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片枝桠终于架不住苏明海的重量,雪雪呼痛中,轰隆一个人影摔到了地上,埋没在一片残枝乱叶之中。对面圣德兰却暴跳如雷,大声喝骂:
“你这小子,打人怎么这般下流!小心以后找不到老婆!”
这一腿交击,双方都用出了全力,苏明海一看:原本还有82点的血量,竟然被打到了一干二净。而且他一条交击的小腿,连皮肉都爆了开来,只能靠一脚踮着,抱腿“啊啊”叫唤——这一下,可玩大了!
对面圣德兰脸上全是污泥,也终于呲牙咧嘴地站了起来。下巴上却渐渐地渗出了血迹——明显是刚才在地上耕田时,碰上了什么石块。一条腿蜷曲着,不敢落地,估计是骨骼有些裂开。
两人相互对望——苏明海一个时辰前就在地上滚了一滚,衣裳只剩下了几片,露出了里面的皮甲,稀稀拉拉的外衣上,白颜色倒还能看见几处。圣德兰衣裳大部完好,却糊满了污泥,一张白脸也涂满了迷彩。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不打了,不打了,你这变态(你这小贼)!”
俱都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破庙,连衣服都懒得换了,一起盘坐在地上恢复起来。
此时天边已经有了些亮白,苏明海却到了破庙侧墙的窗洞中照进了一抹彩霞,才将元力恢复圆满。方一抬头,就看见圣德兰黑黝黝泥浆满面的脸蛋,咧开了一嘴白牙向他一笑——这位圣魔师大人,竟然刚刚先他一步,恢复完全了。
两人这相互一看对方的狼狈相,又都一齐笑出声来:
“苏兄弟,你这练的是什么功夫?怎么如此刚猛!我那一手‘毒龙腿’,足足可以打出三四倍力量,你竟然也可以硬抗一腿?魔劲反震,反而生生把我的腿骨折断?”
苏明海听了也是大为惊异:“想不到德兰大哥这一手和我的技能竟有许多类似。我这叫‘虎击’,乃是从长辈那儿传承而来的技能。发挥的战力大约在二到四倍之间不等,连我自己也无法控制。刚才那一腿,我情急之下全力出手,凑巧打出了四倍战力而已。呵呵,德兰大哥不愧为沮桦九大之一,单单自己领悟的技能,就有如此之多。”
这虎击,乃是120%、240%、360%连番叠加,不过加上他的‘龙爪’,伤害确实在2.5-5倍不等。没法控制,但却可以有意调整,苏明海无非略过了这些不讲,假话是没有一句的。而且,这虎击,他是可以继续加强的,也不怕漏出风去,给人摸了底细。
德兰却是脸上一红:“苏兄弟可别乱说,这毒龙腿也是三十六魔师技之一,大哥不过是钻研的精深一些,才发挥得了四倍力量。”
其实,这三十六魔师技虽然流传在外,也没德兰说的那般不堪,要学到更是千难万难,甚至不在自己领悟技能之下。
但苏明海可不懂这些,况且他也看不上这些大众的技能,见圣德兰如此说,也就随随便便信了。
刚才在外面的交手,其实在地利上是苏明海占了许多上风——空旷之地,又兼地形复杂,有许多遮掩,圣德兰一个力战士碰上苏明海这等以敏捷见长的,总有些捉襟见肘。当然,双方是以切磋为目的,苏明海也有许多手段运用不来,但总的来说,还是占了便宜。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打成了平手,苏明海对此人手段也是暗暗吃惊。
不过他自忖自己至少还有‘心灵战锤’和‘闪电网’没有使用,再怎么说,也比圣德兰隐藏的手段强一点。因此估摸着,两人即使到了这破庙内这样的局促地方,也能争个平手。但若是到了窄巷之类只能硬碰硬的地方,自己就只有败逃一途了——也就是说,现在的自己,已经差不多和圣德兰这等九大之一,站在同等高度了。
不过比起庄敬这等四五十年的老牌魔师来,人家是即可重于泰山,又可轻于鸿毛,随便什么手段信手拈来,几乎已至返璞归真之境,又有不少差距。就象他以前想的一样——单单就一个手熟,就差了人家不知多少。
人到了魔师,等若一座山峰爬到了顶峰,对世俗名头,就没了欲望。大多或独居山林、或埋没于闹市,都只想着更进一步,不再要闻达于人前了。整个沮桦帝国,象刘鸣桐这般喜欢享乐排场、附庸风雅的也只有一个。所以这些不喜欢张扬的准魔师,确实有一些,其实力更在九大圣魔师之上。
苏明海这些念头,只是一转而过。立时有些难为情地道:“德兰大哥,小弟年轻识浅,对这些却是少有所闻,却是让你见笑了……”随即低头看了看满身的污泥,把话头岔开:“小弟昨天猎这一头雄鹿,知道附近有一条小溪。大哥,不如我们一齐去哪里整理一下?”
