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前日夜间,三星堡被苏十六焚毁,堡中三百二十七口,只解武梁解大人率二十五人逃出。据言,大堡主权郁振、三堡主郭茂盛皆已战死。”
三星堡是一个中型寨子,但三位堡主乃是结义兄弟,虽然都是中阶战士,但一套三星套月的合击功夫极为有名,有战败高阶武士的经历。
刘鸣桐眉头一皱,有些愠怒,道:
“解武梁呢?你怎么不带进来?莫非他受了重伤不成?”
解武梁是三星堡的二堡主,他身份不同,蒂姆斯应该知道可以报告后直接带他进来的。这等大事,自然要亲身经历的人来叙话才好。饶刘鸣桐心思深沉,但如今见这个手下如此恃宠而骄,先行进来卖好,也不由得带上了三分怒意。
蒂姆斯立刻侧身匍匐于地,禀告道:
“大人!解大人并未受伤。只是昨日凌晨遇上属下后,自言无颜面对大人,说两个兄弟在地下等着他,趁属下不备,横剑自刎了。属下无能,不能阻止解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讲,解武梁昨天凌晨碰上了蒂姆斯和猎鹰众等八人。将二十五个手下交给蒂姆斯后,直言自己和两个兄弟杀人太多,罪该万死,才说得要去陪伴两个兄弟的话。还再三交托,让蒂姆斯不要让二十五个手下再作强盗,让他们回家,过份安稳日子。只是这些话说出来,就是动摇军心。蒂姆斯虽然对刘鸣桐一片忠诚,却也还没傻到在伯爵大人面前实话实说的地步。
“唉……解武梁兄弟情深,有这等举动,也不为怪。你若是执意阻止,反为不义。”又低声问道:
“解武梁的尸身,你可运回来了?”
八十四、晁庆杰的回忆
蒂姆斯见刘鸣桐相问,知道他最喜欢讲个兄弟义气,立时大声答道:
“禀大人,解大人尸身,我已命猎鹰众抬回来了!因怕路上急赶有所损伤,叫了四个人在后面慢慢赶路,现在还没到前苍堡。其余二十五人,除中箭一人,小腿摔断的一人外,其余二十三人,属下皆已带到。只是其中三人上身有伤,骑马颠簸了一日,伤势有些加重,不过并无性命之忧。”
“唔…你处理得很好,你出去让人准备一下,等解大人到后,须得好好安葬!嗯,再叫几个知道事情经过的进来问话罢。”
蒂姆斯大声言诺,退了出去。刘鸣桐仰头看重屋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不一刻,进来三个三星堡的喽啰,身上都没受什么伤,但神情疲惫,眼光散乱。衣服上沾满了泥土,手肘膝盖,有几处甚至磨破,虽然已经清理清洁过了,但依然能看出当时在泥地草丛中滚爬的狼狈痕迹。
这三个人看上去极为拘谨,进了堂中,畏畏缩缩的,纷纷向刘鸣桐行礼:
“晁庆杰(牛二、宋八九)见过大人!”。
这晁庆杰看上去倒也有五级的底子,脸色白净,才三十左右年纪,应该原先乃是平民,其后才不知出了什么事情才入的寨子;牛二、宋八九两人四十出头,也进了中阶的范畴,这几个人应该就是跑出来这群人中比较有地位的头目了。三星堡不过是个中等势力,寨中喽啰,便算是头领身份,怕也是从没和刘鸣桐说过话,表现如此不堪倒也难怪。
刘鸣桐待三人行过了礼,立刻起身上前,言语十分关切,伸出双手,亲自将三人一一扶起:
“快起来!快起来!你们能从苏十六手中血战得脱,又赶了一天的路,想必十分乏累。到了这里,就是回了自己的家门,不必如此多礼。”
这几人前日夜间,受苏明海夜袭,已经三天两夜没睡。其间又是担惊受怕,稍有风吹草动,便忍不住爬起来狼奔豕突,精神紧绷到了极点。便是昨天凌晨碰上蒂姆斯后,也不敢稍有松懈。一直到了今天早上进入前苍堡的势力范围,才有些放松。如今得了平时可望而不可及的刘大伯爵关怀,不由得眼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大人……”
“小人何德何能,敢受大人如此抬爱……”
“呵呵,你们乃是我刘鸣桐的下属,如今又血战而归,更是我揽苍山的功臣!如何受不得我刘鸣桐的爱护?来来来,不要再站着了,快来这边坐下……”
刘鸣桐呵呵笑着,拉了这三人的手,到一边几案后坐下,见下面只一块坐垫,又对外面道:
“再拿几块软垫来,这地上冷硬,别让我们的英雄坐的脚痛。”
旁边的侍卫立刻取了软垫,来给三人靠上。刘鸣桐回到中间主位,又让人拿了些吃食过来。这三人这几日没怎么进过饮食,一开始还不敢下口,等刘鸣桐再三相劝,这才开始狼吞虎咽。
刘鸣桐极有耐心,等三人稍稍饱了肚子,神色稍懈。这才喝了口茶,开口问道:
“你们虽然疲乏,但如今苏十六在暗,我们在明,因此还是有些问题要问你们。”
晁庆杰明显在三人中地位较高,看上去也有些学问,俯身答道:
“这是我们的本份,大人请讲。”
“你先说说经过罢…嗯……这苏十六来前,可有什么风声?”
