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步跨出,方始止住刀势。后背一痛,已遭敌手在腰眼上踢了一脚。这少年受了这“龙爪”一击,只觉从头到脚轰的一响,五脏六腑、满身血脉,俱在这一脚中被震得稀烂。身形却兀自不动,上面眼耳口鼻,下面前后两眼,九个窍门,同是嗤嗤作响,喷出一股股红白黄绿的物事来。
苏明海接着脚步一错,眨眼间就在马群之中转了一圈,手掌连翻,啪啪有声,在十一匹战马身上各拍了一掌。到了这时,这两人方始一前一后倒下。
宗固见对方战力突然就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不是……”
宗固和其余八人亦已到了村口,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全数痴痴地站在了那里。看着自己同伴的身躯,上上下下都喷射着鲜血和内脏的混合物,象个扎破了八九个大洞的水囊般摊到了地上。
苏明海一圈转过,面对众人站定。在接二连三的马匹轰然倒地声中哈哈一笑,慢悠悠地开言道:
“‘你’?这也是你这等小辈叫的嘛?应该称我为魔师大人才是……”
他这一刻再不是那个七级的少年天才,尽显魔师风范。这十一匹战马,被他拍得内腑尽碎,死去之时,却是连一声嘶鸣都叫不出来。
是役,古承、宗固、汲星飞、管天旭并黑衣众十人,尽数身死。
二十三、陶岭茶寮
桃溪郡东南三十里,有一小村,叫陶村。只得二十来户百余人家,皆是平民,除了田地之外,平时家家户户都以制作陶器为生。虽不是什么精美器具,却也是桃溪郡百姓日常的必需品,因此都可算得上是小康之家。
村前五里,就是陶岭,乃是一条通往永平行省的小路,比起从武德城行走,要少了差不多二百多里路程。桃溪郡又因为地多森林,兽皮、草药之类产出颇多。桃溪瓷更是沮桦名品,故而往来携带轻便的客贩,宁可多翻些山岭,也要从这一条小路经过,图的就是这节省的二百里地。
陶岭之顶的路旁,有一株粗可二人合抱的大桑树,虬枝盘曲,便在这没了叶子的冬日里也是亭亭如盖。桑树下建了一座茶寮,茅草为顶,原木为柱,范围也不甚大。房后略有些坡地,对面十来丈外,都围了一圈疏落的小树林,挡住了山野间的寒风。茶寮的主人马修.布兰登夫妇乃是桃溪郡的名人,在这茶寮经营了十五六年,为过往路人提供茶水,从没收过半分费用。
茶寮门内不远,立了一个小箱子,旁边贴了张黄纸,上面写着:“修桥铺路,多少随意。”
这两夫妇每待箱子装满,便将里面的钱财去买些修筑材料。夫妻两轮番动手修路,都是自己亲力亲为,从不花钱雇佣人工。这十多年下来,已将这茶寮前后三十余里整治得几和官道相似。这桃溪郡面积五千多平方公里,五镇二十二村三万八千余人,十个里面倒有七八个知道这一对老夫妇的名字。便是山贼悍匪,也敬重这两个的为人,在茶寮前后这三十余里路上,都收起手段,不敢向客人动手。
马修.布兰登原来也是山林野寨中的野民,十七岁时有了二级战士修为,就去永平行省入了边军。他从来胆子极小,知道武艺是保命的本钱。入军不过半年,就靠着练习军中武艺到了三级。
因为怕死,所以上了战场他就用的长枪,为的就是可以躲在刀盾兵后面作战。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就是躲在一个刀盾兵后面捅了对面的敌人一枪,然后那刀盾兵一刀就把对手的脑袋砍了下来。结果计算战功时,刀盾兵因为站在前面,就得了大头。
第二次杀人时,马修就学乖了,看着对方一矛刺来,他就滞了一滞,等那家伙一矛刺入了前面刀盾兵的身体,他才一枪在那敌军的胁下扎了个窟窿。但那一次因为前面没有了盾牌遮挡,他险些就死在了战场之上。
这一次的军功被他拿来换了自己的平民身份。从此马修就变成了马修.布兰登。
第三次杀人,马修又学乖了,看着前面的刀盾兵危险,他抢先一矛,就先刺死了敌兵。这次的战功被他换了自己未婚妻的平民身份。
这一次,他前面的刀盾兵叫苗以世,乃是武学世家出身,当时已经跨入了中阶战士领域。不久后苗以世因战功升任什长,马修刻意巴结,凡苗以世的外衣内裤,长裤短袜,连带早上起床的洗脸水俱是一手包办。
就这样,马修安安稳稳的躲在苗以世的麾下,熬过了四年的兵役。到了临别,还得苗以世赠送了一本家传的冥想功法。
回家后,马修就在这陶村买了七八间房子,将父母接来,结婚生子,做起了平民。按理他成了平民,有了姓氏,人家该叫他布兰登了。但在这等小村子里,人和人之间宛如家人,他自己又待人极为和善,这马修的称呼却是一直未变。便是到了他老来开了这家茶寮,名声传开。过往的行人也还是称他为“马修老伯”,竟是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还姓布兰登的。
