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苏明海还真是不懂:又要有遮掩的身份;安身又要让人觉得平平无奇;住下来后,还要在周围消息灵通,地理纯熟;郡内黑黑白白,还要打理经营;平时生活,更要有个正当的财物来源。这些事情,还真只有马修夫妇这样的老江湖才能做的。
不过他习惯了将事情控制在自家手里,对马修夫妇也有些不放心,所以故意寻个由头,将他们一家绑在一齐。若是马修夫妇不愿带子孙同去,那就是明显有了异心,恐怕还是对自己有什么阴谋,才会说出这些为奴为仆的话来。
七十九、基业
马修夫妇虽然未必没有自觉老来无依,也好找个依靠的意思。他们想着:一则趁现在还有战力,报答了人家的这份恩情;二则若是成功,以后也好有个安稳的地方养老;苏明海身为魔师,手下自然也需要一些人手,到时将子孙接来,一家人就又能团聚。
但他们这份心思自家还不敢道出,没想到苏明海反而先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还真以为他怜惜自家这一对老夫妻渴求亲情的心思,更觉得这少年重情重义。一想到自己两人寸功未立,又要受人家这么一个恩惠,不由得惶恐起来,连连向苏明海道谢。他老婆名叫艾尔莎,在一旁几乎要落下泪来,躬身道:
“大人对我们俩如此体惜,可叫我们如何担当得起?”
马修心中暗忖:“我们两个老头老太,若不趁现在还有把力气,为大人立下功劳,以后等到人老体衰没了本钱,可就挣不到什么情谊了。”
这念头一转,立时朝老婆瞪了眼睛责怪道:
“艾尔莎,你这话是怎么讲,大人如此爱惜我们,是大人的仁义。我们做属下的,又怎能这么没脸没皮的?”
转头对苏明海禀道:
“大人,我家二个孩子,虽没什么练武的天份,但如今也有四十五六,做事倒还老成可靠。到水口郡建个庄园,也不需要什么武艺,不如叫他们带了孩子先去水口做这件事情。我们两口子如今到了高阶,多少也能给您帮上些忙,还是留在这儿做个接应吧?”
苏明海见这两口子盛意拳拳,一说了要投靠,就事事站在了他的角度来想,心下也是感动。但他此去,最要紧的是一击即走,绝不能让人围上。虽说这两口子若能为他在周围小镇布置一番,或许也有能用得上的时候。但若真要到了那等地步,这两人的性命可就不保了。而且,即使他万一受伤,以他的性子,也不肯把生死控制在别人手里,宁可寻个隐秘地方自己恢复。因此依然拒绝道:
“我图的是你二人的江湖经验,人情世故,让你们带孩子去,也是让他们给你二老打个下手,免得你们操劳过度。我本就长于速度,此去和刘鸣桐交手,最要紧的是来去如风,又岂会给他们围上的机会?因此,你们留在这儿的作用不大,反不如帮我去水口郡做些安排。”
马修、艾尔莎自然知道,若苏明海在揽苍山遇上危险,找上门来时,在自己两人的配合下,逃命的机会虽然会提高不少,但自家俩口子活命的机会就几乎渺茫了。见苏明海怎么也不肯留自家下来,只当是不愿轻易舍弃两个高手,更起了得投明主之感。又想到苏明海说得确实有理,拒绝得又是坚决,自家再要矫情,那就有些不恭了,也就顺势答应了苏明海前去水口郡经营。
苏明海见他们答应,毕竟是第一次有人投奔,也高兴手下多了两个高手,在包裹中挑选了一下,把那双多出的皮靴递给了马修,又拿出三百金币道:
“我这有一双多出的魔兽皮靴,你如今到了高阶,倒也用的上了,这就拿去用罢。这样万一有事,拼杀时也能多几分把握。这些钱财,你们拿去帮我买些房产,不要太奢侈的,平常就好,不过地方还是要大,另外再置办些产业……”
苏明海本来想把那件法师袍也给送了,省得占地方。但转念一想,这东西人家一看就知是法师身上的物件,传出去风险实在太大,到时反而要害了这两夫妇也说不定。因此到最后,还是将这件法师袍留在了行里空间之中。
这双魔兽皮靴,价值怕不要近二百金。马修夫妇若是倾家荡产,倒也能买得起这么一件东西。但关键是二百金好找,这皮靴可是难得。许多高阶战士,吝啬了一辈子,存下的金币怕不有五六百,却也不一定有机会买到这么一双靴子。马修万没想到苏明海出手就先送了他这么一件宝贝,实在舍不得推辞,等接到了手,已是连下巴那一撮胡子,都激动得抖了起来。
但他见苏明海又递过三百金币,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个世界,四金币就能买一间二层房子,二十金就能得一户四合院,即便是庄园式的豪宅,也只要一二百金。至于田产,更是低廉,因为地广人稀,只要有平民身份,随便占块地就可开田,只要付出几个登记的铜钱就行。许多人家若要出卖田地,往往连开田的人工都拿不回来——你这田地又拿不走,搬家了,就只能当垃圾扔了,就这样别人还嫌弃往来不方便呢。所以即便苏明海刚到揽苍山地界时,也拿不出这么一笔大财。
幸亏他这段日子到处打劫,清了三家寨子,手中足足多出了五百多金币,加上原来的,差不多到了七百之数,故而这三百金与他而言,还真没怎么当回事情。