晁庆杰神情一阵恍惚,周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方始道:
“没有,那小贼来时,一概如常,我们寨中全没事先听得半点风声。这苏十六先是以弓箭暗袭了堡前的岗哨,当时恰好三堡主巡视经过,连忙带人上城察看……谁知这小贼装作寻常高手,弓箭袭来,尽皆被大伙儿挡下。我们在上面问话,那小贼却只是闷声不响。”
晁庆杰说到这里,仿佛有些愤怒:
“三堡主性子暴烈,见这小贼弓箭也不甚厉害,就命手下多备盾牌,聚拢了三十人,以牌枪之阵,开了堡门进逼。这时大堡主、二堡主也赶到,因此由二堡主带了二十精兵并堡中善射者六十余人,在城头掩护。又以一个十人队为预备,大堡主和三堡主则带其余五十二人出击。”
三星堡的三堡主郭茂盛人称刚毛野猪,平时不言不语,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但若有事情逆了他的意,却是一点就着,火喳喳往上便冲的人物,有这等表现还真是正常。刘鸣桐想到这个郭茂盛,也是摇了摇头,“嗯”了一声,又道:
“这般布置到也合理,就算那苏十六也讨不得什么好吧?不过在黑夜里到了外面,权郁振和郭茂盛怕是就此被他缠住,退不回来了吧?”
晁庆杰眼中突然露出惊恐之色道:
“不……不是的,我们没迈出城门……”
“有这等事?你继续说。”刘鸣桐大为奇怪。
“那苏十六前面射箭,装的平常之极,谁知全是假的!我…我……从未见过这等箭法,我们八十多人射箭,竟然被他一人压制!”
“那小贼……那小贼先是左手持弓,右手搭箭,我们射一箭,他能射上十来箭!我们在城头,本以为稳占上风,结果,这小贼从右而左跑了二十丈,我们就倒了五个人。又换手发箭,从左而右跑三十余丈,这次更惨,竟然是百发百中,足足有二十四人死在他的箭下,而我们才刚刚射出第二轮。”
这些喽啰多处山林,常年打猎,箭法大多纯熟,好手几乎七八秒钟就能发出一箭。刘鸣桐仔细推测,这苏十六十多箭抵一箭是没有的,但他来回两趟,前面还要减去躲避城头箭矢的时间,怎么也能在人家发一箭的时间内射出八箭!这等箭法,不要说看见,就是听都没听过!
莫非这苏十六小小年纪,还是专修弓箭的魔师不成?刘鸣桐怎么想怎么不像,弓箭再怎么专业,毕竟还有着间隔。二十丈外,不要说魔师,就是一个初入高阶的人物,也不怕这样的箭射。而二十丈内,不过五秒,一个高阶战士就能冲到眼前,这样的弓箭又能济得甚事?
八十五、慷慨赴死!
刘鸣桐心中虽然已在细细推测,脸上却容色不动。“唔”了一声,温言道:
“后来呢?”
“此时大堡主他们已出城十五丈,我们就不再发箭,躲在箭垛后面察看。”
说到这里,晁庆杰脸色有些尴尬——刘鸣桐却知道,任谁在这样的弓箭攻击下,也不敢再抬起头来,更不要说城头大半还是没受过严格训练的男丁了。
“大堡主一直到了二十余丈开外,才知道我们城头的情况。但依然带人迎上接战,谁知那小贼有妖法,挥手之间,就有四五个人死去,竟然冲进阵去,我们的兄弟都是触手即倒,郭堡主在一个照面之间,就已受伤。”
刘鸣桐心中却是一宽,又气又妒——这就是魔师技了吧,郭茂盛既然被技能击中犹能再战,看来这种技能只适合于群战。而且三星堡的人马,缺乏配合训练,只能用于咋咋呼呼打劫杀人,等自家前苍堡人马上前时,也不怎么怕他。但妖法之称,有损士气,刘鸣桐立刻更正道:
“这是魔师技,按你所说,威力也不见如何了得。苏十六毕竟年幼,武技上也没什么突出啊。你呆会出去可不许乱说!”
晁庆杰、牛二、宋八九三人连声应诺,又接着说道:
“大堡主无奈,将阵形疏散,改成以枪阵为主。那小贼果然就有些束手束脚,但我们的人还是处在下风,只能拖延时间。”
刘鸣桐眉头稍展:“嗯,权郁振处理的不错啊,此时应该且战且退,据寨而守。”
晁庆杰点了点头道:
“大堡主确是如此,向城门慢慢退回,但不一刻,那小贼就找了个破绽,杀死了三堡主。大堡主抵挡不得,只能且战且退,一边呼喊我们带堡中老少四散逃命。权堡主……权堡主他就在城门缠住苏十六,活活战死!”
刘鸣桐将身一俯,长叹了口气:
“权郁振沉稳果毅,果然不愧揽苍铁链之称!你们应该为有这样的堡主自豪,我亦以有这样的下属高兴啊!嗯,下面的事情不必说了,你们也都乏累了,今天起就在前苍堡做事吧,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家人!”