他老婆也颇有些武艺,两人就靠着苗以世的冥想方法突破四级,成了中阶战士。后来又在三十多岁练到了六级战士,不过他生性胆小,从来只显露四级战士的底子,村人都不知道这两人乃是中阶巅峰的人物。
到了六级之后,夫妇二人一面在村中与人为善,口碑甚佳;一面又以游历为名,在外面做些打家劫舍、杀人掳掠的勾当。得了钱财,倒也不全是自家用度,往往在野民贫户中撒些铜钱,满足一下私下里的侠客梦想。
这二人皆信屠教,屠教中有谚:“便杀人盈百,只要放下屠刀,自能立地成佛”。于是马修抢劫杀人,十多年后,满了一百之数,就不再伤人性命,人都留给老婆去杀;又过了七八年,老婆也杀够了一百人,两人就收手,不再干这杀人夺命的行径了。他们夫妻,每次下手,都是谨慎了又谨慎方敢动手,一年也只做上一二笔生意,每次都是不留一人,手尾极为干净。故而这些勾当干了二十多年,外人却全然不知这两人乃是杀人夺命的大盗,还皆只当是一双与人为善的好人。
这一年马修已经五十七岁,两人就在这路边修起了茶寮,布施茶水,修桥铺路,一心一意做了十五六年的好人。
如今还是正月,村民皆闲散在家里,整日无事。茶寮中除了马修夫妇,还坐了青年四个闲汉,在那里聊天打屁,听马修给他们讲些陈年旧事。平民虽然都有军役,但不是到被逼无奈,真愿意上战场去挣个爵士身份的又有几个?真赶上了十一年前落花之战的,那也多死得差不多了。故而马修当年在永平行省石柱关打仗的事,在这些闲汉而言,几如传奇小说,百听而不厌。
天渐近午,火炉上热的饭菜腾腾地冒出了热气。这是马修夫妇一大早特意多做的饭菜,他们每日在在茶寮渡日,这中饭总是这般带来,到时热上一热,就可凑合着吃了。这四个闲汉也带了吃食,此时也已在火炉子上热得差将不多。
马修取了饭菜,茶寮中茶碗倒是现成。马修叹了口气,却取了三个茶碗,将自家两人的吃食分成了三份。
那四个闲汉看见了,就知道这老人想要做些什么事,连忙来拉:“马修大爷,我这儿有,我这份拿将出去就是。”
“我这儿的吧,马修大爷你拿我这份的吧。”
马修一脸慈祥,拍了拍一个少年的肩膀道:
“不用了,你马修大爷年纪大了,又吃不下多少。你们正当旺壮的年纪,可不能饿了肚子啊。”
他端了一碗吃食,走将出去。这大桑树下却是跪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甚是清丽。面前放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绢布,头上还挂了个草标,写着“卖身葬父”四个大字。
马修把茶碗端给这少女,开口道:“孟家姑娘,这天寒地冻的,一时又没人过往,你还是到屋内吃些东西吧,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那少女却甚是执拗,摇头道:“马修大爷,我便在这里就好,你不要叫我了。”
马修又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碗放下。啰里啰嗦地开口:“这伤了身子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返身走回茶寮,却将那火炉子提了出来,放在这姑娘的身边,也好让她暖和一些。
这女子乃是附近孟家大院的小女儿,昨夜孟家遭了灾劫,一夜之间,全家只活下了这小姑娘一人。这小姑娘平时深居简出,乡人见过的都没几个,又哪里懂得做事的道理。到了这陶岭顶上,却是连中午的吃食也没带,饿了肚子在那里跪着。马修早上也出去劝了七八趟,只是不肯进屋。
这孟家乃是附近有名的大户人家。陶村不过是做些粗糙的陶器,但这孟家做的却是精美的桃溪瓷,家中养活了七八个匠师。更有一千余亩田地,都是雇佣了周围山里的野民耕作。极为豪阔,家丁护院都有二十来人,不过为人却是不错,家教甚严,十里八乡的也常做些行善之事。不想好人却没个好报,一夜之间就给人灭了满门去。
这姑娘也不知从哪里书上得来的套路,学了人家来这里卖身葬父。马修出去劝她:到了如今这地步,先请了周围村庄的乡亲帮忙,把家人草草安葬了再提后步。这少女却是不肯,一定要将家中数十口人买了好棺材按风俗下葬。
这一口好棺材可不是小数,寻常人家过了五十,便要寻上好木料,打造了棺材,这价钱便要五六贯钱。自家还要每年两遍涂漆,往往一直到过老为止。红白两事,在这等地方历来是花费相差仿佛:酒席都是一样,红事多了个彩定的花费,白事也要多棺材和造坟的钱财。便是普通人家,一场丧事下来,花销一二个金币乃是常事。
马修走回茶寮,又是摇了摇头:这几十口人那,自己便是想帮也帮不上。
唉……这姑娘家的,也好不晓事,他家几十口人,这一场花费怕不要上百金。过往客商,又哪个敢随身带了这么多钱财上路的?她只当自己还是孟家的千金小姐,却不知到了落魄时,卖上青楼也不过三四个金币。若是卖作丫头使女,更不过一金二金的价钱,又哪里办得了这等大事?