马修夫妇却是有名的侠盗,他们打劫二十来年,所得的总数也有五六百金。除去洒给穷人的,自己剩下的足有二百余金,他们又用的节省,这些年下来,却还剩了近二百金。
他们两夫妻本也不是什么将钱财看的甚重的人,暗想:“苏大人要求的产业,凭自己的家底足以应付,又哪里用得着这许多钱财?”虽然也对苏明海的手笔倒吸了口凉气,却还是连连推辞道:
“大人,您在这儿,用度的地方多,这些钱,还是您留着做个底子吧。我们夫妻还留下了些财物,子孙家业也算赚得出息,两边凑起来,足可在水口郡重立一番不小的家业……”
苏明海哈哈大笑:“你们即愿意做我的手下,我又怎么好反用你们的钱财,这些东西你且留着,该化的化,该用的用,不要给我节省,刘鸣桐诺大一片家业,你还担心还不够我花销的嘛?哈哈哈哈……”
马修还有些觉得苏明海对他不信任,啰啰嗦嗦地道:“不过建个根基地方,哪里用得了这么多……”苏明海笑眯眯地道:
“我既然想建一片势力出来,起始就不能小,如何化用得法,又不能引人注目,那就要靠你们两老的江湖经验喽……”
马修见苏明海这么说,再作推托,就显得自己夫妇俩没什么能为了,只得小心收起。看苏明海两手空空,突然想起一事来,对艾尔莎道:“老婆子,你去将那我们用不了的物事拿来,看看大人是否能用得上?”
艾尔莎应声而去,苏明海见这两人神神秘秘的,也不禁有些好奇,有一搭没一搭的继续和马修说话。好一会儿,艾尔莎才拿了个布包过来,上面还沾了些泥土,应该是藏在什么砖缝石堆里才会如此。
马修一把接过,见上面有些脏,就拿在自己手里,将布帕一层一层打开。苏明海见了里面的物事,不由得眼睛一亮,伸手拿了出来仔细观看:
石块之紧握:戒指,需求等级:3;+19最大耐力值;+50%对不死生物伤害;+27对抗不死生物准确率,照亮范围+2。
竟然是一枚亮金装备,上面有等级需求,怪不得马修夫妇全然无法使用。马修见苏明海对这个戒指有些兴趣,在一旁解释道:
“这东西,是我们当年在桃溪郡落乌镇那块污浊之地外,从一个将死的魔师手上拿到的。他当时让我们拿了这枚戒指,去帝都找一个叫拉里.斯宾塞的大*法师送一封信。我们怕有什么问题,私底下拆开了那封信件,却怎么也封不回去,从此再不敢提起此事,只得将这枚戒指偷偷藏了下来……”
苏明海看着这枚戒指的属性,推测应该是那位斯宾塞法师专门为那位魔师剿杀落乌镇怪物炼制的东西,不然不会那么有针对性。这东西,别的属性对他现在来说倒没什么,但他一直怀疑,游戏中+光亮范围,应该是增加神识范围的。如今得了这么一枚,自然要试上一试:因此立刻对这枚戒指温养的片刻,立刻感觉出,果然对神识大有进益。
戒指体积极小,不象其他大体积的东西,要温养一二个月才能使用。他如今略一探究,就知道这+2光亮,竟然增加的是20%的神识范围。他如今精神到了40,神识范围也相应的从原先的二十多米,增加到了二十七八米。但如果到这枚戒指能全部发挥作用,那就差不多能到三十三米以上。这个距离,即使遇上数十把强弩突袭,以苏明海的反应速度,也不怕来不及躲闪了,对他此行的帮助可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污浊之地,往往有许多高手陨落。有这枚一枚戒指在手,以后探险起来,也多了不少方便。
苏明海大喜之下,也不推辞,对马修夫妇解释道:
“这东西,应该就是那位斯宾塞大*法师专门为进入污浊之地炼制的东西,也只有神识到达一定地步的魔师才能使用,所以你们才琢磨不出这东西的用处。我如今此去,此物对我确有帮助,那我就不矫情,就此收下了。”
马修夫妇对苏明海,如今颇有些长辈看待小辈的喜爱,见自己拿出的东西对苏明海确有用处,更是欢喜的不得了。苏明海见马修夫妇连声应承,这才把戒指收入装备栏去。这东西体积小巧,里面的魔力蕴藏也没多少,他温养起来甚是方便,估计最多十来日即可勉强使用,二十来日便能发挥最大功效。
几人既然商量以定,也不耽搁,马修夫妇本在这儿居住不久,时刻有着跑路的准备。收拾起来极是快捷,不过一柱香功夫,就把一应物事准备妥当。
堪堪到了临行,马修嘴唇嚅嗫了两下,终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对苏明海道:
“大人,老朽年纪大了,说话有些啰嗦,如今有一言在喉,却是想说给大人听。”
苏明海对这两位老人极有好感,闻言道:
“马修大叔,你经验丰富,小子到底年轻识浅,许多地方需要你们二位的指点。以后又是一家人,你有话直说就是,不必如此生分。”
“我刚才听大人说到剿灭黄蜂寨、历云寨、山下寨的经历,发现大人顾惜着心头一份安稳,都没有对杂兵喽啰下手。你此去面对的乃是大敌,若是这般优柔寡断,怕是要多不少麻烦。”
抬头看了看苏明海并无不虞之色,又接着说道:
“大人固是仁慈,但这些人大多有丧亲之痛,可不会顾念大人的恩德。如此,每每一寨便上数百人散布在揽苍山地域,就算他们都是些无胆匪类,可这望风跑腿的事情总还做得,到时大人岂不是多了许多麻烦?”
