵兄帮我提上一提,将我的几件兵器盔甲先送送进来?”
赵弘之急赶了一日一夜,路上根本来不及细问,谢广派去的人也不愿提起。因此只知道苏明海受了刺杀,进了衙门,又吃了些苦头,倒还真不知道谢广起的那些心思。但如今听得苏明海这般夹枪带棒的说话,自然听出了几分明白来。因此也不强求,佯怒道:
“什么?这些当差的竟敢昧了十六郎的东西?我这就教他们还了回来”!又涎着脸笑道:
“只是我和兄弟分开了十来日,实在想念得紧,你就算在这里住得凉爽,可也要早些出来,莫让我在外面久等啊。”
苏明海见他如此,无奈之下,笑着点头应了。赵弘之也不避这深牢之中寒气逼人,臭味熏天,站在外面和苏明海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听苏明海说些路上趣事。听到他们从山前镇出来,竟有这么一批小贼跟上了苏明海,还用出了碰瓷这般下作的手段,不由得莞尔一笑。待知道苏明海用那把锈剑,骗了人家一把百锻好剑外加四个金币,又有些不忍,半开玩笑地道:“你一个大财主,连人家乞丐的钱也要抢嘛?还让这十几号人怎么回家,可真恶毒的紧啊!”
苏明海连忙谨谢不敏:“哪里哪里,我只是一时想磨练一些自身武艺罢了,谁知他们竟完全不给我这个机会呢?”
他也不提到了石柱关后发生的事情,留着赵弘之出去自己相问。赵弘之也知道苏明海的意思,凑趣地没有提起,也只说些在秦家的见闻。
不一会,就有几个兵丁将苏明海的皮甲、皮靴、两把长剑,还有百多个金币拿了过来,赵弘之亲手将东西塞进了下面的小洞,才和苏明海告辞而去。
苏明海收了兵刃盔甲,到了晚间,才恢复全身元力。外面倒有送了精美的吃食进来,苏明海谨慎起见,也将之收进了空间,自己做自家的点心来填肚子。他也不着急,见自己元力虽复,但全身经脉气血,因为这几日周天运转过多,都还有些疲乏,又盘坐下来,仔细温养这些细微的损伤。
赵弘之回到前面,谢朋策却已知道了苏明海是魔师的事情。谢广出了这等滔天大祸,自然不敢再行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在老爷子面前将所有的一切都倒了出去。
谢朋策闻言大惊,他这个儿子,小小年纪就到了高阶战士,平时行事又颇得名望人心,自己一直将他当作家族振兴的种子来看待,不想竟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也知道没拿出诚意来,现在去苏明海牢房前说话都是空的。因此一日一夜都在团团忙活,了结这件事情的手尾,希望能籍此保下自家儿子的一条性命。
赵弘之在旁边知道了事情首末,不由得一股怒火滚滚而上。想帮忙,但又插不了什么手,只得扳了张漂亮脸蛋,在堂中转来转去,到了半夜,也忍不住疲乏,沉沉睡去。
……
轰!
这一声响,震天动地,偏偏又沉闷非常,仿佛在九地之下驶来了一辆百十丈高的巨大战车一般,隆隆的车轮声滚滚而来,在整个衙门里轰鸣不绝。
赵弘之正迷迷糊糊间,突被这一声震天巨响惊醒,猛地跳了起来。他见识过苏明海手段,曾将武冠伦家中库房铁门踹得一飞而起。知道怕是苏明海又在故伎重施,耀武扬威,打破了牢门出来了,连忙疾步往监狱方向跑去。
才跑到监狱门口,就见墙角一口接天落水的大七石缸边,苏明海正趴着哗哗洗脸。听到脚步声传入,才立起身来。
此时苏明海已换过一套粗布衣衫,只是不太合身,穿在身上袖口脚杆,都是短了一截。头发蓬乱,眼角颈后、手指脚腕还有许多污垢。赵弘之也是两眼通红,头发披散得乱七八糟,衣服在椅子上坐了一夜,也是皱皱巴巴,一副邋遢模样。
两人这般素面相对,还真个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愣了半晌,突然异口同声开口道:
“唔,你可真有些脏了,我看先去泡个澡罢……”
言罢又是一愣,哈哈大笑,牵了手一同泡澡去也。
赵弘之两个随从受过苏明海好处,得知此事也甚为愤怒,守在门外,也不让谢朋策的下人帮手,亲自为两人烧汤备衣。
这一顿热汤泡将下来,两人俱是神清气爽,疲乏尽去。相顾一笑,一同向前堂行去。
堂中谢朋策侧身而立,在这春寒料峭的季节里,脸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子。
冰冷的地面上,谢广被反背绑了,正跪着等候发落,背上血痕根根,衣衫破裂,也不知被打了多少荆条。