马修正感叹间,陶岭之下蠹蠹地传来了一阵马蹄之声,过了一会,岭头上钻出了一个油光发亮的胖子脑袋。
“呼哧……呼哧……”
这喘气声比身后的马蹄声还要响亮,在大冷天的正月里,竟是爬得一头汗水。一露了头便大呼小叫:
“呼哧……马修大叔,这若不是赶着给您老拜年,呼哧……我还真不从这路走了……”
二十四、服侍的都是高手巨擘
那胖子爬上岭来,后面还跟了两匹角马,马背上放满了兽皮兽骨、香菇莲子之类山货,旁边还跟着两个伙计。明显是想赶个早年,出门去永平贩卖的。
这条山路,走的都是量大体轻的货品,真正象桃溪瓷一类的精美物件,即使是灭门前的孟家,也是反着挑下岭去,走水路运货。图的就是个平稳好运。
这胖子一边走路,一边贼兮兮拿眼瞄着桑树下的美貌少女,待走到面前看了她前面绢布上的文字,却不由得全身一激灵,将满脸汗水都收了不少。立时装作没看见美女的样子,嘿嘿笑着走到茶寮前,朝着老头一躬身:
“马修大叔,过年好啊,红包拿来!”
马修笑骂:“你这严胖子”。却真地摸出十来个铜钱,递给了这家伙。
胖子连道不敢不敢,马修道:“真给你的,新年刚过,你这才出门做生意的,留着就当讨个喜钱罢。”
这胖子还真接过了手,嘻嘻笑着对马修道:“那就多承马修大叔的情了。”
马修也不知道这胖子叫什么名字,只知是桃溪郡西不远的延福寺周围的人。常年从桃溪贩了山货去永平行省,回程又从永平带些器具杂货回桃溪贩卖。那永平行省是为沮桦南部边地,对面又是宿敌兰斯帝国,因此军工匠人很多。生产的杂货工具一类的东西甚为合用,这严胖子将之带回桃溪,也是一笔小小的收入。
他从这一条小路走去,只得九百里远近。比起过武德郡城的大路,要少上二百来里,虽是要翻山越岭,一年也能走上五六个来回。这胖子人又随和,多年下来,早和马修混得熟了。
这胖货在茶寮中坐了下来,将手在身上摸了摸,咬了咬牙,终是摸出一个青钱来,塞到那捐款的钱箱子里。两个随从也拿了包裹进来坐下,取出些馍饼来。
马修见他往钱箱子里塞了一个青钱,虽然价值不少,却也不来道谢。他一向如此,人家看他年老帮着端个凳子,立马就会道谢不迭;但往这箱子里塞钱,他自认心中无亏,这些钱财也全是用了买修路铺桥的材料,等若是用在了往来顾客自家身上,因此从不为此而说个谢字。
那胖子看了看门外那姑娘身边的火炉子,再看了看壶里的茶水还有些烫手。终是不敢出门将冰冷的馍饼热上一热,想了一想,就地掰开,竟将馍饼泡在茶汤里呼噜呼噜地吃将起来。又让寮中马修夫妇和几个汉子,看得俱都皱眉。
这一伙人正吃地欢快时,外面又是一阵马蹄声响。众人抬头看时,却发现这回来的不是角马,乃是标准的战马!而且一来就是八匹!
这战马可不同与角马:角马耐力长久,好伺候,就是不喂精料,只吃些干草树叶也能过活。但爆发力就有欠缺,速度不快,便是寻常人家也养了拿来运货耕田,价格更只要十来贯钱。战马则不同,爆发力强,极速每小时能到五六十公里。但却要人细心照料,每日精料不得短少,若是给掉膘养废了,一日行走路程甚至连角马都不如。价格少说也要四五十贯,合四五个金币,也只有贵族富豪人家才将养得起。
那当先一人是个穿了粗布短褂的老人,身上满是风尘之色。约摸五十多岁年纪,身材瘦小,面容朴实,头发胡须都有些凌乱。空着双手,更没带什么包裹,看上去和一个乡间的农夫没什么两样。身后七人却皆是二十五六三十挂零的青壮,其中四人背了包裹。穿的是天青色的锦衣绣袍。个个气势沉凝,筋骨纠结,头发一丝不乱,衣着整洁如新。有几个脸上甚至荧光如玉,明显就是六级乃至跨入高阶战士的高手巨擘。这七人背上都斜绑了一刀,这七把刀,形制或长或短、或轻或重,各有不同;腰间却又挂了一剑,模样却是一色。应该是都练了有特别的功夫在身。
那老人当头,也是和胖子一般,走到那少女的身边看了一看,摇了摇头,才进了茶寮来。呵呵笑着对马修道:
“这位就是马修大叔吧,你这行善积德之名,可是久闻了。我们这一行过路的,今天可也要来叨扰一碗茶汤了。”