苏明海略有所思,沉吟不语。马修一咬牙狠声道:
“大人现在正是施展雷霆手段的时候,要的是让让刘鸣桐的这些小卒有所顾忌,偏偏心中还存了犹豫之心。大人方才说我们夫妻入了魔障,现在可不是大人也落了行善行恶的魔障嘛?”
八十、纨绔
许多事情,自己明明知道这个道理,也明白应该要怎样去做。但却还往往要旁人建议提醒,才能下定决心。
对于这事,苏明海心中也有许多犹豫,如今听了马修一言,终于渐渐想了明白:
刘鸣桐是他的大敌,揽苍山这许多势力,就是刘鸣桐的羽翼。自己如今做的,就是剪除人家羽翼的事,这就是理由,也是必需!如何还要找其他理由才能找上门去?
三月初剿灭了黄蜂寨后,行事犹豫不定,足足放了一半人出去。结果这几天自己的行事,不禁不见自由,反而更多了许多顾忌,缩头缩脑,仿如做贼一般。所担心的,不就是这许多人散布四方,对自己又恨之入骨,怕被人看见,露了行踪嘛?象自己现在这样,入了镇子,连吃个饭都是不敢,生怕被人下了毒;路上见人,就要马上躲开,担心人家认得自己。这算什么事啊?
再换一个方向考虑,这许多人现在对自己不见惧怕,只见愤恨。到外面到处散布苏十六连妇孺也不放过的狠毒手段,再过几天,这名声可就臭了,到时这天下皆知苏十六手段酷烈,行事迹近魔道,还不知会有多少高手上门来,找自己这个小魔头行侠仗义!
天底下的游侠,剿灭强盗寨,哪有顾忌伤人的?象三年前,引岭五雄,五崖四寨,近两千条人命,三日之内全杀了个干净,也不见有人说他们狠毒,只会说为某一带除了大害,盛赞他们的侠义。为什么?
第一杀绝!杀绝了,自然不会有人多嘴,留下的全是受过强盗荼毒的平民。自然纷纷纭纭的众口一词,都是赞誉你行侠仗义、为民除害的好话。
第二杀怕!杀怕了,连强盗都后悔自己当年的事迹,到处说——这一杀,是报应!是自己恶事太多,该死!杀得好!杀得妙!这般杀人才是杀戮的最高境界。
这些人,不杀,定会留了祸根!
杀了,反而成就自己的名声!
杀到他们连自己名字都不敢提起,看见陌生人连看都不愿看一眼,他行走在这一带,才更安全!
才能达到自己剪除刘鸣桐羽翼的目的!
苏明海不是想不明白这些道理,但马修一言,却是实实在在地解开了他的心结,整了整衣冠,躬身一礼道:
“马修大叔,今日若不得你的提点,我还一直蒙在殼中。你们二老人情练达,经验丰富,以后多要在一起生活。若见到我有所错漏,可千万别闷在心里,还要多多提醒啊。”
马修连道不敢,他本是个老好人性子,一时三人相对而笑,还真有一番家人般和乐融融的景象。
苏明海转念一想,索性把靳晓竹所在也告诉了他们,写了一纸便条,让他们接了靳晓竹一同前往水口镇安置。有这两个经验丰富的老人在,靳晓竹练起武功来,也要方便得多。
却说刚才那六个汉子,乃是给人打前站的。
这附近,有一个大势力,名叫双龙寨,足有近二百盗匪,寨中人口六百余众。大寨主何其冠、二寨主何其军乃是同胞兄弟,都是高阶的战士,其中二寨主何其军还是八级的高手。手下三英四豪,也是杀法凌厉的五六级好手。
但这两兄弟,老二不能生育,偏偏只老大生了个儿子,叫何广学。两兄弟都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这小子宠爱的不得了。结果养出个二世祖来,虽没什么沾花惹草的恶习,却整天痴迷于斗鸡走狗,盘弓打猎。便是到了如今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也照样如此:这春天的乍暖还凉天气里,天一下起雨,湿进衣服去,就湿嗒嗒冷飕飕难受。手下俱是怨气冲天,不愿出门,他还照样带了二十多人出门打猎玩耍。
这六个汉子都是些独身,给一个小纨绔打前站,心里本就不爽。一发现可能苏明海这小魔头到了这儿,转身队伍也不要了,寨子也不回了,径向兰斯帝国而去,后来到了温迪得联盟落脚,后半辈子倒求了个安稳。
但后面的何广学可不知道前面出了这等幺蛾子,带了二十来随从,照样看鸡撵鸡,见狗撵狗,前呼后拥的,这差不多过了个把时辰才到地头,正碰上说说笑笑出门的三人。何广学趾高气昂的,便在这山路上也骑了匹高头大马,见了人还没转过弯来,马鞭一挥,装出一副潇洒派头,遥遥指着马修大喝道:
“呔!那死老头!我那六个打前站的随从,可在你店中?”