谢朋策这人久守边疆,行事谨慎干练,虽然武艺不高,却也有着英士身份。镇守石柱关十余年,大战三四场,小战无数,从未出过纰漏,乃是永平有名的儒将,公爵赵袛特意为他求取了沮桦南中郎将的职位,可见对他也是十分器重。
苏明海还是第一次得见这位名人,见他身材削瘦,面色黝黑,脸上皱纹甚多,鼻梁极为长大,眼睛却小。但即使在这等情况下,眼光却依然犀利,精芒闪动,刚毅果决,气度极大。苏明海见得这般人物,心中也不免感叹了一声。
谢朋策身形岿然不动,直等到赵弘之和苏明海在上首坐了,才侧身谢道:
“三公子、苏先生,石柱关昨日兰斯敌寇潜入报复,当日苏先生遇刺时一百兵士、及这几日重狱三班衙役,连同其老少家口共七百四十二人,皆被杀死。此事关系我石柱关数万百姓安危,老夫也不敢怠慢,忙于肃奸清匪,没有前往探视二位起居,还请恕罪则各。”
他知道苏明海堂堂一个魔师,这几天被人当一条死狗一般,拖来拖去,要打便打,要骂就骂,这等糗事,那是万万不能传将出去的。
如今自家的儿子得罪了苏明海,也等若自己这个一关郡守得罪了这位魔师大人。本来这么一个魔师被锁在牢里,也不是就杀灭不了,但人家还有背后的靠山,十七岁晋升魔师,埃希大陆数万年来,还从未这等妖孽人物。他背后的家族又岂能罢休?到时报复起来,自己满门固是不保,便是谢家长房,也要受到牵连。
这个世界,家族为上,族人在外,若是因私人恩怨被杀,除了他的亲故会出面报仇外,家族并不会因此而与人为敌;但若是在外面被无辜冤死,家族就必需为他的家人讨得一个满意的公道——这也是许多官员到了地方,反而要讨好当地宗族的原因。这些兵士、狱卒及其家眷,如今能落个为国捐躯的名头,又能得一笔不菲的抚恤,足以对他们的家族作出交代了。
即便除开这个原因不谈,人家还有赵弘之这么一个朋友。他谢朋策只要还在永平行省做这个官儿,就得把这段纠结解开。
所以,事情一定要做的让苏明海满意,也要让赵弘之有面子!
至于撮儿小民,便是死上一千一万,又哪有公爵家三公子的面子重要?又哪有苏明海的喜恶值钱?
这七百四十二条人命,若是能这位魔师大人心中略略宽松,就已是不亏,如果因此还能得人家一点情分,那就是做生意的赚头!
因此谢朋策昨日一日一夜之间,将经历此事的人员尽数灭口。
这些人虽然事先或事后被下过封口令,但他还担心其中难免有说给家人得知的情况,故此日以继夜地密密排查,将凡是有可能得知此事的诸人家口,一并杀绝!
石柱关内,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苏明海闻言,倒也暗暗佩服他的铁腕手段。这石柱关一共只得一万四五居民,又有驻兵一万,这人倒也狠得下心,一杀竟杀掉了差不多二十分之一的人口!
赵弘之眉头颦起,叹了一口气道:
“谢郡守一心奉公,行事以职责为先,又何罪之有。”言罢偷偷看了苏明海一眼。
他虽然老实,但久居上位,这千儿八百条人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数字而已。但谢朋策乃是他父亲爱将,故而此时更多担心的反而是苏明海的态度。
苏明海见赵弘之眼光看来,也索性放开肚量,哈哈笑道:
“谢大人忠于职守,在下也是佩服得紧。况且我不过一卑鄙野民,虽有些武艺,也不过出门历练未久,谢大人此前连我名字也是未识,又谈何得罪二字?”
两人这般说话,那自然是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允了他绑谢广到此的小心思。
谢朋策心中一喜,他本是打着万一赵、苏二人不肯罢休,便也只有舍去儿子一条性命的打算。如今总算大愿得遂,不由得起了诚惶诚恐之感,但他久经大事,心思稳定。见两人这般说话,立时接口道:
“犬子担任的是巡检治安之职,竟然被这许多人混了进来,惊动了两位,真是罪该万死!我今天将他带了过来,向三公子和苏先生赔罪,是打是杀,任由二位做主。”
转头对谢广厉声道:“逆子!还不快向三公子和苏先生赔罪!”
这谢广倒是个正义分子,知道了谢朋策为求得面前这两位原谅,杀了这许多领民,竟然老少俱不放过,脸上不由得露出悲愤之色。
不过人这个东西,从来不会责怪自己的错误,只会想尽办法,从其他地方、乃至其他人身上寻找原因。
谢广也不例外,苏明海被刺时领民死亡,刘鸣桐找不到,他就要怪责到苏明海头上去;如今老父为保下他的性命杀人,他也不考虑自己的原因,更不去反省谢朋策的手段如何。只想着若不是苏明海,这些领民根本就不会有事。眼中不由得露出恶毒的神色来,狠狠地盯了苏明海一眼,显然是将苏明海恨到了骨子里去!