这马修之名,凡是客人在西面桃溪郡或东面三十里外的村落打尖歇脚,跑堂的若是知道了往这个方向行走,都会一脸感叹地提醒:到了陶岭,吃食自带,但歇脚茶汤都是不要钱的。
座中诸人俱都站起,马修也知来了贵人,急忙上前回话:
“客官这话可不敢当,这茶汤倒还热着,慢用就是。我做这事也是求个心气安稳,少年时为求个身份,去了战场厮杀。用了别人的性命换了自家的平民,总有些愧疚不安。故而才寻些事做,落个心安,没求落什么名声。”
这桃溪郡一带,许多人都知道马修当年在战场上,只有前两年杀了三个敌兵,后来都躲在后面,不肯上前,一直到混过了四年兵役。但大家却都不以为是什么糗事,反而感叹马修的为人。却不知这糟老头两夫妇都是真真切切的百人斩,实实在在满手血腥的人物。
那老人倒也脸上笑呵呵的,扶了马修坐到凳子上,道:
“这站起来干什么,快快坐下。”自己也找了个凳子坐了,才对众人道:
“你们也都坐下吧,到了这儿,大家就只有一个路人的身份,讲那么多客套干嘛。”
众人听了,这才稀稀拉拉地重新坐下。胖子刚才嘴里的食物犹自未曾咽下,站起来时又不敢咀嚼,这时坐下重新开动,口里的茶水却早已流下了肚子,一时哽在那里,脸上刚刚收起的汗水又流了出来,连忙趴下去喝汤顺气。那老头似笑非笑地看了胖子一眼,把两手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那七个高手巨擘一齐动作,倒茶的倒茶,打开包裹的连忙取出食物。还有一人见茶水将尽,还将茶壶满上,提了出门去架在那女孩旁边的炉子上。马修人老身怠,紧赶慢赶也没有赶上。
这如同寻常农夫一般的人,也不知是什么大贵族。平常即使是桃溪郡里的伯爵大人,带上六七个这般的高手容易,但要这些高人如这般那样端凳如马走的服侍,都是想都不要想上一下。
这老人抬头,对着门外那少女道:“这位姑娘你且进来,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或许还能帮得上你一把。”
那孟家小姐浑不晓事,抬头道:“这位大叔,若是能帮我安葬了家人,小女子便是做牛做马,服侍大叔也是愿意。”
这老人闻言也不由得一愣,不禁有些莞尔。
他身份虽然极不寻常,却也没有到了随身带上十来斤黄金的地步。这少女也不思想清楚,这丧事本为一家大事,寻常村里都要靠着村人帮忖才能渡过。便是这沮桦帝国的郡守将军,许多死在任上的,都一时没钱运送灵柩回家。只能装了棺材放在茅蓬里,待回家筹了钱财,才能前来搬运。家中没那么富裕的,这尸骨放在任地二三十年都是不少。
这少女随便一句卖身,就想着要风风光光安葬这几十口人命,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成?事到如今,便是能卷了草席入土为安,也要感谢着老天保佑,众人帮忖了。
这老人心中虽然失笑,口中却依然和气:“你不进来说话,如何知道我们就帮不了你?”
那美貌少女闻言不再坚持,起身入内。这跪得久了,腿脚虽还有些酸麻,行路倒还稳健。
那老人见了道:“不想你这姑娘娇娇怯怯的,竟还练过几分功夫啊”。
那少女闻言,有些羞怯,先见了一礼,在凳子上坐下道:
“只是胡乱跟着成叔练的,不过是三级战士的底子”。说到这里,脸上竟显出一丝骄傲来。见老人有些疑惑,一忙着补充道:
“成叔是我家的护卫头领,是五级的高手。”
那老人道:“我姓庄,你唤我庄大叔就是,你且说说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那孟家小姐闻言脸上有些凄然,慢慢地说道:
“昨日大概二更过后,我已是睡下了,朦胧中听得外面人声呼闹。那孟大在下面咋咋呼呼地叫人往前院去,心里就有些好奇,便爬起来悄悄跟着去了前院。”
见老者眼睛看着她,心里也知道这个举动有些不太淑女,脸色微红,放低了声音分辨:
“我只是想去看看……真的……看一看便回的。”
老者也不为已甚,摸了摸胡子道:“嗯,好奇大家都有,这都无妨,你且说到了前院怎样?”