接下去,无妨是苏十六以快箭袭杀大半人马,然后追击。逃跑的人分路突围,被人家不断剿杀的经过。刘鸣桐数十年征战搏杀,既然知道了人家的底子,对这些已不需要再问。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晁庆杰咬了咬牙,突然走到堂中,匍匐于地禀道:
“大人!我们这一众人,皆已手染血腥,罪孽深重,大家也都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还请大人允诺,让我们就此归家,做个闲散农夫吧。”
这些人被苏明海一顿好杀,竟然都起了自家有罪之感,反而不怪苏明海手段酷烈。刘鸣桐也看出了这点,拿了茶杯,将杯盖在茶面上横着划了划,啜啜的喝起茶来。
牛二、宋八九也是匍匐在座上,见刘鸣桐闷声不响,神情渐渐绷紧,慢慢地控制不住肌肉,全身瑟瑟地颤抖起来。
刘鸣桐沉声不语,许久,才听得他飘忽的声音缓缓传来:
“你们能留在前苍堡,自然最好。不过,你们的这种心情,我也理解,以后在乡间过些安稳的日子,也未始不是好事。但你们对揽苍山有功,我却不好亏待你们。”
抬头对蒂姆斯道:
“蒂姆斯,你出去,更外面的侍卫和黑衣众交代一下,这些三星堡的兄弟一路辛苦,如今厌倦了厮杀,让兄弟们陪着他们喝一顿酒,算是给他们送行。”
又对晁庆杰三人道:
“如今这一个月,揽苍山的损失也是颇重,你们此次返乡,就先每人发四个金币,让你们回家也能置办些家产。你们这就去吧,和兄弟们喝上一通,在休息一晚,消消疲乏,等明日再走吧……”
晁庆杰三人本打定了主意,就算刘鸣桐生气,事后也要偷偷逃跑。如今见伯爵大人这般好说话,不由得感激万分,在地下将头碰得当当响:
“属下谢大人恩典!”
晁庆杰等三人向刘鸣桐告退,出门之后,蒂姆斯道:
“几位请跟我来,其余的二十二位兄弟都在侧院等着呢。”
一边和三人说些佩服三星堡血战的勇气之类的客套话,一边和三人沿着走廊走去。
刘鸣桐的宅院,极近奢豪之能事,走廊屋舍,都是雕花涂漆,精致非凡。反而是院中园林布置,不见多少雅致。沿途侍卫都隐在暗处,反而是许多艳丽的侍女,往来不绝。晁庆杰三人都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沿路一边和蒂姆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东张西望,赞叹不绝。看到有美貌侍女过来,更是直勾勾将眼睛盯住不放,看得这些侍女在一旁咯咯嬉笑。
三人正乐此不疲之时,转眼就到了偏院。里面嘻嘻哈哈的,刘鸣桐一干手下都已赶到,在尽着地主之谊,情形颇为融洽。蒂姆斯一把拉住晁庆杰,哈哈大笑:
“来,来,我们到里面会齐喽,去好好喝上一顿,也给你们压压惊!”
晁庆杰知道蒂姆斯是刘鸣桐手下爱将,身份超然。见他欲亲自作陪,受宠若惊,连连谦谢不敢。
里面有两个猎鹰众见牛二、松八九进来,也过来搭讪。他们昨天今天都在一起走路,早已相互熟悉,此刻见面,分外亲热,立刻搂肩搭背,打成了一片。
蒂姆斯搂着晁庆杰肩膀走到中间,大声道:
“兄弟们,三星堡的弟兄初来乍到,我们可不能让他们受了委屈,大家都给我照顾好了,走!我们这就陪他们进去!”
猎鹰众、黑衣众俱是揽苍山精锐,最低的也有五级战士的水准。而且他们平时受的都是严酷的训练,打起仗来,更在寻常五六级战士之上。三星堡二十五人中,真正的精锐喽啰不过十三人,其余皆是堡中青壮,虽然大家也有三四级的水准,但平时哪里能攀得上这些亲戚?见这些人如此亲近,都有些惶恐不安。
蒂姆斯道:
“晁兄弟,你可不要和我客气,见外了,我可要生气啦!”
转头咳嗽一声,“呸”地啐了口痰在地上,手中突然显出一把解腕尖刀,一刀抹在了晁庆杰脖子上!
这一口痰还未落地,拉着三星堡二其余二十四人的猎鹰众和黑衣众高手,也是骤然变脸,二十四刀如同一刀,几乎同时在对方脖子上一抹。顿时,这偏院之中,绽开了二十五朵艳丽的血花!