口中嚅嚅嗫嗫,已想开口道歉,但脸上不甘之色,却是溢于言表。
苏明海倒还没什么魔师脸面不能受损的概念,对自己用尽手段,如今强势从狱中闯了出来,还颇有些自豪。因此,看见谢广眼神中许多恨意,反而没什么感觉。
谢朋策、赵弘之见了谢广神色,却俱是一惊。
赵弘之虽然心性良善,但见谢广满面刻毒,他久在上位,心中惊道:“都说谢广忠厚刚毅,爱护领民,怎么这人心性怎么如此凉薄?我们都已暗示了不会追究,他竟而还起了反逆之心?”
谢朋策惊的却是:“本以为这儿子少年天才,做事又有原则。以后可以光大门楣,想不到竟是个祸根!到了这等时候,还不识大体!罢了罢了……儿子死了可以再生,生不了可以过继,门户没了可是祖祖辈辈的功勋都化为乌有……他即不想活,我就让他死罢!”
竟不待谢广开口,立时接口道:
“三公子,谢广昨日与贼奋战,不幸身死,可怜老夫就这么个有点出息的儿子,还请三公子在公爵面前,给他求个烈士的名分。老夫……呜呜呜……感激不尽……”
说到一半,竟是痛哭出声。
哭了几声,又到苏明海面前躬身谢道:
“苏先生武艺高强,老夫恳请先生出手,让广儿走得安稳一些……”
苏明海心中奇怪,他许多观念还留在后世,老实说还真搞不懂面前这老头的许多苦心孤诣,还以为谢朋策在说反话。暗暗将神识放出,谢朋策距离得又近,感应之下,连对方的心跳呼吸、毛孔肌肉伸缩都能得知。却是发现谢朋策还真的是感激恳求的心态居多。不过他毕竟久经风浪,心性成熟,又有一笔白来的经验好拿,也就道了声:
“也好!”
随手捏了个果子,屈指一弹,打在了谢广发际之中。
那谢广听了谢朋策说话,也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脸色立时变得一片青白,宛如死人一般,嘴角嚅动了几下,终是垂下头去,不再说话。苏明海一个果子扔出,内中蕴含了几分真力,隔了头发传入,在谢广脑中转了个圈,片刻间炸糊了他的脑干中枢。
谢广只觉眼前一黑,全身再无知觉,立时一头歪倒在地,倒还真的连一丝疼痛都未觉得,死得安详之极,脸上甚至还透出一抹愉悦的笑容来。
那谢朋策见儿子去的安稳,心中虽是悲痛,却还是向着苏明海千恩万谢,数番之后,还不肯罢休,又对苏明海道:
“苏先生忠厚仁义,老夫铭感于心。以后先生但凡有事,只要一纸书来,或教人带个只言片语,老夫必竭尽心力,甘为先生走马!”
赵弘之也全不以前面躺了一具尸体为意,笑着对苏明海道:
“谢郡守真心诚意,苏兄弟若有什么要做的,何不吩咐谢郡守做来?”
苏明海收了45点经验入手,心中也是极为舒坦,却还真的想起了一事要有求于人,问谢朋策道:
“不知谢郡守在石柱关镇守了几年了?”
谢朋策答道:
“老夫蒙公爵大人器重,在这里已经虚虚过了一十五个年头了,苏先生但有事,只管吩咐就好。”
“我还真有一件事情,只是有些麻烦碍难,要请谢郡守为我慢慢查找。”
五十二、黄衫儿会绣花否?
赵弘之、谢朋策侧耳细听。苏明海斟酌了一下词句,道:
“其实……我不是凤翔行省水口郡人!”
赵弘之一惊道:“你不是……”
“我不是!我只是个孤儿,从小在福格森林中被狼群养大。”
赵弘之、谢朋策闻言都有些不敢相信:狼孩虎子,虽然自古都有传说,但他们却是从未亲身证实过。
“我那时浑浑噩噩,也不会说话,只会跟着老狼仰天啸月,肚子饿了就扑食些猎物茹毛饮血地生吃。这般一直到了十一二岁,才被师父收养,读书练武,知道了人兽之间的区别。”
苏明海赫然一笑,对赵弘之道:“我实在是厌恶了简陋的食物,所以平时才会对饮食这般讲究,这一点,赵兄自是深知了。”
赵弘之恍然大悟,这才了解苏明海这般嗜好美食的缘故。他却不知连这一套说辞,也是苏明海随口编出来骗人的。
“后来我进入高阶,师父觉得再单独教导,也不能让我有什么提高了,这才飘然远去,放了我出门历练。”
能将一个武者不经历练,单靠师徒传授提高到高阶战士的地步,至少也是经验老到的魔师级人物。苏明海这一句说出,自然隐隐又自抬了一番身价,背景又雄厚了三分。