“我到了前院,偷偷躲了起来看,却见成叔,贺叔都已到了,我父亲也在那儿,正和外面的人搭话”。顿了一顿,又道:
“贺叔也是护院头领,他练得是掌上功夫,一掌便隔了寸许的纸打碎下面的石板,纸张不破一点……这功夫难练得紧,我却怎么也练不会。”
一掌隔了厚纸碎石,这是魔战士的手段,要到中阶战士的地步才能着手。这少女不过低阶巅峰,自是没办法练习。
这少女虽是说得模糊,但这老者又听她说有五级的护院,这贺叔应该也是五级的魔战士,这一晚上家中又死了几十口人。这少女又浑不晓事,明显平时父母关得甚紧。身上穿着都还精致,连写字的东西都用的绢布。老人自然也渐渐明白,这少女原先家中也是豪富,才会懵里懵懂地做出卖个身就要人家风光安葬几十口人的天真事情来。
正说话间,岭下又是脚步声声,转出五个怪异汉子来。那五个汉子刚一露头,老者便眯了双眼看去。看了一眼,却又收回眼光,转向眼前这少女。
二十五、铁板高庆
这打头一人,身材极为长大。穿了一身黄褐缎袍,一双手却团在长长的衣袖里,一丝一毫也不肯露出;上身还套着件花貂皮的马褂,扣子一个未扣,露出身前的那领袍子来,里面有意无意,晃荡着一条足有二两重的金链子,端的是长袖飘飘,衣袂翻飞。
头带束发紫金冠,凡是有棱有角的地方镶满了细碎的红宝石;眉勒二龙抢珠金抹额,当中一颗大东珠其径足有八分;脚踏藕丝步云履,上面俱用金线绣成。这咋一看之下,明晃晃,金闪闪,刺目一团,亮得人眼都睁不开。
只是这一张脸蛋儿,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日晒。人家是小麦色的黑,他是小麦烧焦了的黑。上面重重叠叠,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就如蒙了一张老蛇皮一般。偏生做出一番趾高气扬的样子,鼻孔朝天,杂着两撮油黑的鼻毛。也是大摇大摆走到桑树下的绢布面前一看,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什么卖的如此金贵,算她下面全是金打的,也没七八斤重啊”。说话间倒露出一口大白牙,上面还套着两个金箍子,黄的白的闪成一片。
那孟家小姐听了此言,又羞又恼,脸上一片通红。但见了这五人都长的怪异吓人,却是一时说不出话来。
后面四个壮汉也是穿的锦衣绣袍,花团锦簇。明明年纪不大,脸上也全是皱纹。闻了前面老大开口,俱是哈哈大笑。
这四人大摇大摆,看也不看座中诸人一眼,嘻嘻哈哈走将进来。那当头汉子大马金刀坐下,四个壮汉一人端杯,一人倒茶,另两人各拿了一张烙饼,卷了肥肉葱条。争先恐后的喂上那汉子的嘴巴前面去。那汉子也不以为意,两手依然团在长袖子里,大剌剌端坐不动,只是张开了口,在四个大汉手上就着吃将起来。
场中那美貌少女、胖子、马修夫妇、四个闲汉俱是看得稀奇,瞪大了眼,也不知这五人是什么做派。那老者和七个随从却全不在意,似乎这等行径极为正常一般。
老者咳嗽一声,继续对那少女道:“嗯,这个我知道了,咦?你到了前院却是躲在了哪里?却让这么多家人都没看到?”这老人似乎有些问案的经验,一句就问到了细节上去。
那少女脸上更红,低着头顿了一顿,方始开口:“角门外假山后面有个废弃的……狗窝,我小时候经常和三哥捉迷藏……”
那老者也想不到一个大家小姐为了满足好奇心竟躲到狗窝里去,还逼人说了出来,一时大窘。连忙打断道:“你接着说,你接着说。”
“外面来的是丰记行的管家,后面还跟着四个随从,这丰记行是作瓷器买卖的。说是给我父亲送信,不小心崴了脚,到了半夜方才赶到……那四个随从是贼人假扮的……呜…呜…呜……”这说着说着就哭将起来。
“莫哭,莫哭,你爹就打开院门了?”老者又道。
孟家小姐抽抽搭搭地道:“这倒没有,过了一会,等我三个哥哥都到了,我爹才开的门。谁知那四人一进大门,就拔刀杀了我父亲。成叔也死了,过了一会贺叔和我三个哥哥也给杀了……呜呜呜……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待醒来时才看见房子都着了火,这方圆数里就我家一个大院,也没人来救。我跑到外面。才知道家中七十八口人,就活了我一个。”
这老者到这时才知道孟家死了七十八口人,那少女当时伤心过度,晕了过去,她也不知,只当自己是哭累睡着了。外面绢布上即没写死亡人数,更没写家人被人所杀,只写了遭了横祸。老者见这少女真的是完全没什么见识,也不去说她,又习惯性地摸了摸胡子,道:
“那管家呢,还是全都是这四个假扮的随从杀的?”
“不是,管家也死了,外面还伏了二十多人,好像听的护卫在喊,是盖了一种什么布躺在地上,夜里根本看不到……呜呜呜……”
夜间蒙一张和环境差不多纹路的盖布,这等粗浅有效的江湖伎俩,老者自是耳熟能详。他也不再去牵扯这些琐事,复问道:“你可知这些贼人劫走了多少钱财”?这少女对此也是模糊,只是答道:“这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见过父亲从密室取钱,他有一个钱箱子,进货工钱都从里面拿的整数,金币有下面一层,上面金币好像只有一叠,其他满满的都是银币。”
说着,拿手比划了一下箱子大小,约摸一尺多长,半尺宽,一尺来高,显是记忆十分深刻。
老者见她比划,就知道应该有六十多金,三四百银币。思忖了一下道:“若这些钱财能取了回来,安葬你的家人倒也够了。”
这少女也渐渐知道办这场丧事没那么简单,闻言道:“只是这些贼人,我又到哪里去找?”老者显是对此极有信心,并不答话,又问道:“你可见过贼人的相貌打扮?”
那怪异汉子开始也听得好奇,这时见这边告一段落,突开口对那胖子道:“金钩子!严泽敬!你可记得死在你手下的高浩飞否?”