三星堡的这些人纷纷软倒在地,他们都被割断了颈侧动脉和气管,倒在地上,喉中鲜血一跳一跳地涌出,压力过大,又呛到气管里去,咳嗽着,从嘴中汩汩地喷出血来。
晁庆杰到底有五级水准,到了这时还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在地上眼神茫然,用力伸出手指,向蒂姆斯指了一指,喉中嘶嘶有声,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挣了几挣,终于无力地放下手臂,瞳孔渐渐放大,悲哀地死去。
这二十五条活生生的人命转眼完结,院中站着的黑衣众和猎鹰众,都有些呆愣。他们虽然和这些人没多少感情,也是自己下的手杀人。但这样活蹦乱跳的二十五个大活人突然就变成了一地的尸体,心中一时还真有些失落之感。
这些人想着返乡务农,刘鸣桐何等经验,立刻看穿了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知道这些人不但胆气已丧,而且反而有了认同苏明海这等杀戮的想法。若是放了这群人出去,在揽苍山地界到处传言,自己手下的兵马,可真要不战而败了。
因此,他喝茶时将杯盖平平一抹,就是告诉蒂姆斯做出安排杀人,而且必须是抹喉而死,事后就可以说他们自杀,决意要去地下陪着死去的亲人战友。到揽苍山逃命,就变成了英勇报信。到时向手下这么一公布,自然是士气大振。这些事情,平时刘鸣桐也没少做。蒂姆斯作为最亲信的猎鹰众头领之一,自然知道他这个暗号的含义。出门一趟,立刻就把事情安排地妥妥当当,三星堡众人,到死也没弄清人家辛辛苦苦救了他们回来,为什么到了现在又要杀他们的原因。
刘鸣桐在堂中孤身独坐,宽敞的袍服,在地上摊开,足有六七尺方圆。室内光线有些阴暗,连带着面容都有些模糊起来。蒂姆斯入内禀报:
“大人,事情已经处理妥了。三星堡等人伤心三位堡主死得英勇,都要陪伴而去,都已自刎身亡,属下阻止不及,还请大人降罪。”
刘鸣桐深邃的眼睛隐在暗中,面容模糊,仿佛上面全没坐了这么一人一般。蒂姆斯匍匐于地,心弦也不由得渐渐绷紧。许久,才听得刘鸣桐的声音幽幽传来:
“三星堡,都是好汉那……唉…求仁得仁,亦复何怨……吩咐下去,命先生挑选吉日厚葬,我要向揽苍山所众,宣扬这些义士之所为!”
“诺,属下这就去安排。”
蒂姆斯如释重负,暗暗出了口长气,行了一礼,退出门去。
堂中又归于寂静,刘鸣桐久久端坐,终于也叹出一口气来。
八十六、花和刺(上)
前苍堡依山而建,背后是一条峻陡的山岭。岭上密林遍布,许多树木粗可合抱,更显得前苍堡风景俊秀。本来这样的地形,容易让敌人掩近,但因为山岭两边崖壁陡峭,无法立足,所以刘鸣桐特意留了这片林子作为前苍堡的风景林,毋需担心敌人从后山攻城。
这一条山岭蜿蜒直上五里,乃是一块平地,旁边建有赏景的平台和亭榭,在悬崖上挑出一半。周围人烟村落,山色风光,尽入眼中,直有‘荡气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之感。
平地再往里,还有连绵的踏步,通向更高处的瞭望哨,可以看到二十来里的动静。周围郁郁葱葱,林木葱茏,就已经是揽苍山的范围了。
四月初四
一个女子长身玉立,白衣胜雪,斜斜倚在乌漆的亭柱边。山风徐来,俯视之下,远处松涛滚滚而起,带着低沉的雷音,渐渐靠近。
“想不到转眼又是春深时节,唉……这漫山的灿烂,才刚刚放开,就又要凋落了……”
刘鸣桐刚刚走完了一路拳脚,满身冒着腾腾的热气,笑嘻嘻地走来:
“哈哈,夫人又在伤感春花之易落了嘛?”
这女子转过头来,容色极美,肌肤之上微微朦胧出一团晕光。伸手掠了掠耳边吹乱的鬓发,将一抹温柔沉静的如春水一般的眸子,凝视在刘鸣桐脸上。朱唇勉强扯了一扯,似乎想笑,却终于没露出笑容,语寒幽怨地道:
“人家只是随口一句,你也要来奚落嘛?”
这女子正是刘鸣桐的夫人,管天旭的姐姐管璧禾。自管天旭在落乌镇死后,伤心之下,大病了一场,身体孱弱。刘鸣桐每日上山练武,都带她出来,也能活动活动筋骨,强健一些体质。
刘鸣桐本就有些怕这个夫人,这下见一句话又得罪了人家,立刻陪了笑脸走到管璧禾面前,柔声道:
“夫人,你对天旭的事,总这样耿耿于怀,不开心,愁坏了身子,可叫我怎么办才好……”
管璧禾道:
“我不是想不开,天旭既然走了战士的路子,我自然就有这个准备……况且你待天旭如何,我也是知道的,又怎么会来怪你。”
“只是…只是……我们管家就这么一条根,如今就这么断了,可教我怎么和爹爹交代啊……一想起这个,总不免心中愁苦。”
见管璧禾又要难过,刘鸣桐也不由得焦急万分,轻轻覆住了管璧禾扶在柱子上的纤纤素手,温柔地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清晨的微风吹来,略有些凉意。管璧禾广袖飞舞,仿佛神仙中人一般。但她偏偏体态纤弱,眉头浅颦,略带愁意,有许多弱不禁风的孤寂和疏淡。让刘鸣桐见了,忍不住生出要搂在怀里,细细呵护的心疼来。
管璧禾和刘鸣桐夫妻多年,被他用手一摸,冷风一吹,头脑有些清醒了,立刻就知道了眼前这个男人心中打的什么主意。用力将手抽了回来,嗔怒道:
“你看你!风这么凉,打完了拳,就立刻将衣服披上啊!”转身就要去取刘鸣桐的长衣。
刘鸣桐却抢先从旁边取过一件小坎肩儿,给自家老婆披在了肩上,涎着脸道:
“嘿嘿…嘿嘿…我身体健壮,不妨事的。”
说罢还象孩子般拉了个架势,秀了秀胳膊上的肌肉。见管璧禾弯腰要拿自己的外衣,肩上的坎肩眼见得要滑了下来,连忙伸手按住:
“别…别…你身子才好不久,你先穿上这坎肩罢。”说罢就要帮管璧禾穿衣服。管璧禾见刘鸣桐又凑了上来,又羞又怒,将身一拧,避开了他的魔掌。
刘鸣桐见这女子又要发怒,连忙转头指着林子里的一片花海道:
“你看!你看!你一朵花多好!插在你头上,一定好看!”管璧禾转头一看,果然就看了这一片绚丽中疏疏落落地点缀着几处特出的颜色。
见果真引开了老婆大人的注意力,连忙退开几步,免得带起的风吹落了她的衣裳,这才纵身而起,一溜烟地掠将出去,大声道:
“待我将那花儿采来,给你插上!”