“我突破魔师之后,神识大开,对小时记忆才有些印象:却是记得当时正是在一片谷地中,家人似乎是行商的,路遇盗匪袭杀,我则被贼人扔在一旁,昏死了过去,才侥幸逃过了一劫,醒来就已在狼窝之中……不过当时我应该不过二三岁,却是连家人相貌如何,都已经全然记不清了。”
“这揽苍山一带,就在福格森林旁边,又是通往温迪得联邦的要地。我所生活的山林和此地从直线上来看,不过五六百里,我仔细考虑了当时的事发地点,觉得最大的可能应该是在这一块范围。”
揽苍山区域,其西即为福格森林余脉,从西南向东北,一直延伸到石柱关才被叫做鹅山。如果从地图上看,苏明海等于从太阳城往东北,然后往东至永平,再往南到石柱关,而出了石柱关后,却又要沿着雾江向西南而去,差不多要经过太阳城东南四五百里的地方经过。无非这一段路人迹不通,只能这么远远地绕上这一千五百余里路程而已。
谢朋策已知苏明海所求之事,在一旁听得愈加专心。苏明海果然接着道:
“谢大人,你既然在此经营了十五六年,当时的过往商人,我虽然没想着有什么案卷留存,但或者还有知情的当事人在,因此想央你帮我查上一查。只是此事过了这么多年,多半已经茫无头绪,若真没什么结果也就罢了,我只不过是求个心安而已,却是要大人费些心力了。”
谢朋策却道:“此事不难,沮桦兰斯虽然是敌国,但这一路关系巨大的商业利益,因此石柱关和新碧关,对于往来商人的劫案凶杀,还是互通有无。故此无论是从沮桦往兰斯,还是自兰斯来沮桦,每半年都有人员校对,况且大凡劫案,也都有着案底在的,若此事真发生在这里,肯定能够查到。”
苏明海说这些,无非是冠冕堂皇的得个正规的身份。石柱关作为边关重镇,留有过往人员的宗卷,也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况且即使没有合适的案卷,他要的就是这个身份,在这等占据了主动的前提下,也不怕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相信谢朋策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自然能理解自家的意思。
这两人说得清淡,反而是赵弘之大为紧张,连忙吩咐谢朋策务必要仔细查明。
谢朋策命手下进来,拖出了谢广尸身,方才告辞下去寻找苏明海的身份。赵弘之这几日一直没睡好,苏明海身体也有些疲乏,就进了里面略略休息了半晌,到了天近午时,方才出来。
在堂前转了两圈,就见赵弘之和秦音一齐走来,林竹琴也在后面跟着。却原来不过差了一日,这美少女也带了她六婶和两个丫头赶到了。嘎嘎笑道:“十六郎若不怕揽苍山的人再来下毒,何不与我出去找个好吃的所在,好好享受上一顿!”
苏明海这几日在牢房里自己只能热了干粮来吃,早就觉得口中差不多要淡出鸟来。他如今已状态甚佳,便真有毒也是不怕,立时食指大动,流着口水道:“你们几位若不怕被我连累,那就一齐出去呗。”
几人你拉我扯,到了街上。秦音道:
“石柱关要数吃食,接天楼当为一绝,里面味道如何且不去管它,单它楼高七层,可俯看虹桥卧波,白帆点点,城周方圆十数里,皆历历如在目前,便值得一去。”
苏明海那两天在这石柱关,也久闻这接天楼的名声。这楼在石柱关南,枕雾江而建,进了城门就能看到,颇有些他前世黄鹤楼的风范。见诸人这般吵闹,也就由了他们,随着上了接天楼的五层——这上面两层,乃是军用,常年有兵士驻守,用以观察周围环境,却是上不去了。
楼内四面墙壁,上面提满了名人诗句。想看风景,还得走到外面的楼台上去。这石柱关的民居高不过两层,出去粗略一望,还真有些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这等景观,苏明海前世看的多了,也不以为奇,随便望了一望,便回到屋里钻研菜谱去也。
他看风景没什么兴趣,点菜却着实有些劲头,等众人回来,早将接天楼的有名菜式点了个遍。秦音回来一看佩服万分,这菜点得,冷热相宜,数量刚好让众人大快朵颐,吃得饱饱。偏生还将接天楼有特色的几个菜式都囊括其中,不由得竖起大拇指道:“十六郎,果然此中高手也!”