那胖子本来装出一副对闲事退避三舍、畏畏缩缩的模样。此时听了这话,身上气势一震,满脸的油光变成了宝相庄严,肥胖的身躯变成了雄伟宏大。腰板直起,脸上、手上肥肉乱抖,非但不让人觉得他是一个贩卖山货的商人,反而觉出一种如山屹立般的震撼来。竟然是一个到了高阶的魔战士!微眯了双眼,冷冷地向那汉子看去,淡然言道:
“我手下的无耻之徒死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知道这高浩飞是什么人?”
那汉子厉声道:“什么无耻之徒!在下苍山省船帮铁板高庆,去年八月初二在花市郡死在你手里的,便是我的儿子!”
这胖子严泽敬笑道:“原来竟是此人,去年七月你这好儿子在花市周围三郡之内,几乎每夜入室。短短一月,竟有二十二家闺秀坏在他的手里。杀了此人,却正是我人生一大快事!你来寻我报仇,我在此接着就是。”
马修在一旁听了,知道这花市郡乃永平行省十三郡之一,也正是严胖子返货的地点。去年六月间这胖子从此前往永平,可不正拖延了一个多月才回?估计这事应该是真的了。
只是他和这严泽敬交往多年,却也没有看出这胖子竟是武德有名的游侠金钩子。平常人等把这人传说的神神叨叨,说这人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冤屈人家半夜多了一个画了金钩子的包裹,里面装了仇人的人头之类的故事,连他这十五六年不出门的老头子都听了有好多遍。
高庆怒极惨笑:“我只知他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老子!什么夜入人舍、坏人妻女,不过是你一家之言。来来来,我们也别坏了别人清净,就在这外边决一生死就是!”
他那儿子也算天资出色,虽是从小娇生惯养,从没让他上船去受什么风雨,却也在家中早早练到了六级巅峰,这才放他出来多经些历练。哪知出门不过半年,就给人在永平取了性命。
他闻讯立时出门,好容易才在桃溪寻到了仇人踪迹。在对方家乡不敢动手,天幸过年不久这严泽敬就往永平方向而去,高庆心中大喜,终于在这陶岭之上追到了仇人。
高庆言罢,两袖渐渐分开,露出一双黑油油的双手来。
这双手的皮肤简直就如二三百年的老松树皮一般,全是皱褶裂缝。
缝隙之中红丝丝的,如同张开了无数婴儿小口一般,似乎能看到里面的血肉!
皮肤之上却在茶寮之内也能看出金属般的泛光,双手只有大拇指能够动弹,其余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竟然连血肉都连成了一片,就好像只生了一个超长的手掌,没有生出手指一般。
座中诸人见了这般恐怖的一双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他刚才连吃饭喝水,都要随从伺候。
这苍山的船帮,却是温迪得联盟的一个帮会,势力盘踞在苍山行省一带。平时做的都是近海贸易、内河运输之类的水上生意。
这帮中有一种铁掌功夫,乃是将双手在桐油浸过的竹缆绳上摩擦拍打,数千下后,两手血肉渐渐欲出,再在药汤中浸泡,如是三五日就要反复一次。练到后来,五指全无,指间血肉生成一片,两手变得如同一块铁板。两手互拍铮然有声,可以徒手硬接刀剑利刃,半尺厚的船帮子都能抓下一块来。
而且浸泡的药汤中混有腐烂的海鱼内脏和铅沙,因此手上还有腐毒,寻常人挨了一记,骨肉尽碎,创口还腐烂不止,往往到最后全身烂尽而死,极是歹毒。这门功夫的名字就叫铁板双刀。
这高庆能以这门功夫的名字作为外号,本身也是船帮前十的高手。此人不但手如铁板,还身如铁板,练有一身极高明的横练功夫,寻常利器,就是砍在他身上,轻易也伤他不得。曾经徒手击杀过两名携带兵器的高阶战士。
此时他两袖一开,茶寮中便淡淡地弥漫开一股铁锈和鱼腥的臭味来。武功高的感觉还好,那四个闲汉和胖子的两个随从,都不过是低阶战士,立时脸色铁青,几欲作呕。
那老者旁边两个战士突然站了出来,衣袖一震,将周围的毒气排开,怒声道:“你们出去打,不要在这里祸害好人!”
二十六、魔师庄敬
高庆见这边有七个六七级的高手,也有些忌惮。双掌在桌上一拍,将一张杂木做的桌子拍的四分五裂,整个身子如大鸟一般,反跃出了茶寮。
四个随从随后跟上,还没到门口,却见身边呼呼风响,一个酒坛子般的物事,已先他们一步骨碌碌滚了出去。正是里面的金钩子严泽敬。这胖子虽然肥胖,身法却极为高超,无怪乎能成为一省有名的游侠。
那高庆见严泽敬出来,双目通红。将一只铁板大手一挥,呼的一记,也不分身体四肢,将这胖子的整个身形都笼罩在内。
他久在海上作战,凡有海盗跳帮,只得一两个突破口。因此都讲究这第一次出手的力量,寻常海盗受他这般一击,骨肉粉碎不说,往往连跳板都给他一掌拍断!