苏明海这几日见惯了这些强盗的低声下气,碰上这么个果敢的,还真是一愣,就听得旁边马修笑呵呵的答道:
“走了。”
双方距离足有二十来丈,马修这般平平淡淡说话,却宛如在少年身边出口一般,立时显出了他高阶战士的功底来。何广学却茫然不知:
“走了?竟然不来回报走了?这六个小子不要命了嘛?他们去哪儿了?”
马修双眼一翻道:“我怎么知道?”
他如今转回一方高手的风范,这一句话就带了三分怒气。声音响亮,仿似惊雷般炸了一响,震耳欲聋,这下连跟着的二十个随从也觉到了不对。但这小子却全没看出马修语气和平时全然不同的蹊跷,见他说话顶撞,大怒道:
“死老头,在我面前也敢如此说话!给我死罢!”
挥手一鞭打在马股,双腿一夹,那马显然也是好货色,如斯响应,仰脖嘶溜溜长啸一声,直向马修奔来。这小子一怒之下,竟然想用马将马修活活撞死!
苏明海见这少年如此不知死活,不由得如春花灿烂般一笑,马修和艾尔莎也是相对苦笑。见那马来势渐快,转眼就奔到了七八丈开外,两人俱是右肩一动,手指好像挪了个位置,两点寒星疾射而出!
高阶战士的出手,迅捷之极,单靠眼睛,已是完全捕捉不到手指的动作。
那高头大马烈嘶一声,左前足方始落地,“喀喇”一响,前膝上方就岔出了一根白森森的小腿骨!再右前足落地,却莫名其妙的跪了下来,庞大的身躯向前滑去,鲜血喷涌,竟是在巨大的摩擦力之下,把整根小腿都拉断在了地上!
马修夫妇刚才这一出手,竟在瞬息之间,把这一匹好马的前腿关节切断大半!
那少年摔到地上时,又已悬空飞跃了三丈。这山路本少人走,地上枯枝败叶足有小半尺厚,何广学这挟着冲势一摔,宛如冰面上一条小船儿被人大力踹了一脚,吱溜一下,直向前滑出三丈有余,堪堪到了苏明海脚下。
后面那二十个随从本已觉出不对,但何广学策马、腿折、马倒、人飞。这几下变生肘腋之间,眼花缭乱,根本没给他们思考的机会。到了现在脑子还稀里糊涂,有几个见少爷这么壮烈的一摔,还大叫着“少寨主!少寨主!”抢近前来,还本能地想要拍上一拍马屁。
苏明海眉眼弯弯,纯纯洁洁地笑着,一跨而前,开口道:
“二位帮我团团圈住了,莫放一个走脱!”
“喀嚓!”
这一响,诡异之极!
那二十个随从眼睁睁看着苏明海一脚,似缓实快,明明连脚尖的二处污泥都看的清清楚楚,却一晃眼,就踩在了何广学头颅上,噗地喷出一溜儿血花。然后那脑袋渐渐地扁了下去,终于发出一声好像小时候玩耍,猛地吹破了猪尿泡般,寒碜到心尖儿的响动来。
身形一晃,“嚓”的一响,苏明海似慢实快,转眼又近了两丈。这时后面才呼的散开一团血雾,弥漫着、翻滚着,足足覆盖了七八尺方圆。这些人的眼光这一刻的灿烂吸引,看着这朵艳丽而硕大的春花,在丈许方圆内,洒下一片红雨。苏明海却仿如完全不存在一般,一身白绸短衣洁净胜雪,轻轻松松地迈出了第二步。
“嚓”
又是一响。
马修夫妇已左右分开,包抄而上,身形如闪电般越过了苏明海左右。
这些人到了这时,才从光影明灭之间,看到了这两个突然变身高手的老货。大呼小叫,纷纷乱跑起来。
但他们平时做惯了何广学手下,如今头领一死,再没个组织。十四个胆小跑路的四散而逃,倒有三个向着苏明海方向冲来,大概是想本能地跑回寨去;还有六个胆大的想着报仇,拔刀弄剑,二人盯住了苏明海,还有四人却追向了马修夫妇。
“嚓!”