苏明海呵呵笑道:“不敢不敢,即来了,总要把好吃的都尝上一尝才肯罢休的。”竟是大言不惭,生生受了秦音这一声恭维。
赵弘之兴致还没到了这里,拉了苏明海道:
“这接天楼可有着五百余年历史了,十六郎,你看这壁上就是当年温迪得帝国完颜亮国主的题字。这完颜亮极喜我们黄金一族的文化,身体力行之下,对于当年的白银、青铜二族的文明开化,可是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八百年前,黄金一族南渡,只将黄泉河以南作为自己家族的后花园,并无立国的打算。结果过了二百年,反而是当地的鬼族先建立了国家,疆域最大时包括了现在的兰斯帝国、天风王国和温迪得商业联盟,连此地的石柱关也在其内。黄金一族着实在他们手下吃了大亏。
这完颜亮乃是当时的温迪得帝国第三任皇帝,自幼聪敏好学,对黄金一族的文化功底甚深,他雅歌儒服,能诗善文,又喜欢和留居于温迪得帝国的南渡名士交往。品茶弈棋,谈古论今,倒也算得上是文武兼备之人。当时的第二任皇帝是他的哥哥,结果被完颜亮勾结禁卫,成功杀掉了自己的老哥,坐上了皇帝宝座。在位二十余年后,又被自己的侄儿废了帝位,死了还被戮尸泄恨,到头来连个坟墓都没留下。温迪得帝国再传一帝之后,就灭亡在当时的雄主赵克帮手里,完颜一族满门被屠。
苏明海起身走向赵弘之所指的墙壁,发现这篇题字保护得甚好,专门做了个木橱围了起来,面上用碧纱笼罩,倒也不碍有人观看。上面题的是一首《昭君怨.雪》:
“昨日樵村渔浦,今日琼川银渚。
山色卷帘看。老峰峦。
锦帐美人贪睡,不觉天孙剪水。
惊问是杨花,是芦花。”
(此地借当年金主完颜亮诗词一用,盗版盗版。)
他这人,本看不太起这些高鼻深目,文明全无的种族,就赵弘之的意读了一读,就回头到桌边坐下。勉强赞道:
“这完颜亮气势豪雄,呵呵,写起这等柔美小词来,也是不脱英雄气概啊……”
赵弘之也有些听出苏明海的意思,问道:“还有呢?”
苏明海也不客气,道:“就如臂粗大篆勾回纹,黄衫儿学绣花,总有些搔不到痒处。”
黄衫儿,乃是二百年前有名的女魔师,以手中长剑纵横三洲,诸国皇帝皆为之俯首,人称剑仙。当时的大国士、大诗人杜野老曾有《观黄衫儿舞剑器行》一诗传世,人皆以为绝唱。同有书画大家任小楼作《黄衫儿舞剑器图》,也被誉为名作。
秦音有些不服,便在一旁咯咯笑道:“十六郎文采出众,何不在旁附上一韵。”
苏明海在太阳城时虽然读书甚多,但苏令翰一向认为诗词乃是小道,因此却没做过什么诗词曲子。但他和赵弘之、秦音两人交往多日,倒也渐渐拾起了一些少年旖旎心性,闻言也不推辞,道:“眼前却无笔墨,奈何奈何!”
旁边砚儿立时从包裹中取出物件,鬼里鬼气的笑着,等她给苏明海研好了墨,这小子也慢慢想好了句子,润了润笔,还真去碧纱橱边题上了一首:
“冷月孤洲鱼浦,吹笛幽幽江渚。
诗意待寻看,过峰峦。
今夜不曾得睡,一片相思似水。
飞起入梨花,入桃花。”
赵弘之在一旁看他写完,笑道:“哈哈!十六郎春心动了也!”
秦音心思细腻一些,却看出前面“诗意”,自然可当缅怀之情来解释,再说“待寻看,过峰峦”,那就是找不到了,没什么缅怀的价值;后面说“似水”,又说“入梨花,入桃花”,自然也是没了,有些泯然余众,甚至其他事迹比完颜亮一事更有价值的意思在。知道苏明海这和韵,倒是讽刺完颜亮的下场居多。只是抿嘴一笑,不再言语。
这时,旁边突有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
“这位先生,不知你从哪里知道,当年的黄衫儿,不会绣花?”
五十三、十六郎指点,才有真味!
苏明海转头一看,见一桌上,坐了一黄衣、一紫衣两个女子,身材俱是曼妙非常。说话的是那个紫衣女子,披了件白狐皮小坎肩,瞪了一双大眼睛,似笑非笑,似凶非凶,状甚不服,对着苏明海诘问。
老实说,这黄衫儿是二百年前的人物,如神龙见首不见尾,苏明海也只在书上看过她的记载,又哪里知道这女剑侠会不会绣花。但他见这少女生得娇俏可爱,也起了好顽之心,直接走到那女子桌边,笑道:
“黄衫儿当年纵横三洲,天下无不以为豪杰。莫非姑娘以为,似她这等人物,还拿了手中宝剑来绣花不成?”
那少女却极聪明,并不来接苏明海的话头,一本正经地道:
“我家中有一位祖姑奶奶,当年和黄衫儿交好,曾著有《河北偶记》一书,其中就记载她见黄衫儿锈《月下乌鹊栖枝图》,冠绝沧浪,此绣幅,至今还由金留国王室珍藏。你以心中所想,就敢随意臧否天下英雄人物,嘿嘿,还真当大伙儿都没什么见识啊?”