管璧禾见远处许多花儿争奇斗艳,花色缤纷,只觉得这朵也好、那朵也行,看得眼花缭乱,也不禁动心。刘鸣桐掠出的健壮身形,在金黄的初阳中矫健起落,精神非常,这女子眼神迷茫,不由得有些痴了。
却说刘鸣桐三五个起落之间,就到了空地边的林子里。他有意卖弄,身形转折,忽隐忽现,片刻就进了二十来丈。知道管璧禾不喜他损伤花草,脚下连一朵花瓣都未碰落。悠忽之间,手中就多了一朵金黄的百合,转头对老婆道:
“你看这朵如何?”
管璧禾欢喜万分,但看着其余的鲜花也是不舍,支支吾吾地道:
“唔,还行,不过那朵也不错啊……”说罢将翘起了芊芊的玉手一指。
刘鸣桐有了效劳的机会,精神大振,又返身取了一朵蓝色的小花,方欲转身,又听得管璧禾大叫:
“那朵,还有那朵!”顿时精神大振,继续劳作起来。
如此,两个人一个遥遥指挥,一个进退有据,片刻间刘鸣桐手中就多了一大捧艳丽的春花,看得管璧禾都心疼起来,又怪罪起老公道:
“够了,够了,你再摘,可把这一片花儿都摘完了!”
刘鸣桐欢天喜地,转身欲回……
“轰!”
就在这时,身后五尺开外,一片泥土猛然炸起,直飞了二三丈高,遮天蔽地的,连着这一片的林子都暗了一暗!
管璧禾刚有些红润的脸,“刷”地白了下去。
“嘣!嘣!嘣!嘣!嘣!”
机括声响成一片,刘鸣桐神识之中只觉八道寒星疾掠而来,饶他是七八年的魔师,也难以躲避。大喝一声,衣袍鼓起,身形晃动,就在原地转身之间,躲过五箭!却又有两箭,猛然吻上了他犹带汗湿的胸口。但刘鸣桐这两处的衣服“啵”的一鼓,如同在里面装了两个小球一般,那两根箭矢在表面转了一转,如同两条温柔的游鱼一般,在衣服表面滑了开去。
八十七、花和刺(下)
管璧禾远远见这许多弩箭都伤不得刘鸣桐,心神稍松。就听得自家的丈夫突然闷哼一声,却终于在腿上中了一矢!
这一矢,力道强猛。竟从刘鸣桐右腿外侧穿入,钻透了整条大腿,又复穿出三寸,在左腿内侧划了一条血口方止!
刘鸣桐剧痛之下,厉声长啸,声遏行云。脑海中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苏!十!六!
苏!十!六!
炸开的泥土中,一道人影如轻烟一般紧随而上,空气中“嘭”的一响,却是苏明海奋然一腿,扑面蹴至!
刘鸣桐仓猝之间,连手中物事都来不及放下,双掌交错,和苏明海硬碰硬交击一记。劲风四溢,手中一丛鲜花立时炸成粉末,在空中弥漫着、颤抖着,舞出一片凄丽的红黄蓝白。
这一击,两方力道全数击实。刘鸣桐脚下吱吱作响,竟被苏明海这一腿踢得在泥地里犁出两道三四尺长的深沟,身子贴上了背后一颗大树,眼见得已是躲无可躲,就要陷入被动。
好个刘鸣桐,衣袍才和树身一触,立刻左脚圈右,右脚插前,背身反走,一转没入了树后。左脚再勾时,就随手拔出腿上的弩矢,元力瞬间弥补了创口。等左足复落,已从树身另一侧转出,手腕一振,就将手中犹带血珠的弩矢发了出去!
苏明海三月二十一、二十二剿灭双龙寨,因为四面濒水,无处可逃,寨中六百零八口,被他尽数剿灭,只活下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婆子。他遇到马修夫妇后心结放下,杀起人来再无顾忌。立刻又转战三星堡,观察了两日,就在三月二十六夜间又尽数杀之,只剩下二十六人逃出。
他倒也没料到这二十六人会起了悔改之心,只想着人杀的多了,说他坏话的人也就少了,自己在揽苍山活动也方便些。连这些人到了前苍堡,被刘鸣桐灭口用来振作士气都不知道。只想着自己这两次下手极尽摧毁之能事,将两个寨子都烧得一干二净,想必会打乱刘鸣桐部署——不过其间又出了差错:他下手太过干净,刘鸣桐到了四月,还不知道双龙寨被灭的情况。
但三星堡被灭,也达到了他的目的:刘鸣桐计算了苏明海行进的方向,将手下兵马派出了三分之一,前去拦截。因此接着赶到前苍堡,一日间就打听出刘鸣桐每日清晨必在后山练武,一直就在这个埋伏之地熟悉地形,布置陷阱,如今果然让刘鸣桐落了圈套!