苏明海又进两丈,剑光闪烁,就和跑在前面的三人擦身而过,竟连脚步也未乱一丝。宛如闲庭信步,白衣飘拂,右手拖后,缓缓从一人肋下拔出剑来。猝不及防之下,这三人一人心脏被切了一道口子,一人巨阙正中一剑,另一人则被割开了半个右肺,剑势转动,纷纷被牵引得摔做了一堆。
后面两人却是盯紧了苏明海报仇的,见苏明海长剑在后,心中大喜。一人突剑疾刺,一人横刀猛然撞进。眼见得堪堪中的,却见眼前人影一晃,已然全数击空。这两人脚下余势未尽,虚冲而过,直抢出三步之遥,方始回身追击。
八十一、探索双龙寨
却说这两人一击打到了空处,连忙转身追击:
但左边一人方始转身,就突地软下身去,胸腹之间张开了一道红红白白的裂口,肝肠俱出,哗啦倒了出来,黏糊糊地糊满了一地,却是遭人竖着在肚腹上剖了一剑。
右边一人左足前点,右足逆势反跨,强行止住冲势,返身刚踏出一步,就觉颈项“格愣”一声——眼中看到的,竟然还是转身前的景致!他被苏明海横剑切断了半拉咽喉,偏偏还猛然转身反冲,力道反逆,立时折断了颈骨。整个头颅向后折下,反贴着背部,脚下却犹在跑动!
马修夫妇本也是做侠盗的出身,身法何等快捷,此时左右飞掠而前,竟用两个人团团围住了十一个逃命的家伙。这两老刚刚教育了苏明海一通,有意让他经些残酷的杀戮,追上了喽啰也不下死手,随意一脚就将他们踢回中间。
苏明海瞬间杀了五人,手腕一振,跳出一团剑花,剑刃上的血水一振而落,露出一抹秋莹莹水。身形一速,就象一只在灿烂的杜鹃花中起舞的蝴蝶般,冲进了纷乱的人群之中……
揽苍山西部的群山中,有一片大湖,周围五十六里,跑马一圈,就要行走半天。据说湖中曾有双龙游嬉,故名双龙湖。但附近百姓,却差不多有二百余年未曾来此祭祀龙王了。因为二百四十年前,这儿就多了一个寨子——双龙寨就坐落于湖中的一个岛屿上,四面环水,一片空旷,敌人难近。而且水源不缺,寨民又可捕鱼过活,连围困也是艰难,可谓是一大天险之地。
四月初二,一条小渔船上,坐了十来个汉子,在清澈的湖面上排开一条悠长的水迹,向着双龙寨划去。湖风轻轻地吹来,夹杂着一丝焦臭的气息,钟成小心翼翼地坐在船头,望着湖中沉寂的岛屿,心中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是四十里外老爷庙的小头目,如今有了五级身手,在寨子里也算是个人物。八天前,寨中发现湖中冒出浓烟,等几个能说事的赶到时,发现双龙寨已经烧了好几天了,火都快灭了下去,知道定然是这个左近的豪强遭了劫数。所谓老爷庙,因旁边山头的一座老庙得名。只得八十来个喽啰,但在双龙寨附近,也算是实力比较强的一家了——家门口有这么一家大势力在,他们这些小寨子,那是完全没有发展起来的可能。
如今双龙寨倒下了,老爷庙作为剩下这些势力中的‘龙头老大’,自然就看上了这一片有吃有穿的天险要地。但如今正是风声鹤唳之时,大寨主关彩娴也有些女人家特有的谨慎小心,愣是耐住了性子,等了八天,才让他这个得力干将带人前来察看。顺利的话,也好做些先期准备工作。
周围静寂无声,只有船桨划动湖水的哗啦声,一声声,寒碜的人心尖儿发慌。要上去的,到底是揽苍山有名的五大势力之一的地盘,手下的这些喽啰都是紧张万分,喉咙中不停地咽着口水。
“嘎——”
岛上突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叫声!钟成抬头一看:
“哄!”
远远的岛上,轰隆隆的,黑压压起了一阵黑云。
钟成心中猛然一惊,后面的手下也都差不多同时一跳,划桨声立时停了下来。
“啐!”
向湖水里吐了一口唾沫,钟成终于看清了这一片乌云是什么东西,低声骂道:
“他妈的!是乌鸦!给老子继续划!”
心中却盖上了浓浓的阴霾——这许多乌鸦,那要死多少人啊!