严泽敬见他这一掌威势赫人,倒也不敢硬接,云、崩、刁、粘,愣是用了四种手法,才消去对方劲力。这才变掌一震,将对方掌势引开,身子滴溜溜一转,也是用的双掌,向对方前后攻了四招。
这高庆在苍山极为有名,严泽敬也知道他有一身横练功夫。因此这四掌他全用元力柔劲,不敢用刚力对敌。
高庆身法没严泽敬灵便,但他常年驾船,下盘极稳,且又手长脚长。因此也不转身,只凭掌劈脚踢,就破了对方这四掌。严泽敬每次都是掌未近身,就遭高庆一脚或一掌打了过来,四次出手,四次都是半途而返。但他在地上如个酒坛子般前后乱滚,也把高庆出手顺序引乱,趁着对方一掌力气用老,左掌一伸,“啵”地和对方对了一掌。
这一掌劲气未散,又听得“啵”的一声:
却是高庆遭严泽敬魔力攻入,受内劲一阻,在手臂上炸开了一块血肉!
这块皮肉一跳而起,将高庆长袖穿了个小洞,在空中兀自劲力未休,飞了一丈多远,夺的钉入了茶寮木柱之中。在阳光下盈盈泛光,竟然真的和铁片差将不多。
严泽敬受不住对方大力,在地上骨碌碌也是滚出一丈有余。抱着左掌雪雪呼痛,却见他左手指头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竟是被高庆的这一掌生生震断了中指!
此时高庆的四个随从也已赶到,俱都拔出兵刃来,乃是四把分水刺。围着严泽敬寒光乱闪,眨眼间就刺出了十五六下。
这胖子在中间团团乱转,将地上灰尘激起了老高,众人全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听得严泽敬的声音乱喊乱叫,灰尘边缘偶尔可看见寒光一闪。过了一会,轰的一个灰头土脸的家伙就撞将出来,正是严泽敬这个胖子。
一身原来还金贵的衣服成了破衣烂衫,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肥肉来,但这一身肥肉还真有些用处,受了人家十来刺,竟是一星半点的油皮都没弄破。
高庆也是转身扑到,他那右臂破了一个血洞,却仿佛全无影响。铁掌如山,又是一掌击到。
“不是单挑嘛!你堂堂船帮高手,也忒无耻”!严泽敬哇哇大叫,身形一转,就已避开。
高庆迈开大步,追着严泽敬,却是一步一掌,接连劈出三掌。和严泽敬两人,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地上绕了个半圆。突地往后一跳。他手长脚长,这一跳就跳了一丈多远,到了茶寮面前。翻手一看,两手左边一条右边两条,多了三条血痕。抬眼望去,严泽敬手上却已多了个杆秤上的钩子。钩把子还真是黄金铸成,前面圆圆的钩背上寒光闪闪,被那胖子磨出了锋锐的刃口。
这胖子乃是高阶的魔战士,元力灌注之下,饶是高庆两手坚比金石,这让对方借着旋转之势划了三下,也给他切出口子来。
“你无耻”!高庆一言方落,严胖子就已滚滚扑到,左手一引,右手反挥了个大圈一挑,金钩划出,眼见的就要将高庆开膛破肚!
高庆双手经了不知多少磨炼,这等伤势对他来说,其实就如没有一般,刚才说话,只是不喜对方嘴巴太多而已。
这一见严泽敬合身扑上,身钩合一,将自家全身笼罩在一击之下。自己脚下虽稳,却身法迟滞,竟有避无可避之感。翻手在茶寮柱上一拍,将那木柱一击而断,几乎有半座茶寮轰然塌下;身形却趁断柱之势后缩了一尺有多。右手一掌向前击出,劲风凛然,威势更在他出手第一击之上!
这一手的运劲功夫,也是船帮秘传。专门用于在窄小的船上和多人搏斗所用:后面一掌解决夹击的小喽啰,却更增前一掌的力量,便是和他力量相当的对手也要吃上大亏。寻常人也有类似增加打击力的方法,但后面一掌却多是柔劲,是断然发不出这般摧坚裂石般的刚劲来的。
严泽敬也想不到对方有这样的发力方法,高手一击到了这般生死相见的地步,往往先算定了对方身法变化。
他刚才见对方大意下吃了小亏,便想着趁机占个便宜。身形一速,便少了一丝灵便。兼之左手中指折断,再用不出先前的卸力手法,无奈之下,忙将左手往金钩上一合,以两手之力和高庆对了一记。
他虽是发力手段巧妙,也受不住高庆这般全力挥击。身形跃起,全身肥肉乱颤,骨节哗哗作响,好容易用上一身魔战士的手段卸去力道,整个身子却如皮球一般凌空飞出,在一阵哇哇大叫声中,又落入高庆那四个随从的包围之下,消失在那一团犹自未散的灰尘之中。
这两人情势反复,忽然高庆占了上风,忽而胖子春风得意,这一刻却又轮到高庆笑口大开,几欲让人眼花缭乱。但这茶寮半边塌下,内里的观众却再没了观看的兴致。
那高庆刚欲冲上痛打落水狗,突听得后面“嘭”的一响,一股气势滔天而起!不由得毛骨悚然,连忙转头看去:
却见那房顶到此时方才噼里啪啦落下,中间丈许方圆却连半点灰尘也无,站着那老头、少女和七个高手。烟尘斗乱中,茅草椽条呼呼而来,打在他身上嘣嘣作响。他身躯结实,这些物事便在他身上打上一二千下也是无事,但却双腿微曲,身子躬下,如临大敌。看着那老者一脸怒容,瞠目扬眉,提步向他走来。
他一身皮肤早已坚若钢铁,平时晒多大的太阳也流不出汗来,只能学野狗模样,靠舌头口鼻排出热量。真要热得紧了,也只能跳到水中游上一会,消消暑气。
但这刻见那瘦小老头随随便便的迈出一步,就觉皮肤上轰的一下,炸开了不知多少个毛孔,冷汗涔涔而出,就如兜头泼了一盆凉水一般,衣服立时湿透!