这一枝弩箭,被刘鸣桐当甩手箭使出,虽无强弩劲射般的疾速,但上面蕴藏了几分元力魔劲,破坏力更在伏弩之上!苏明海见这箭矢破击得连空气都起了波纹,不敢怠慢,左手一晃,就多了面盾牌,嘣的一击就将箭矢打歪。右脚顺势斜踏,脚底就踩在了一个不前不后、不左不右的树疙瘩上,一踩之下,身形倒翻而起。左足点出,正是顶上斜斜歪下的一根粗大的树枝。
他这两下踩踏,都是恰到好处,仿佛这一脚踩下点出,脚底下就刚好为他专门长了这个一个借力的地方一样。身形斜避倒翻,宛如行云流水,连一个格愣都没打。
刘鸣桐一箭出手,身形掩盖在后,一脚前踏,振得地面轰隆一响。泥土翻飞中,“喝!”口中吐气开声,右足自右而后,又自后而左,再自左而前,一个返身旋踢,直踢苏明海胸腹之间!
这一腿,腿借旋势,在空中旋出“呜呜”的响声,衣袍猎猎,身旁纤弱的细草残花俱都倒伏于地,竟然给他踢出了平时二三倍的大力!
苏明海不声不响,右足又是一蹬,恰好又踩着了一根斜出的树枝。身形猛然加速,如同一只出弦的箭矢一般,卷动着飞舞的花瓣碎片,滚滚而前,几乎和刘鸣桐这大力一脚贴身而过。劲风裹带着垂下的短衣,发出“啪!”的一响,胸前一截衣衫,立时粉碎,变成了无数花瓣组成的龙卷中,那翩翩起舞的飞蝶……
花!
落寞!
红如血!
艳如火!
蝶!
飞还!
粘连如相思!
旋舞若回肠!
刘鸣桐一脚刚刚踢空,苏明海就在漫天的花红蝶白中,到了他的头顶。两肩略收,从平飞变成了直立,抬眼,就看着管璧禾惨白的秀脸——轻轻一笑。
这一笑,
孤高中带了三分温柔。
寂寞中夹着一丝清雅。
面对着这个丈夫的平生大敌,自己杀弟仇人的如花笑魇。管璧禾竟然起了一丝沉醉之感,只觉心中一片茫然,却偏偏提不起一点厌恶来。
随着苏明海身形悬空停滞,漫天跟随的花瓣一拥而上。绕着这单薄而骄傲的身躯,如被挚爱抛弃的悲烈女子一般,热烈地盘旋着,依恋着。苏明海就在这一片花海中,一脚温柔而坚定地踏下!管璧禾遥遥看着,竟起了一种凄艳而悲哀的感觉——这少年,这温润如玉的俊美少年,是要孤身一人,踏花乘风,飘然而去嘛?
刘鸣桐一记击空,避无可避,只得伸了一掌,在一片缤纷中,在苏明海鞋底勉强托了一记。只觉得对方力道强大无比,虽然身体悬空,无从借力,但自己这一掌竟然托之不住,劲力一滞之后,立时被苏明海压得倒卷而回。
无奈之下,只得再曲起左臂,连腰带肩一振,翻肘和对方鞋底相接。只觉左臂肌肉一阵嘭嘭的乱跳,却是苏明海劲力一波接着一波,狂涌而来。其间裹带的元力魔劲,纷纷乱乱,也不知有多少片,每一片都是锋锐无比!自己竟有挡不胜挡之感。
但刘鸣桐毕竟也是七八年的老魔师了,经验丰厚,见状立刻将元力层层叠叠裹上。每一处并不完全消去对方劲力,只是和对方刀锋般的魔劲微微一触,就立时退缩。如此阵阵堵截之下,反而借着这一踩的力道,两腿“吱溜”一响,又在地上刨了两条深沟,直退出去,想顺势拉开和敌手的距离。
苏明海一踩复起,身形侧转,左足复是一蹬,脚下蹬的竟然又是一根恰到好处的树枝!
刘鸣桐身形犹自后滑,到了六尺开外,还未消去苏明海腿劲。此时却突觉右脚一软,竟然猛地踏上了一块松软之处。整条右腿立时陷下半尺之深,再消不去苏明海那一踩的力道。全身骨骼咔咔作响,胸腹之间一闷一腥,喉头一甜,竟是生生吐出一口血来,受了内伤!
苏明海三月廿八早上就赶到了前苍堡,当天中午就打听到了刘鸣桐练武的地方,晚上就趁着夜色赶到了地头。他在太阳城时就经常入山打猎,到了这等山林,几乎有如鱼入水之感。廿九、三十、初一、初二、初三,整整五天五夜,除了打坐温养,就是在熟悉地形。这周围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坡,就是地面的起伏软硬,什么地方有个小凹坑,都已经历历在目,如在眼前。
反而是刘鸣桐,自晋级魔师以来,从不以为自己会有什么麻烦,即使有麻烦也不以为自己会逃脱不得。因此,全没想过这一片地界,有一天也会变成自己决斗的战场。
更兼双方一个有心暗算,一个无意防备。所以苏明海才会每一步迈出,每一脚踏下,都有如神助,次次都踩在可以借力的枝桠上;而刘鸣桐仓促应变,处处捉襟见肘,交手三个回合,就已吃了两次大亏。
见刘鸣桐似乎受伤,平时管璧禾倒也不甚担心——毕竟魔师只有元力受损,没有受伤影响战力的问题。但如今面对的是凶名昭著的苏十六郎苏大魔师,心中一根弦不由得几欲绷断,神情惶惶,凄声大喊道:
“夫君!小心啊!”