沧浪国,在航迦帝国和震沤王国之北,乃是金壶洲北八国之一,沧浪锦绣,又称金壶锦绣,以绣工精致,针法活泼,色泽淡雅著称,为埃希大陆四绣之冠。金留国则在沧浪国西北。
这少女言之凿凿,道当年黄衫儿一副锦绣冠绝沧浪。苏明海却不好说她随口乱讲,就算这少女讲的都是胡话,苏明海也没什么证据,说出来反显得自己胡搅蛮缠,人品低下。而若是真有此事,这一幅刺绣可称得上“冠绝沧浪”四字,即便有绣因人贵的原因在内,也足以说明黄衫儿是一个刺绣大家了,更显得苏明海刚才一句话说得过于随意。
苏明海万想不到这么一句话,竟被人搞出这么一段公案来,一时间真还接不上那少女的话头来,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少女见苏明海愣在那里尴尬非常,咭儿一笑,道:“十六郎,先请坐下吧。”刚才竟把苏明海的名字偷听了去,估计也不知暗暗注意了这可爱少年多久。
少女这一笑,明艳非常,整个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却又好像满满当当的,淌满了这一笑的欢快。眼中所见,全是这少女大大的眼睛,耳中所听,只有前面清脆的声音。苏明海也不由得一时失神,直等到那少女挪动凳子,发出了声音,才回过神来,红了脸坐下。喃喃地道:
“却是在下孟浪,胡言乱语,倒叫两位姑娘见笑了。”
对面的黄衣女子,柔声开口:“十六郎这话也没错,以当年黄衫儿事迹,若真的和拈针绣花搅在一起,确实也让人难以置信。况且这《河北偶记》,不过我这妹子祖上手书,并未流传,也不是世人能知道的。”
这黄衣女子年纪比紫衣的稍大,眉略有些粗,眼复有些弯,颧骨微过于平,鼻稍嫌勾,嘴还显的微薄,下巴又欠些圆润。但这一切结合在一起,却宛如天成,仿佛就该是生的这般模样。
眼神盈盈若水,声线柔和清晰,略带了些极性感的沙哑。就如同一座嶙峋的石山从睡梦中醒来,却发现一泓碧水,温温柔柔,默默无语,在他身边依偎了不知千年还是万年一般。两眼望人,明明温润之极,却仿佛直入人心,搅动了苏明海心底那一抹数十年的沧桑悲哀,淡淡地弥漫开来,也让这女子心中一惊。
苏明海过了片刻,镇定下来才道:
“多谢姑娘开解,但小人之过也必文,不知就是不知,强自掩饰,那就成了小人之过了。”
又觉的自己说得太过,反有些言不及义,才要再行开口,就听得后面林竹琴的声音传来:
“这儿就只有两位嘛?不若搬到我们这桌,大家也好添些热闹。”
苏明海这边有林竹琴、秦音两个大家闺秀,又有灯儿、砚儿两个狡黠的小丫头,那两个女子听了倒也不觉突兀。大大方方地起身,过来和众人一起坐了。
那紫衣女子对苏明海极有兴趣,本来苏明海右侧留着上菜,同时大家都知道这小子发了大财,也好让他方便结账。结果这少女走过来毫不客气,就在苏明海右侧坐下,才拉了那黄衣女子坐在自己右边。
闲谈之中,知道这紫衣的名叫杨修洁,今年十八岁,竟然也已是五级的战士,黄衣的名叫陈未雪,和杨修洁乃是世交,年纪却有二十四岁。两人都是永平郡北二百五十多里外的宋前郡人,相互之间是姑表亲。
众人一听,立时就差不多信了杨修洁先前所说的言语:当年这黄衫儿就是宋前郡陈家的人,而当地陈、杨两家,四百余年来,都有相互通婚的习惯。
因黄衫儿之故,到现在宋前郡还是武风鼎盛,女战士特别多。武者间有四不惹之说法,即所谓:“神官、黄胖、罗圈、宋前娘”:
其中“神官”就是指的别惹寺观神庙中的人物,这些人整天闲得没事,只有练武读书消遣,也不知练出了多高的功夫,所以能不惹就不惹。
“黄胖”就是指脸有病容的,往往练了极恶毒的功夫,才会毒性侵袭己身,显出病容来。象陶岭碰上的船帮高庆,本身不过六级,却能凭着手上功夫,连毙两名高阶人物。
“罗圈”就是罗圈腿,这等人练下盘功夫,练的双腿都变成了罗圈,可见平时是个武痴,打起架来不要命,功夫更不能以等闲视之。
而“宋前娘”就是宋前郡的女子,特别指出了宋前郡的女战士下手狠毒,一不小心,就会折在她们手里。
郡中剑器舞、铜钱棍、十二莲花刺等十余种功夫流传甚广,虽然学不到其中的冥想功法,但每年依然有大批武者前往,见识当年黄衫儿传下的这些武功招式。
此时楼梯一阵响,又上来了三个客人,前面一人抬眼看着天花板,天下万物万事似乎都不在眼中,显出一种极为孤独寂寥的倨傲来。淡青儒衫,腰悬长剑,应该是个秀士。但此人在这大冷天里,衣裳却极为宽松,明显魔力练到了极高明的地步。
后面两人,一个红脸一个黄脸,皆是膀大腰圆的大汉。这两人明明不过一百五六十体重,但每一走步,地板就要震上一震,竟仿佛全身都是铁打的一般。这一看去,就是不会武功的人都知道:只有力战士到了六级巅峰,即将突破,才会有这等收束不住劲力的现象出现。
旁边突然多了许多絮絮细语,苏明海一桌人,基本上是中阶以上的人物,耳边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乘风公子!这是乘风公子来了!”言语之中仿佛今日得有一见,竟是荣幸之极一般。
“这就是乘风公子啊,据说此人十四通经史,十六为秀士,复游历三国,二十而归家,就到了中阶巅峰,从此弃文习武,如今已经迈入了高阶的门槛……”
“他父亲乃是帝国重臣,更是封地侯爵。据说乘风公子本已经被他父亲立为继承人,他却不愿从命,和三个兄弟相约,以十年为期,看功绩来确定下任侯爵的继承人……”
“是啊,据说他三个兄弟中,有两人也是高阶战士,还有一个还有着英士的身份呢,他到这石柱关来,就是为了立下盖世大功,听说连谢伯爵也嫉妒他的才气,为了给自家儿子铺路,一直不肯用他呢……”
旁边一人立时嘘声道:“禁言!禁言!谢伯爵镇守石柱关十多年,从未让兰斯人占过一点便宜,可也是个好官那……”
“权侯爵书香传家,生的四个儿子都是个顶个的,象这等门第,才是流传千古的世家啊!”