圣德兰也看出苏明海的尴尬,笑道:“好!”
挽了苏明海手臂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向他解释:
“苏兄弟也不必气馁,这三十六魔师技能,大家也只是听说过一个名头。真正能全然了解的,整个沮桦,怕也找不出一个来。大哥手中资料繁复,到如今也不过知道其中十五个技能的功用,真正见识过的,更只有十二三个,自己练过的,也就两个攻击技能、一个辅助技能而已……”
苏明海听了这番话,,却知道了圣德兰这人,还真是个热心豪爽的汉子——他刚才明显是怕苏明海难堪,自己也是谦虚,才把这些技能说得不堪。但这番话一出,他自然知道了这三十六个大众技能,也是大家秘不示人的手段,不是能简单得来的东西。
虽说是骤雨之后,但苏明海所说的一处溪流,却依然清澈见底。不久,两人就重新换了个模样,连身上穿戴的皮甲都清洗了一遍。圣德兰一袭米黄长衣,歪歪扭扭地站了起来,气势却愈发显得沉凝,显然刚才与苏明海一战,也从中得了好处。苏明海则换了一身淡青绸子的短衣,宛如远山滴翠,人静风动,几有不在尘世之感。
这两人相互一望,俱是佩服对方的人才。圣德兰看着苏明海的模样,一双深邃的眼中竟是闪闪发亮,笑道:
“苏兄弟,好一个俊俏少年郎啊!老实交代!你这一路走来,到底迷煞了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
苏明海惯会装佯,知道这时还是表现的未经世故的好,故而有些羞涩地道:
“德兰大哥休要取笑,小弟现在稳固境界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去迷这个、害那个的……”
圣德兰见他慌乱之下,竟然承认自己容貌俊秀,愈加笑得厉害。又细细问起苏明海此来的经过,苏明海便从落乌镇初遇刘鸣桐说起,然后陶岭相争,想到德兰家族和永平赵家都是公爵,也把和赵弘之结交、云峨郡被骗的事说了,他此时装的是一个有些懵懂的少年,因此也不讳言,连出船山郡骗一帮贼人钱财的事也说了,接着又说石柱关遇刺。这些其实圣德兰也有所闻,却没有苏明海说得这般具体,中间还仔细指出苏明海的一些疏忽的地方。他身为圣魔师,见识又和旁人不同,许多言语发人之所未想,苏明海从中自然得益不少。
一百一十一、义结金兰
苏明海也乐意多些老手的指点,又将到揽苍山后诸事一并说了,只是中间略去了葛龙和这个法师学徒相关的事情。圣德兰照样一一点评,指出错漏。
听到刺杀刘鸣桐失败一事,大喜道:“哈哈,苏兄弟武技,果然已在刘鸣桐这个骚包货之上,此去无忧矣!”想了一想又正色道:
“苏兄弟,老哥和你一见如故,十分投契,不如我们结为金兰,你看如何?”
“小弟自然愿意,有了大哥能来时常指点小弟的武技,可是我的福气!”苏明海闻言心中也是欢喜无限。
“苏兄弟一手庖厨手艺,天下无双。”圣德兰眉毛一挤,笑道:“大哥以后可时常叨扰,论福气可还是我这个大哥多些…唔……那座破庙,供奉的乃是楚江殿主下幽量狱主的神像,不如我们就去那里,请幽量狱主作个见证!”
这楚江殿主,乃是先天神灵定明神麾下十大殿主之一,幽量狱主,则为楚江殿下十六狱主之一,已可算是近乎不灭的神灵了。
苏明海自视甚高,却是不愿:“大哥,我们既然都已晋入魔师,探究的乃是天地间的极限,拜的当是这个天地,以过往神灵为证才好!”
圣德兰闻言,不由得一怔,大喜道:“正该如此!”