苏明海却已在这一声凄呼中悬空跨了一脚,就在六七尺高的半天中,一步跨到了刘鸣桐眼前。足影一晃,“啵”的又是一记弹腿踢到。刘鸣桐如今泥足深陷,无从卸力,若和这一腿实打实再接上一记,等若是被人家踢翻在地,再无翻身机会!
几欲令人窒息的空气中,突然!
红光一闪!
刘鸣桐拔剑!
袖口如毒蛇吐信!
突地跳出一柄红色短剑,直指苏明海足踝关节!
他身为揽苍山一郡之主,身上岂会没有防身的利器!
这一柄短剑,剑刃带了一抹艳丽的绯红,虽然有些女相,刘鸣桐却爱惜异常,从来都是贴臂收藏,连睡觉都没解下来过。猝然出手,几有惊雷疾电之威!
苏明海本以为对方只能双臂交叉硬接一记,万没想到对方身为前辈,也是这般没脸没皮。竟先着他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掏出了刀子。无奈之下,脚尖一转,轻轻在对方剑身上点了一点,飞身而起,又斜斜落在一根枝条之上。
风,淡淡吹来,透入这葱茏的林中,凌乱不堪,让苏明海身上的绸衣起了阵阵波纹,几有翩翩若仙,不沾尘俗烟火之感。
刘鸣桐终于拔出了陷在泥地里的右腿,退后两步,横剑当胸,眯了眼睛细细地看着这少年:这小贼,竟然让我站在地上仰望!憋闷之下,心中也不知有多少烦意轰然涌上。
八十八、凌空对剑
刘鸣桐神色略带紧张,将眼角向管璧禾瞟了一眼,厉声对苏明海道:
“你我恩怨,与我夫人无干,你让我夫人下山去,我等自在这里一决生死就是!”
管璧禾闻言,脸上不知有多少凄婉伤心,开口大喊:
“夫君不必多言,你我夫妻,誓同生死!岂有在这等关头,教我独自逃生之理?”刘鸣桐还欲开口,管璧禾抢先又道:
“况且这苏十六行事恶毒,老弱俱不放过。就算我到了堡中,也逃不掉性命!”
这就是苏明海心软慈悲的坏处了:他剿灭黄蜂、历云、山下三寨时,内心挣扎,留了许多老弱妇孺的性命不忍下手,跑出去的人,差不多要占六成!这许多人四面散开,又过了这么多日子,个个都对这小贼恨之入骨。因此,如今苏明海的残暴之名,早已传遍这周围二百里方圆。直到他灭尽双龙寨、三星堡的事迹传开,连死剩的残余都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到处为苏明海张目,这名声才渐渐好转。到后来又杀了数百人,才赢回行侠仗义的好名声来。
苏明海如今也想透了这些道理,却根本不做辩解。缓缓取出长剑,笑嘻嘻地道:“刘大人……”
“你我对决,放你夫人走开,也不是不可以。”
语意一顿,口角微张,一口白牙在袅袅飘落的艳花中一闪,笑得愈加纯洁清艳:
“不过大人你如何保证,你夫人下山之后,不会引了大军上山呢?”
他见刘鸣桐两夫妇明明没落多少下风,却偏偏将一番言语说得凄惨万分,仿佛这一战,刘鸣桐必败无疑一般。又兼之刚才刘鸣桐腿部中箭之时,厉声长啸,里面明显挾带了魔劲,只怕十余里外都听得见。就知道在两夫妻在唱戏装佯,和他磨蹭时间,想的就是拖到下面人马上来围剿。
刘鸣桐手下,许多是强盗出身,几乎人人都是身手敏捷。高阶敏战士爬这一段山岭,片刻即到。到时人不要多,只要来了加文.科兹莫和艾刺两个高手,他苏明海就得在这儿乖乖吃瘪,甚或丢了性命也说不定。所以有意说这一句,引得刘鸣桐刚要开口保证,脚尖一点,飞身直下,手中长剑一突,直刺刘鸣桐门面!
刘鸣桐正要开口说话,将时间拖得越长越好。却见苏明海已持了一把三尺长短的长剑,猛刺而来。但他剑法也是不凡,脚下斜斜错开一步。剑随身走,不招不架,一剑反削而上,丝毫不给苏明海借力的机会。
苏明海的武当剑法何等快捷,手腕一转,又刺向刘鸣桐手背。刘鸣桐再错一步,剑柄反提,就要将苏明海长剑滑开。但这小子手中寒光伸缩之间,连带着身躯都是一折,反而追近了刘鸣桐头顶,复是一剑削向对方手腕!