魔师!
这老头竟是魔师!
怪不得七个高手巨擘在他面前竟如下人一般!
若不是人家的徒弟,又有哪个高阶人物肯做这等下贱活计!
他情急之下,什么思维都是没有,竟然想着:自己这么一个东西,竟把半屋子的茅草屋顶盖在了一个魔师头上!这要说了出去,还不把船帮众人吓得半死!
这老头名叫庄敬,龙安行省人,如今已有九十多岁,但四十七岁就晋升了准魔师,乃是沮桦帝国有名的超级高手。这成就了准魔师四十来年,大家都认为他应该早就是魔师了,但他对武艺一途却从不以为意,即使有人问起,也只说自己就是个准魔师。
此人喜读诗书,成了准魔师后,有了三百年寿命,就一心扑在做学问上面。
但他少年时一心练武,没落下什么作学问的基础。费尽千辛万苦,才得了一个英士身份。这还是人家看在他魔师的份上,有些白送的意思。去年托人介绍,拜了沮桦帝国的一个大国士为师,这大国士见桃溪郡风光秀丽,却在此落脚,直接做了桃溪人。庄敬得拜名师,心中惶恐,此番才过了正月初三年祭,就连忙起身,乃是到桃溪郡给这个老师拜年来的。
高庆一行五人打扮粗俗,一副暴发户模样。其实这温迪得联邦开化未久,又在风暴洋边,常年多受风灾,田地就没有什么收成。故而百姓多以捕鱼或做生意为生。
这钱一多了,又不知道怎样花销,就只能在身上挂些金珠宝贝。为了显示豪富,许多人还真如高庆一般镶上半口金牙以显富贵。
不然高庆那儿子高浩飞,娇生惯养,没受过什么风吹雨打,相貌也是不错。不是打扮实在令人恶心,凭他一个中阶巅峰战士的身份,又什么样的姑娘勾搭不来?哪里需要去做半夜爬墙的勾当。
这庄敬乃是天下名士,读书又多,为人颇通情理。知道这等打扮实在也怪高庆不来,但心中也难免看着这五个汉子烦恶。
适才又听得这长大汉子家门不严,纵子行凶,可这事儿,人家自有冤头债主,他却不好插手进去,反拍一个魔战士的马屁。
刚才说话又突被高庆无礼打断,他性子和善,也没摆出魔师的架子和他计较。
直到这一刻竟险些遭人将半屋子茅草盖上头来,却再也按捺不住。魔力放出,在身周一炸,便将落下的茅草椽条轰了个净空。正是一招他时常用于乱阵退敌的魔师技!
庄敬脚步迈出,看着不紧不慢,实是身形飞快,瞬忽之间,就到了高庆面前,伸手向这长大汉子抓去。
高庆鼓起勇气,双手齐出,连拿带拦,连出了四五招,那手臂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摸之不着。突地双手双脚垂下,却是教人家一掌抓住了项背皮肉,提了起来。
这庄敬身材瘦小,身高不到一米六,体重不过百斤;这高庆少说也有一米八五,又兼身材雄壮,足有一百八九重量。但被这瘦小老头抓在手里,就如提了一只老母鸡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庄敬为人和善,提了高庆倒也不想着要他性命,低喝了一声:“滚”!就把高庆从这陶岭上扔了下去。
二十七、被人陷害了
这时这陶岭又走上两个人来,前面一个挑了副担子,后面一人带了顶大草帽,应该也是出门做生意的客商。
那高庆庆幸着性命得了周全,一心想着快些跑下岭去。人还在空中,一掌把前面的脚夫连人带担子拍在了地上,眼见得不活了。
落地后犹不甘休,又一腿要把后面的人踢开。
那后面的人身材瘦小,看高庆一腿踢来,竟似吓得呆了,立在那里忘了招架。
庄敬心头大急,但他刚才把高庆用力扔出,却也做不到返身救人。严泽敬和四个高庆的随从更是被魔师大人威势所迫,站在那里如同痴了一般。
高庆眼见得一腿就要把那瘦小汉子踢杀,突然前面这人侧身迈步,直撞进自家怀里来。
这人戴了个大草帽,身高又矮,这上前一步,草帽都只到高庆的肩头,他也看不清这人的面目。
高庆一脚发力,却全将劲道用在了那人身后,把一个大腿根部架在人家腰上,仿佛给人按摩一般。他正郁闷间,突觉胯下剧痛,紧接就是一阵大力传来!
两人这一撞之下,高庆重心失稳,反教人撞倒在地上。杀猪般嘶声惨叫起来,叫了几声,就口中内脏血块喷涌而出,竟是莫名其妙的给那人杀了。