鼻中闻到的焦臭味愈来愈浓烈,船终于拢了岸,钟成一跃而上,接过手下抛来的缆绳,寻了一颗半枯半绿的杂树系了。抬眼望去,满目疮痍……
双龙寨建在岛上,自然就有着码头。明显是为了防范敌人的缘故,两边倒还空旷,但一些杂树还是在所难免。可现在,差不多大半的杂树都过了火,眼前俱是一片黑黑黄黄的景象,地面上却干干净净,没什么逃命丢弃的杂物家什遗留……
但这还是好的,此时杂树都已枯焦,远处的寨墙历历在目。整个寨子已被烧成了一片黑炭,寨墙都颓圮了一半,两扇寨门,一扇已倒在地上,烧剩了三分之一,另一扇倾斜着,边缘破了个大洞。里面的房屋隐隐可见,都已没了房顶,许多连墙壁都坍了下去,断垣残壁,比比皆是。不会是一下子就死绝了人,一个都没跑出来吧——钟成心中愈加觉得诡异非常。
这十一个人不敢分开,互相看了一眼,集成了战阵,缓缓推进。走了二十来丈,就觉路边一阵恶臭传来。众人都知道这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虽然心中烦恶,但职责在肩,也只得走过去观看——路边的水沟里,尸体倒不过两具。此时白天已然暖和,两具尸体的肚子都已尸水充盈,鼓了起来,在衣缝里露出一抹反光。脸上更是浮肿得象抹了一层油彩一半,一只手仰天大张,人走过去,油亮的皮肤上便光影幢幢,反射出清晰的人影。
钟成捂着鼻子,满脸厌恶地取了一根木棍去翻那尸体,方始一动,就戳破一个小洞,噗的喷出一股黄黄绿绿的尸水。身体下面,呼的爬出不知几千几万只杂食的小螃蟹,四散而去,顿时在周围三四尺方圆的沟底,蠕动了一层让人炸毛的黑色。
那十个手下倒有八个,再受不了这般景象,转身呕吐不已。消化了一半的食物味道传开,剩下两个也耐受不住,跑到一边,跟着呕吐。钟成眉头皱得更加纠结,强忍着恶心,将尸体翻过,看清楚了伤口。随手扔了木棍,向手下略挥了挥手,带人走出十来步,恶臭渐轻,方始开口道:
“是剑!两人都是心口中剑,伤口宽不盈寸,刚好切开心脏三四分…拔剑的时候,连伤口外面都喷不出血来…呃…而且剑刃方向一正一反,应该是刹那之间…呃…同时中剑。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般快捷、这般精…呃……”
他说这么一段话,中间就反胃了好几次。强忍着说到这里,心口一股酸水猛然泛出,也忍不住俯身吐了出来,吐了半晌,方始接着道:
“此人如此剑法,十之八九,必是苏十六了!”
八十二、独活
这几人这么呕吐了一番,心头好过许多,接下去大半里路,零零星星的尸体越来越多。但这些能先行探索的,都可谓是精英战士,手中少则三五,多则数十,都有不少人命,尸体更见识的多了,倒也没再吐将出来。进了双龙寨的废墟,又多是烧焦的躯干,许多甚至焚烧殆尽,只剩下残破的骨骸和一个皱缩的胃部,立时觉得空气清新不少。不到一个时辰,就将双龙寨团团搜遍,没见一个活人。
寨后是一片葱郁的山坡,不知为何,火势只卷了大半,就没往山上烧上去,估计是风向转变的缘故。
虽然知道那煞星多半已经离开,钟成心中却不禁还是有些犹豫,凝视了山坡半晌,才厉声道:
“走!继续前行,我们既然来了,总要把这双龙岛走遍喽!”迈步向山上走去。
双龙寨的人口,也可能当时火势反卷,反而是码头方向安全,大多都顾着往码头方向逃命。这片山坡上并无多少尸体,走到山顶,也不过发现四具,都是背后中箭而亡。
林子的焦灼,到了山脊便止,背后已是一片葱茏。后面是一个小山凹,下面有一口二十来亩大小的水塘,旁边倚着一片疏林,还有许多刚刚播种的土地。林边隐隐约约,露出了茅蓬的一角。
几人见这边景象与刚才截然不同,都起了到那茅蓬里歇一歇脚的打算。
才走了几步,几人几乎同时向后猛然一跳!
前面又是五具尸体,当前一具,双眼突出,眼睛瞪得差不多有大半个鸡蛋大小。双膝跪地,上身向前匍匐,左手撑地,右手却斜上伸出,还翘在半空,仿佛无语问苍天一般。但整个人的皮肉都皱缩起来,变成了一块在火上烤了半天的木头模样,诡异到了极点。
其余四具,也都差不多,或身躯反躬,后脑几乎能碰到脚跟;或佝偻了身子,缩得连米箩里都塞得进去;或嘴巴张得半张脸大小,仿佛当时在喷吐火焰一般。所有的人都皮肉焦黄,布满了皱褶,身体缩得只有普通人一半大小。经了这十来日,竟然没有一具尸体腐烂,个个面目狰狞疯狂,除了皮肉皱缩,和活人全无两样。
钟成这一辈子,杀了足足有三十七条人命,看过的死人更达上千,却从没见过这般的死法。
几人俱是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全身毫毛一根根竖起,从心头开始,一点寒意,丝丝地冷到了脚底。有三四人连牙关都咬不拢,“咯咯”抖个不停。钟成见识较广,怕得比这些手下更甚,“得得”抖着道:
“别……别靠近…这…怕…怕是法师的手段……”
十一人俱屏住呼吸,远远地绕开二十来丈,方才神情稍定,放松了脚步向山凹中走去。
行不多久,就转过了那片疏林。钟成正行走间,猛然脚步一停,伸手虚拦,大喝道:
“谁!”
手下十个汉子立刻刀剑齐出,肩背相靠,四面警戒起来。
“谁!出来!”
“出来,我们看见你了,还躲这干甚?”
钟成竖起耳朵,凝神听了半晌,引弓搭箭,缓缓拉开,对着五丈开外一片灌木丛道:
“那里的朋友,别躲了,出来罢!”
呆了会,不见动静,又大声道:
“灌木后面的朋友,出来!”
弓弦一松,夺的一箭射入灌木左侧,又搭上一箭道:
“再不出来,我可往人身上射啦!”