苏明海以高击下,似乎身形不便,但他手中肩长三尺零六分,刘鸣桐却只得一把一尺八寸的鲜红短剑,虽然有地面借力,也比不得苏明海环境纯熟。这两人一上一下,一个剑法纵横捭阖,炸成一团六尺方圆的光芒,一个紧守门户,短剑只在头胸盘旋,划出道道红光,正如火树银花一般,照的这阴暗的林子都亮堂了不少。
双方这般你来我往,转眼间苏明海翻腕抖肘,出了六剑。刘鸣桐剑身轻巧,却特意瞄准了对方剑势,跟着苏明海出剑的节奏,连削六记。这一十二剑,俱是劲力内蕴,只有呜呜划破空气的沉闷之声,连一次剑刃交击,都是没有。
苏明海无从借力,身子愈冲愈近,手中剑也是愈出愈疾!刘鸣桐终归是一开始落了后手,到两人几近贴身之时,被苏明海其快如电的一剑切到小臂,只得横剑格了一招。但他在此时还不忘反击,格剑之时,剑身后缩,将苏明海力道缓了一缓,左手一翻,立掌如刀,直切对方右肘!
苏明海一剑贴上对方短剑,哈哈一笑。见刘鸣桐立掌削来,整个人蜷成一团,竟以足尖点上了对方掌缘,如一只大鹰般窜起数尺之高。复是伸足在一根枝桠上一点,翻身扑下。刘鸣桐这一掌力道爆猛,疾劲的掌风将苏明海衣袂拉得笔直,飕飕作响。后面树叶轰然一声,无数细枝嫩叶炸将开来。却是这一掌劲风凌厉,和苏明海错身而过,生生击碎了一大团枝叶。
这一番对手,苏明海从头到尾劲力内蕴,刘鸣桐却不得不到最后全力发劲,又是屈于下风。
刘鸣桐手中剑短,知道这小子剑法玄妙无双,索性不再躲避,剑剑和苏明海交击。但苏明海这一番击刺却又和刚才全然不同,扑刺而下,先和刘鸣桐对上三剑,等身形减缓,脚尖一点就已在旁边树干上借力。复是一轮快剑刺出。
刘鸣桐侧身反走,短剑拖后,“铮铮铮”又和苏明海交击三剑。人家却又悬空转到了右边,右足一踏,又在一株大树上得了力气,剑法使得愈加快捷起来。
刘鸣桐只得再退,手腕伸缩,和他复接四剑,苏明海又转到左边,左足再踩,恰恰又是一块巨石,转折之间,身形只下坠了一尺半,翻身叮叮当当,又向刘鸣桐刺了四剑。整个身子又转到了右边,右足一伸,竟然还有一颗大树!
这两人,在林中忽折而左,忽突向右,如惊鸿落雁,转眼间就和十五六颗大树擦身而过,在这一片密林里团团绕了个二十来步的大圈。其间刘鸣桐脚踏实地,苏明海身子悬空,按道理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对手。但他每次身形稍缓,脚下就肯定有一处借力的地方出现,刘鸣桐悠忽来去,左冲右突,奈何对方就如一片给他牵在手中的落叶一般,紧紧贴在了六七尺之内。
刘鸣桐双目圆睁,口中荷荷有声,眼见得苏明海身形越降越低,出剑却越来越快。一开始一次借力,他只要接三剑就能将对方限制到六尺开外;到现在却要连接六剑,苏明海身形方能稍缓。一个分神,脚后跟就在后面一块石头上扳了一记,身形直踉跄开去。
至此,苏明海终于完全占据了上风!
八十九、刘鸣桐的狼狈
其实刘鸣桐身为老牌魔师,神识时刻笼罩了二十多米方圆,地上一草一木都如在目前。按道理绝不可能出现这等问题,但这块石头,上面露出只得三寸方圆,却还有绝大部分埋在地下。刘鸣桐只当这是一块小石头,对他退步全无影响,这一扳之下,立刻陷入了绝地!
苏明海笑得愈加甜美,竟朝着脸色煞白的管璧禾挑了个媚眼,伸足踏出——他紧跟着刘鸣桐一通快剑,辗转追了三十米上下,身形也终于落地。
这一脚点地,踩的偏偏也是这一块石头!同样一件物事,碰上刘鸣桐就成了敌手,遇到苏明海便成了助力。刘鸣桐身形虽是不稳,眼中却看得清楚,又见得苏明海到了这时节还向自己老婆打俏眼,更是气得发昏二十一。一个愣神,突觉眼前剑光一闪,手腕猛然一痛,竟让苏明海斜斜挑中一剑!吃痛之下,右手本能后缩,但心中立知不妙,脚下加劲,就要往后跃去。
苏明海脚上得了助力,身形猛然加速,和地面几乎成了四十五度,长剑斜挑,先伤对方手腕,身形接近,呵呵浅笑中,右手横带,又在刘鸣桐腹部切开一道大口!
前面这一招,他还务求其速,剑上没带了多少魔劲;但横带的一剑,切割的距离即长,苏明海又刻意而为,一波波足足蕴藏了三四轮暗劲。
刘鸣桐突觉腹部一凉,接着就如千百只马蜂一齐叮了进来一般,直痛得“啊啊”大叫。剧痛之下,短剑一翻而出,竟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余,轰然和苏明海长剑交击,人借其力,脱开了距离。
苏明海用剑,也能发挥‘虎击’的威力,只是不能当做最后一击而已。增幅之下,那是何等的杀伤!先是锋锐的元力切开皮肉,然后魔劲散裂成上百碎片,在刘鸣桐体内翻滚着炸将开来。
刘鸣桐刚刚拉开了一点距离,突觉面前风声凛然,扑面而来!
不可能!
他刚刚受了我的反力,怎么能这么快法追了上来?
这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元力还未来得及弥补腹下伤口,强行运到胯部,衣袂一振!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