这人苏明海一到石柱关,就听到了他的名声,这乘风公子,名叫权乘风,乃是永平行省“风花雪月”四大公子之一,老爹乃是沮桦帝国的少府卿,祖上更是沮桦开国勋贵,因此有着封地侯爵的身份。
权乘风上了楼,才将双目平视,寻找空位。到梭巡到苏明海一桌时,神情一动,将眼光在杨修洁身上停了停,走了过来,道:
“几位风采不凡,料也是风雅之人,不若让小子也来搭个座儿如何?”边说就走到了苏明海身后。
杨修洁也是中阶的人物,早注意到此人的眼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不过她现在满腔心思都在一边的苏明海那里,听了脸上就有些不虞之色显现出来。但她对苏明海时嘴皮子犀利,到了这时却还有些脸嫩,反说不出刻薄的话来。
但一旁的陈未雪却明显对这个小表妹照顾得紧,立时将脸色唬了下来,道:
“你没见这儿人都坐满了嘛?”言辞冷得如冰山一般,苏明海一听,似乎就知道这女子心中,已是不高兴到了极点。
权乘风听了这等冰冷的话语也是一呆,见众人都神色不动,就对苏明海道:
“这位小兄弟,你往旁边让上一让,位置不就有了嘛?”说罢将手掌在苏明海右肩上一拍,似要和他打个招呼。
那手掌一触即离,却有一股元力包裹了魔劲,无声无息的渗透进来。
苏明海不知怎么,见了陈未雪不高兴,心中就是不爽。此时见权乘风竟然乘隙下了暗手,大怒之下,脸上却露出惯常的纯洁笑容来。一边用真力消去了对方的暗劲,一边左手一伸,拇指、无名指、小指左右捏住了权乘风的脸颊,食中二指往前一探,就将半节指头直插进这位公子爷的眼眶中去!
林竹琴叹了口气,道:
“十六郎,你这么一搅和,可真没有什么兴致吃饭了。”秦音明显是小女儿家嘴馋,道:
“接天楼也不过是看看景致,哪有什么好吃的来,不若去下面雾江,寻艘画舫,让十六郎指点船家做些小菜,才有倚楼傍水的真味!”
他这几个同伴显是知道苏明海的底子,竟是全不着急,仿佛还在闲坐说话一般。
权乘风只觉眼前一黑,突然就是一阵胀痛传来,呆了好一会,才知道眼皮上压进来的竟是两根手指。惊惶之下欲待挣扎,苏明海笑着将两指往深里一探,这次却是两个指头的第一节都进了人家的眼眶,内劲依样画葫芦涌出,立时封住了对方腰部以上的经脉!权乘风两个眼珠子都突出了一半,再也不敢稍动分毫。
“呵呵,就依秦姑娘的意思,店家,快过来结账!”
五十四、嘴臭要洗
权乘风两个随从虽然都有些武艺,但见自家主人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挖出一双眼珠子来,再也不敢妄动。一面口中大声咋呼,一面缓缓靠近。
苏明海却对这两人的大呼小叫置若罔闻,依然将一张纯洁清秀的少年脸庞朝着店伙计,神识中见那两人近到了一丈五尺左右,猛地将左手一抖!权乘风那脆弱的眼皮子受了如此大力,再也耐不得剧痛,嘶声惨叫起来。
那两个随从心中一慌,立时站住了不动,大声道:
“先生手下留情,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一切都好说话!”
浑然忘了刚才还在满口贼子贱人,威胁个不休。
苏明海刚才感觉到陈未雪的心中恼怒,有意怠慢这几个人,却懒得和他们说话,见店小二脸色苍白,全身瑟瑟发抖,还在茫然之中,开口喝道:
“小二,还不上来结账!站在那里干什么?”