那灌木丛终于涩涩的有了响动,但等了半晌,还是不见人出。钟成犹豫了一会,终于没有射箭,朝手下将嘴一努道:
“刘五,你带五个人过去看看,若没什么事,不要伤了那人。”
刘五是个勾鼻汉子,身材精悍,见钟成说得笃定,倒有几分血性,鼓起勇气,带了五个人过去察看。转过灌木丛,就见他脸上放松了神色,转头道:“没事了,是个老太婆……”
也不等手下,直接上前拖出了一个六十七八的老婆子来。
那老人也不反抗,双目呆滞,刘五将她拉到了钟成面前,他倒还有些敬老之心,轻轻将老人放下。但这老人却明显吃不住劲,手甫一松开,身子就软了下去,只有一张脸挺直,两眼怔怔地,也不知望着什么地方。钟成将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也不见眨眼,又“喂!喂!”大喊了两声,方才有些回神。
钟成显然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人才,极有耐心,又细细抚慰了半晌,见这老人神智有些清醒了,才开始问话。他说话极有技巧,不问可能刺激心情的端倪,反而从别的路子开始:
“大娘,你在这儿呆了几天啦?”
“几天?几天了?五天……八天……”
“一开始是月底啊,还是月中啊……”钟成见老婆子还有些神志不清,又换了个问法。
“月亮啊,月亮圆啊,还有大半个呢。”
这是三月二十左右的事情,这些老爷庙一方也大致有个估计,钟成不再啰嗦,又问:
“这么多天,你吃的是什么啊?”
“吃!有吃的……吃的在哪儿!在哪儿!”
这老婆子一听“吃”字,立刻精神大振,双手在地上乱翻,还挖起了泥土,拔起嫩草观看,翻了半天没找到,又死死抓住钟成裤腿,满脸狰狞道:
“快说!你快说!吃的呢!吃的在哪里!!”
钟成连忙取出烙饼递过去,那老人也不管双手肮脏,夹手夺过,大口吃了几口,哽住了喉咙,将脸鳖得通红,却兀自不肯罢休,徒劳地干咽着口中的食物。旁边一个喽啰将水壶放在老婆子嘴边,连喝了几口,才慢慢缓过气来。
这几口吃食下肚,老婆子眼中终于有了灵动,扑漉漉流下两串浑浊的老泪,道:
“有什么吃的,就吃桑叶,揉上一揉,成了团,才咽得下去。运气好,才能遭些黄精山药。”
“当时,我是多亏了这个池塘,见远远的惨嘶之声连绵不绝,知道不好,靠着一根芦苇管子,在塘边水底下浸了三天,实在忍不住饿了,才敢爬起身来……”
钟成道:
“你这几天,可有别的人看见?”
老婆子终于哀哀痛哭出声,大骂道:
“你狗眼瞎了嘛?这双龙寨,除了我老婆子一人,你可看见了第二个活人!”
八十三、禀告
钟成被这老婆子痛骂,勾起了山顶上看见五具尸体的恐惧,竟是一声不出。
手下十来人,也是站在旁边一声不吭,有两个胆小的还似乎站不住身子,用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一个个连眼珠子都不敢转动一下,生怕旁边出了什么动静。
钟成等她絮絮叨叨骂够了,才开口道:
“大娘,杀进来的是什么人,你可知道?是那苏……苏十六嘛?”
话音刚落,就觉颈后寒毛一竖,激灵灵又打了个冷颤。
“苏十六?不知道……只有杀声…刀砍断骨头的声音,我隔着一座山也能听到……”
老婆子说了一句,语气就激动起来:
“满耳朵都是人的嚎叫……我是刚好往这儿挑来一担大粪,不然也是死了……那人在山顶,一挥手,就是一片人不见……我远远偷看一眼,他也便往这儿看一眼……那眼光,比天上的太阳还亮!好像能喷出火来!”
说了一会,渐趋疯狂,突然开始大喊大叫:
“那是摩诃怖畏逻阇!啊——那是摩诃怖畏逻阇!他无所不知!老婆子躲在水底下,他还绕了池塘走了一圈……他知道我在这儿!我只杀了两个人…两个人啊…一刀一刀…一刀一刀,我怎么刺的……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啊!他故意留下我,是要让我下地狱受苦!啊——摩诃怖畏逻阇!世间作恶的都要死在他手下!”
钟成上前欲扶,那老婆子突然变得力大无穷,双手一推,竟将钟成推得一个踉跄。瞪圆了眼睛,嘴角涎水还有刚刚烙饼的残渣流成了白白的两条,指着钟成和他的手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你们一个也跑不掉,天底下,作了恶事的,都要死!摩诃怖畏逻阇!一个个!会找你们,这手……”
老婆子将手一挥,明明武功浅薄,却面目狰狞,牙齿掉了一半的嘴巴大张,仿佛要吃人一般。双目中疯狂之意,几乎这一挥将天地都翻了过来。
“你看看我的手…你看看你的手……你再看他的…他的……你!你说!这些手上,杀了多少无辜之人!我要死,他要死!你也一定会死!一定会死啊——”
“还有你!你说啊!你说啊!你会不会——”
钟成终于回过神来,寒声道:
“把她抓住喽!”