两人当即就在这溪流之边,撮土为香,向天地跪拜。站起身来,圣德兰三十四岁为长兄,苏明海十七岁为小弟。这一声“大哥”、“兄弟”叫将出来,两人俱是感慨万分。
圣德兰拉了苏明海双手:“兄弟,你和刘鸣桐之间的事情,虽是私仇。大哥却也能帮你站个场子,讨回个公道。但他那些不曾经手的手下的性命,你可不能再去取了。”
这乃是埃希大陆的潜规则:家族私人受某一势力压迫,族人只能向对方讨要公道,即便至亲出面,也只能针对确定的仇家复仇,只有本人复仇,才可无所顾忌,但相应的,也要承受对方的公平报复。因此圣德兰帮着苏明海格杀刘鸣桐和参与此事的手下,是可以的。但没有经手的下属,却不能屠杀——因为这等于向人家的族人动手,既然如此,人家自然也能不择手段,向你的族人下手。即便如此,刘鸣桐大小也是魔师级人物,真气急败坏起来,找到德兰家族头上,人家也奈何他不得。圣德兰此言,却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苏明海来这揽苍山,为的是收割些经验,要的就是杀人如麻,又哪里肯让圣德兰来束手缚脚。连连摇手推辞道:
“大哥不可,你家业宏大,不似小弟这般孤身一人。这等担风险的事情,小弟是不会让你去的。”
他一急之下,说话就有些直白伤人。圣德兰顿时涨红了脸,怒道:
“兄弟!你我刚刚结拜,祸福共担,你这便要置为兄于不义嘛!”
苏明海这时才知说错了话,垂头丧气的低声解释:
“大哥莫怪,这却是小弟考虑不周了……”连连道歉,等圣德兰消了怒气,这才道:“不过大哥,你也知道,小弟如今武功,早已在刘鸣桐之上。自忖身形之敏捷,天下也少有几个人能比得过我,你还怕我败在这骚包货手下不成?我们兄弟两人同去,岂不是弱了名头……要不,大哥你独自前去,小弟在后面给你打个暗站,这样要弱,也是弱的小弟这个还没出名的名头?”
圣德兰一听,倒也觉得有些道理——若说他一个九大魔师之一,再加苏明海这个后起之秀,要一齐去找刘鸣桐麻烦,即便能胜,以后也要给天下人笑煞。即便是他偷偷跟在后面,圣德兰可不是普通人,这段日子在不在揽苍山,人家一查就知。只要和苏明海结拜之事传出,没帮忙也成了帮忙——到时人家说苏明海要靠他这个大哥暗中保护,才敢去找刘鸣桐这么个准魔师,两人的名声照样臭不可闻。
也只有自己光明正大的离开揽苍山,才能给苏明海正名——两人这一结拜,反而成了累赘了。
但他想着苏明海虽然武艺高超,但孤身前去,终归有些不放心,还是摇头道:
“你是年轻气盛,这江湖上的鬼蜮伎俩,你这一路也看到了。但你见识的,不过是其中的一丁点……这些人,种种手段,层出不群。便是经验再丰富的人物,猝不及防下,也要中招。一个名头,你还顾惜他做什么?”
说罢手上拿出一个精致的瓶子,递给苏明海道:
“这一瓶复元药剂,你拿着吧。”
苏明海接过一看——轻型治疗药剂:使用后,在5.12秒内恢复75点血量。他万没想到竟然在这儿又重新见了这么一瓶药剂,正愣神间,圣德兰的声音又传来:
“这东西,可以迅速恢复你的元力……诺……你把这塞子拿开,用元力包裹住里面的药剂……”
这东西,需要专门的大神官级人物利用信仰之力,凝练十余天才能得到一瓶。而且事后神庭信仰的消耗,足足要一二个月才能恢复。一般的各个神庭,一年也不过产出三四瓶。平时都稀释成所谓的‘圣水’,免费给信民治病。即使是魔师,也极少有人知道,‘圣水’的原型,竟然是这样一瓶治疗药剂。圣德兰为了弄到这东西保命,也不知花费了多少人情财力。因此他自然以为苏明海也不知这个道理,又哪里知道,这小子都已经糟蹋过一瓶了。
苏明海一直装作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天才,如今见圣德兰真情流露,不由得尴尬非常,只得装作懵懵懂懂、极其生疏地将药剂包裹住了,然后又按着圣德兰的指点将药剂装备到腰带中。这才抬头好奇地问道:
“大哥,这东西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嘛?”
一般复元的药物,都是服用,强壮血脉,然后在冥想提炼,就如苏明海以前吃的参汤一般。苏明海既然装出不懂的模样,这一句话自然是要问的。
“呵呵,这东西,你临用时,将其均匀散布在周身元力上,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你的大半元力。特别是对我们魔师来说,这简直是一条性命啊。”
苏明海大惊失色:“大哥!你自己是不是就这么一瓶?你把这给了我,自己可怎么办?不行,你把这东西拿回去!”说罢就将这元力包裹的药剂重新取了出来——他这一下倒也是真心,苏明海从葛龙和上得到的也有这么一瓶,圣德兰如果拿了回去,也无非是药力有些损失而已。
一百一十二、赠物
圣德兰也是大惊,连忙阻止道:“兄弟不可!你这元力一散,这药效就要消耗不少!快放回去,大哥路子广,回去还可以再弄到的。”双方推拒了几次,圣德兰却是无论如何不肯收回。
苏明海顿时一张脸苦地皱成了一团,脸上似信不信,兀自道:
“大哥……你不会骗我罢?”圣德兰笑道:“你自己元力包裹着,还体察不到这药性极易散失嘛?嘿!这话还来问我!”