这店小二吃他一喝,全身打了个抖索,却也回过神来,手忙脚乱掏出了菜单子,却不敢靠近,挪了挪步子,站得远远地道:
“大人……大人……谢谢承惠一共是八百四十文……”
这接天楼果然不愧为石柱关第一楼,连这吃饭价格都比人家涨了一倍还多!
苏明海立起身来,轰然一响,桌上杯盘稀里哗啦碎成一片,将权乘风上半身仰着按倒在桌面之上。桌上汤汤水水都翻了出来,不久就流出桌边,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赵弘之、秦音等人再也坐不下去,都立起身来,让到一边,怒骂苏明海做事这般毛糙。
那店小二突然听到这一声巨响,骇地跳了一跳,等到双脚落地,却突觉两个裤管中一热,隐隐又传来了滴答的水声,一股尿骚的味道慢慢地散发了开去。
苏明海魔师气势尽出无遗,威风凛凛,将店小二惊得尿了一裤裆,却全没欺负弱者的羞耻感。一手按住权乘风,一手伸进衣服中去掏钱。赵弘之跟着苏明海这无赖久了,也是脸色如常,将手伸入衣兜,笑道:
“十六郎有些不便,这餐我来付吧。”
突然,背后风声凛然响起,赵弘之等人皆是脸色大变!
权乘风那两个随从见苏明海以背相对,双手又不得空。立时抓住了这个机会,猛扑而上!
苏明海慢吞吞地回过身来,右足反蹴一脚,正踢在赶前一步的黄脸随从小腿之上。他这一脚,暗劲运的十分巧妙,又兼那汉子突破高阶战士在即,劲力收束不住,被苏明海一脚踢虚了步伐,气息一乱,外力加上自己的内力,竟然身不由己,就在原地横翻了个空心筋斗!
那红脸随从在后,将双手隐在前面大汉的身后,袖中似有寒光一闪。准备到了跟前突然杀出,给这小贼一个措手不防,正思量间,就见前面的同伴突然横着如风车般转了个圈!一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就看见苏明海回过身来,右手一伸,刚好就捏住了同伴小腿,顺势往下一砸!
“轰!”
这接天楼的楼板足有近寸之厚,那汉子浑身劲气外溢,脑袋又硬,竟愣是把这寸把厚的楼板砸出个大洞,洞口把下颌卡住,怎生也拔之不出,只留了双脚在外面乱蹬。
那红脸随从一惊愣住,看着自己的同伴,正万分佩服他的脑袋之硬时,却见苏明海脚尖一勾,划拉了一条长凳,“呜”地打在了自家的小腿之上,整个人昏天黑地地飞将起来,猛地背上又是一痛,却是再受了板凳一下重击,接着手脚摊开,“咣”地摔在了地板之上,几乎震散了全身的四肢百骸!
接天楼四层也有客人,猛听得头顶一声巨响,就发现天花板上莫名其妙多了一个脑袋,大骇之余,灰尘木屑已是涩涩而下。众食客乱糟糟地避让,纷乱之下,或拖倒了桌椅、或打破了盘碗,又有女人的尖叫,又或有男人趁乱过了把手瘾的淫笑,隔了层楼板也是声声入耳。
苏明海听得口牙酸楚,心疼不已——这都是要赔得啊!
心中恨恨,右手重新摸了个金币出来,“夺”地钉在权乘风的颈侧,手指用力,“吱溜”将金币拉成了金条,弯过来插入了另一边的桌面,给权乘风装上了一个金项圈。一挥手,大声对店小二道:
“不用找了!”
又对赵弘之等人大笑道:“哈哈,我们就依秦姑娘,再找个画舫吃饭!”
陈未雪虽然矜持,也不由得露出几分笑容,杨修洁更是少女心思,一脸崇拜地看着苏明海,巴巴的走了上来,道:
“原来十六郎打架,如此好看!”
众人走到楼梯口,权乘风终于松过一口气,往上一起,忽觉颈项厉痛,用手一摸,竟然渗出血来。才知道刚才苏明海手指一抹,竟暗中将金条子内口抹成了锋利的刀口。他是大家公子,哪里肯就此服气?又知道苏明海用心化了这许多手段,那就是没想着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要了他的性命,胆气一壮,上身虽不敢动,口中却喋喋大骂不休。
他那两个随从此时也挣起身来,上前帮忙,但黄金性软,他们又吃了苏明海苦头,手酥脚软,用不出元力护住金片子,因此一拉便两边收拢,在权乘风颈上切得更深!
权乘风吃痛之下,又转口笨蛋混蛋地骂起两个随从来。赵弘之听得皱眉,对自己两个随从道:
“这家伙嘴巴好臭,让他到雾江里喝几口水,好生洗上一洗……”
两个随从“喏”了一声,返身上前,红脸和黄脸的想要阻拦,但力气全无之下,立马就被人制住,扔出了窗口。权乘风破口大骂,那两人也不管他,只顾拉开了桌上的金项圈,提了这潇洒少年,拖手拖脚,将他从五楼扔下了雾江中去。
权乘风大概从未受过这般惊吓,在半天里“啊……啊……”大叫,好久才“噗通”一声传来,掉进了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