见手下还在愣神,又大叫道:
“还!不!快!去!”
十个手下乱哄哄的,足有五六个人一齐涌上,七手八脚将老婆子按住,中间还将自家人绊倒一个,踩了一脚。
摩诃怖畏逻阇,是席诃神手下代表惩戒的神灵,生有八臂,以毒蛇为发,骷髅为饰,背生双翼。面孔漆黑,獠牙突出,专司抓捕世间大恶之人。因为相貌狰狞,是世间神灵崇拜中,人们最为惧怕的一位,连小孩子不乖,都用摩诃怖畏逻阇来吓唬。
钟成听着老婆子声嘶力竭地呼叫,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衣服道:
“今天就到此为止,有了这么一个活口,带她回去交差罢……我们的事就算完了……”
十个手下大眼瞪小眼,相互看了半天,才有一人大着胆子道:
“…头,我们还从老路回去?”
这些人刚才走了一路,就看了一路的尸体,听得又要从来时的老路回家,竟是不由自主的犹豫起来。
一想到来路那般凄惨的景象,钟成也是毛骨悚然,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却还是眼睛一瞪道:
“不从来路走?还往哪儿走!你还要在这儿过夜不成!”说罢当先向双龙寨方向走去。
十个手下相互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也只得无奈跟上。
此时,黄蜂寨、历云寨、山下寨剩下的老少,正在揽苍山周围大肆宣扬苏十六的暴行。说他手段如何狠辣,连聚集在一齐的老弱都要冲杀上一番。但双龙寨和老爷庙一带的盗贼窝子,却连强盗都起了罪有应得之感,十成里倒有七成起了不如回家做个小民,安安稳稳过上一生的想法。
时间回到三月二十八,前苍堡。雨后的太阳刚刚从云层中露出了小脸,暖融融的,将整个前苍堡笼罩在其中。灰黄的长街、苍白的垣墙、黑黝黝的乌瓦,甚至路上行人的衣衫,都在阳光下腾出袅袅的潮湿烟气,将整个城堡笼罩得迷蒙一片。连带着天空中渐渐散去的云朵,仿佛都要融化在这和熙的阳光中一般。
刘鸣桐在府衙中坐立不安,心中却冷得象冰——黄蜂寨灭了,历云寨没了,山下寨也散了,苏十六却全然不见踪影。整个揽苍山地域,现在已是众说纷纭,再这般下去,眼见得就要动摇人心。
“这个苏十六!”
刘鸣桐恨的钢牙咬碎!
“没脸没皮!当时他若显示魔师身份,自己又怎么会去对付他!”
这天底下的魔师,即使战力相差极大,也不会明摆着翻脸。便是原来有怨隙的,晋升魔师后,见面也会打个招呼,甚至会因为这一段渊源结成同盟也不一定——因为魔师,几乎不可能杀死。而每一个魔师,背后都有庞大的家人和手下——这些,都是人家刀板上的肉啊!
有了这样的顾忌,就好像后世两个都有核武器的敌对国家,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针锋相对的事情来。
“大人!”
刘鸣桐回头,门口侍卫躬身道:“猎鹰众蒂姆斯.范请见。”
“让他进来。”
门口侍卫退下,片刻就走进一个削瘦长脸,身材颀长的青年。褐发,面容白皙,脸上略微有些卷曲的黄须。进了门,屈膝一跪,呯的一响,衣衫上扬起了一片灰尘,显然是赶了很长的路。将头一低大声道:
“属下蒂姆斯.范见过大人!”
蒂姆斯.范是刘鸣桐手下猎鹰小队的二头领,今年二十二岁。从十四岁开始跟随刘鸣桐,已有六级战士的底子,而且就在这一二年间,就有晋入高阶的希望。刘鸣桐对他极为看重,特意给他赐了姓氏,赏了平民身份。
“蒂姆斯来啦,呵呵,以后直接在门口喊一声就是,不用再叫侍卫通报。”
蒂姆斯抬起头来,眼中红红的全是血丝,应该有许多天没有睡觉了。
“禀大人!大人虽视属下为子,但尊卑有序,属下不敢因此废了揽苍山的规矩!”
刘鸣桐就喜欢这小子一板一眼的样子,闻言哈哈大笑道:
“我不是教你废了规矩,只是你猎鹰众作的是跟踪刺探的事儿,有事就往往紧急,所以就许你两个队长的特权。你看黑衣众,还不是和大家一样嘛?”
蒂姆斯显然极为感动,低头一礼道:
“属下代猎鹰众谢过大人!大人,属下此来,有事禀报!”
此人到了这等关节,并没有打蛇顺杆上,反而记挂着自己此来的目的。
刘鸣桐走到堂中的位置上,跪坐而下,中间的几案咯吱一响,却是将手撑在了案上。这才开口道:
“嗯,你坐到一旁,说罢。”
现在的埃希大陆,制度习惯正是改变的时候,许多贵族人家,都安排了桌椅。只有正规场合,才会采用跪坐的方式。但刘鸣桐此人性喜奢华,又喜欢附庸风雅,堂中布置反而全按了古制。
蒂姆斯诺了一声,站起身来,到了侧边一方几案后跪坐而下,方始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