见苏明海神情稍懈,才又柔声道:“兄弟,大哥又没什么凶险的事情要做,你此去要面对刘鸣桐数千人马。有了这东西,便多了一条性命,刘鸣桐再有什么诡计,也就不怕了!”
苏明海见如今自己却是也需要一些保命的东西,终于勉强收下,装备在了腰带之中。但他也知道这应该是圣德兰留着保命的东西,想不到他如今见自己此去颇有风险,竟然拿出来给了自己。感激之下,一咬牙,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了从黄蜂寨得来的那条项链,递给圣德兰道:
“大哥,我们兄弟如今义结金兰,小弟也没什么东西相送。这一条项链,乃是小弟一次偶然得来,可以增加一些力量和出手的感觉,大哥就留下做个纪念吧。”
一般的魔师,都没有首饰类辅助,这些东西,多是法师界的东西。圣德兰见了,也颇为好奇,接了过去仔细观看,片刻后猛然赞叹一声:“这东西,果然不差!”反手又递回苏明海,大笑道:
“哈哈,苏兄弟!你送我的东西,我自然不能不受。但你此去多少有些风险,不如这玩意你先留着,等杀了刘鸣桐再送我罢。”
苏明海也知这东西贵重,但他如今原来的那柄长剑已毁,这两点力量,有和没有也无多少区别。29%的准确率,他如今这些技能都有加成,也不差这么几点。因此也实话实说,诚恳地道:
“大哥,我走的是敏捷一路,这力量加成对我有和没有都是一样,带在身上也是浪费。不像大哥你是力战士出身,有了这个,多少总有些用处。小弟也知道,大哥你是担心小弟安危,但如今我有了这么一瓶保命的药剂在,你还怕我出了什么危险不成。再这么递回来,可就是看不上小弟这么点东西了。”
圣德兰见苏明海这般说话,知道推拒不得:“好,那大哥就收下了!”回手仔仔细细地将项链挂在了脖子上,又将项链的圆盘塞到衣内,贴肉藏了。
这才腾出手来,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豪气干云地道:“大哥这一去,就到处宣扬我和你义结金兰的事迹!你且等几日,待我到了石柱关境内,再出手寻仇。嘿嘿!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兄弟,出手对付一个刘鸣桐,即使他有千军万马,也只要随便上去一人就够!”
两眼微眯,一股血腥暴烈的杀气轰然涌出,狠声道:
“你带了这瓶药剂,刘鸣桐若有什么下作的手段用出,难以脱身,就把这东西用了。再怎么样也有七八分把握跳出他的套子,到时你就不要停留,直接来找大哥。哈哈!只要有了理由,大哥就和你一齐再闯揽苍山,杀他的落花流水,血流成河!”
圣德兰这几句话一出,仿佛方圆百丈之内,正躺满了千百具尸体一般,顿时充满了杀戮和死亡的气息。春末时节的流风都不禁放低了吹拂,旁边的溪水也变作了呜咽。苏明海鼻中,似乎都闻到了腐烂的气味!
规则虽然只是为弱者而定,但到了双方站在同一高度时,还是需要道理的——苏明海找刘鸣桐讨债,正大光明的来,刘鸣桐也只能正大光明的应付。若是无关的虾兵蟹将一齐上,那就给人提住了辫子。儿圣德兰既然事先摆明了和苏明海的兄弟关系,只要狠下心来,就可以下手杀人了。事后也没什么人来责怪他们兄弟两大魔师一齐出手的事情。
苏明海也不禁为圣德兰豪气感动,爽声一笑:
“即如此,小弟就在此等候大哥到了石柱关,再行动身。呵呵,可惜小弟歇身的这一块地方,都被大哥耕成了烂田,如今却要再找个地方落脚喽。”
“兄弟珍重!”圣德兰一拱手,返身就走:
“这庙儿太破,大哥帮你打扫了还不高兴嘛?况且兄弟身法轻捷,就自己去找个好点的地方落脚罢!哈哈哈哈……”
话音犹自在耳,人却转眼去的远了。
安迪.科瑞斯特尔洒下了六枚牌子……还是不吉!他叹了口气,微微闭上双眼,松弛的皮肉抽搐着,渐渐滚出了两滴浑浊的老泪……
葛龙和!我的孩子!你真的死了嘛?
二十三年前,他出门在外,救下了这个快要被盗贼摔死的二岁婴儿,从此就将他当自己的孩子养大。科瑞斯特尔的资质不高,少年时全心练气,到老也没流下一个子嗣,葛龙和资质也是寻常,看着这个孩子,他就象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已经老了,练了一辈子,也只到了人法师后期,此生再没有前进一步的希望。但葛龙和不同,他年轻,他努力,他是自己最后的希望。自己兼着外门奉事,好容易才瞒下了这么一桩好处,让葛龙和有个晋入内门的机会。但如今……他的孩子,就这么死了?老法师是怎么也不敢相信!卜算是伤元气的事,科瑞斯特尔拼着缩短寿命,十日一卜,连卜四五卦,却是次次不吉。原先还想着葛龙和可能是陷入了困境,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一个月再二十天,都在受伤奔逃吧?
他就算再不相信,也知道这孩子是死了。内门庾泽斌奉事的手札,不过是寻常武者的基础,里面只是涉及了澜雪宗的观想神灵,和几路基础棍法。在法师宗门而言,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孩子又生性懂事,不可能是其他法师下的手!
但凭这孩子的功底,就算是碰上一般的魔师,也不会落入下风。打不过,还走不脱嘛?莫非是中了什么人的圈套?
不行!我得查出这孩子的死因,至少也要知道,他是死在了哪儿?到时,大不了我这个快死的老头,拼着违背宗规,一把性命不要,将那一块地方的人全杀了,给龙儿殉葬!不怕暗算的人,跑了出去!
这些法师,不履尘世,对人间的花俏也知之不多。安迪.科瑞斯特尔虽然四百七八十岁了,却也不知道:那些人要真是知道杀了一个法师,怕早就远扬千里,逃之夭夭了,又哪里会等着这老法师上门复仇?
他一张老脸上,渐渐收住了悲戚,露出一股狠色来,抬头对外面道:
“来人!”
看着走进来的属从,轻声道:
“这儿有个内门任务,如今失败了,应该比较困难。但好处也大!成功者,就有晋入内门的机会!你给我重新颁布下去,必须三人同时承接……唔……同时,必须查清原先承接任务人失败的原因……”
人到了绝望之时,总是抱着万一之想:“查清失败的原因……”而不是“查清死亡的原因……”,老人的心里,还是念着葛龙和没有死去……可惜,澜雪宗的外门,是充满了残酷竞争的地方,他的最大权限,也就是允许三人同时进行任务而已。
四月底,已经是初夏的时候了,远处的麦田,已经带上的深黄,草丛中,一群野蔷薇,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淡红,摇曳着。这是初暖的风儿在温和的吹拂,顺便还带来了远处布谷鸟的叫声。苏明海在那一处山林呆了三天,估摸着圣德兰已经到了石柱关了,这才起身向前苍堡偏西方向重新走去,他也不急,只是尽力掩藏了踪迹,中间都已经在路上又过了一夜。
这些方向,全是随即乱选的。连苏明海事先都没计划找刘鸣桐手下哪些势力闹腾——他这般隐在暗处,悠忽而西、悠忽而东,才女让刘鸣桐捉摸不到去向。
如今已是四月二十七了,本来苏明海和杨修洁、陈未雪有约,五月初五之前要赶到宋前郡湖口镇一齐看端午龙舟。但如今他和刘鸣桐这一档子事情没有了结,如果返身去看朋友,那就是反而害了这二个女子了。杨修洁明显在石柱关接天楼和苏明海一遇,就将整付心思都扑在了这个少年身上,而苏明海自己对陈未雪却另有一种仰望孺慕般的知己之感。要说将刘鸣桐这个危险带到湖口镇去,自然是万万不肯的。因此也只得无奈爽约,先摆平了刘鸣桐的事情再说。
苏明海这般想着,就懒洋洋翻上了一处山坡,突然看见了那一片麦田旁边小路上行走的人群。
这些人,不是商人!
包裹并不大,若是除了干粮,就没什么装货物的地方了。随行也没什么车辆——若真是商人,那带的就只能是贵重东西了——但带贵重东西的,在这一片强盗密布、混乱不堪的地域行走,又岂有拉帮结队,惹人注目的道理?
所以,这些人,只能是强盗!
苏明海不由得笑了起来,什么时候,他苏明海还在揽苍山,都还有强盗敢出山打劫了?
不行!我得弄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